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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断指血溅灯 ...

  •   没走几步,一个宽肩厚背的胡人忽然从暗处闪了出来,挡在路中。

      那人生得一张圆盘大脸,瞧着敦厚,眼神却利得像两把薄刃。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粟特式翻领袍,腰间鼓鼓囊囊的,袍角沾着油渍,脚下却是一双镶银边的上好羊皮靴,前后反差,显是不拘小节却有身家的主儿。

      他上下打量了陈鹿隐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胡饼染得微黄的牙:“陈万两,你来都来了,不来见见窟主?”

      陈鹿隐脚步一顿,随即笑道:“胡三哥说笑了,我就是下来寻个人,小事一桩,不敢劳动窟主。”

      那胡人嘿嘿一笑,目光掠过陈鹿隐肩头,落在李琅身上,停了一停。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粗布衣领上打了个转,随即又挪回陈鹿隐脸上:“陈万两,你一个人来时,算盘珠子响得比什么都快。今儿怎么带了个伙计?这倒难得。”

      陈鹿隐面不改色:“胡三哥说笑了,铺子里新收的人,手脚粗笨,带出来见见世面。不值一提。”她说着侧了侧身,将李琅往身后的暗影里遮了遮。

      那胡人又看了李琅一眼,摸着下巴道:“陈万两,几年了,头回见你带人下来,可别是给窟主带了什么好货。”

      陈鹿隐笑着摆手:“胡三哥多心了,真就是个伙计。”嘴上客气,袖中手指却朝李琅轻轻一摆,示意她莫动。

      那胡人也不深究,黑豆眼又溜了李琅一遭,才侧身让开,朝巷子深处一座旧毡帘的棚子努了努嘴:“窟主等你许久了。”

      陈鹿隐笑意微凝,回头睃了李琅一眼,干咳一声:"请胡三哥带路。"

      李琅心领神会,低头缀在她身后半步,活脱脱一个老实伙计。

      胡人一掀帘,侧身让开。

      陈鹿隐咬牙跨了进去,李琅紧随其后。帘落之际,她撩眼一瞥——

      土壁一侧端坐一人,清瘦身形,灰褐旧袍,面上覆一副乌木面具,只露一双黑洞洞的眸子,正盯着帘口。膝上修长手指夹着一枚旧铜钱,翻来转去,悄无声息。

      陈鹿隐在门口立定,弯腰拱手:"鹿隐见过窟主。"

      那人未语,目光却从陈鹿隐身上缓缓移开,落在她身后半步的李琅面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隔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而沉,远近难辨:"万两奶奶难得带人来。"

      陈鹿隐干笑一声:"窟主说笑了。新收的伙计,带出来认认路。"

      那人手中的铜钱戛然而止。目光在李琅面上又落了一落,才慢慢转回陈鹿隐:"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带伙计了?"

      铜钱又缓缓转起来,油灯底下翻出暗沉的光。窟主隔着面具看了她片刻,像是不打算追究,忽道:"你前几日托人打听的那个牙人,我替你寻着了。"

      陈鹿隐眼睛一亮,脸上笑纹顿开:"当真?窟主神通广大——"说着手便往腰间摸去。

      "不急。"窟主打断她,铜钱在指间一顿,"听说那船上,有一批新出的贡瓷。天青底子浮月白釉,烧了十七窑才出一件的那种。"

      陈鹿隐的手顿在半空。

      窟主慢慢道:"我不要你的钱。你家里下回做这样的货,多烧一件,带下来便是。"

      陈鹿隐笑容一僵,旋即干笑两声:“窟主说笑。官窑贡品,件件有编号,烧了多少、进了多少、损了多少,册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多一件少一件,窑头、监工、府衙,哪一处都瞒不过去。这东西带到旁处,是要杀头的。”

      窟主不急,铜钱在指间慢悠悠转着。隔了片刻,才道:“你家里船上出了那么大的事,人货两空,若查不分明,也是杀头的罪。多烧一件瓷,未必死。可那条船上的事若扯到你头上——你有几颗脑袋?”

      陈鹿隐心中盘算。她平日放贷,打交道最多的便是衙门里那些书吏、低阶官员。借钱时和和气气,可若真出了事,头一个推她出去顶罪的,必定也是这些人。

      更何况,那船货是替太平殿下办的——如此珍品,殿下是要献与太后的寿礼。东西没送到,人也没了,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太平殿下又岂会饶了她?殿下向来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到时丢脑袋都是轻的。

      此刻被窟主戳中痛处,只觉背上凉飕飕的。

      窟主见她脸色变幻,也不催促,缓缓道:“案子报到府衙,从上到下,没一个人会替你认真查。推来推去,拖到最后一句‘不慎失火’便结了案。你陈万两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商贾,谁敢为了你的一船瓷器,去跟邛窑、监运、京里的衙门扯上关系?避你还来不及,怎会替你出头?”

      陈鹿隐笑容立止,半晌没言语。
      李琅垂目立在身后,余光却悄悄打量着那覆面之人——说话不急不躁,句句掐人咽喉。

      陈鹿隐沉默良久,眉峰拧了又松,终于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行。东西我给您带。但得等风声过去。”

      窟主点了点头,只将铜钱往桌上一搁,“嗒”的一声。随即偏头:“给陈东家和安兴县主看座。”

      陈鹿隐脸色骤变。李琅倏地抬眼,目光钉向那副乌木面具。窟主端坐灯后纹丝不动,却分明什么都知道。

      李琅直起身,不再缩肩低头,沉声道:“窟主认得我?”

      窟主不答,只从袖中摸出两张纸并排搁在灯下——一张是方才签的“王三娘”,另一张纸色泛黄,上头是李琅前些年赐给相王府老供奉的小字。那老供奉告老时带走了,不想辗转流落至此。两纸字迹一草一正,可那收锋走势,分明同出一手。

      窟主道:“这幅字几年前流出,见有县主落款便留了下来。方才一看,果然对上了。”

      李琅面色不变,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又稳稳搁回桌上。

      窟主将油灯拨亮,昏黄的光涌上来,一字一字往外递:“相王长女,安兴县主李琅。年二十五,生母德妃窦氏,长寿二年因户婢韦团儿诬告行巫蛊,被圣人赐死宫中,尸骨无存。”

      满室寂然。

      陈鹿隐已是惊得满头冷汗,两手在袖中不住朝窟主急摆,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出声——这些皇家秘事世人皆知,可当着正主的面说,她这个旁人听了去,还能活几时?

      窟主拨了拨灯花,不紧不慢道:“相王这个人,说来也不容易。高宗幼子,被圣人扶上帝位,做了六年傀儡皇帝。你三岁那年父亲登基,你刚学会叫父皇,他便被废了,降为皇嗣,你从公主变郡主,又从郡主降为县主,一个孩子,连自己姓什么都闹不明白,便被推来搡去。后来太后接回太子李显,你父亲便称病退让。如今太后病重,二张擅政,武家虎视,旧臣各怀心思,你这个相王父亲,却连女儿夜里去了哪里,都不敢多问一句。”

      陈鹿隐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垂着手不敢再动,只恨今日出门忘了看黄历。心里只盼着这位县主别记恨她——方才那些话全是窟主一人说的,跟她陈鹿隐没有半点干系。

      李琅听他道完自家身世,心中无波无澜,只待他说完,方缓缓开口:“窟主既知我身份,便该晓得——私设黑市、买卖禁物,按《唐律》,轻则流三千里,重则绞。窟主不怕?”

      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好一个安兴县主,三更半夜跟着商贾钻这永宁窟。唐律明文,五品以上不得入市,宗室贵胄更不消说。这地底下的事若传了出去,参你父亲的折子还嫌二张不够多?只怕递上去那日,便有人在御前替你数好了。"

      陈鹿隐心头猛地一抽,暗叫不好,只恐这位窟主再吐出些惊天动地的话来,自己的耳朵便要不保。当下不及细想,抢上一步,急声截道:“窟主!窟主——您老行行好,莫再兜圈子了。那牙人,究竟窝在何处?”

      窟主偏了偏头,朝角落一道暗门努嘴。陈鹿隐快步推开,里头是一间窄小的土室,没有灯,借着棚内透入的昏光,隐约可见墙角蜷着一个人,双手反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正是孙牙人。

      陈鹿隐看了一眼,退回来,压着嗓子:"窟主,您这是……"

      "此人欠了我三百贯。"窟主语气平淡,"替我走了两批货,中间吃了回扣,拖了半年不还。巧了,你那船一出事,他便躲进了永宁窟,自己送上门来。"

      陈鹿隐张了张嘴:"他欠您的钱……"

      "你替他还,人你带走。三百贯,今日交割。"

      陈鹿隐飞快拨了两下算盘,蹙眉正要推辞,目光却扫到李琅正看着她——那眼神淡淡的,不催,不急,只是一瞥。

      陈鹿隐心里一凛,咬了咬牙,又拨了两下珠子,抬眼道:"三百贯,我替他还了。窟主方才说做生意的事,一并说来听听。"

      窟主这才坐直了些:"我手里有几件邢白瓷,底款带'翰林'字样,东西没问题,路子不对,出不了永宁窟。你想办法弄到李府去。"

      陈鹿隐眉梢微动。翰林款的白瓷是宫中赐翰林学士用的,按唐律非御赐不得私藏,外头有市无价。李府那位延英殿学士大人前阵子确实托人寻过,旁人都不敢接。她取下算盘,拇指飞快拨了一串,噼啪顿住:"李府行情,算上打点走路的费用,大约六百贯上下。窟主的东西,我铺子替您走账,铺面抽水落两成,一百二十贯。剩下四百八十贯,干干净净进窟主口袋。那三百贯的账也从里头扣,还完债,窟主落一百八十贯,孙牙人我带走。"

      窟主听罢,不即答话,只将那铜钱在指间缓缓转了两圈,方道:"这算盘,打得倒快。"

      陈鹿隐笑道:“做生意的,算盘不快,活不到今日。”说着将算盘往腰间一挂,朝李琅使个眼色,又向暗门努嘴,“人我先带走。东西的事,回去便安排。”

      窟主微微颔首,不紧不慢道:“东西的事,是东西的事。永宁窟的规矩,陈万两你是知道的——带了个官面上的人进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来去自如,窟子里的兄弟往后还认不认我这个当家的?”

      陈鹿隐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李琅却道:“规矩是窟主的规矩,人是窟主认出来的人。既然如此,窟主打算如何?”

      窟主不答话,从案下摸出一柄短匕,往桌面上一丢。“铛”的一声。缓缓道:“县主开罪不起。可陈万两——带官面上的人进来不报,按规矩留样东西。左手,右手,她自个儿挑一只。”

      陈鹿隐脸刷地白了,结结巴巴道:“窟……窟主说笑。少了一只手,我这算盘还怎么拨?”

      窟主端坐不动,目光落在那短匕上,既不催促,也不收回。

      窟主不答话,只朝门外喊了一声:“胡三。”

      帘子一掀,胡三走了进来。窟主道:“她的事,你来评评理。”

      胡三嘿嘿一笑:“陈万两,前年你在西市买了个人,还记得么?”

      陈鹿隐脸色微变。她怎会不记得?阿史那被胡三亲手卖了换酒钱,买下时那女人跪在地上抱着她腿,反复说“不回去”。两年来阿史那已能拨算盘、看账册,是她最信得过的人。若此时推她回胡三手里,与卖她何异?

      胡三见她迟疑:“怎么,舍不得?”

      陈鹿隐咬牙道:“人是你卖的,若她自个儿愿意回去我不拦。可若不愿——我陈万两做不出背弃自己人的事。”

      胡三脸一沉,正要开口,陈鹿隐忽然一步上前,右手抄起桌上短匕反手一削——“喀”的一声,小指断落,在算盘框上弹了一下,滚到桌面。鲜血涌出,溅在那副算盘上——那算盘外头包铜,内里却是实打实的赤金胎子,血浸过后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陈鹿隐面色煞白,额上汗珠滚落,却一声不吭,弯腰拾起那截断指,又哆哆嗦嗦地解下腰间算盘,连同断指一并搁在窟主面前。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把话说完:“指头……指头是规矩。算盘……算盘是万通号的命根子,纯金打的,值二百贯不止。窟主若收下这个,今日这事……便算揭过去了,成不成?”

      李琅眼瞧着陈鹿隐挥刀断指,心头一缩。素知商贾为求自保不惜断腕,可亲眼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面不改色削去一指,到底与听说是两回事。她袖中手指蜷了一下——若不是她执意跟进来,陈鹿隐本不必挨这一刀。那截断指躺在桌上的画面烙在眼底,心头泛涩,却未发一言。

      窟主瞧了片刻,目光在陈鹿隐脸上停了停,微微点头,收了断指与算盘:“陈万两,算你狠。这事揭过去了。”随即朝胡三偏了偏头:“拿药来,给她包上。”

      胡三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出去,片刻便捧了个粗瓷瓶和一卷白布回来,搁在桌边。窟主又补了一句:“给她把伤口裹好。少了一根指头,算盘不能少打。”语气仍是淡淡的,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

      李琅接过药瓶白布,将药粉细细撒在陈鹿隐创口上。药一沾肉,陈鹿隐浑身一颤,随即“哇”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边哭边喊:“疼死了!轻点轻点!”

      李琅一言不发,只将白布一圈圈缠紧,打了个结。她低头看着陈鹿隐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方才挥刀断指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硬气,此刻荡然无存,哭得像个打翻了糖罐的孩子,判若两人。李琅心里微微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只将剩下的白布卷搁回桌上,退开半步,由着她哭。

      窟主在灯后瞧了片刻,也不催促,只将算盘收入怀中,淡淡道:“哭够了再走。”

      话音未落,陈鹿隐又大哭起来,泪如泉涌,哭了足足半个时辰。

      窟主闭目养神,胡三倚门剔牙,李琅静静坐在一旁。

      半个时辰后,哭声渐低,陈鹿隐抬袖胡乱擦了脸,哑声道:“哭完了。”起身朝门帘内走去,脚步微晃。

      二人进了内间,陈鹿隐借着昏黄的灯光,摸到孙牙人腕上绑着的粗麻绳,三两下解了开来。李琅顺势搭住孙牙人另一边肩头,两人一左一右将人架起。

      孙牙人腿脚发软,站都站不稳,全靠二人扶着才勉强挪动步子。

      陈鹿隐低声道:“走了孙大哥,你这颗脑袋今儿算有人替你买下了”

      三人便挨着墙根,一步步朝外挪去。

      二人扶着孙牙人出了棚子,折入来时甬道,却不急着往外走,反拐进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前。

      摊子窄小,只铺一块旧布,散着几枚残破铜镜与半卷发黄旧画。摊主是个戴破毡帽的老头,蹲在角落里打盹,鼾声细如游丝。

      陈鹿隐将孙牙人放在一侧,压嗓叫了一声:“老何。”

      老头眼皮微抬,见是她,慢腾腾坐直了,拱了拱手:“陈东家来了。”

      “上回托你寻的那东西,可有下落?”陈鹿隐急色道,“水波纹金托,珍珠镶顶,钗尾带城阙纹玉坠的那件,跟你说了三个月了。”

      老何不慌不忙,伸手往摊底摸索片刻,摸出一只旧锦盒来,搁在布面上,推到她面前。

      陈鹿隐打开盒盖,灯下一瞧,分毫不差。她握着钗子的手微微一颤,像是寻了许久的东西忽然落在眼前,反倒有些不敢信了,愣了片刻才低声道:“……还真叫你找着了。”

      陈鹿隐将钗子攥在掌心,转头道:“多少?”

      老何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一百贯。”

      陈鹿隐眉头一拧:“你当初说不值什么钱。”

      老何嘿嘿一笑,不慌不忙道:“当初是当初。玉坠成色三十贯,珍珠四十贯,金托水波纹錾工三十贯,三样合在一处,便是一百贯。更何况——”他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宫里头流出来的东西,东家是明白人,该晓得这个价不算亏了您。”

      陈鹿隐咬了咬牙,掂了掂钱袋,只剩八十二贯,差了十八贯。她回头看了李琅一眼,犹豫一瞬,开口道:“县主……您身上方便不方便,先借我十八贯,回头加倍还您。”

      李琅站在几步外,正低头拨弄自己空荡荡的耳垂,闻言抬了抬眼,也不多问,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钱袋随手抛了过去。

      陈鹿隐手忙脚乱接住,打开一看,里头两枚金饼,约莫值二十贯。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李琅。

      李琅已经收回目光,淡淡补了一句:“不用还了,算我买的。”

      陈鹿隐心道:我出了八十二贯,你只区区二十贯,倒说得像是你买的一般。莫不成这长安城里的物件,但凡沾了李家的边,便都姓了李去?

      她心里这般想,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漏。只将两枚金饼往案上一顿,又将钱袋解开,哗啦啦倒出一堆铜钱来,这才直起腰,朝老何道:

      “金饼二十贯,钱袋八十二贯,合起来一百零二贯。多出的两贯,是谢你替我存了这大半年的一番心意。”

      老何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伸手将钱扫入怀中,也不点数,便自收了。

      陈鹿隐揣好钗子,转身咧嘴一笑,架起孙牙人便走。李琅跟在后头。

      出了香烛铺后门,巷中漆黑。陈鹿隐熟门熟路地拐了几道弯,约莫一炷香光景便上了延福坊主街。

      李琅默然扶着孙牙人走在身侧。延福坊乃洛阳下坊,住的尽是小贩工匠、三教九流。坊墙年久失修,入夜连个武侯也难见到,正是商贾落脚之处。

      陈鹿隐推开院门,李琅随入,忽见井台沿上蹲着一只灰猴,双目在暗处晶晶发亮,歪头打量她,似在掂量来意。见陈鹿隐回来,那猴才跳下井台,蹿到她脚边扯她衣角。陈鹿隐弯腰拍拍它头:"小黑,莫闹。"

      李琅立定院中,四下扫了一圈——墙根几只陶盆,搁着半碗残饭,像是专为那猴儿备的。陈鹿隐拍了拍小黑的头,随口道:"养了大半年了,通人性,生人来了便躲。"

      李琅目光在残饭上停了一瞬,未接话,随她往正屋走。小黑重又蹲回井台,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李琅行至廊下,目光无意间掠过檐头几盏素纱灯笼,便顿住了——那灯笼骨上描着细密的竹叶纹,一笔一划皆是扬州匠人的手艺,与蜀中粗犷豪放的纹样大不相同。一个蜀中瓷器商人的宅院里,却挂着扬州的灯笼,这宅子也是个遮掩。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陈鹿隐安顿好孙牙人出来,见李琅正立在桂树下打量那口石井,连忙迎上前来:“县主,地方简陋,您莫嫌弃。”

      李琅目光落在她左手伤处,白布上已洇出淡淡血迹,便道:“去找个大夫。”

      陈鹿隐低头一看,眼眶又有些泛红,却强撑出一丝笑意:“明日再看罢。夜里大夫不好寻。县主先歇一歇,我去去就回。”她拍了拍怀里的钗子,“这东西得赶紧给太平殿下送去,免得夜长梦多。”

      李琅在石凳上坐下,抬眼望向她:“你手上的伤,今晚别去了。”

      陈鹿隐走到门口,回头笑道:“就送个东西,半个时辰的事。”

      李琅心想,姑母向来待陈鹿隐不薄,若见了她手上那伤,定要留她在府中歇息。她心里明白,却不点破,只淡淡道:“若姑母留你,你便留下,不必赶着回来。”

      陈鹿隐推开院门,回头一笑:“殿下留我做什么?送完就走,连水都不喝的。”说罢转身去了,院门在夜风里吱呀合上,影子一晃便没入巷口。

      陈鹿隐出了院门,怀里揣着钗子,腰间铜牌轻晃。她熟门熟路拐出延福坊,恰逢街鼓响过第一轮。

      唐律有明文:暮鼓六百声落,坊门尽锁,夜行之人,谓之“犯夜”,笞二十。若无公验文牒,寸步难行。太平殿下早替她备好了勘合,盖的是公主府私印,金吾卫见了也从不盘查。

      一队巡夜的火把自她身侧掠过,她亦不避,步履从容,直如行于白昼之间。

      到了正平坊,武侯验过文牒,便放了进去。她穿过坊门时回身一望——洛阳长街空荡荡的,她收回目光,转身快步朝公主府后门去了。

      陈鹿隐与门房说了,便在门房的长凳上坐下候着。

      她无事可做,目光扫过廊下——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轻薄白绢袍,袍角绣银线云纹,侧脸轮廓秀美得不似男人,正倚着廊柱低头拨弄一枝桂花。

      陈鹿隐移开目光,心道大约是太平殿下今夜留宿之人。她垂眸敛神,伤口处隐隐作痛,心中却另有一桩事悬而未决——蜀中那批文,父亲上月已递入益州府衙,欲增官窑之额。她向殿下恳陈三回,殿下但听无应。父亲手书频催,言及岁内若不得批文,窑上数十匠人,便得散了。

      她生于洛阳,长于洛阳。光宅元年,阿耶陈旺卜定洛阳必成天下枢机,便举家迁来,于南市立基。她自幼在铺中行走,识字先识账册数目,拨珠比执笔更早。后父亲得邛窑之机,携二兄归蜀,独留洛阳一摊于她。那时她年方十三,她便守着,守至今日。

      欲在洛阳立足,光凭算盘难成事。她辗转周旋,为各府门下说得上话之人置酒结账,往来既多,门路渐通。再往上,便是叶子戏——唐时官眷盛行此戏,她算度精准,该赢则赢,该输则输,从不贪一时之利。所输之钱,皆为买路之资。

      她一路从市井牌桌,铺到了太平公主府偏厅。起初不过替府上采买些珍玩、走些暗账,一来二去,公主府那扇偏厅的门便认了她的脚步。后来太平殿下在洛阳暗设赌局放贷,需一条干净的路子经手,她便毛遂自荐。唐代勋贵之家开质库举债牟利,早是公开的秘密,她便替殿下掌着那条线,明面上仍是南市万通的东家,暗地里经手赌账、打理息钱,倒也妥帖。

      可殿下府里真正的肥肉——官面上的放贷,她始终没够着。那才是暴利。靠着敕许的名目,月息高出一截不说,本金之巨、借贷者之广,远非市井赌账可比。她年年将手头经手的收益,尽数铺在了人情上,打通关节、喂饱门路,一张张银票撒出去,只盼哪日能将手伸进那条线里去。可殿下身边的老人多,门道深,她一个市井出身的女子,能摸到偏厅的门槛已是旁人眼红的事,那官面上的路子,仍是关着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枚钗子的轮廓,心里默念着:殿下看在这件东西的份上,总该点头了罢。这大半年来她四处寻访,花了多少功夫搭了多少人情,也不过是等着换殿下那一句"准了"。

      正自思量,门房从里头出来,朝她点了点头:"殿下让您进去。"

      她随侍女穿过几重廊院,在书房外立定候着。

      不多时,门帘一掀,太平公主披一件绛紫宽袍走了出来,发髻松松挽着,显然已预备歇下了。她在主位落座,接过侍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朝陈鹿隐抬了抬下巴:“这般晚了,何事?”

      陈鹿隐连忙上前,自怀中取出那枚钗子,双手捧上:“殿下前些时日托鹿隐寻的那件东西,今夜恰好得了,怕夜长梦多,便赶紧送了过来。”

      太平公主伸手接过,搁在灯下细看。她端详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纹路,面上无波无澜,好一会儿才将钗子搁在案上,淡淡道:“便是这东西了。你倒是有心。”

      陈鹿隐心里先松一口气,却仍拿不准殿下的意思,正斟酌着如何接话,忽听太平公主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这般晚了专程跑这一趟,该不会只为送这个罢?”

      陈鹿隐心头突地一跳,面上却已堆起笑来:“殿下说笑了。鹿隐一介商贾,替殿下跑腿办事,原是本分,怎敢有别的心思。”她说着便行起礼来,“只是前些时铺子里新进了一批蜀锦,花色鲜亮,殿下若得闲,明日我使人送几匹过来,给殿下掌掌眼。”

      太平公主听了,也不接话,只慢慢转着手中那枚钗子,像是在端详一件还未想好如何处置的物件。

      陈鹿隐面上笑意不减,心里却已飞快拨了一回算盘——殿下若不接蜀锦的话,她还有布帛、瓷器、香料,一桩一桩往上递。她正盘算着下一桩该提甚么,太平公主的目光忽然落下来,停在她左手上,那缠着的白布虽掩在袖中,却到底露了一截边角。公主眉头微动:“你手怎么了?”

      陈鹿隐心里咯噔一下,忙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笑道:“不打紧,晚间收拾铺子,不小心叫碎瓷片划了一下。”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飞快盘算——若照实说了,少不得牵扯出永宁窟、胡三、还有那位安兴县主来,一桩连着一桩,只怕殿下一句“谁带你去的”便能追出十个八个弯来。她不愿多生事端,便只将话头死死按在“碎瓷片”三个字上。

      太平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也没再追问,只将钗子往案上一搁,朝她摆了摆手:“行了,钗子我收了,你回去罢。”

      陈鹿隐如蒙大赦,却不敢露出松懈之色,只恭恭敬敬应了声“是”,倒退两步才转身出去。

      出了书房,夜风扑面,她这才发觉后背衣衫已湿了一片。她快步穿过回廊,那白绢袍的年轻男子仍倚着柱子,对着月光细细看那枝桂花。

      陈鹿隐回了府邸,推开院门,李琅正坐在石凳,脚边蹲着那只灰猴。

      小黑不知何时从井台跳了下来,端端正正坐在她脚边,歪着脑袋,一只爪子搭在她膝上。李琅低头看着它,不躲也不摸,由着它搭着。

      陈鹿隐合上院门,见这光景,脚步一顿,快步走来低声道:"小黑!过来!"小黑回头瞧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了看李琅,方才不情不愿地收回爪子,跳下地来,慢吞吞蹭到她脚边蹲下。

      陈鹿隐在李琅对面石凳上坐了,长长吁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黑,又抬眼看了看李琅,干笑一声:"县主……它不咬人,就是没怎么见过生人,胆子小。"说着伸手拍了拍小黑的脑袋,小黑暗地里吱了一声。

      李琅瞧了那猴子一眼,没接话,半晌才道:"回来了就好。"

      陈鹿隐心头微微一动,没有应声,只又揉了揉小黑的头。半晌,忽然抬起头来朝李琅咧嘴一笑:“县主,今晚鬼市里窟主那些话,您莫要放在心上。”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把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窟主说相王府隐秘。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重,她此刻回想起来,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生怕李琅记恨,连忙又补了一句:“那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全是胡诌,县主只当夜风灌耳,听过了便罢。”

      说完拿眼偷偷觑着李琅的脸色。月光照着她那张堆笑的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一个平安无事的回音。

      李琅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倒比我还怕那些话。”

      陈鹿隐一怔,脚边小黑已伸爪扯她衣角。她低头一拍,小黑顺势往她怀里拱。陈鹿隐推它一把:"莫闹。"小黑蹿上井台,回头吱吱叫。

      陈鹿隐纵身便追,一人一猴在院里闹了两三个来回,她一把抄住小黑尾巴拎起来,小黑四爪乱蹬,她才松手放下:"莫闹了。"小黑抖了抖毛,又跑回她脚边蹲下。

      李琅坐在桂树下,看着这一人一猴追来赶去,心下暗笑。

      陈鹿隐坐回石凳,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见李琅正瞧着她,便咧嘴一笑:"猴儿便是这般,不陪它闹一闹,它不安生。"她顿了一顿,又回想起方才的话来,续道:"窟主说县主家好拿捏,可这洛阳城里,谁不是被人拿捏着的?殿下被圣人拿捏,圣人被二张拿捏,二张被满朝文武拿捏,一扣一扣,谁也逃不脱。"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这树年年开花,可哪一年无人来折?可折归折,它年年照开不误。"她转过脸来,朝李琅笑了一下,那笑意干干净净的,没了方才的油滑。

      李琅道:"歇着罢。明日一早,我还有话问你。"说罢转身进屋。

      陈鹿隐在廊下坐了许久,低头看腰间——算盘没了,空落落的。她揉揉小黑的脑袋,起身回屋。

      点上灯拆了白布换药,药粉粘着血肉,撕得她倒抽凉气,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李琅卸了钗环,刚躺下,隔壁哭声断断续续,隔着墙缠过来。

      她翻了个身,到底披衣起身,叩了叩隔壁的门。

      门开了,陈鹿隐红着眼站在门后,左手缠着一团歪歪扭扭的白布。

      李琅侧身进屋,灯下坐了,朝她招招手。

      陈鹿隐把手伸过来。她拆了布,温水洗净伤口,撒药,一圈圈重新裹好,打了个结。

      陈鹿隐哑声道:“多谢县主。”

      李琅没应声,低头把药瓶塞紧。她忽然想起早夭的妹妹——若活着,也该这般大了。她将药瓶搁回桌上,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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