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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宫门斩叛将 ...

  •   陈鹿隐被侍女引至客院安歇,茶汤奉罢,门扇阖拢,室内寂然。

      她临窗坐了,捧盏微呷,目落窗外花木,而心已驰于别事——此番谒见公主,张九龄之事,何以启齿,辗转未决。

      窗外蝉声聒噪,午暑蒸腾,郁结不散。

      方凝神间,忽闻远处轰然一声,旋即人声鼎沸,步履杂沓,马蹄叩石,间杂数声粗厉呼喝,其势汹汹,显非寻常。

      陈鹿隐搁盏起身,出至廊下,侧耳谛听。哭嚎之音、器皿碎裂之声、箱笼翻覆之响,纷然并作,如潮涌至。其中更间以鞭声,脆厉裂空,闻之令人股栗。

      她眉头一蹙,快步穿过回廊,到得府门。

      陈鹿隐抬眼望去,心头凛然。

      朱雀大街已乱作一团。

      此街乃长安城之中轴御道,北起皇城朱雀门,南达外郭明德门,然此刻光景已大非昔比。

      瓜果菜蔬碾烂于黄土之中,与马蹄人迹杂沓一处,化作一片泥泞。摊车倾覆,碎陶残甑散落满地,数名小贩缩身檐柱之后,面如土色,屏息不敢出声。

      此道阔百五十步,本可容三十六骑并辔而行,如今却被奔窜人潮塞得水泄不通。

      呼号之声、啼哭之音、鞭梢裂空之脆响、马蹄叩石之闷雷,诸般声息搅作一处,自北面滚滚涌来,如潮漫堤,竟将天子中轴之天街,化作一片鼎沸之地。

      陈鹿隐心念电转,暗忖:突厥铁骑,竟这么快打至长安?

      正惊疑间,北面尘头大起,蹄声如雷,隆隆渐近。她探身望去,见一汉子自街对面狂奔而来,衣冠散乱,汗流浃背,踉跄欲仆。

      陈鹿隐疾步上前,探手攫其腕。

      那人被她攥住腕子,急得嘶声叫道:“放手!要没命了!”

      陈鹿隐喝道:“谁在调兵?”

      那人脸上血色尽褪,舌头发僵,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太、太子……太子带羽林军杀过来了!口口声声要诛武三思满门!”

      陈鹿隐五指一松,那人连滚带爬夺路而逃,转瞬没于人潮。再望北街,黄尘弥空,蔽日昏昏,目不能辨物。

      正自沉吟间,逃窜的人潮裹着几个百姓涌近,七嘴八舌的言语随风飘来——

      “太子有令!武三思父子勾结韦后,祸乱朝纲,陷害忠良,今日便要清君侧!”

      “还有个上官婉儿!说她蛊惑君心,交通外戚,一并诛杀!”

      “太子更要入宫,将韦后与安乐公主……也尽数拿下!”

      最后那句话入耳,几个百姓同时噤声,面面相觑,各自低头没入人潮。

      陈鹿隐心中陡然一凛。

      武三思、上官婉儿、韦后、安乐公主——太子此举,乃欲尽锄武氏一党,犁庭扫穴,不遗余力。但转念思之,太子仓促兴兵,武三思树大根深,韦后坐镇中宫,岂易摧折?倘一击不中,太子身陷不测,武氏衔恨反扑,则长安半城,恐皆化为齑粉。

      上官婉儿于她有救命之恩,平素待她好,从不因商贾出身而稍减颜色。

      陈鹿隐念及此处,左手小指断口处蓦地一疼。此刻热血上涌,断指处跳得愈发厉害,催她挺身向前,莫负了肝胆。

      陈鹿隐不再迟疑,转身便走,直扑廊下拴马处。一手解缰,一脚踩镫,已腾身落在马背。那马长嘶一声,四蹄一蹬,箭般蹿出。

      府门口甲士眼前一花,马已冲到跟前,慌忙闪身让开。

      马蹄踏上朱雀街,烟尘扑面。喊杀声近在耳畔,百姓四散奔逃,筐翻篓倒,滚了满地。

      陈鹿隐伏身贴鞍,双腿一夹,那马如离弦之箭,穿入人潮缝隙,朝大明宫方向疾驰而去。

      巷子尽头一扇侧门,上书“左金吾使院”——李宜德轮值所在。

      陈鹿隐推门便入,院内寂然无声,只东首偏屋传出叮当解甲之响。

      她大步赶去,掀帘而入。帘动刀出,寒光乍闪,一柄横刀已架在她颈侧——李宜德甲未卸完,刀已出鞘,快如电闪。

      待看清是她,手腕一翻,唰地还刀入鞘,吐了口气:“陈阿妹?吓杀我也!”

      陈鹿隐一把攥住他胳膊,喝道:“二哥,太子带羽林军杀来了!要诛武三思满门,杀上官婉儿,入宫拿韦后和安乐公主!”

      李宜德脸色陡变,呆了一呆:“这等大事……先报相王府?太平公主府也得快马送信!”

      陈鹿隐按住他:“来不及了。朱雀街兵马已动,喊杀声半座城都听得见。相王府、太平府至今不见声息——他们不打算蹚这浑水。”

      二人心知,相王府与太平公主府实是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李重俊闹出这场宫变来。说不定太子此番被激怒举兵,背后便有这两府的推手。韦武两党一灭,李唐宗室便是最大的得利之人。

      李宜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数下,显是心中翻来覆去,正自天人交战。

      陈鹿隐见他兀自踌躇不决,急声道:“二哥若信不过旁人,只消借我一件宫人衣裳,我自家闯进去便是,决计不连累你!”

      李宜德瞪了她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终于一跺脚,咬牙道:“罢罢罢!你且等着!”转身抢入里屋,片刻功夫便取出一套青灰色的宫人衣衫,劈手往她怀里一塞,沉声道:“换了!我送你到含光门。”

      陈鹿隐接过衣裳,闪身入内,三下五除二换好,又将满头青丝打散重绾,挽作一个宫人低髻。出得门来,一身青灰短襦,腰束素带,眉眼低垂,与宫中当值的女使一般无二。

      李宜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将手一挥,转身便走。

      陈鹿隐提气随行,穿侧门,沿宫墙夹道,疾趋含光门。

      大明宫广三千余亩,周七千余步,墙基宽三丈,夯土版筑,坚厚异常。四面辟门十一,南面丹凤,东西望仙、建福,乃百僚入朝之正途。

      然今所行者乃西侧夹道,两墙高矗,墙头巡卒隐隐可见,日影横切墙巅,下则阴凉深寂,步履为两壁所束,回声闷然。

      宫制前朝后寝,含元、宣政、紫宸三殿列于中轴,由南而北,品秩森然。今绕前朝而西行,沿宫墙北上,过右银台门,折入一窄巷,愈行愈僻。

      大明宫千门万户,巷陌盘曲,非李宜德导引,断难寻径。

      陈鹿隐目不旁顾,惟盯李宜德之背,足下不停,耳中但闻风声与自呼吸相间而已。

      含光门内外已有宫人走动,洒扫的洒扫,搬物的搬物,一个个低眉垂目,浑不知宫外正有一场泼天祸事卷地而来。

      李宜德送陈鹿隐至门内,蓦然驻足,低声道:“三娘,愚兄只能送你至此。再往前,此身金吾卫服色反为累赘,恐误你事。”略顿,续道:“上官昭容宿于掖庭宫西首小阁,素喜清静。你沿此廊北行,过月洞门,穿一方小院即至。途中若有人盘问,就说新拨至昭容处当差者,旁的莫管。”言毕又视她一眼,目光沉沉,低声道:“珍重。”

      陈鹿隐颔首,用力握其臂一攥,转身即行。

      一路疾奔,径趋小阁。

      阁门虚掩,方欲叩门,忽一宫人端铜盆掀帘而出,几与相撞。

      宫人惊愕,张口欲呼,陈鹿隐已侧身闪入,推门直进。

      阁中烛火将残,矮案上书册纸笺散落,为晨风所掀,起落不定。

      上官婉儿坐妆台前,青丝垂肩,手持黄杨木梳,徐徐梳理。

      烛影摇动,辨清来人,显示一怔,旋即笑道:“陈东家好大本事,何事竟将你送入宫墙中来?”

      陈鹿隐一步抢前,攥其腕便引,沉声道:“上官大家,事急矣!太子已率羽林军动于朱雀街,武三思父子必死,次第即及于你。速随我走!”

      上官婉儿面微白,然身未动,方欲启齿,阁外忽闻急促步履,一内侍隔帘急禀:“昭容!陛下宣召,请即往含元殿!”

      二人四目相对,心下皆明。

      上官婉儿低声道:“来了。”

      陈鹿隐紧攥其袖,急道:“去不得!此分明龙潭虎穴!”

      上官婉儿面色虽白,反淡淡一笑:“我生于宫墙,长于刀锋,四十载尽付此间。身既在此,无可避处。你勿多言,但随我来。”言毕举步便行,毫无迟疑。

      陈鹿隐不复多言,待上官婉儿出阁,即垂首尾随,杂于侍女间向南疾行。

      出掖庭宫,越二门,天色已敞亮过半。

      廊下宫人寥寥,偶有内侍低首避趋,屏息敛气。

      整座大明宫寂若深潭,水面无澜,而暗涌已动。南行愈远,闷响愈近,蹄声如雷,贴地滚来,宫砖隐隐震颤。

      宫墙宿卫尽失,惟数阉宦缩足墙根,面无人色,握拂尘而股战。

      复过朱门一道,含元殿已在望中。

      殿前广场空阔,仅数内侍零星伫立。一人趋前,躬声颤道:“昭容,陛下已在殿内相候。”

      上官婉儿微应一声,步履不停,径趋殿门。陈鹿隐紧随三步之后,掌中冷汗涔涔,心口突突如擂。

      及入殿门,李显端坐御案后,面色苍白,指尖微颤。韦后与安乐母女隐于其侧。三人目光齐集陈鹿隐身上,俱是一怔。

      陈鹿隐抢前一步,躬声急道:“陛下、皇后、公主,草民陈鹿隐。太子举羽林军叛,已诛武三思父子,正挥兵逼宫。草民星夜驰来护驾!”

      李显方欲启齿,殿外一内侍跌撞奔入,伏地颤声道:“陛下!叛军已至肃章门,斩关而入!扬言索上官昭容!”

      殿中诸人面色尽变。

      李显目光徐移上官婉儿,唇微动,未及出声——陈鹿隐面色骤厉,倏然抢上,以身蔽婉儿于后,厉声道:“陛下!太子口称清君侧,但朝野皆知其所恨者!今日陛下若交昭容,明日叛军便敢索皇后,后日便敢逼御座!”

      李显呆坐案后,唇翕动数次,竟不能出一言。

      上官婉儿轻拍陈鹿隐臂膀,陈鹿隐回首,见其面色沉静如水,眸色深深。

      上官婉儿从容向李显敛衽一礼,徐声道:“陛下,臣妾以为陈东家之言不错。叛军今先索臣妾,不过断陛下手足。臣妾一介女流,生死何足惜?臣妾若死,明日叛军必逼皇后,后日便敢向陛下动刀。所谓‘清君侧’,只是个名头;其心所图,实乃陛下之江山。”略顿,目光如冰,徐扫殿中,终落于李显面上:“今之计,不在交人。陛下当率皇后、公主速退玄武门。玄武门墙高城坚,易守难攻,北衙禁军闻变必至。陛下但登城楼,叛军便师出无名,三军自疑,其势不攻自破。”语至末句,沉沉道:“臣妾愿随陛下同往。”

      上官婉儿语未毕,殿外喊杀之声已如潮涌至门。

      韦后霍然起身,安乐公主惊呼一声,攥其母袖。李显面如土色,手足失措。

      上官婉儿一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道:“陛下快走!叛军自肃章门斩关而入,必冲玄武门。陛下速往玄武门召飞骑护驾,只要站上城楼,将士便不敢妄动!”

      李显这才回神,一手攥韦后,一手拽安乐,拔足便往殿后奔去。

      陈鹿隐紧随上官婉儿左右,数名宦官簇拥,穿廊侧出,沿宫墙夹道向北疾行。

      身后喊杀声愈逼愈近,陈鹿隐咬紧牙关,脚下不敢慢得半步,喊杀声忽远忽近,紧咬不放。

      越二门,转一廊,玄武门城楼赫然在望。

      城头旌旗翻卷,守将刘仁景按刀迎上。此人乃凌烟阁功臣刘弘基从子,累迁右羽林将军,封舒国公,久历戎行,素得军心。

      李显气促不能成句,惟挥手道:“快、快登楼!召飞骑!”

      刘仁景得令,连忙驰马而去。

      众人拥上城楼,李显扶栏喘息,韦后倚墙而立,安乐缩于母侧,裙上金羽尽染尘土。

      上官婉儿立栏边,俯望下方——肃章门方向烟尘腾涌,黑压压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为首者甲胄鲜明,正是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

      三百铁骑蹄声如雷,愈逼愈近,若一柄铁灰色利箭,直指玄武门下。

      李显扶栏,身颤欲仆,强撑站直,朝楼下扬声:“楼下将士,听朕一言!”语未毕,双脚一软,竟瘫坐于地。

      宦官急扶之,拽之不起,李显冷汗涔涔,面如死灰。韦后与安乐相拥,面无人色。

      陈鹿隐目光骤凝,于队伍后头望见一灰袍瘦影——张则。心念电转,一步抢至栏前,探身指下厉声喝道:“张则!你武三思门下走狗!背主求荣,妖言惑众,哄太子兴兵犯阙!今日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此声如平地惊雷,城楼上下人人皆闻。

      李多祚霍然回马,目光如冷电,直剜向张则——武三思的人?此人日日在太子跟前称诛武氏、清君侧,昼夜建言,如何竟是武三思门下?他心下倏然一沉。

      张则面色骤白,唇抖数下,嘶声道:“胡说——血口喷人!”然话音未落,四下已起狐疑之色。

      身后羽林军中嗡嗡之声渐起,交头接耳,目色往来。

      李多祚心知不妙,猛勒马缰,左手按刀,右臂高举,正欲拔刃出声以镇军心——

      便在此时,陈鹿隐出手。

      袖中早扣铜钱一枚,两指一捻,钱脱指而去,叮然一声轻响,不偏不倚,正中李多祚右手刀背。此击力虽不重,然分寸拿捏极准,使其拔刀之势骤偏,刃擦鞘口,迸出一声锐响,竟未得出。

      李多祚手下一顿,眉峰骤敛,霍然仰首望城楼而来,满目惊疑,尚未辨明此击究出何人之手。

      便在此际,李显身侧一宦者越众而出。

      其人貌不过中身,面白无须,年可四十,形瘦如铁,双目炯炯,乃宫闱令杨思勖也。先前缩于城楼一隅,默然屏息,此刻忽前一步,向李显一拱手,低声道:“陛下,臣请下楼击贼。”

      语毕不待回音,转身大步趋下城楼,顺手自一宿卫腰间掣横刀一柄,刀光骤闪,寒气凛然。

      城楼下,李多祚之婿野呼利正纵马当先,仗前锋总管之职,率先逼向城门。手中长槊横举,呼喝连声,胯下战马四蹄翻腾,威风凛凛,人莫敢近。

      杨思勖推侧门而出,横刀在手,疾步迎上。其形虽瘦,步履沉稳,如铁钉入木。

      野呼利俯首一顾,见来者不过一面白无须之中年宦官,貌不惊人,手无缚鸡之态,嘴角不由浮一缕轻蔑笑意——杨思勖已至马前。

      刀光骤起。一刀之快,匪夷所思,若银虹自平地暴起,横掠长空。

      众人但觉眼前一花,似有寒光过目,随即便闻“噗”一声闷响。

      野呼利笑声犹噎于喉,人已从马上倒栽下来。

      城楼下一片哗然。

      李多祚军心本已浮动如风中残烛,此刻前锋总管竟为一宦官一刀斩杀,人人变色。

      马队中有人悄然勒缰后缩,有者左右顾盼,握刀之手颤不可止,胯下战马亦为惊惶所染,踏蹄喷鼻不休。

      正在此时,城楼东侧忽闻蹄声如潮,一彪人马自宫墙转角处卷出,甲胄鲜明,旗帜翻飞,为首者高擎一面玄底金纹大纛,上书“千骑”二字,正是北衙禁军中最精锐的千骑营。

      六百铁骑列阵如墙,刀枪并举,齐刷刷驻马于玄武门前,将李多祚后路截断。

      领兵军官王欢喜勒马横刀,目光如鹰,扫过场中,扬声喝道:“陛下在此,尔等还不弃刃受降!”

      这一声如洪钟震响,回荡于城门之下。

      李显见状,精神为之一振,扶栏探身,扬声高呼:“斩李多祚者,赐千金,封万户侯!”此声虽带喘息,已较方才添了几分底气。

      话音未落,千骑军官王欢喜暴喝一声,刀锋疾转,直取李多祚颈间。

      李多祚大惊,挥刀格挡,只闻“铛”一声巨响,火星迸溅,双刀绞作一团。

      周遭羽林军士面面相觑,不知所从,数人已将刀尖悄然垂下。

      城楼下刀光骤起,血光迸射。

      王欢喜那一刀如惊雷掣电,又快又狠,不留半分余地。李多祚长刀脱手,当啷坠地。王欢喜手起刀落,寒光一闪,李多祚首身分离,头颅滚落尘埃,双目兀自圆睁,尸身轰然仆地。

      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吒忠义三人见主帅殒命,齐声呼喝,催马来救。

      然四面千骑如铁桶合围,刀光潮涌,将三人裹于垓心。

      李承况奋力格开两刀,第三刀已自肋下穿过,闷哼一声栽下马去。

      独孤祎之为长矛贯腹,双手攥矛,终被拖落尘埃。

      沙吒忠义砍翻两人,三刀齐落,彼格其二,第三柄划过咽喉,仰面倒时手中犹攥断刃。

      数百叛卒见主将尽殁,纷纷弃甲跪地,伏于血泊尘土间,高呼“陛下饶命”。

      李重俊拨转马头,百骑残众紧随,踏碎狼藉,卷尘向西,冲出肃章门,一路狂奔,不敢片歇。

      奔半个时辰,官道渐窄,田陌渐疏,眼前已是连绵山影。

      追兵未至,而压迫之感如芒在背,始终不去。

      李重俊伏鞍催马,直入终南山脚。山道愈行愈狭,林木渐密,日影西沉,战马力竭,口吐白沫,四蹄发软。方勒马翻身而下,双腿一软,倚树滑坐于地。

      左右仅余七八人——李多祚死矣,李承况死矣,独孤祎之、沙吒忠义亦死矣。所随者不过端茶牵马之家奴,未尝临阵。此刻瑟缩暮色中,面如死灰,无敢先言者。

      林间静极,但闻风声与远处隐约马蹄——追兵尚在,然已远。

      李重俊喘息良久,哑声道:“有水否?”

      一家奴递过水囊,手颤不已。李重俊灌数口,仰头望枝间最后一隙天光,忽低低笑了一声:“成王李千里……恐亦完了。”

      无人应答。

      暮色沉沉,如灰幕垂落,将数人笼于一片昏昧之中。

      马蹄声骤然清晰,正朝此方逼近。李重俊猛地坐直,侧耳一听,面无人色。徐徐起身,视诸家奴——彼等亦立起,然无人走向马匹,只垂目低首,不敢与视。

      李重俊望此数面,顷刻间尽皆明了。

      但轻轻呼出一口气,解腰间佩剑,置于脚边。背身而立,仰首望向终南山顶最后一抹暗红残霞。身后刀风破空而至,竟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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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终于收到读者的捉虫了,请大家多多捉虫,咱们可以进行一下学术探讨,我也可以多深入学习一下,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