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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阙下息烽烟 ...

  •   李琅登车,靠壁坐定,自怀中取素笺缓缓展开。

      上官婉儿笔迹宛然——“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低目览毕,唇角微动,不过微微一牵。她将折笺细好,纳于怀中,低声道:“去停云居。”

      马车至平康坊,李琅下车,径入停云居。

      安四娘正倚柜拨弄算盘,抬首见是她,忙搁册迎上,满脸堆笑:“县主来了?今日可是要摆宴?楼上雅间尚空两间,厨下新到一篓鲜鱼,可要安排几样时新菜色?”

      李琅摆手止之,道:“不必宴席。收拾一间雅室,寻个话少娘子来伺候便是。今夜我宿于此。”

      安四娘微怔,见其神色疏淡,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了,亲自引她上二楼最里间雅室。

      推门入,陈设素净,窗外恰对一丛修竹。李琅于几前坐下,亦不解外衫,自斟一杯,端而徐饮。

      不多时,门帘轻响,一少妇低头入,至李琅身侧,亦不言语,只默默跪坐,执壶添酒。

      李琅目不斜视,惟望杯中清酒微晃之波光,道:“不必言语。该斟则斟,该退则退,余事莫为。”

      那女子低低应了声“是”,果然不复言,只静静守于侧,一杯接一杯替她斟满空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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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长安寂然。

      太平府书房内,一灯荧然。

      太平端坐案前,执笔抄经。陈鹿隐侍立研墨,腕悬半空,一圈一圈转动,背心冷汗已透,却屏息不敢出声。

      太平忽搁笔,笔横卧青玉山,仍不抬眼:“将那日入宫之事,细细说来。”

      陈鹿隐心头一震,定神从头说起——如何托李宜德混入宫,如何沿宫墙穿行,如何撞见上官婉儿遇险,如何护她夺路而出。字字真切,不敢添减。

      太平始终不打断,只偶尔翻卷,面上无波,唯翻卷之指微微一滞,旋复如常。

      陈鹿隐说毕,悄然住口。

      太平仍不抬眼,只淡淡“嗯”一声,复提笔蘸墨,续抄。

      经纸叠厚,太平方搁笔,徐徐抬目:“天色已晚。”

      陈鹿隐心头一动,腹中叫苦——我可不想给殿下暖床!忙躬身道:“民女有一计。”

      太平吐一字:“说。”

      陈鹿隐定神道:“过数日朝会,外命妇可入宫朝谒,民女自当随班入内。不若借机见安乐公主,替她出一策——韦后如今最要紧者,莫过于拢住上官婉儿。若于宫外替上官婉儿置宅,白日入宫,暮间归府,既不失体面,又得自在。此事若由安乐公主出面,韦后必允,上官婉儿亦乐得顺水推舟。至于营建采买一应杂务,民女愿一力承当。”

      太平静聆毕,目光在陈鹿隐面上微微一落,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像已将她腹中那点弯绕尽数看透——说什么替安乐献策、为婉儿置宅,说到底不过是怕自己留她暖床,急着抛根救命稻草出来。这小东家,机灵时极机灵,懵懂时又实在懵懂。

      上官婉儿待她如自家子侄一般,她又岂能当真下得去手?况且婉儿那张嘴向来不饶人,岂不是平白给自己寻气受?不过陈鹿隐此计倒正合她的心意——婉儿若能移居宫外,往后传话走动便便宜许多。心下略一转,只淡淡道:“倒也是个法子。便照你说的办。”

      陈鹿隐心头一松,忙垂首应道:“是。”

      太平起身,拂了拂衣袖,道:“天色不早,且往西边偏坊歇下,明日再议。”语罢亦不等陈鹿隐答话,便转身入内。帘角微晃,人已去远。

      陈鹿隐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心头犹自怦怦不已。她虽做的是太平公主府的生意,可那位殿下支取银钱时从无半分为难之色,大笔金银过她的手,如流水般散将出去,上下打点、四处疏通,毫不吝惜。只可恨自己替她赚得盆满钵满,她却尚嫌不足,竟连她这东家本人也动起心思来。所幸自己临机应变得宜,总算囫囵着脱了身。可转念一想,又不禁摇头暗叹:这李家的女儿们,究竟是何等样人?银钱尚嫌不够,竟连人也一并惦着?

      她悄悄拭了拭掌中汗,方觉腿肚子微软,扶案定了定神,才跟着引路侍女出了书房。

      至次日,太平留陈鹿隐用早饭。

      席间并无多话,太平只闲闲问了几句营生,陈鹿隐一一答了,低眉顺眼,不敢多言,一顿饭倒也吃得安稳。

      临散席时,太平忽问及相王府财路一事。言语往来之间,无非欲探李琅于朝中笼络了何等人物。太平素知此女,那套结交臣工的手段,大半还是从她这位姑母处学得的。陈鹿隐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然亦深知李琅断不愿教太平实实摸清底细,故应答之际,半真半假,半虚半实,将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不着边际。这一老一小两只狐狸,你来我往,绕了半日,竟无一句落到实处。

      太平渐生不耐,末了冷冷撂下一句:往后那放贷的买卖,怕是不必再做了。

      陈鹿隐闻言,面色骤变,扑地跪倒,叩首连连,口中哀告不绝。

      太平本欲严加惩治,然念其素日机敏,办事尚称忠勤,此等人物亦非易得。被她搅得不厌其烦,到底未下重手,只蹙眉挥手,斥令退去。

      陈鹿隐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辞别太平,转身出府。

      晨光正好,陈鹿隐踏出府门,抬眼一望,那辆马车果候于巷口,似已等了许久。

      掀帘登车,脚未立稳,李琅已探手将其拽入怀中,臂环紧实,不令挣开。

      陈鹿隐身子一倾,鼻尖触其衣襟,隔夜酒气淡淡,显是昨夜饮了不少。怔了一怔,随即嘴角一翘,仰脸笑道:“我有的是法子,你瞧,这不就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李琅低头看她:“你不怪我?”

      陈鹿隐道:“算盘给了你,便信你。你怕不怕?”

      李琅将她往怀中一拢,过了好一会儿,方低声道:“怕。”

      陈鹿隐抬眼一觑,见她眼眶微红,心下一紧,探手于她眼角轻轻一按。李琅微怔,别开眼去,再转回时已复如常,若方才那一抹红意不过是日光晃眼。

      车行依旧。

      陈鹿隐收回手,安静靠在她怀里,听她心跳渐缓,不再言语。

      回至县主府,车未停稳,陈鹿隐已掀帘跃下,解府前拴马之缰,踩镫欲上。

      李琅随之下车,见她急急火火,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扣住她手腕。

      陈鹿隐回头,对上她目光,见她眼底未散沉郁,便知她还悬着昨日那根弦,心下一软,低声道:“天黑前回来。”轻轻挣了挣手腕。

      李琅手指一松,她便抽出手来,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蹄声扬起,头也不回往王元宝府邸驰去。

      至王元宝府前,门房通报未毕,王元宝已大步迎出,满面红光,拱手道:“陈东家来了!快请进!”

      陈鹿隐一怔,随他入正厅,不及落座,便道:“那赌局有着落?”

      王元宝一摆手,先命仆从奉茶,复自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展开铺于案上,道:“吃一堑,长一智。上回马球赛那赌局赔得我肉疼,此番便长了心眼——设局时不循常理,除武三思、李重俊外,特将李唐皇室与韦后一并标上,皆可押注。你我既为庄家,盘口自有主张,旁人只管下注便是。”说到此处,眼神一亮,压低了声,“你猜怎的?”

      陈鹿隐端盏,等他说下去。

      王元宝忍不住笑了一声:“幸得有你上回提那一嘴!我把韦后赔率拉至最高,结果——全赢了!押武三思与李重俊者,个个赔得精光。庄家通吃,共进五千贯!你我五五,两千五百贯,回头便叫人送至你铺上。”眉飞色舞,又补一句,“此一回,不单赚了银子,更赚了个明白。”说着将单子往陈鹿隐面前推了推。

      陈鹿隐低头看了一眼那密密数字,嘴角微翘,也不多看,道:“那便有劳王东家了。”她心中飞快盘算——这两千五百贯来得正好,替上官婉儿置宅的营生,正好拿这笔银子作本。

      陈鹿隐续道:“王东家,有桩买卖要与你谈。”

      王元宝来了兴致:“哦?”

      陈鹿隐道:“我要替一位贵人,在长安城里置一处宅子,要雅致清静,进出方便,最好离皇城近些。银子我出,人脉你出,赚了再分。”

      王元宝听罢沉吟片刻:“这有何难?长安城里哪个角落我未走过?你且说价,旁的包在我身上。”

      陈鹿隐将宅邸要求一一说了,王元宝一边听一边颔首,心中已有几处合宜地皮,拍胸脯应下:“三日之内,给你回话。”

      二人闲话几句,拱手作别。

      陈鹿隐出王府,拨马又往自家铺面去。

      大郎陈鹿鸣正于柜台后拨弄算盘,见她来忙起身相迎。

      兄妹并肩坐下,将近日账目从头至尾细细理了一遍——宫中采买、伙计工钱、蜀中瓷器锦缎,一笔一笔对得严丝合缝,见无纰漏,方舒了一口气。

      气未舒完,陈鹿鸣话锋一转,说是杨六郎如今攀上了宗楚客的门道。宗楚客其人,乃武三思昔日心腹,位列“五狗”之首,累迁至兵部尚书,如今改投韦后门第,权倾一时。此人最善钻营,与武延秀、纪处讷等人勾连甚密,朝中凡有趋炎附势者,莫不奔走其门。

      陈鹿隐道:“给你气受?”

      陈鹿鸣支吾半晌,方将话头说清。道是杨六郎竟挑剔起蜀中贡物来——或言色泽不正,或斥工法不精。自家换过三四回,回回被驳,连门槛也不曾摸着。早欲来寻三娘讨个主意,偏闻去了岭南,一拖至今,实在没法。

      陈鹿隐默然半晌,心中已转过几道弯来。官场买卖自来各有门径,她做的虽是灰色生意,却又半只脚踩在宫墙里头——替内廷供着蜀中物什,这本是无数人垂涎的肥差。杨六郎素来心高,如今攀上宗楚客,自然看她处处碍眼。况武三思既诛,圣人愈倚韦后,宗楚客便是一等一的鹰犬,新仇旧恨攒在一处,不寻万通的晦气才怪。

      她略一凝思,方缓缓道:“既如此,宫里的差事且先搁一搁。你回去婉转说与杨六郎,教他另寻蜀中那些熟路的商家——你只跟着看、跟着学,余下的不必多嘴。”

      陈鹿鸣一怔,踌躇道:“那……可否央县主周全则个?”

      陈鹿隐无言,抬眸瞧了自家兄长一眼,心中暗暗喟叹。这大哥当真憨直得紧。她虽与李琅在一处,然李琅是何等样人,轻重缓急分得明明白白,岂肯为这等微末小事替她出头。若真开这个口,只怕李琅一句“能办则办,不能办则换人办”便将她打发了,何苦自取其辱。

      她摇了摇头,淡然道:“不必提她。此事咱们自家料理便是。”

      陈鹿鸣一怔默然。只得点了点头。

      离了铺面,又折回自家宅子,将放贷账目逐一过手,逐户核验,该收的收、该放的放,直忙到日影西斜。

      陈鹿隐当即唤来一个机灵的胡人手下,只吩咐道:“随大郎去,只说替他跑腿支应。”明面上是拨与陈鹿鸣使唤,暗地里却教他将杨六郎那头的往来账目、所会之人、所言之语,一一暗记于心。

      她心中自有盘算——这采买的营生,哪里寻得出几笔干净账来。杨六郎那套账目,哄哄大哥这般老实人还罢,若真拿到亮处细较,处处皆是窟窿。既然他使了这一手,自己也不得不早作预备,免得到时候被人捏住短处,连回旋的余地也无。

      待得天黑,陈鹿隐取了厚厚一叠银钱,连夜盘点,将大理寺狱中能说上话的狱卒、牢头、书吏,凡有门路的,皆列了一本细账,一一记清姓名住处。她揣着钱袋,挨家逐户登门叩访,也不多言,低声道:“牢中李宜德,烦诸位多看顾几分,莫叫他伤了筋骨。待他出来,另有重谢。”

      那些狱卒平日只靠微薄俸禄度日,李宜德入狱乃是圣人亲自下诏,谁还敢沾边?个个避之如避瘟疫。偏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陈鹿隐送出去的钱,都够他们吃用半年,那些狱卒起初推辞,后来见了真金白银,便也不再做声,只将钱收了,上下一口,竟无人声张。

      正事既毕,陈鹿隐踏月出城,径往终南山脚青华观访刘知古。

      青华观隐于子午峪口老柏之间,香火清淡,罕有人至。刘知古云游归后即寓此间,谓其清寂,可安心炼丹。

      道人本以日落为息,然刘知古素不循此规。近岁日以继夜,炼治牛瘟之丹,炉火终宵不灭,铜钵中药物研之复研,满室草根木皮之气,杂以硫磺石蜜之味。

      陈鹿隐至时,刘知古就豆灯一盏,翻检手抄方子,脚边药渣堆积,几无下足之处。

      陈鹿隐拣途中见闻告之,复出银钱一叠。心知救治数州牛瘟,药料人工、设棚施诊,处处皆需糜费。咬咬牙,又取帖一纸,道:“往后于万通支取银钱,持此即可,不必候我回音。”

      刘知古接帖,就灯下观之半晌,仰面时目中隐有泪光,良久方道:“昔年你才那么高,跟着你父亲还够不到柜台……今竟能支应这般大事。”语罢以袖拭目。

      他默然片时,忽低声道:“夜深了,你连日奔走,今晚且宿观中,明日再归。”

      陈鹿隐却抖了抖袍上尘土,笑道:“许了人归,不可失信。”

      刘知古不复强留,但提灯笼一盏,送之山门。

      陈鹿隐翻身上马,沿山道渐没于月色中。刘知古望其影尽,方阖户而返。

      抵府时已三更,灯火尽熄。

      陈鹿隐蹑足潜踪,推寝门而入,见榻上人影安卧,呼吸匀停,方暗中舒气。蹑至床边,正解靴带,忽觉腰际一紧,一臂自暗处探出,竟将她拽翻于榻上。

      陈鹿隐低呼一声,待欲挣起,李琅之声已幽幽传来:“一日不遣人随你,便满城奔走。自己说的几时归?”

      陈鹿隐半边身子犹歪在榻沿,讪笑道:“天黑前……”

      “嗯。”李琅于暗中应一声,其意平平,“如今都唤作天亮前了罢。”语罢收臂,将陈鹿隐拢近身侧,竟不松手。

      长夜漫漫,辗转床榻之间,绸缎窸窣,呼吸交缠,直至窗外月色西沉,东方泛白,方才歇了。

      不多时,天光已透窗纸。

      二人直睡至午时,日色满窗,室中明澈,方徐徐转醒。

      陈鹿隐睁目怔然半晌,撑肘欲起,腰未及直,腕间已被李琅探手拽回,复拢于怀,闷声道:“再卧片刻。”

      陈鹿隐挣了两番,挣不脱,便也罢了,只将面颊埋于其肩窝。良久,低声道:“那宅子的事,总得去问问王元宝可有回音。朝中风声,上官大家那头递没递上话,我心里总悬着。”

      李琅阖目未启,只将她又往怀中带了带,语声懒散:“急甚。好歹消息,到时自有人来报。若无人来报,便是时辰未至。”指尖漫不经心绕她一缕散发,“你便日日去问,该至者不早一日,不该至者不晚一日。何不把心放回肚里,好生躺着。”

      陈鹿隐道:“我总记挂着二哥。虽已打点过大理寺狱,然去年我在其中待过,绝非人住的地方。”

      李琅忽忆及去岁旧事,心下一愧,却扬声向外道:“这几日饭食送至门首即止,不必通传,亦不必候。”门外仆从应声退去,步履渐远,遂无声息。

      李琅道:“阿耶已吩咐过,昨日我也着人打点了。陈玄礼如今调至大理寺,有他从中照拂,事也好办些。”

      陈鹿隐一怔:“陈玄礼?”

      李琅道:“便是当初与你看对眼的那位陈家军官。”

      陈鹿隐抬眼望她,见她面上似笑非笑,便不再言语,只将脸贴回她颈侧,闻着衣襟间一缕淡淡沉香气,徐徐阖目。

      连旬日,二人相守不出,若将朝堂风浪、市井机心尽数挡在门扉之外。

      然外间天翻地覆,已是别样光景。

      朝堂沸议连日不绝。

      首为突厥事——北境兵败,数镇沦丧,边报如雪片叠至,满朝震骇。

      李显怒甚,连降敕旨,罢前敌主将,更择良帅。

      兵部堂前,车马络绎,荐章山积,人人皆望北征帅位,各怀腹剑。

      次则李重俊谋反一案,太子虽诛,韦后与安乐一党不肯罢休,必欲借此燎原之火再焚数人。

      内侍持名册往来不绝,昨日逮某侍郎,今日讯某将军,朝中人人自危,不知此狱究竟牵连几何。两事并作一处,如双索齐绞,满长安城皆蒸腾一股闷热之气。

      六月十二,朝会太极殿。朱楹森列,穹宇高旷。

      御座前垂珠帘,帘后影影绰绰,韦后端坐其间,虽不露面,满殿文武皆知帘后一双眸子,正将阶前诸人面影神色,一一收尽。

      李显坐于御座,面色沉沉,双眉微蹙。

      阶下文武两班,衣冠整肃,神色各异。

      左班之首,中书令宗楚客,面白而精,眉目间尽藏机巧。本则天皇堂外甥,先附武三思,后投韦后,以谄佞登相位,善揣上意,为韦后麾下最利之刃。其身后韦温,韦后堂弟,亦拜宰相,体貌魁伟,状貌粗豪,双目半开半阖,似漫不经心,实则殿中一草一木俱在其眼。

      韦氏亲党遍列朝中,今日阶下之官,十之五六皆与其家联姻属、结门生。

      右班之列,相王李旦位虚,惟遣长史一员代听朝政,垂手末班,俯首敛眉,不敢多置一词。

      镇国太平公主亦未出,素日深居,非大事不临朝,但遣腹心于暗处观风,将满朝动静一一报归府中。

      御案之上,两道奏折叠在一处——一道是北境鸣沙败绩的军报,墨迹犹新,字迹潦草,显是八百里加急送来;另一道是李重俊谋反案的牵连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触目惊心。两件事叠在一处,已压了两日,今日便要在这一殿君臣面前,拿出个决断来。

      满殿寂然,无一人先开口,仿佛谁先出声,谁便得将那沉甸甸的烫手山芋接过去。

      李显终于开口,道:“突厥之事,诸卿先议。”

      满殿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兵部尚书率先出班,执笏躬身,将军报再诵一遍——突厥默啜可汗大举南侵,于灵州鸣沙县大败唐军,沙吒忠义所部死者六千余人。突厥趁势掳掠原州、会州,掠去陇右群牧马万余匹,震动朝野。

      宗楚客不等兵部尚书说完,便跨出一步,朗声道:“鸣沙之役,主将先逃,当正国法,斩其首以儆效尤。臣荐左屯卫大将军张仁愿代为朔方道大总管,此人久历边事,深谙突厥习性,可当此任。”他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韦温眼皮微动,即刻出班附议:“宗相所言极是,兵贵神速,主帅更替刻不容缓。”

      韦党纷纷附和,声浪如潮。

      李旦那边的长史站在末列,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出声。太平公主安插的人手纹丝不动,冷眼观望。

      李显听完众人议论,沉默片刻,道:“便依卿等所奏。沙吒忠义革职下狱,张仁愿接任朔方道大总管,即日赴边。”

      御笔朱批一落,突厥之事便算定了。

      宗楚客却未退归班列,犹自执笏躬身,又禀道:“陛下,臣尚有一事启奏。突厥既已交兵,北境吃紧,则西陲更不可再起烽烟。吐蕃自松赞干布以来,已历数代,赞普赤德祖赞今方冲龄,主少国疑,其祖母没禄氏摄政。去年三月,吐蕃遣使来献方物,请和亲,其意不在慕我礼义,实乃内忧未平,惧我乘虚而击也。若我拒其和亲之请,彼必与突厥联兵,则我腹背受敌,两线俱危。臣请以金城公主妻吐蕃赞普,一以继文成之旧好,二以固西陲之藩篱。如此,则突厥虽强,亦不敢轻动。”

      李显闻此,面色微变,却未即答。金城公主虽非亲生,却是嗣雍王李守礼之女,自幼养于宫中,他视若己出。数月前方才许嫁吐蕃,心中已是不舍,如今突厥北犯,竟又要将她远嫁万里,如何忍得?他端坐良久,方道:“公主年幼,且吐蕃远在绝域,朕……不忍也。”语声低了几分,显出几分踌躇。

      韦后坐在珠帘之后,目光一转,已知李显心意,却缓缓开口,道:“陛下,社稷为重,儿女私情次之。公主嫁吐蕃,一则固边,二则结好,三则免我两线受敌。昔年文成公主远嫁松赞,我唐蕃之间数十年无大战,此乃前代之成法。宗相所言,实乃万全之策。”她语声不高,却字字沉定,丝毫不容商量。

      李显听得此话,喉头动了几动,终究无言。他望了望阶下群臣,宗楚客躬身不退,韦温肃立不摇,满殿无人出声反对。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过了片刻,终是落了下去:“准奏。”

      御笔朱批在奏折上洇开一片红痕。金城公主和亲吐蕃之事,便在此定了下来。

      朝堂之气方松,御案上第二道奏折,犹沉沉压于案面,待人来揭。

      珠帘之后,韦后声幽幽出,道:“相王府门客李宜德,拘大理寺亦有时日,可曾招了甚么?”

      刑部侍郎出班躬身,道:“回皇后殿下,此人受刑数日,坚执其辞,但呼冤而已。”

      帘后静一息,韦后道:“李宜德可谓忠勇。能忍酷刑不改其口,相王御下,果有方略。”顿之,将“自然”二字咬极轻,“相王父子……自然亦忠心耿耿。”

      此言落殿,满朝文武心皆一紧。

      相王府长史立末列,背已湿透,暗攥笏板,心下一横,终于出班跪倒,叩首伏地,道:“启太后、陛下,相王昔为皇嗣时,则天皇后欲立为太子,相王数日不食,固请让位于陛下。此事海内皆知,史册可考。相王素性谦退,皇太弟之位尚不肯受,岂有异心?请二圣明鉴!”

      右班太平公主一党见机,即有人出班拱手,道:“陛下富有四海,天下一家,岂容不下一弟一妹?相王与太平乃陛下至亲,若因宵小一言横加猜疑,岂不寒天下人心?”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

      韦党面面相觑,宗楚客眉锁,然韦后不发话,谁不敢妄动。

      僵持间,列班中忽走出一人。形清瘦,官袍整肃,出班执笏,躬身行礼,乃中书侍郎萧至忠。

      其人素寡言自守,同列之中,甚少主动出奏,此刻忽出,满殿目光尽集其身,连韦温那双半阖铜铃大眼亦不觉睁了一睁。

      萧至忠仰首望御座李显,沉声道:“陛下,相王昔年让位之德,海内共知。今若以冉祖雍一言而疑相王,臣恐后世史笔如铁,如何写此一笔?”言至此,喉头微滚,眼眶泛红,浊泪一滴无声坠于笏板,晕开深色一团。

      李显坐御座之上,望阶下那颗低垂头颅、那道泪痕,良久不语。目光自萧至忠面移至名册,复移回殿中诸人,终似向珠帘偏了偏。

      帘后纹丝不动,韦后不出声驳,亦不出声赞,但微颔其首。

      李显终开口,道:“便依萧卿所奏。李宜德放归相王府,余者按名查缉,不得株连过广。”
      御笔提,朱批落,一道红痕划纸面,满殿惊心风雨,遂定于一划之间。

      殿中人人面上俱松。

      李显徐放御笔,珠帘后身影亦微动,韦后似向椅背靠了靠,终未再多言。

      李显扫视阶下群臣,道:“今日议事已毕,散朝罢。”

      群臣叩首退去,殿中靴声橐橐,衣袂窸窣,如潮水退散,渐次归于沉寂。

      相王府长史退得最快,出殿门便疾步穿廊,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宫门,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急急催道:“快回府!”

      待车到相王府门前,不等停稳便跳了下去,一路奔入正厅,见了李旦,将方才殿上诸事从头至尾报了一遍,说到萧至忠落泪、李显朱批放人时,声音里犹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余悸。

      李旦端坐听完,面上不见喜色,只沉声说了句:“知道了。”

      太平公主府中自然也得了消息。

      安插在朝中的耳目比长史更早一步出了宫,快马加鞭赶回府中,将殿上韦后如何定调、相王长史如何陈情、萧至忠如何落泪、李显如何朱批,一字不漏地报给了太平。

      太平倚在榻上,听罢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茶汤碧莹莹的,映着她眼底一丝浅淡的光。她搁下茶盏,只道了一句:“萧至忠这个人,倒是可用一用了。”说罢,便教人备笔墨,递一封帖子往相王府去。

      与此同时,宗楚客和韦温各自出了宫门,上了自家的马车。

      两人虽未并车而行,却都往韦后府邸方向去了。车帘低垂,里头的光线昏暗,韦温在车中坐了半晌,忽然重重一拍大腿,闷声道:“便宜了李旦那老小子!”可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清楚,今日韦后既已默认了萧至忠的奏请,这案子便只能到此为止了,再多做什么反倒落人口实。宗楚客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他靠壁闭目不言。

      马车穿过午后的长安街市,各怀心事的人各自散去。

      消息传入县主府,仆从隔着门扇,将殿上诸事一字不漏禀了,末了道:“大理寺已得旨意,李宜德即刻释放。”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门扇拉开,李琅与陈鹿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各自衣冠齐整。

      二人对视一眼,也不多话,便穿过庭院出了府门。

      马车已在阶下候着,二人登车落帘,李琅道:“大理寺。”车夫应声,长鞭一甩,马蹄踏着暮色辚辚向前。

      街市两旁灯火渐起,陈鹿隐靠壁坐着,隔了半晌,低声道:“总算是出来了。”李琅没有应声,只探手过去,轻轻拢了拢她搁在膝上的手。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稳,暮色已浓。

      李琅与陈鹿隐下了车,刚踏上台阶,便见大理寺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人扶着李宜德走了出来。

      李宜德步履虚浮,衣裳上犹有鞭痕血迹,却走得稳当,显然伤得不重,皆是皮肉之苦,未动筋骨,显是有人暗中照料过的。

      扶着他的人身形精悍,面容沉毅,正是陈玄礼。

      陈玄礼与李琅目光一碰,两人面上俱是淡淡的,只微微颔了颔首,便算打过招呼。

      陈鹿隐站在一旁,将这一来一去看在眼里,心下已是了然。

      李宜德被扶上了马车,一入车厢便瘫坐下去,喘了几口粗气。

      车帘刚落下,他忽然重重一拍车板,咬牙切齿,声音虽低却满含恨意:“韦后那毒妇!安乐那小贱人!总有一日,我李宜德要亲手宰了她们母女,割下她们的头来当酒碗!”他说得又急又恨,眼眶赤红,十指攥得关节咯咯作响。

      陈鹿隐见他神色松了些,便轻轻笑了一声,道:“咦,二哥前番不是还说安乐公主生得‘眉目如画、风姿绰约’么?怎么这会子便成了‘小贱人’?”

      李宜德猛地抬眼,目光如刀,瞪着她道:“好看?好看顶得甚么用!那张脸皮下尽是蛇蝎心肠!”他越说越恨,声音愈高,“可这一笔一笔的账,我总有一日要跟她算个干净!”

      陈鹿隐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又赶紧用手背掩住嘴,眼角弯成两道月牙。李宜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盯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暮光,不再理她。

      三人到得相王府,府门大开,灯火通明。

      李旦竟亲自迎了出来,身后仆从挑着灯笼,昏黄的烛光映在他面上,将眉间那道深深的忧色照得分明。

      他见李宜德被人扶着下了车,衣裳上鞭痕血迹斑斑,步履虚浮,眼眶便是一红,急步上前,一把攥住李宜德的手,声音微哑,道:“宜德,你受苦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李旦的亲子,相王府便是你的家!”

      李宜德慌得屈膝便要跪倒,却被李旦双手扶住,他喉头滚动,声音又急又窘,眼眶也泛了红:“王爷言重了!宜德不过一介门客,怎敢当此厚爱……”说着手足无措,站立不安,仿佛不知该跪该立。

      陈鹿隐侍立一旁,望着李旦那双含泪的眼中满是慈爱之色,又见李宜德一副受宠若惊、手足无措的模样,面上不动分毫,心底却暗暗叹了口气。她心下暗道:这位相王,城府虽深,心肠却到底软了些,见不得身边人受苦。上回自己从大牢里出来时,他也是如此说。

      她想着,嘴角未动,只悄悄退后半步,将脸往李琅肩后侧了侧,免得自己那点腹诽的神色被人瞧了去。

      李琅似有所觉,余光往她这边微微一扫,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终究未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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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