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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酒后定姻缘 ...

  •   数日无事,朝堂晏然。

      李琅与陈鹿隐闭门不出,日日厮守府中。

      陈鹿隐每欲出门理事,李琅辄以对账、赏花为辞,或径道“再陪我躺片刻”,陈鹿隐口中嘟囔,足下终是迈不出门槛。如此一日复一日,竟成惯常。

      陈鹿隐暗忖:自宫变之夜后,李琅再不似从前疏淡,终日黏于身侧,她心底却受用得很——晨起先抱一抱才肯睁眼,用饭时也要凑过去蹭一蹭才动筷,到了夜里更是要赖在怀中哄上几句方能合眼,桩桩件件,李琅竟也无半分不耐,由着她闹,由着她缠。她嘴上不说,心里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

      李琅晨起理妆,忽自妆匣深处取出一副旧耳坠,徐徐戴上。

      陈鹿隐正倚窗翻账,抬目见了,目光于那耳坠上略一停,道:“初见你时,便戴此物。旧了,改日我寻玉匠打一副新的?”

      李琅系好银钩,不答,只转过身来,朝她招了招手。

      陈鹿隐凑近细观。

      李琅方道:“今日是我母亲生辰。亦是我相府暗中为其所设之忌日。那年她入宫朝见,一去不返。祖母在时,此日无人敢提。阿耶无奈,遂以其生辰为忌日——好歹是个日子。”语罢不视陈鹿隐,转身取素袍一领,搭于臂弯,道:“我往阿耶处去,你自便。”

      陈鹿隐点头方欲应,李琅已至门首,忽驻步,淡淡道:“牙不疼了。那铜佛跟前,不必再跪了。”帘落,履声渐远。

      陈鹿隐耳根微烫,怔了良久,方猛然醒觉——前段时日李琅牙疾作祟,她急在心上,忽忆少时所闻旧说:商王武丁为妇好问卦祈福,三日而愈。她心念一动,不辨真伪,此后每过佛堂,必入内跪拜,竟成日课。自家也忘了,昔日祷于佛前,所求无非万通财源;今则开口即念李娘子牙口,竟将那桩要紧事抛诸脑后。抬手拍额,低语自嘲:“日日记挂他人齿疾,倒把自家财路念没了。”转念一想,李琅之牙果愈,莫非佛前香火当真灵验?愈想愈奇。

      陈鹿隐策马出县主府,穿坊过市,径向群贤坊东南隅而去。

      日头高悬,西市人声鼎沸,一入群贤坊,市声便消了。

      巷陌幽深,青砖铺地,两旁老槐荫蔽半街,洒落一地细碎凉影。此坊在长安城西,北接居德,南临怀德,东去西市不过隔两坊之地,却是闹中取静。

      坊中所居多官宦与胡商贵胄,门庭虽不甚阔,却处处透着世家清寂之气。更兼坊中有真心、真化二尼寺,梵钟晨暮,经声隐隐。真化寺本隋代冀州刺史冯腊舍宅所立,武后时曾改光化寺,至当朝复旧名,然坊中老人口耳相传,仍多唤作光化寺。

      陈鹿隐勒马于新宅前,门楣漆色未干,铜环锃亮。翻身下马,取铜钥开锁,门扇应手而启。

      三进院落,格局方正,正厅五间,厢房各三,后堂连一小园,处处留足空地。

      她穿月洞门入后园,新翻泥土犹湿,踩之微陷。立定四顾,朝伙计道:“东墙植两丛丹桂,西墙角栽一竿修竹,疏朗有致,莫堆太密。”又指照壁两侧,“此处植松柏各一株,不必高大,须四时青翠、经冬不凋。”

      伙计一一记下。

      陈鹿隐自袖中取素笺,展而观之,上录上官婉儿旧句:“檀栾竹影,飙䫻松声”、“山林作伴,松桂为邻。”览毕,徐徐道:“她诗中景致,此园一桩不可落下。”

      但此二十五首《游长宁公主流杯池》,皆应制之作,字斟句酌,工稳整饬,处处合乎宫廷体例。

      陈鹿隐折起素笺,指尖在诗句上缓缓摩挲了一回。忽而想——上官婉儿一生著述何止千百,可教人念得出的,翻来覆去不过是这几首应制之作。那浩如烟海的诏敕制诰,夜夜从她笔底淌出,织就了朝堂上多少人的荣辱。然满纸云霞之下,可有一句是为她自己写的?

      她伏案数十载,天下皆知其才名,可陈鹿隐此刻却觉得,那字缝之间,或许藏着一个连婉儿自己都不肯说出口的、空空落落的影子。

      念及此处,陈鹿隐心底浮起一缕惘然。

      处置罢花木,转至前厅,吩咐另一伙计道:“往牙行挑人,口齿干净、手脚利落、来历清白者,先送至我铺中,我亲自过目。”

      伙计领命而去。

      陈鹿隐又将厅中几案椅榻逐一巡视,何处设瓶、何处悬画、何处置屏,一一叮嘱分明。

      初时陈鹿隐待上官婉儿殷勤,不过为投太平之所好。但数年周旋下来,竟渐生别样滋味——那人深宫枯坐半生,眉目间尽是寂寥之色,可偶说起掖庭抄书旧事,眼底便浮起一点薄光,恍若冰下犹有活水。陈鹿隐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隔着迢迢岁月,似望见自家一盏远灯。于是后来替她置办宅子时,便不再掂量如何交差,只盼那几丛桂树能在秋日里开好,那竿修竹能在风里摇响。本是顺手之事,却做得心甘情愿,仿佛安顿她的院落,亦是安顿自己一个说不出口的角落。

      陈鹿隐锁好宅门,策马折返。

      未至门前,远见巷口数辆大车,辙深蹄印,牲口卸鞍垂首嚼草。

      院墙内笑声隐隐,胡琴杂手鼓,翻墙荡巷,喧腾不似寻常。

      陈鹿隐心下一动,催马趋近,翻身下马,推扉而入。门启处,热浪酒气扑面。

      庭中七八胡人围坐,举碗对饮,踏鼓旋舞者衣袍翻飞,笑闹如沸。墙角货箱堆积,绳索未解,尘痕犹在,显是方才卸下。

      陈鹿隐目越人丛,定于一人。

      那人背坐石阶,端碗搭膝,肩背宽于往昔,小臂日曝色深。那人闻声回首——面瘦色沉,全然不是从前温婉,正是阿史那。

      陈鹿隐一怔,跨步穿庭,越过那些舞者,一把攥住其手,哽咽道:“辛苦。”

      阿史那望之良久,目先红,未出一语,她反握住陈鹿隐,掌心粗粝,定了定神才开口说道:“此番去碎叶。有礼物带给你,容后细看。”

      阿史那倚廊柱,拣要处道之:北边突厥与大兵战酣,商路断断续续,碎叶胡商多半收摊,不敢东行。幸赶在开战前收了一批货,大件未取,只拣轻巧值钱者——和田籽玉、龟兹织锦、数箱波斯琉璃,一小匣大食香料,皆长安市面罕见,转手可倍数利。语罢抬眼视陈鹿隐,目带沙尘磨砺之色。

      陈鹿隐听罢,微微颔首,也不急着去看货,只拉着她在石阶上坐了,道:“你不在这几年,我这边也没闲着。咱们再也不似当初那般了。”她说着侧过头来,目光落在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粝的脸上,停了一停,方道,“你回来了正好,往后放贷的事全交给你管。本钱你不必操心。相王府与太平公主府的官面银子,都在咱们账上压着,该怎么放、放给谁,我心里有数。你只管认人、断事、收账,旁的我来兜底。”她说得平平淡淡,可那话里的分量,阿史那如何听不出来——那两座府邸的银子压在手里,既是本钱,更是担子,陈鹿隐将这一摊交给她,便当真是把身家性命一并搁在她肩上了。

      阿史那端碗默聆,听她一句一句说完,良久不答。低头看碗中微晃酒面,似将话在心底过了一遍,方抬目清朗道:“行。铺子我来办,放贷人头我来认。”说罢,她扬手挥了挥。

      院角胡人汉子起身,拍掌中尘沙,大步近前。那汉子身量极高,肩厚背阔,深眉浓目,年约二十七八。行至阿史那侧立定,只朝陈鹿隐微一颔首,不出一声。

      阿史那侧头看他一眼,转回视陈鹿隐,道:“出沙州遇黑风,马失水囊尽,若不是他,我已没于沙中了。他叫阿苏,突厥牧人,不想当兵,便独身南行。我救了他一次,他救了我一次,我们便一同回来了。”说罢又看他一眼,便住了口。

      陈鹿隐看过二人,心里便亮了,笑道:“成婚了么?”

      阿史那摇头:“没有。”

      陈鹿隐一拍膝:“我替你等办。择吉日,风光大举。”爽利决断,毫无迟疑。

      阿史那一怔,未料接得这般快,愣一瞬,低低“嗯”一声,垂首端碗,耳根却已红了一片。

      阿苏面色不改,惟目光在她身上一落。

      院中胡琴悠悠,鼓点未歇,胡旋舞一阵接一阵。

      陈鹿隐说办便办,次日一早即引阿史那去看宅。西市左近,寻得两进院落,前庭后舍,虽不甚宽绰,却洒扫干净,院中一株老槐,枝繁叶茂,遮了半庭天光,底下凉风习习,最宜住人。陈鹿隐当下付了定钱,道是阿史那嫁妆。阿史那推了两回,推不过,也便罢了。

      转头陈鹿隐又唤了铺子里几个跟了多年的胡人伙计,关起门来,逐一问胡人婚礼的规矩。

      那几个伙计你一言我一语,连说带比,道是胡人成婚,须得露天设筵,宰羊烤馕,击鼓吹乐,自日头偏西直闹到月上中天,新郎新娘还要绕着篝火走三圈,方算礼成。

      陈鹿隐听一句记一句,末了笔一搁,道一声“成,便照这个办”,立时打发人去买羊备酒,请鼓手去了。

      那边阿史那还只管埋头盘账,浑不知这边已经张罗得热火朝天了。

      陈鹿隐正自出神,忽念及阿史那与安四娘两口子。二人虽出身殊异、性情天壤,然眉目间那股融融暖气,却教人望之心软。转念自家,与李琅一处数年,初定情时尝言,要循寻常男女相恋之途,观灯玩月、踏青看花,一一试过。

      然她终日忙于商路,李琅日陷相府文案,经岁累月,竟未尝一行。

      春过上巳,秋失曲江,今已入冬,屈指算来,尚有一节可赶。

      腊日将至,朝廷例赐百官口脂面药,宫中喧阗,坊间亦自热闹。

      不过李琅素厌纷华,反是数九寒天、人皆闭户之时,街衢清寂,正合避人耳目。

      陈鹿隐念及此,愈觉亏欠,当即坐立不安。便召自家仆从来,命其往城外温泉庄上传语,言县主岁末欲往小住二日,着那处预为备办。复亲往库中检点,令备厚裘、手炉、暖酒、消寒图,一并装之箱笼。

      消寒图乃冬日数九之戏,自冬至日起,画梅花一枝,计九朵,每日染一朵,九九八十一日染尽,便是春回大地之时。闺阁之中常以此为消遣,既记时日,亦寄盼春之意。

      陈鹿隐这幅图才染了两朵,算来冬至方过两日,正是数九之始。她只念画完此图,温泉之旅能顺利成行便可。

      过数日,阿史那成婚之期至。

      陈鹿隐速速早起,亲于院中张罗。依胡俗,庭心搭一青布穹帐,汉人谓之青庐,胡人呼为百子帐,新人于其间行合卺之礼。院角垒石为灶,架整羊炙之,油脂滴落,哔剥有声。

      廊下数胡人鼓手赤膊抱鼓,调校宫商。

      陈鹿隐强拉李琅同往。李琅素性淡泊,最厌喧阗,本欲推辞,见陈鹿隐眉梢眼角俱是笑意,不忍拂其意,遂换衣衫,悄随而至。

      日影西斜,阿苏骑高头乌骓马,手挽另一匹备朱红鞍辔之骏,当先敲一面铜锣,沿西市街衢绕行一匝,锣声镗镗,满街商贾争相引颈,此乃胡俗“迎亲”。

      阿史那换窄袖翻领绿锦袍,腰束革带,足蹬皮靴,头覆青纱,脚不沾地,踏毡而入青庐,身后胡人女伴一路抛撒干果,杏仁、葡萄、红枣滚落满地。

      阿苏早已负手立于帐中,见其入,刀削斧劈之面上虽无甚表情,目光却于她身上微微一顿,旋即收回。

      二人相对立定,一白须皓首胡人老者举松脂火把,绕二人缓缓行一匝,口中辞句苍古,如风吹沙碛、月照荒丘,旁人不解其意,却皆屏息。

      念毕,有人端来剖半干葫芦,二人各执半瓢饮一口酒,复合而为一,奋力掷向空中。

      葫芦半空翻了个身,啪地落地,两半恰好合在一处,严丝合缝,竟不曾分开。

      老者见了,面上皱纹舒展开来,抚掌笑道:“善哉!善哉!”

      众胡人齐吼一声,鼓点如骤雨炸开,满院酒碗齐举,欢声雷动。

      李琅独站人丛之后。见阿史那伸手掀了青纱,脸上透出一层薄薄红晕,接过旁人递来之碗,仰脖咕咚灌下。

      李琅嘴角微动,只将目光收回来,不由自主往身侧瞥了一眼。

      陈鹿隐正站于她身旁,踮足张望,见阿史那被数胡人围着灌酒,笑得眉眼弯弯,全然不察李琅在看她。

      李琅便又多看了她一眼,不再移开。

      满院鼓声如雷,酒气荡开,胡琴吱呀拉着,李琅倚着廊柱,目穿人群落于陈鹿隐身上——那丫头今晚活脱脱换了个人,酒碗来者不拒,仰头便干,喝得双颊飞红,还拉着阿史那在篝火边转圈,笑得比鼓声还响。李琅看了一会儿,心道:自家尚未成婚,倒替别人坐起姻缘来了。

      正出神间,忽闻人群骚动,鼓声骤急,青庐那边笑声陡然拔高,有人扯嗓子喊了一声“入洞房喽!”

      满院便如炸开了锅,胡人汉子举碗起哄,女伴簇拥阿史那与阿苏往青庐推搡,干果撒了一地。

      陈鹿隐自人群中挤出来,一路小跑穿庭,面上犹带两团酒气熏出之酡红,跑至李琅跟前,一把攥住她手腕,仰脸笑道:“走!闹洞房去!”

      李琅被她拽得踉跄一步,抬眼见陈鹿隐亮晶晶的眼睛,便由着她拉着一路穿过满院酒气与鼓声,挤至青庐前。

      青庐内已挤了七八人,胡人女伴正围着阿史那笑闹,有人往她头上撒花瓣,有人按她肩不许坐,非要她站着再饮一碗。

      阿史那酒量再好,被这般轮番灌下来也有些晃了,扶着案角笑骂:“够了够了,再喝这洞房我便不进了!”

      陈鹿隐拉着李琅挤进人群,凑至最前头,顺手从案上抄起一只空酒碗,在案沿磕了两下,高声道:“且慢且慢,洞房自有洞房之规,胡人之礼尚未行完!”说着,竟从胡人女伴那里学来架势,将碗举过头顶,绕火堆走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不过是方才临时听来的半句胡语,发音歪得不成样子,架势却做足了。

      满屋哄然,或击案叫好,或随声起哄,连阿史那亦弯腰笑出声来。

      闹约一盏茶,众人方意犹未尽散去,青庐帘落,隔了外头鼓声嬉笑。

      陈鹿隐这才松开李琅之手,拍去襟上花瓣,回头冲她笑了一笑,目亮如星:“走,外头再饮。”

      众人直饮至中宵,满院狼藉,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陈鹿隐靠于阶上,手中犹攥半碗残酒,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数胡人伙计连扶带架,将她塞入马车。李琅亦醉得厉害,被人背入车厢,挨着陈鹿隐放下。

      马车辘辘行至县主府前轧然停住。

      车夫跃下,朝门内喝了两声,二仆提灯疾步而出,一人挑帘往车里一照,但见陈鹿隐歪靠车壁,面酡红,呼吸绵长,已醉得浑然不知身在何处;李琅倚其肩侧,螓首微垂,青丝散落,亦是沉沉不醒。

      二人对望一眼,亦不多言,一负一搀,小心翼翼将二人移出车来,并排安于榻上。

      仆从为之除履,轻手拉过锦被盖好,复将门窗一一掩实,方提灯悄然退去。

      次日天明,日色满窗。

      榻上二人犹自酣沉,被衾绞作一团,青丝散乱。

      陈鹿隐先动,按额皱眉,撑身欲起,才抬半寸便跌回枕中,闷声道:“这脑里似钻进百匹野马,踩得人天旋地转。从今若再沾半滴酒,这‘陈’字便倒过来写。”语含混,也不知说与谁听。

      李琅亦醒了,望帐顶怔了半晌,方缓缓坐起,揉额侧视身侧之人,见陈鹿隐整张脸埋于枕中,惟露双耳,红若熟虾。

      李琅伸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拍,哑声道:“起来,该用膳了。”

      陈鹿隐闷闷应:“不吃。”

      李琅又重拍了一下,道:“不吃也罢。你方才那句,再说一遍。”

      陈鹿隐猛地抬头,面浮肿发黏颊上,目半开半阖,愣愣望李琅,隔了片刻,嘴角弯起。

      李琅亦不言语,只望她,嘴角微微一动。

      二人对视一瞬,忽然同时笑出声来。

      笑够了,陈鹿隐踩着被角摇摇晃晃爬下榻,口中嘟囔:“倒过来写便倒过来写……”脚下却已往净房挪去。

      二人对坐案前,几碟清粥小菜,素淡寡味,俱懒得动箸。

      陈鹿隐拿箸拨了两拨碗中稀粥,便丢下,一手支颐出神。猛然间“啪”地一掌拍于案上,震得碗碟跳了一跳,霍然坐直,失声:“糟了糟了!有桩大事竟忘到爪哇国去了!”转头急望李琅,“岭南赵公,上回托付一人,名张九龄,说胸藏万卷才气纵横,日后必是朝廷栋梁,叫咱们在长安替他看顾。我这阵忙得昏天黑地,竟忘得干干净净,连他住哪条巷子都不曾打听!”说着起身便走,来回兜了两个圈子,眉皱步急。

      李琅端粥碗,不慌不忙舀一勺送入口中,嚼咽方抬眼,似笑非笑:“说了半日转了这几圈,不就是想叫我去替你跑这一趟?”

      陈鹿隐正兜至第三圈,闻言猛地刹住脚,随即扑通坐回案前,双手交叠托下巴,笑嘻嘻望她,既不辩解亦不遮掩,只歪头道:“那你到底去是不去嘛?”

      李琅又低头,舀一勺粥慢慢喝了,夹一箸小菜细嚼,方搁箸抬目淡淡一扫,口中只吐一字:“去。”

      陈鹿隐做事向来利落,托人打听了半日,便知张九龄赁居永崇坊一间小院,门户寻常,与一般赴举士子并无二致。

      她赶回府中,才踏进院门,便见李琅已换了一身青灰长裙,素净无华,惟发间簪一支银簪。然那份清贵气韵,遮也遮不住。

      陈鹿隐心里一转便明了:张九龄不过九品校书郎,县主亲登已是不妥,若再教人认出,传出去更失体面。

      当即上前便拔了那银簪,李琅眉头微蹙,未出一言。

      陈鹿隐换一根木簪插上,端详一眼,仍觉不妥,索性连木簪也拔了,将那一头青丝随手一拢,以布带胡乱系住,登时没了章法,瞧着便如寻常赶路女子。

      李琅任她摆布了半日,眼底却已压了一层不耐烦,眉梢微微跳了一下,终是忍住了未开口。

      陈鹿隐浑然不觉,自去换了一身不起眼衣裳,回头冲李琅一招手:“走了走了。”

      李琅不应,只抬步跟了上去。

      二人出坊门,沿街往永崇坊去。

      陈鹿隐起初还老实走了几步,可一双眼睛不住往李琅身上瞟,瞟了一回又一回,忽然又站住了脚,皱了皱眉,抢上前去便扯她腰间那根素色丝绦。

      李琅脚步一顿,低头瞧她。

      陈鹿隐也不理会,只管将丝绦解了重新系过,松松垮垮垂在腰侧,倒退两步端详半晌,拍手笑道:“这便对了!哪有出门做客的小娘子将腰带勒得这般齐整的?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规矩,穿帮了穿帮了。”

      李琅抬眼望着她,嘴角微动,半晌方沉声道:“腰带宽了,衣襟皱了,簪子拔了,头发散了。你这一路又扯又拽,左调右整,不知情的,只道我是你跟前使唤的仆从。”

      陈鹿隐一愣,随即弯起眉眼,笑嘻嘻道:“仆从便仆从,那倒好了!”歪了歪头,语带三分玩笑七分真,“我巴不得你真是我买来的仆从,也省得你成日端着县主的架子。偏生你是安兴县主,我是市井商贾,倒一天到晚被你送来送去——你当我瞎了眼么?那日在太平府上,陪在席间那个娘子,分明是那晚伺候过你的人。你倒好,一声不吭,连个招呼也不打。”

      李琅听罢,面上神色不动,只目光微微一沉,默然片刻,忽然抬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陈鹿隐后脑勺上。

      陈鹿隐“哎哟”一声叫出来,双手捂住脑袋连退两步:“错了错了!是我说错了!我这张嘴该打!该打!”她弯着腰,一手捂头一手连摆,模样狼狈,却仍笑嘻嘻的,眼底带着几分讨饶之意。

      李琅收回手,负手而立,目视前方,淡淡道:“知错便好。再多一字,便不止此一下。”语罢,亦不瞧她,径自负手前行。

      陈鹿隐跟于其后,嘴中嘟嘟囔囔,声恰低得教前头之人听得分明:“罢了罢了。你在外头倒桃花满袖、风流自在,我不过在太平府上宿了一晚,你便——”话未落地,李琅倏地顿足,霍然回身。陈鹿隐喉间那半截话登时截在舌尖,滚了一滚,终是吞了回去。足下猛地一顿,讪讪咧嘴,低眉顺眼快步跟上,再不敢多吐一字。

      二人问明路径,往永崇坊僻巷深处寻去。

      小院门扉半掩,墙头爬几茎枯藤,檐下一盏旧灯笼蒙了薄灰,门首连匾额也无,若非有人指点,谁料此处住着一位校书郎。

      陈鹿隐推门而入,院中一方石桌两张木凳,案头堆数卷书册,砚中墨迹犹湿。

      一少年坐于桌前,正低头校书,闻响动抬起了头。年约二十许,眉目清朗如远山初霁,目沉静似深潭无波,青衫洗得发白,虽在九品末职,却自有一股从容端凝之气,仿佛陋巷窄院、卑微官职,不过歇脚之逆旅,困不住眼底那片开阔之光。

      张九龄搁笔起身拱手一揖,声温润中带三分疏淡:“二位是?”不因来人衣冠寒素而轻慢,亦不因不速之客而慌乱。

      陈鹿隐与李琅交换一眼,心下已有数。

      陈鹿隐自袖中取出赵公书帖双手递过:“岭南赵公托我带句话——曾读先生文章,深以为许,谓先生才识过人,他日必成大器。此番入京,若有难处,只管开口。”

      张九龄接过书帖,展开看了,目在字迹上缓缓行了一遍,合好双手递还,拱手道:“多谢赵公挂念,亦谢二位远来。只是九龄初入京师,既无寸功亦无微名,若便攀托权贵门路,于赵公名望有损,于自己立身有亏。还是凭本事吃饭罢。”

      陈鹿隐听了,反倒生出几分敬意。自己亦是市井里一步步爬上来的,见过多少一登龙门便恨不得把尾巴翘上天之人,像他这般头回见面便坦荡荡推掉现成靠山的,实在少见。也不强劝,笑了笑:“张校书既有此志,我等不便强留。往后在长安若有什么难处,打发人往平康坊停云居递个话便是。”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至门首,张九龄忽在身后道:“二位如何称呼?”

      陈鹿隐回身一笑:“姓陈,名鹿隐。这位是——”看了一眼李琅。

      李琅面不改色,只微微颔首,并不作声。

      陈鹿隐便转了口,“来帮忙的。”说罢拉着李琅跨出了门槛。

      二人出小院,沿巷缓行。

      陈鹿隐行数步,忽轻轻叹了一声:“这个张九龄,倒真是不一样。我原想着赵公帖子递过去,他好歹客气两句应承下来,谁知说推便推了,干脆利落,半分不拖泥带水。”侧头看了李琅一眼,“我心里倒生出几分敬意来。”

      李琅步履不紧不慢,听罢方开口:“才能自是有的。只是性子尚欠火候。初入仕途便一味避权贵而不用,固然清白,可此清白若不能化为经世济民之力,也不过闭门自守之一己之洁罢了。长安水深浪急,且看他一人能走到何处。”言罢不再言语。

      陈鹿隐默默咀嚼一番,觉着话虽冷,却句句切中实处,便点了点头。

      走一程,忽没头没脑冒出一句:“难怪县主看上了我。”

      李琅步履不停,侧目瞥她一眼,眉梢微挑,笑道:“看上你什么?小聪明罢了。当世第一。”陈鹿隐听了,非但不恼,反倒咧嘴一笑,脚下登时轻快许多,仿佛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高高兴兴走在她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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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漏夜更深。

      圣驾还宫,李显卸冠冕,屏左右,独倚榻上。

      合目未久,忽梦李重俊——年方五六,圆脸短臂,抱一竹编蝈蝈笼奔来,仰面呼“父皇、父皇”。

      李显方欲伸手相接,其子倏然仆地,胸插一矢,通体血污,口中犹含含混混唤着“父皇”。

      李显骇然惊觉,满面涕泗,喉间哽咽不能成声。坐而怔怔半晌,方徐徐举袖拭面,低声唤近侍传诏——废太子重俊,准以亲王礼改葬。

      次日天明,诏书颁下。

      东宫旧属闻之,多有暗舒一口气者,各备纸钱香烛,往城外私祭而去。

      如此一闹,安乐便坐不住了。闻得父皇诏以亲王礼改葬李重俊,心下顿觉不妙——废太子乃谋逆之身,父皇竟生恻隐,岂非圣意已有动摇?她愈想愈是不安,当即乘辇入宫,谒见韦后,重提前日皇太女之议。

      母女二人屏退左右,密谈移时。

      安乐言辞迫切,道宜趁父皇心软之际,早定名分,免生后患。

      韦后沉吟良久,但道:“此事须从长计议,不可仓促。”

      安乐却不耐起来,在殿中往来踱步,面色沉沉,显然不肯就此罢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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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