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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百鸟裙初试 ...

  •   陈鹿隐拨马回城,先往码头走了一遭。

      码头上桅樯如林,船工赤膊卸货,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寻着一艘待发海船,与船主三言两语讲定船资,又差人在岸边赁了间空屋,嘱咐宁家老小到时先在此落脚候船,待风信一至便登船出海。

      诸事安排停当,留了两名守卫守着,她这才拨转马头,往城外绣坊而去。

      绣坊院里一片忙碌。

      长案上铺着那件尚未完工的百鸟裙,翠羽赤羽白羽蓝羽层层叠嵌在细绢底子上,丝线穿梭如雨。

      日头斜照进来,羽毛便泛出一层幽幽的光泽,正看是青碧色,侧过半寸便成暗紫,再过一瞬又透出一线金红,光影游移间,千百片羽毛仿佛活了一般微微翕动。

      陈鹿隐走近案前,见裙上百鸟轮廓已隐约可见,各具情态。

      次日午后,百鸟裙落了最后一针。

      绣娘咬断丝线退开半步,众人围拢过来,长案四周静了一静。

      陈鹿隐走来站定,整条裙面铺展开来,千百片羽毛密密匝匝,翠如春山新雨,赤如丹霞初燃,白如月下寒霜,蓝如深海静波。光影流转间颜色变幻不定,百鸟形态一一分明——雀翅敛着,鹤颈修长,凤尾拖曳,鸳鸯相偎,每一根羽毛都恰到好处地嵌在绢底上,仿佛天然长出来的一般。

      陈鹿隐伸手抚过裙边,触手生凉,点了点头,眼中亮了一亮。

      她拖出一只木箱,揭开箱盖,里头齐齐整整码着一摞摞铜钱,麻绳串贯,方方正正。

      她按说定数目分与诸人,绣娘们抱了沉甸甸的铜钱,道谢不迭。

      陈鹿隐又从箱角捧出几贯搁在案上,道:"这是额外添的。你们日夜赶工,六七日连院子都没出过,饭食也在案边扒两口便接着做。裙子上头一根线头都寻不出来,这份手艺和气力,值这一份添头。"她又取出一只小钱袋,递给年纪最长的绣娘:"李大家的,你手上那道口子还贴着药布,我没看漏。"

      那绣娘接过,眼眶泛红,低头攥紧了,说不出话来。

      余人纷纷道谢,满院铜钱碰响,夹着几缕笑意。

      陈鹿隐正要唤人,院门外一阵脚步响,刺史赵公亲自来了。

      身后跟着八名差役,个个腰挎短刀,脚步沉实,一望便知是府中精挑出来的好手。

      赵公进了院门,朝陈鹿隐拱了拱手:"陈东家,辛苦。"

      陈鹿隐还了一礼。

      赵公摆摆手,走近案前看了一眼那口樟木箱,转身一扬手,八名差役应声而动——两人抬箱,两人左右护持,两人前头开路,两人殿后,列成一队,整齐利落。

      赵公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信,递过来:"给安乐公主府管事的亲笔信,路上若遇盘查,也好有个说法。"

      陈鹿隐接过信收入怀中,目光扫过那队差役——八个人,腰间鼓鼓,步伐沉稳,不似押一口箱子的阵仗,倒像押运军械粮草。她心念一转,便已明白:岭南偏远,刺史三年一考,政绩再好也难传入长安耳目。这条裙子若能搭上安乐公主府,便是一条直达天听的捷径。赵公今日这般殷勤,明里帮她,暗里递自己的名字上去。

      她也不点破,只欠身道:"赵大人厚意,陈鹿隐记下了。"

      赵公呵呵一笑,捋了捋须,敛了笑容,正色道:"还有一事。去年吏部'才堪经邦科'登第了一位岭南才子,姓张名九龄,韶州曲江人氏,如今在长安授了秘书省校书郎。此子是赵某故交之后,年方弱冠,文章气度在岭南少有及得上的。"他叹了口气,"说来这孩子前两年便已中了进士,只因性子太直,在长安得罪了人,被挤兑回了岭南。此番是重新考过,才又授了官。赵某身在岭南,鞭长莫及。陈东家此去长安,若遇得着他,还望看赵某薄面,多多提点一二。"

      陈鹿隐听罢,点头道:"赵大人放心,陈鹿隐记下了。到了长安若寻得着此人,定当提点照拂。"

      赵公心中一定,拱了拱手,正要再说什么,却已转身走到廊下,解了缰绳,将马牵到院中,一手拢辔头,一手扶马鞍,侧身让开:"陈东家,请上马。"

      陈鹿隐微微一怔。刺史为她牵马执镫,这是头一遭。她翻身上马,心中浮起一层淡而又淡的感慨:赵公将这岭南治理得井井有条,政绩实打实摆在那里,可没了天家人的垂青,便什么也不是。

      她一带马头,陈鹿隐跟上了那队差役。

      出院门时侧头朝赵公略一颔首,道了声"告辞",便催马而去。

      一行人往北疾行,身后黄尘浮动。

      ------
      且说长安。

      不过数日,城里的风声便变了。

      茶楼酒肆间,有人压着嗓子说起章怀太子李贤的旧事——那批铠甲是趁夜搬进东宫的,告密者年年拿着封口银子,马坊里搜出来的东西数目也对不上。

      这话头像火星落进干草堆,不消三日,便从东市漫到西市,从闲汉嘴里传进官员轿中。

      武三思耳目灵通,早得了消息。

      他不动声色,只往宫中跑得比往日更勤,隔日便来一趟,有时奏事,有时只是请安。茶喝了不少,话却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篇,只那双眼睛总在李显面上打转。

      李显不提章怀太子,武三思也绝不接口。

      太平公主府中的听风使也已散了出去,不入朝堂,不拜权贵,只在酒楼檐下、驿站马旁静静地坐着,将市井议论拢成密札,混在奏章中送入宫中。

      御案上章疏堆积如山,那几页薄纸夹在其中,字迹平平无奇,说的却是二十年前一桩早该入土的旧事。

      李显展开奏章,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将纸折好,压在案角最底下,神色如常地继续翻看。

      过了几日,不知何处起了流言,说章怀太子李贤当年之死,与武三思大有干系。这话传得蹊跷,却偏偏有人信,因为源头隐隐指向东宫。

      坊间窃窃,皆道太子李重俊与武三思旧有嫌隙,这风声若从东宫透出,倒也顺理成章。满城之人竟无一疑到太平府上去——原是李琅暗遣陈鹿隐,借着市井间三教九流的手,不着痕迹地推了一把,便教这盆脏水稳稳扣在了东宫头上。

      李重俊整日惴惴,李显既不问,他便不敢贸然去辩。一辩,反倒坐实了此事由他而起,愈发洗脱不清。进退之间,竟是个两难的局。

      东宫李重俊旧例,不过三日一朝,素不预闻外事。闻此变后,日日诣太极殿侧厢,候李显视事之隙,欲有所陈。然李显每见之,但垂目阅牍,不着一言。李重俊侍立良久,亦不敢先发。

      安乐公主素日出入殿阁惯了的,自那日之后,每来必见重俊在侧。她向来不把这位兄长放在眼里,当着李显的面便“阿奴、阿奴”地唤。

      李重俊面色青白,却只低眉应着,一面暗暗去觑李显神色。

      李显起初只作不闻,如此三五回后,方才搁笔,淡淡说了一句:“你妹妹年幼,你让着她些便是。”

      李重俊听了这话,牙关紧了又紧,终究不曾分辩半个字,只把满腔郁气咽回肚里。

      一日朝会,百官列班如仪,殿中肃然。

      金炉香烟袅袅而上,铜漏滴水声声入耳。

      李显端坐御座,目光徐徐扫过阶下,半晌不言语,殿中便越发静了。

      忽听他缓缓开口:"朕昨夜得一梦。"

      众臣屏息,无人敢出声。

      李显道:"朕梦见先皇与母后,立于云霓之间,面容慈和,如生时一般。朕跪拜于前,诉以今夏少雨、禾稼枯焦、百姓翘首望天而不得甘霖之苦。先皇与母后垂首凝视,并不言语,只各出一手,抚朕之顶。朕便醒了。"

      他说到此处,略略一顿,"醒时天尚未明,残月犹挂西窗。朕披衣起坐,心中正自惴惴,不知此梦是吉是凶。不料天色方亮,东窗泛白之际,忽闻窗外雨滴声,片刻之间,便化作倾盆之势,直下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歇。"

      李显说到这里,面上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沉声道:"朕思来想去,此乃先皇与母后在九天之上垂怜苍生、感应朕心所致。母后英灵,不可无祭。当年废置之崇恩庙,朕意恢复祭祀,再设庙令、庙丞等官,专司香火奉祀之事。庶几母后在天之灵有所依凭,朕之孝心也有所安放。"

      他说完这席话,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了武三思的席位。

      武三思低垂着眉眼,面上平平淡淡,只微微颔首。

      殿中几位老臣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进言,可目光触及武三思那张不露声色的脸,又望了望御座上李显那副不容置辩的神色,终究将话头咽了回去,只各自垂手而立,再无一人开口。

      李显不再多言,朝一旁的侍郎官点了点头:"拟诏。"

      崇恩庙恢复祭祀的诏书颁下不过半日,消息便传入东宫。

      李重俊正在案前读书,听得内侍禀报,手中茶盏应声落地,碎瓷四溅,茶汤泼了一地。

      他缓缓站起身来,盯着那滩水渍,面色青白,半晌不言语。

      内侍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好一个梦。"李重俊终于开口,冷声道,"武家人当年害死我母亲,将我父亲贬作庶人,如今倒要孤替他们烧香供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说话!"

      他越说越恼,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齐跳,一支笔滚落在地。

      帘外传来一声轻咳。

      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掀帘而入,戎装未解。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拱手道:"太子殿下息怒。"

      李重俊冷笑道:"孤连茶都端不稳了,如何息怒?"

      李多祚不接话,弯腰拾起一片碎瓷搁在案角,才道:"臣在来的路上也听说了。崇恩庙一事确不妥当,可殿下,眼下不是动怒的时候。武三思今日能借一梦复庙,明日便能借别的由头再进一步。殿下在此摔杯怒骂,传到外头去,不过是多添一句'太子不孝'的口实罢了。"

      李重俊胸中气血翻涌。

      李多祚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臣在羽林军中多年,将士对武家跋扈早有不满,只是未得其时。武三思既敢伸手,必有后着。殿下与其动怒,不如想想——来日若有事变,凭何自处?"

      李重俊神色一凝,转过身去,他吐出一口长气,声音沉下来:"你说得对。摔杯子没用,听凭宰割也没用。"他转过身来,目光直直落在李多祚脸上,"你方才说羽林军早有不满——若真要早做打算,如何打算?"

      李多祚沉吟片刻,拱手道:"此事关系重大,容臣细想周全,再与殿下商议。"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掀帘而去。

      过得两日,李重俊于宫外一处私宅中等候,心如火煎,坐立难安。

      门前忽报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与右羽林将军李思冲、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吒忠义,及谋士张则等人联袂而至。

      李重俊霍然起身,快步迎出门去,将众人引入密室,亲手合上门扉,又屏退了廊下所有侍从。

      密室四壁的帐幔垂下。

      几人围着一张矮案落座,案上一幅宫城图展得平平整整,朱砂标记星罗棋布,红线勾出宫门路径,墨笔注着守将姓名。

      李重俊端坐案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面庞,沉声开口:"武三思借崇恩庙一事步步紧逼,如今已刀架在孤的颈上,再无退路。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共商大事。"他说罢,目光落在李多祚脸上,"李将军,你统领羽林多年,此事如何着手,你来拆解。"

      李多祚年近花甲,他也不推辞,伸出两根手指,在宫城图上自南而北缓缓划过,指尖最终定在朱雀街东侧一处宅邸之上,重重一点:"殿下请看——武三思府在此。宅第虽广,护卫却不过寻常家丁,疏于防范。若要动手,此处便是第一刀。以精骑突入,一鼓而下,不叫他们有片纸只字传出去。"

      李思冲凑近看了看,接口道:"杀武三思不难,难在杀他之后如何收场。韦后与安乐公主居于深宫,若闻变闭门,我等兵临城下,便成了乱臣贼子。"

      李多祚点了点头,指尖从武三思府邸向东移,掠过宫城诸门,在肃章门处略作停顿,又缓缓北上,最终落在玄武门上,五指一拢:"此处才是胜负所在。玄武门扼宫城咽喉,得之则进可攻、退可守,失之则千军万马也难越雷池半步。"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众人,压低声音道,"臣与诸位连日推演,拟了一个方略。兵分两路——殿下亲率羽林精骑,突入武三思府中,斩其父子,速战速决,不可恋战;成王李千里分兵把守宫城诸门,截断内外消息。两路得手之后,殿下率兵自肃章门入宫,直扑玄武门。只要控住了玄武门,韦后与安乐公主便如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李重俊听得胸中热血翻涌,双目灼灼发亮,又问:"玄武门守将多少人马?"

      李多祚道:"守将刘仁景,不过百余宿卫。臣麾下三百羽林精骑,俱是百战老兵,以一当十,不在话下。只要在刘仁景闭门之前扑到门下,便已占了先机。"

      独孤祎之忽道:"若刘仁景闭门死守,拖得一时半刻,韦后调北衙禁军来援,我等腹背受敌,岂不危殆?"

      李多祚沉默一瞬,缓缓道:"所以这一仗,胜负只在一字——快。从武三思府邸到玄武门,马不停蹄,不得有片刻耽搁。快则生,慢则死。"

      众人正自沉吟,忽听得角落里一人轻轻咳了一声。

      烛火跳了一跳,照出一张清瘦的面孔——张则。他伸手在宫城图上一指,指尖落在掖庭宫附近一处位置,目光幽幽地扫了众人一眼,缓缓道:"还有一人,非杀不可。"

      满室寂静。

      张则收回手,不紧不慢地道:"上官婉儿。此人乃武三思埋在李显身边的一根钉子。武三思在外,婉儿在内,一外一内,互通声息,互为犄角。她掌制命多年,李显对她言听计从,韦后也倚为股肱。今日杀了武三思,不过是砍掉一棵树的枝干,根却还埋在土里。上官婉儿不死,她便能借李显之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出三日,便有李三思、王三思卷土重来。"

      李重俊面色一沉,冷声道:"她与武三思暗通款曲,又在制诏中屡屡推崇武氏、排抑宗室,孤恨她入骨久矣。"

      张则点了点头,又道:"不止如此。殿下入宫搜捕韦后,必经肃章门。上官婉儿若在宫中闻变,只消寻李显讨一道手诏,命宿卫闭门固守,殿下便成了瓮中之鳖。所以此事须分三步走——先杀武三思,再搜上官婉儿,最后围玄武门。婉儿不除,便如眼中之钉、喉中之鲠,后患无穷。"

      李多祚听完这番话,长眉微动,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张先生此言,洞若观火。上官婉儿若活着,便是李显身边的一双耳目、一条舌头。她一句话,抵得上千军万马。殿下,杀武三思是断其手足,杀上官婉儿是剜其心腹。手足心腹俱去,韦后与安乐公主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任她飘到哪里,也逃不出殿下的掌心。"

      李重俊默然良久,目光在宫城图上缓缓移动,从朱雀街到肃章门,又从肃章门到玄武门,一路移过去,像是在心里把那三条路走了一遍。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照得他眉宇之间神色变幻不定。终于,开口道:"好。便这么定了。先杀武三思,再诛上官婉儿,最后合围玄武门。要杀,便杀他个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七月初六。长安城。

      这一日天色阴得厉害,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上,闷热得透不过气来。街巷间一片沉沉的空寂,连叫卖声也比往常稀薄了几分,像是整座城都在等着什么。

      陈鹿隐刚到长安,还未来得及回府,便带着那口樟木箱,往安乐公主府去了。

      府门大开,甲士林立,管事认得她是岭南来的,直接引了进去。

      陈鹿隐穿过两进院落,在花厅中候了片刻,便听屏风后环佩声响,安乐公主李裹儿步了出来。

      “陈东家,你来了。”安乐公主在主位落座,一双杏眼带着几分慵懒,扫了她一眼。

      陈鹿隐躬身行礼,也不多言,示意两名差役将樟木箱抬上长案,亲手解开麻绳、掀开油布,揭开箱盖后退了半步。

      百鸟裙静静叠在箱中,青碧、暗紫、金红,几色交缠流转,像云霞铺在了绢面上。

      安乐公主原本斜倚着,此刻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定在裙面上,半晌没有移开。她起身走到案前,伸指轻轻碰了一下裙边,触手微凉,光影一晃,裙面上百鸟仿佛活了过来,雀翅微张,凤尾轻拂。

      “好东西。”她嘴角浮起笑意,回身对陈鹿隐道,“你来得正好。今日我正要进宫去,正好穿上这条裙子,让母亲和父皇开开眼。”她转头吩咐侍女将百鸟裙小心取出,又对陈鹿隐道,“这账目几何?”

      陈鹿隐探手入怀,摸出那本簿册来。

      这一路从长安到岭南,车马脚钱、随行人等食宿、沿路打点,她都一笔笔记在心里,实实落落算下来,统共不过三十七贯。可天子先头有话,凡为公主办差,一路支用俱免——九州四海皆是王土,那岭南林间的白鸟自然也算不得谁的私产,原是皇家的东西,谈什么买价。可她千里迢迢跑这一趟,总不能白辛苦,便索性将那些本就无需开销的项逐一添上,连鸟价也虚报了几倍,七拼八凑,硬生生写成一万贯。她做这等勾当原是熟手,条目列得丝纹不乱,看着倒比真的还真。

      可此刻将簿册捧到安乐公主跟前,心底仍是七上八下,扑腾腾跳个不住。

      安乐公主接过簿册,只往末页总数上瞧了一眼,嘴角便微微翘起来。

      "这百鸟裙,"她声气懒洋洋的,"是父皇应承我的生辰贺礼,库上拨钱,不必你花一文。"

      说罢叫身后侍女取笔来。笔到了手里,她连桌子都懒得倚,就那么托着簿册,就着半盏残茶在"一"字底下添了一竖——端端正正,不偏不斜,便成了一个"十"字。

      "十万贯。"

      陈鹿隐腿下一软,两眼发直,心头那声"冤枉"滚了几滚,终究噎在喉间,出不得口。安乐是圣人骨血,库上的银钱于她而言,不过指缝里漏下些碎末罢了,算不得甚么。可这桩差事从上到下都是自己经手——岭南的路是自己走的,鸟是自己挑的,那本簿册上的字也是自己一笔一划写的。若他日有人翻起旧账,安乐公主自然是金枝玉叶,撼动不得;自己一个行商东家,岂不是现成的替罪羊?

      安乐公主也不理她,只将笔搁回侍女托着的盘中,面上笑盈盈的,不紧不慢道:

      "陈东家且坐,不必急着走。待我新换上了,你替我看一眼。"

      陈鹿隐微微一怔,便收了脚步,随侍女立在花厅外廊下候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里间帘栊响动,安乐公主缓步踱了出来。

      陈鹿隐抬眸望去,不觉怔住了。

      安乐公主本就生得明眸皓齿,平素不施脂粉,也已是一等一的容色。可此刻那条百鸟裙披在身上,整个人便如换了魂魄一般——走动间裙裾轻漾,翠羽交辉、金线流彩,雀翅翕张、凤尾曳地、鸳鸯偎依,随她步履冉冉流转,直似将一尺霞光裁作了衣裳,披在肩头。

      她立定花厅正中,微微侧身,裙摆旋开一片流霞焕彩,含笑望着陈鹿隐,道:"陈东家,你看如何?"

      陈鹿隐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她行商多年,珍奇锦绣见过无数,可眼下这一眼望去,只觉得那羽衣光影与公主身量浑然相合,便似天妃凌虚、姑射临凡,世间再无一物可与之相配。她定了定神,方才欠身道:"公主天姿国色,这条裙穿在公主身上,才算不曾辜负了它。"

      安乐公主闻言,笑意又深了几分,转向铜镜左右顾盼一番,抚着裙面心满意足道:"这话倒中听。好了,你且歇着罢,我这便进宫去。"说罢领着侍女出了花厅,环佩叮咚、裙声簌簌,一路渐远,转过月洞门便不见了。

      陈鹿隐立在原处,目送那一片光影没入回廊深处,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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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终于收到读者的捉虫了,请大家多多捉虫,咱们可以进行一下学术探讨,我也可以多深入学习一下,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