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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琼瑶递密意 ...
禁军重掌宫闱,刘仁景率飞骑百余人,列戟阶下,玄武门十三道门户尽数易手。
宫墙外火光渐敛,甲叶哗啦一阵,蹄声远去了。
城楼上灯火昏黄,李显扶栏缓缓转身,忽双膝一软,跪倒于砖地之上,放声恸哭。韦后蹲身揽他入怀,安乐亦扑至,伏于父膝。
陈鹿隐握了握上官婉儿之手,已由冷转暖,那纤纤十指渐回温意。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我送你出宫。明日自会替你请赏。”
陈鹿隐回首一望,见那一家三口跪作一团,衣袍相叠,哭声不止。她收回目光,未再多看,只与上官婉儿并肩往宫门行去。
行数步,陈鹿隐忽道:“我与李多祚将军素无深交,可他却信我。当日大理寺狱中,我失手杀了田归道,是他替我遮掩,我才脱了身。后来若不是他信我,将我引荐给太子,今日也不会有这扭转乾坤的一瞬。他如此信我,我却……”喉头一哽,竟难再续。
上官婉儿默然片刻,摇头道:“大丈夫与否,于朝堂事最是无益。刀剑之下,不分忠奸,只论胜负。你我既已择路而行,踏出这一步便无回头之理。感念归感念,该放下的,终须放下。”说罢,牵起陈鹿隐之手,轻轻拍了两下。
二人行一程,上官婉儿忽低声道:“宫墙中人,终似浮萍,朝在暮去,皆寻常事。倘有一日我——”
陈鹿隐遽截其言:“不会的。”她举起左手,晃了晃那截断指,笑道:“我还有九根指头,还能救九次。”
上官婉儿看了看那只手,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终究轻轻笑出来,道:“你这根指头,比旁人十根都金贵。”
陈鹿隐嘿嘿一笑,放下手,不再说话,只管并肩往前走。
宫门在望,夜色将尽。
肃章门白日曾为李重俊斩关而入,此刻甲士列立两旁,火把通明。
上官婉儿朝守门侍卫淡淡一声,侍卫躬身让开。
陈鹿隐正欲迈步,却见上官婉儿目光越过她肩头,凝于宫门外夜色深处。她顺着一望——蹄声缓缓而来。
那马于门前停住,马上人翻身而下,眉目英朗,正是李琅。
陈鹿隐鼻头一酸,抢上两步,便要扑入她怀中。
李琅侧身一让,右手搭其肩,轻轻一推,止住来势,低声道:“此处耳目多。”
陈鹿隐一怔,站定身子,将泪水生生咽回,只用力点头。
李琅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方松手,抬头朝上官婉儿微一颔首。
上官婉儿还了一笑,目光却已越过李琅肩头,投向远处暗影。
李琅会意,朝那暗影点了点头。一架青呢马车缓缓驶出,车轮碾过砖地,铜铃轻响一声。
车帘掀开一角,火把光斜映进去,照见太平公主半明半暗的脸,一双眼沉静如水,隔夜色与火光,望向上官婉儿。
二人目光一触,上官婉儿轻轻一笑,转身便行,背影渐远,没入宫门深处。
马车帘幕放下,调转马头隐入夜色。
仆从牵马而来,二人并肩策马,往府邸而去。
院门合拢,李琅转身将陈鹿隐揽入怀中。
陈鹿隐忍了忍,终究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浸透衣料。
李琅伸手接过仆从递来之巾,利落一抹,替她揩去泪痕。
陈鹿隐吸了吸鼻子,睁眼望她,眼眶通红,泪水却又滚滚而下。
李琅翻过毛巾又擦一遍,陈鹿隐自己伸手夺过,攥在手里边擦边哽咽:“我、我没想哭的……宫门口都忍住了……”话未说完,泪又下。
李琅抬手将她额前碎发拨开,低声道:“好了,到家了。”
陈鹿隐这才回过神来,探手入怀,摸出那枚玉玦,递到李琅跟前:“韦后的家传之物,总算找着了。”
李琅接过来,就着檐下那盏昏黄的孤灯翻看了一瞬。灯影里玉玦润泽生光,雕工古拙,确是韦氏嫡传之物,她缓缓合掌握住,抬眼望向陈鹿隐,眸中微光一闪,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终于什么也没说。
良久,她只将玉玦收进怀中,抬手抚了抚陈鹿隐的发顶,掌心在她发间停了片刻,低声道:“去洗澡。天大的事,明日再说。”
陈鹿隐低首嗅衣,汗气蒸腾,直冲顶门,夹硝烟火尘之味,连自家亦不禁蹙眉。复抬手抚面,泪痕犹湿,腻腻贴颊,想来此时形容,必狼狈不堪。她涩然一笑,道:“这副模样,莫说街角乞儿,便是城外野犬见了,怕亦掉头远遁。”言罢微微摇头。
李琅只瞥她一眼,面上仍是那副淡漠神色,转身径入内室,丢下一句:“水已备下,去洗洗罢。”
陈鹿隐提步跟入,扑面一股温热湿气,但见浴桶中水汽氤氲,水面浮数片艾叶。她伸手解了外衫,正待褪去,忽闻门帘窸窣一响——李琅竟自跟了进来。
陈鹿隐吃了一惊,忙将衣衫拢回胸前,颊上霎时飞红,语声微颤:“你……你跟来做甚?”
李琅神色如常,只淡淡道:“你又不要丫鬟伺候。我自帮你洗。”说着便举步上前。
陈鹿隐慌得连退数步,一手抓住门扇,满面涨得通红,奋力将门合拢,落锁扣紧,隔着一扇门板,声又急又窘:“不、不消了!我自己会洗!”
门外静了一息。
陈鹿隐心道:早便教她瞧过碰过了?偏这会儿清醒着,倒慌成这样,忒也没用。想着,耳根愈烫,自家先恼了。不出一声,只听门外脚步声轻轻移开,渐去渐远。
次日清晨,陈鹿隐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推窗一望,院中石案旁早坐了一人,李琅手端一盏茶,也不知候了多久。她披衣推门出去,正要开口,目光落那石案之上,话便顿住了——满满一案吃食,乳粥、胡饼、蒸饼、馎饦、羊羹,一样一样,摆了一案。
陈鹿隐目光扫过,心中已是了然。李琅怕她此段时日赶路辛苦,又远赴岭南风尘仆仆,怕是未吃过一顿安生饭,便不声不响备了这许多。她也不道谢,只端起那碗乳粥,埋头便饮。
李琅伸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拍,道:“喝慢些,仔细烫着。”
陈鹿隐点了点头,鼻尖犹自泛红。
正说话间,门房快步趋至阶前,躬身禀道:“相王府遣人来传,请二位即刻过府,说有事相商。”
二人目光一对,陈鹿隐搁下竹箸,起身便去取外裳。李琅已先一步跨出院门,步履甚疾。
马车到得相王府前。
二人疾步入内。正厅中李旦端坐主位,下首列数人——大郎李成器、二郎李成义、四郎李隆范、五郎李隆业俱已在座,面皆沉凝,厅中肃然。
李琅入,择位而坐。
陈鹿隐见满堂皆李家子弟,自家一个外人,如何立在当中?便收住脚步,欲退出门外。
李旦却已瞧见她,开口道:“陈东家留下,都是自家人,不必避嫌。”
陈鹿隐一怔,足下顿住,抬眼飞快扫了众人一圈,见无人露异色,方垂眼低声应了个“是”,退至李琅身侧站定,垂手不语。
李旦方道:“今日圣旨已下,为嘉陈鹿隐忠勇护驾,封为乡君。圣上御笔亲批,上官婉儿拟诏,此刻已送至相王府中。”
陈鹿隐心头猛地一跳。乡君乃外命妇,虽只五品之封,足以脱去商贾之籍,从此入士流。一股热意直冲顶门,喜色方欲浮面,目光一斜,却见李旦脸色铁青,眉宇间阴云密布,哪有半分喜气?她心中一沉,涌至唇边之谢恩之语登时冻住,只将身子又往李琅身侧缩了缩,低头不语。
李旦端茶,轻轻拨了拨浮叶,却不饮,只望盏中澄黄茶汤出了一回神,方开口:“今早朝堂之上,太子李重俊已废为庶人。”顿了顿,目落青砖地面,“昨夜他逃出长安,至鄠县为左右亲兵所杀。今早,首级被李显下令祭了太庙,又取至武三思、武崇训父子棺前,摆了一摆。”
此言一出,厅中诸人无不脊背一寒,五郎李业年纪最轻,面上已微微变色。
李旦目光自诸子面上一一掠过:“可此案明明已了于朝堂,却偏生拖至咱们相王府来了。李显下了口谕,要彻查。昨夜李宜德放陈东家入大内,圣人当面嘉奖了陈东家,转身便把李宜德拿下了。韦后与安乐那头,正四处搜罗证据,一心要把这把火引到镇国太平府、安国相王府门槛上来。”
陈鹿隐心头突地一跳,怎想得到当初托李宜德混进宫去,竟惹出这般滔天大祸。
满堂寂然之际,李琅忽开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旦点了点头,沉沉道:“幸而三郎在潞州任别架,否则以他和废太子的关系,想来更是无法脱身。你们说说,此事该如何料理?”话对满堂而说,一双眼睛却只钉在李琅身上。
李琅端坐不动,面如止水,不出一言。
大郎李成器沉吟道:“此事涉大内,贸然动手反授人以柄。先打探韦后拿了何等把柄,再作计较。”
二郎李成义摇头:“打探归打探,待其布网已定,再伸手便迟了。”
四郎李范、五郎李业面面相觑,张口复闭,终未吐一字
窗外蝉声愈急,吵得人心头发燥。
李旦仍望李琅,不催不问,只沉沉看着。
李琅微微抬眼,迎上李旦目光,缓缓道:“武三思父子一死,武家便如断梁之屋,根基虽在,门户已撑不起。韦后失此臂助,往后施为,便少一柄趁手之刀。两年以来,韦后设女官、临朝政,雷厉风行,然背后替她画策运筹者,实为上官婉儿。此人才计过人,手段圆融,韦后离不得她。当此之时,韦后头一件要紧事,必是先拢住上官婉儿,免得此梁亦折。”她话音一转:“至于姑母,面上退避三舍,不闻朝政,然暗中所散之银,怕是能铺满半条朱雀街。此中诸事,陈东家经手了些。”
陈鹿隐连连点头,低声道:“是。往来账目俱在,一笔一笔,记得分明。”
李琅目光沉沉:“是以如今只有一条路——托上官婉儿替咱们传话。只消教她带一句话与韦后:相王府与太平府,无非分之想,只求守一碗安稳饭,绝不敢碍谁的路。”略顿,目光自堂中诸人面上一一掠过,方接道:“风既吹出去了,再令姑母于朝中之人顺着此风说话。圣上那边,便是心里存着疑影儿,碍着百官议论、天下耳目,也不能把事情往死里办。到头来,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李旦听罢,良久不语,片刻方缓缓放下手来,微颔其首。
大郎李成器眉头一拧:“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然韦后平生最忌旁人藏半分私心。咱们口称忠心,她凭什么信?”
李琅微微侧过头来,目光淡淡:“我早有准备。”忽地语气一沉,“大郎无需操心。”
李成器被她一噎,便不再追问。
李旦挥了挥手:“都散了罢。”
众子女应声而起,鱼贯退出,靴声橐橐,渐次远去。
待厅中只余李旦、李琅、陈鹿隐三人。
李旦目送众人远去,方缓缓收回目光,落于李琅面上,沉吟片刻,道:“还有一桩。李宜德,务必救出。上回陈东家被拿进大牢,虽未伤筋动骨,究竟是相王府照料不周,为父心中一直过意不去。”语罢,目光又移向陈鹿隐,眼底掠过一丝歉然,“李宜德替相王府办差,又是你与三郎门下之人,若就此折在里头,往后谁还敢替李家卖命?此事须妥帖周全,不可寒了旁人之心。”
李琅静静听完,未即作答,偏头望窗外片刻,方转回头来,低低应了一声:“是,女儿明白。”
辞别李旦,二人并肩出府。
陈鹿隐正待拱手作别,自去料理营生,忽听身后李琅唤了一声:“站住。”回身望去,见李琅一手搭着车帘,目光凝于她面上,淡淡道:“上车,我有话说。”
陈鹿隐微微一怔,也不多问,提步登车。
车帘垂落,二人相对而坐。
陈鹿隐到底耐不住,问道:“甚么事?”
李琅靠壁阖目,似将半日疲累尽沉眼底,片刻方睁眼瞧她,道:“无事。只是你今日别四处走动,跟在我身边。”
陈鹿隐一愣,脱口道:“我跟着你做甚?离京这些日子,积了一堆事,账目要盘、伙计要安顿、王元宝那赌局还不知如何——”说着便探手掀帘,一副立时便要走之态。
指尖未及帘角,腕间便是一紧。李琅探手过来,五指一合,不轻不重扣住了她手腕。
陈鹿隐一怔,恰迎上李琅目光。那双眸子平日里总是淡淡的,此刻底下却似沉着一层薄薄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却教她心里突地一跳,嘴边的话也忘了。
李琅也不松手,道:“你就在我眼皮底下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陈鹿隐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方低低“嗯”了一声,不再挣了。
李琅这才缓缓松开手,收回膝上,神色如常。
陈鹿隐却觉腕间一圈淡淡凉意,久久不散。
至宫门,李琅整衣欲下。一手掀帘,半身已探出,忽又顿住,回身道:“在此候着。我若归来寻不见你,明日便令府中守卫日夜跟从——你行至东市,便随至东市;躲入茅房,便守于门外;若欲出城,更妙,他们便一路跟至城门口。”
陈鹿隐一怔,张口道:“我——”
“你什么你。”李琅截其言,面仍是那副不动声色之冷淡,语罢亦不待她回话,径自跳下车去,衣角一扬,头也不回地往宫门里去。
车帘垂落,光影一暗。
陈鹿隐独坐车中,怔怔出神,耳根余烫未消,心头又添几分莫名烦乱。暗自思忖:昨日猝遭大故,安乐公主折了驸马,料是肝肠寸断。
正凝思间,忽见一乘马车停于不远处,车旁悬长宁公主府牌。帘启处,长宁先下,回身扶安乐出。安乐落地时足下虚浮,身微微晃,几不能立。一夜宫变,已受大惊,复闻驸马与翁舅俱殁,双眸哭得赤肿如桃,目下淤青。此时倚于长宁肩头,步履蹒跚,犹自颤栗不已。
她虽早已与武崇训暗通款曲,然驸马侍奉左右有年,恩爱虽薄,情分尚在。纵曾偷尝别枝,那人毕竟朝夕伴她,今猝然殒命,连片言只语也未及留下——便是铁石心肠,也当为之一恸。
陈鹿隐隔窗望见,不觉喟然。上官大家所言不虚——宫墙中人,朝荣夕悴,今日尚在眼前,明日不知归于何处。
李琅入宫门,沿宫墙西侧折而北行。陈鹿隐虽得封乡君,然外命妇无诏不得擅入禁中,入宫仍须验鱼符、登名册、内侍通传引路,层层繁琐,不比李琅身为县主、又是宗室之女,出入宫禁便利得多。
沿途内侍宫人见之,纷纷避让道旁,躬身垂手,口称“安兴县主”,彼但微颔其首,脚下不停,衣袂过处,不惹半尘。
行至内侍省前,一老内侍远远望见,忙趋步上前,躬身笑道:“县主来了?可要奴婢通传上官待制?”
李琅摆手道:“不必,我略等一等便是。”
老内侍哪敢怠慢,一路小跑在前引路,穿两道宫门,直送至上房婉儿居所廊下,又搬矮凳,以袖口擦了两遍,赔笑道:“县主请坐。”
李琅坐下,道:“自去忙。”
老内侍躬身退了两步,方去。
李琅神色安然,唯搁膝上食指偶尔轻轻一叩,起落有序,乃思今早宫中传出的消息。
昨夜肃章门外所斩李多祚、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吒忠义诸人,其首级悬于城门,成王李千里与子天水王李禧攻右延明门不克,战殁于阵,宗楚客奏改其姓为“蝮”,以彰其逆。
李显命人取废太子首级,献于太庙,复陈于武氏父子灵前以祭,毕,悬之朝堂,东宫僚属莫敢收者,独永和县丞宁嘉勖解衣裹其首,抚之恸哭,旋被贬窜远州。
宫中则纷扰益甚。
上官婉儿此时正奉敕拟制,称太子悖逆,党羽悉诛,夷其三族。一时宫中上下屏息,宫人往来皆蹑足而行,但闻衣裾窸窣,无敢出一声者。
至午时,日头高悬,廊下光影渐短。
上官婉儿理毕案牍,推门而出,正欲舒腰于廊下,目光一抬,便见槐荫下端坐之人。她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丝笑意:“安兴县主何时来的?也不叫人通传一声,倒在此枯坐半日。”
李琅起身道:“来了一会,知你案牍劳形,未敢惊动。”
上官婉儿目光于其面微微一转,眼底含笑,亦不多问,只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话罢。”
随即引她入门。
屋中陈设简素,案头堆数卷文书,墨迹未干,笔意婉转流丽,显是方才搁笔。然书案之旁,另有一张小几,几上整整齐齐摆着数物——一柄玉如意,通体温润,雕作灵芝状,托于锦缎之上;一匣明珠,粒粒圆润饱满,微微泛晕光;另有一只金丝镶宝妆盒,盒盖半开,露珠翠宝光,于烛影下盈盈流转。此数物搁于素净屋中,格外扎眼,亦格外贵重。
李琅目光一扫,心下已了然——韦后之赏赐,已送到了。她只作不见,目光移开,神色不动分毫。
上官婉儿顺其那一瞥之余光了然于心,亦不遮掩,只微微一笑,仿佛那满几珠玉不过是寻常书册,浑不在意。
上官婉儿于案后落座,示意李琅坐于对面榻上,复命宫人斟茶。
茶汤碧莹,浮数缕热气。
上官婉儿笑道:“说罢,甚么大事,劳动安兴县主亲跑这一趟?”
李琅亦不绕弯,将方才相王府中与李旦所议之计,拣要紧处一一说了——如何托上官婉儿向韦后传话,如何使太平之人顺风于朝堂说话,又如何教韦后深信相王府与太平府并无异心,但求自保。
上官婉儿静静听完,沉吟片刻,方含笑道:“法子倒不坏。只不过……”话犹未落,李琅已探手入怀,取出一枚玉玦托于掌中,递至其前。
上官婉儿目光一落,笑意便敛了三分。她伸手接过,翻转细看,指腹抚过玉面纹路,微一颔首:“这便是韦后念念不忘那件东西?昨夜陈东家说去了一趟岭南,便是为寻此物罢。”她抬目,目光于李琅面上一停,“只一样——此物来历,你打算如何说?”
李琅面色如常,淡淡道:“实话实说。”
上官婉儿垂眸片刻,她心思何等灵透,只此四字入耳,便已了然——李琅定是早已将岭南宁家上下料理干净,方能“实话实说”而丝毫无隙。再抬眼时,嘴角那一丝笑意已散尽,只静静望着李琅,轻声道:“琅娘,陈东家是个实心人。”
李琅迎其目光,面上仍是那副不动声色之态,只道:“我知道。”
上官婉儿不再言语,低头看了看掌中玉玦,青碧光泽映于眼底,幽幽一闪,收入袖中,微微阖目,再睁眼时神色已复如常,只轻轻点了点头:“好罢。”
李琅知事已妥,便起身拱手:“有劳上官昭仪。我先告退了。”
上官婉儿却抬手一拦:“且慢。”
李琅顿步回身。
上官婉儿已行至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拈笔蘸墨,略一凝神,腕底走出一行清隽小字,笔势流转,如春水行云,自有风骨。搁笔之后,复自袖中取一小印,就朱砂轻轻一按,印色殷红如豆,落于笺尾,方将素笺吹了一吹,递至李琅手中。
李琅接来展开,只见上书——“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字字清朗,墨色犹润,落款处那方小印朱痕宛然,正是上官婉儿私用之物。
李琅目注纸上,片刻便已会意。此数字明为赠陈鹿隐之谢辞,然于她观之,字里行间实藏另一层深意——自己所为,上官婉儿无不洞悉,不过未曾点破;自己如何待陈鹿隐,陈鹿隐亦将如何待自己。她将素笺细细折好,纳入怀中,抬目迎上上官婉儿目光,微一颔首:“我代她收下。”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亦不多言。李琅拱手作别,转身推门而出。
出宫门,李琅掀帘登车,却见陈鹿隐歪靠车壁,竟已沉沉睡去。
李琅蹙眉看了她一眼,不曾出声,只低声吩咐车夫:“慢些走。”车轮便缓了下来,较方才稳当许多,连车帘亦纹丝不动。
车至镇国太平府门前,李琅抬手推其肩:“到了,醒醒。”
陈鹿隐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眼皮微动,却不睁眼,歪头又往另一边靠了靠。
李琅又推一把,声略高了些:“陈万两,到地方了。”
陈鹿隐这才睁眼,茫然四顾,呆了片刻,方“啊”了一声,猛地坐直,胡乱揉了揉眼睛,含糊道:“到了?太平府?”说着探手去掀车帘,动作间手忙脚乱,不防撞上车框,倒吸一口凉气,自先皱了眉。
李琅笑了笑,待她揉着额角回过神,方淡淡看了一眼,先自掀帘下车去了。
二人入府,将方才相王府所议之计从头至尾细说一遍。
太平倚榻而坐,只微微侧首,听李琅一字一句说毕,方道:“你父王既已应允,我这边自然无有不妥。韦后那头,话递过去便递过去了,要紧的是后头的事。我自会安排人于朝堂说话。”
李琅点头称是。
太平方转目视陈鹿隐,目光自其身上上下一掠,竟有几分似笑非笑之意。她只朝旁侍仆从抬了抬下巴。
仆从会意,转入后堂,少顷领二小厮抬一口沉甸甸箱子出来,咚地撂于地上,箱盖一掀,满室珠光宝气倏然漫开,金铤银锭、玉器绸缎,琳琅满目。
太平伸手随意拨了拨箱沿一颗明珠,道:“陈万两,赏你的。”
陈鹿隐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忙起身拱手:“殿下厚爱,鹿隐不敢当。那日之事不过恰逢其会,举手之劳,怎敢受此重赏?”语气恳切,辞色谦恭,倒也做得十足。
太平不言语,只瞧着她,目光不冷不热,既不接话,亦不催促,瞧得陈鹿隐如芒在背。她等了片刻,见太平果然不再开口,便知谦让已是做足,再推反是不识抬举,遂俯身一礼,道:“那……民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连忙招呼跟来小厮将箱子合拢,抬至一旁放好,动作倒也不慢。
太平复留二人用午膳。
陈鹿隐本欲推辞,李琅已应下,她只得随入偏厅。
少顷,菜蔬一一陈上。
陈鹿隐低目一观,心下微讶——镇国太平公主府上,饮馔竟清简至此:一碟青蔬、一碗素羹、两样酱菜、一尾清蒸鲈鱼,不过三四品,油星亦少见,较寻常富户尚不如。夹一箸送入口中,滋味倒是清爽鲜淡。
方食间,忽闻帘栊轻响,屏风后转出一名年轻女子。月白窄袖衫,腰束青碧丝绦,悄无声息行至太平身侧,亦不言语,只静静跪坐,执壶斟茶,动作娴熟从容,似做惯此事。
李琅目光一落,心头微动——此女她认得。前些时奉命替太平验过一批新入府之人,其中便有这一张脸。眉目清秀,低眉顺眼,瞧着安分,底细亦干净。她不由多看了一眼,又下意识瞥向陈鹿隐。
却见陈鹿隐浑然不觉,目光虽望桌面,心思分明还在方才那口箱子上,垂着眼帘,嘴角却压不住,微微翘着一丝弧度,端碗喝汤时碗沿遮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眉眼间那股喜色。
李琅又抬目视太平,见太平端茶,目落那女子身上,眼底隐有一丝淡淡笑意,一掠而过,显是颇为中意。
那女子斟毕,退至太平身后垂手而立,不再动作。
李琅收回目光,低头用饭,不再看。
正此际,太平忽搁箸道:“你去伺候安兴县主。”
那女子应声而起,款步至李琅身侧,跪坐斟酒,复举箸布菜,轻巧搁于其前碟中。动作柔缓,低眉顺眼,一缕若有若无幽兰香气自袖间散出,丝丝缕缕,缠入酒气。
李琅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她何等通透,只此一句吩咐,便已了然——前番为陈鹿隐奔走,又亲入宫递话,姑母必定看在眼中,心下已生疑,疑她是否动了真情。此刻推此女来伺候,名为斟酒布菜,实为试路之石,探她反应。若露半分异色,便坐实姑母所猜,日后拿捏她便多一道软肋。
陈鹿隐浑然不觉,只顾低头饮汤,嘴角笑意未散,全然不知席间已是暗流涌动。
李琅眼角余光扫见其状,心中也不知是恼是叹。知越是推拒越露痕迹,倒不如坦然受之。遂不推辞,任由那女子斟酒布菜,端杯呷了半口,复夹一块蒸鱼细嚼,神色安然,仿佛那伺候之人不过是一双会动之手。
那女子伺候片刻,见李琅面上无波,待太平微颔其首,便退至其身后去了。
李琅从头至尾不曾多看她一眼,只管饮自己的酒,吃自己的菜,一切如常。
午膳毕,太平端茶漱口,慢条斯理搁下,目落陈鹿隐面上:“陈东家今日便留下来,我府上还有几桩事要与你细说。”
陈鹿隐一怔,方欲应声,李琅心头却猛地一紧。姑母向来喜爱陈鹿隐这般眉目灵动的,且宗室贵女之间互相借人取乐原是寻常事,今日姑母开口留人,若自己出言拦阻,反显得小题大做;若默不作声,又实在放心不下。她心思急转,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陈鹿隐急切看了李琅一眼,满眼求援之意。李琅却端坐不动,只低头转茶盏,仿佛未闻。
陈鹿隐等了一息,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是……那鹿隐便叨扰公主了。”
太平微微颔首,起身转入后堂。
厅中只余二人。
陈鹿隐又望向李琅。
李琅方搁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叩,叮然一声清响,抬目淡淡一瞥:“明日我来接你。”
陈鹿隐一怔:“明日?”二字脱口,目带错愕。待要追问,话到唇边,觑见李琅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容,心头突地一跳,又慌又乱,却无处可诉。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什么来,低低“嗯”了一声,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李琅说罢,起身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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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