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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羽衣织南岭 ...
翌日晨起,陈鹿隐眼下乌青深重,如墨笔勾出两道,面白如纸,全无平日鲜活之气。她打着呵欠瞥了一眼镜前独坐绾发的李琅——自来这些事自有侍婢伺候,然自她在,李琅便再不假他人之手。
此刻李琅端坐镜前,慢条斯理簪一枚玉钗,神色从容如水,莫说倦意,便半分波澜也无。
陈鹿隐心头暗暗嘀咕:怪道李家女子面首如云,原来有这等本钱。折腾一夜,倒似她才是隔岸观火之人,片叶不沾。
正想着,李琅已绾毕,转身唤人。仆从捧一青布包袱入内,整整齐齐置于案上。
李琅解袱一角,露出文书、拜帖、碎银,药包以油纸裹妥,按陈鹿隐旧日习惯搁于顺手处。
系好包袱,推至面前,道:“文书俱在。至岭南先访刺史,已托人关照,自有安排。”
陈鹿隐背起包袱,本该转身便走,脚下却拐了个弯,凑至李琅颊边啄了一口。
李琅手中茶盏一顿,尚未抬眸,陈鹿隐已满面飞红,一溜烟窜出门去,包袱颠得咚咚作响,步履轻快如窃食之狸。
翻身上马,余光瞥见身后不远不近缀着两人,认出是李琅府上护卫。陈鹿隐先是一堵——遣人跟着竟不先打一声招呼。然转念一想,此去岭南道远,到底心里有些虚。若在从前必回头争执,如今心头那口气却自家泄了。暗叹一声,也不回头,只催马而行。
先拨马头拐去王元宝府邸。她已是常客,门房不待通报,笑而侧身让路。陈鹿隐于廊下立候,正低头理包袱带,忽闻履声,抬目见二人一前一后自厅中出,衣锦佩玉,俱非凡品。然二人面上皆罩面具,一黑一白,仅露双目,遮掩严实。
其一双目陈鹿隐认得——眉骨秀挺,目若含星,虽覆面具,犹见玉山倾颓之姿,正是崔湜。
崔湜亦认出了她,步履微顿,隔面具与她遥对一瞬,旋即若无其事,与同行者并肩而出。
陈鹿隐侧身让路,目送二人跨门上马,没入街巷人潮之中。
立廊下,心头转念:昔日洛阳地下赌窟,窟主戴面,买主不戴;今则窟主去之,反是买主覆面。此世道果真是轮流替换,面具戴在谁脸上,原也无甚分别,不过遮一遮不欲人见之面目罢了。
思忖间,一仆自厅内出,躬身道:“陈东家,主人有请。”陈鹿隐敛目,提步入厅。
陈鹿隐进得厅来,王元宝正倚在榻上,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扬了扬下巴,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坐。”
陈鹿隐依言坐下,一抬眼,却见桌上空空如也,连个茶碗的影子都没有。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府上今日是揭不开锅了?连盏茶都不肯奉了?”
王元宝慢悠悠地道:“放屁。只是如今突厥和大唐打得正紧,丝路一断,长安城里的茶价翻了倍地涨。我府上这点存货,得留着坐地起价。要喝茶,请自带。我这儿,暂时不奉茶了。”
陈鹿隐愣了一愣,啼笑皆非,道:“行了行了,茶不茶的再说吧。你那张则的事查的如何了?”
王元宝嘿嘿一笑,道:“哪有我永宁窟查不到的事。你先说——这赌摊,咱两如何分?”
陈鹿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我今日是顺路来听消息的,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
王元宝压低了声音,道:“当年那案子,武三思查办,证据里头有好几处关键消息是从张则手里递出来的。他在奉宸府挂名小吏,实则替武三思干见不得光的事。案子结了之后,武三思年年给他银子,从未断过。”
陈鹿隐心头登时通透:“难怪那烂账里年年有‘付张则’的条目,原是封口费。”
王元宝点了点头,铜钱在指间一转:“张则当年是章怀太子身边的人,不然那些内情他如何知晓?转头卖了太子,拿了银子,如今又跑到李重俊身边去——你说,他到底替谁办事?”
陈鹿隐沉吟:“你是说,他当年是有人授意的?”
王元宝不答,只道:“当年那案子疑点重重——明崇俨被杀,武后疑心太子,后来东宫马坊搜出数百副铠甲。告发的人,领人直奔马坊的,都是张则。而替他开门的,是太子侍读刘纳言。太子倒了,刘纳言却好端端留在朝中,后来才流放振州,死在那里。”
陈鹿隐心头一紧:“这两人当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王元宝将铜钱往桌上一拍,道:“一个拿封口费活得滋润,一个流放蛮荒死得不明不白。这两人后来,定然不在一条绳上了。你且细想——刘纳言流放振州,不出数月,章怀太子便暴毙巴中。彼时高宗失明多年,朝中政事,尽付武后之手。”
陈鹿隐凝神片刻,蓦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了一跳,她脱口道:“你是说,章怀太子那桩谋逆案,从头到尾便是捏造的?”她压低了声,一字一字如刀刻冰面,“天下能护住武三思这等构陷之人者,唯武后一人而已。可刘纳言前脚被逐,章怀太子后脚便死——若非武后怕事泄灭口,何至于此?而那能叫事情败露之人,必是刘纳言无疑。”
王元宝点点头,那枚铜钱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陈鹿隐又道:“纵使如此,这案子翻出来又如何?木已成舟。与张则又有什么关系?”
王元宝笑了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你有所不知。张则这人,有一处极怪——年过五十,从未娶妻,孤身一人过了大半辈子。我的人打探到,当年他在太子府邸做小吏时,与那刘纳言走得极近,几乎每日一处用饭、一处议事。刘纳言虽娶了妻妾,可你猜怎的?他妻妾成群,却从未诞下一儿半女。”
陈鹿隐眉头一挑:“你是说——这两人之间,有些什么?”
王元宝不答,只将铜钱往桌上一拍:“一个终生未娶,一个无后而终,偏又当年亲近若此。你说,张则这些年在武三思手底下讨封口费,当真只是为了银钱么?还是另有放不下的念想?”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望着陈鹿隐,那目光忽然变得幽深起来,“若那桩旧案真有翻出来的一日,张则最想替谁讨这个公道,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陈鹿隐默然不言。若真如此,便是刘纳言与张则当年一同构陷了章怀太子。二人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后来不知为何刘纳言转了念头,想要重提旧案,便被武后灭了口。张则眼见爱人惨死,隐忍至今,终寻着机会投靠了当今太子李重俊,要借太子之手诛灭武三思,以报当年之仇。
王元宝见她出神,哼了一声,道:“行了,你也别绞尽脑汁了。这世间情爱之事,千奇百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在宫里待久了的人,寻常的男女欢爱都腻了,非要换些别的尝一尝。像那刘纳言与张则这般的,你瞧着稀奇,可这长安城里头,又岂止他们一对?”他说着,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目光在陈鹿隐面上滴溜溜打了个转。
陈鹿隐面上一红,干笑一声,端起空茶碗作势喝了一口,也不答话。
王元宝将铜钱往袖中一收,正了正神色:“我现在倒有一个法子,你且听听。咱们这猜想毕竟没有实证,若是能找着谁愿意在朝中把这风言风语递上去,就说当年章怀太子之事有疑,与梁王武三思脱不开干系——咱瞧瞧皇上那头的动向,不就知道太子李重俊胜算大,还是武三思胜算大了?”他说到此处,笑盈盈望着陈鹿隐,那笑意里带着七分试探、三分笃定。
陈鹿隐心下倏地一沉。她如何不知王元宝的意思——这是想让她把话递给李琅。李琅素日在朝中走动,与如今的宰相崔湜早便搭上了线,若能经由她的手将这话递到御前,自然比旁人去说要稳妥得多。可她转念一想,李琅向来喜欢居在幕后,凡事都退一步、藏三分,此事若暴露了,相王府难免被卷入漩涡,于她没有半分好处。以李琅的性子,断断不会同意。
她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这话,我递不了。李家那位大娘若是知道我把相王府也拖进这浑水里来,只怕我这趟岭南也不用去了,直接被她关在府里了事。”
王元宝望着她,也不逼她,只将铜钱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不紧不慢地道:“那你便自己掂量——这局棋,你是要落子,还是要看棋。”
陈鹿隐想了想,道:“不必惊动安兴县主了。我另有一人可托。”
王元宝挑眉:“谁?”
“太平公主。”陈鹿隐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如水,“她虽与章怀太子未必有多少兄妹情分,可如今她被武三思与韦后联手打压,退居府中,遣散门客,心里那口气,怕是一直没咽下去。若有人将当年章怀太子之事递到她耳边,以她的性子,即便不亲自动手,也定会在暗中推波助澜——借章怀太子的旧案去翻武三思的底,于她而言,何乐而不为?”
王元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太平公主虽退,可根基未倒。这话若由她去递,确比旁人稳妥。”他抬眼望着陈鹿隐,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你倒会挑人。”
陈鹿隐不答,只站起身来,将那青布包袱往肩头一甩,系带勒紧,道:“你且等朝中消息。我这一去岭南,长安这头你替我盯紧了。若太平公主那边有了动静,这赌局便算开了——我占一半利。”
王元宝笑着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忽正色道:“你我多年相交,有一事我须得提醒你。你终日混迹于李家——李家是什么人?杀兄弟,囚父母,翻脸不认人的事干得还少么?你一个商贾之身,夹在这些人中间,往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陈鹿隐心头一堵,只道:“你赚钱便是了,哪管得那样多。”说罢转身便走。身后王元宝的声音慢悠悠追上来:“钱赚得再多,也得有命花。”
陈鹿隐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算是听见了。
转眼便至太平公主府。
太平公主的宅邸她不是头一回来,可踏入府门那一刻,仍觉满目空旷。廊下寂静无人,花木虽盛,却疏于打理,几丛杂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竟无人拔除。她心中暗道:这堂堂镇国太平公主府,竟冷清成这般模样。
门房认得她,也不多问,便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两道回廊,到了一间偏静的书房。门扉半掩。
“进来。”
陈鹿隐推门而入,只见太平公主端坐书案之后,手中执一支狼毫,正低头抄写佛经。
案头檀香轻袅,一室静谧。
陈鹿隐上前行了一礼,也不多绕弯子,便将章怀太子旧案、张则、刘纳言、武三思封口费等事拣要紧的说了。她说着,一面暗暗留意太平的神色。
太平公主始终没有抬头,笔尖不疾不徐地落在纸上。待陈鹿隐说完,她方搁下笔,将经卷轻轻合上,淡淡道:“朝中事,与本宫无关。本宫如今只求清静,抄抄佛经罢了。”
陈鹿隐目光落在那经卷上——卷首写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她正待再说什么,却见太平公主的手指在经卷上轻轻一拂,指尖落在一个“印”字上,可陈鹿隐看得分明——那“印”字,在佛经里是印证、认可之意,合起来便是“印可”二字。
她心头倏地一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道:“既是殿下清修,鹿隐不敢打扰。告辞。”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利落,头也不回。
出了公主府,她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径往南门而去。
出了城门时,日头已升到中天。
她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在正午的光里棱角分明,巍峨如山。
她策马南行,心里将今日之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她又想起方才太平抄经时眉目间那股沉静,那低眉敛目的神态,竟与李琅每日端坐镜前簪发时的模样如出一辙。她不由在马上摇了摇头,暗叹一声:这姑侄二人,心机深沉的模样,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路南下,驿站换马,官道行旅。
李琅备的那份写得妥帖周到,每到驿站递上去便应手而过,丝毫无碍,仿佛沿途关隘皆已预先通了声气。
行至日中,陈鹿隐在路边一间茶棚歇脚,叫了一壶粗茶两块干饼,埋头吃着。抬眼望去,那两名守卫便在十几步外蹲着,各捧一碗粗茶,就着干饼默默啃食。
陈鹿隐抬手朝他们招了招,那两人纹丝不动,只当没瞧见;她又扬声喊了一句,仍是不应。
她心下便已了然——李琅必定吩咐过了,只许远远缀着,不许近前,更不许答话。
她不再多事,低头把饼吃完,将茶钱搁在桌上,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南行。身后那两匹马便又远远地跟了上来,不即不离,不声不响。
过蓝田,翻秦岭,山势愈高。出了关中,沿荆襄驿道一路南下,经襄阳渡汉水,风急浪涌,船行半日方到对岸。
再南行,田畴间耕牛倒毙甚多,横卧道旁,蝇蚋成团。村落炊烟稀落,农夫坐于田埂,望荒田而默然,妇人抱稚子倚门,面有菜色。
陈鹿隐一路行来,心愈沉,始知刘知古所言尽实。
牛瘟过处,耕牛尽殁,秋收无望,大灾已显。勒马道旁,望荒芜田野,忽念长安城中王公贵胄夜夜笙歌,金杯贮西域美酒,案列岭南鲜果,一席残羹足供数户旬日之食。宗室女一件衣裙辄数百贯,缀金镶玉,着三两次便压箱底。
两相映照,陈鹿隐喉间忽紧。马背颠簸二十余日,骨节俱痛,而目中所见之苦,犹胜于身痛。她暗暗咬牙,思归后当多措银钱,付刘知古广施药饵,能济一人是一人。
入岭南后,山势陡起,草木蓊郁,瘴气如薄纱笼地。
槟榔芭蕉夹道,土语已殊中原。
陈鹿隐虽闻其名,身临其境,方知瘴乡之说非虚。
每至一县,持过所验身,县丞见是相王府印信,不敢怠慢,拨熟路差役二人,提灯引路。
山道崎岖,林密草深,蛇虺潜行,非土人导引,辄迷岐路。差役亦尽心,遇溪探浅深,逢岭指捷径,瘴雾浓重处则绕道而行。
如此走走停停,自长安至钦州,马不停蹄凡二十余日,方见低矮城郭静卧暮色群山之中。
陈鹿隐在城外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拿了拜帖,径往钦州刺史府上投去。帖子上盖着相王府的印,又夹了一封李琅亲笔写就的书信。
刺史赵公见帖,不敢怠慢,当即大开中门,亲自迎了出来。
当晚府中大摆筵席,岭南地气湿热,席间先奉上一种名为“不乃羹”的汤,肥浓鲜美,用羊肉、鸡肉与骨头同煲而成,说是喝了便没有办不成的事,乃是岭南待客的上礼。
跟着上了一道抱芋羹,以小芋与虾蟆同煮,虽是北方人少见之物,在当地却是一等一的美味。
赵公殷勤劝酒,又备了上房安顿,连明日入山采羽所需的向导、挑夫、药包,皆已安排妥帖。
陈鹿隐一面谢过,一面暗自感叹——李琅那封书信,分量比她自己这张脸可要重得多了。
酒过三巡,她搁下杯盏,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刺史大人,闻说张柬之五人当年流放岭南,不知如今安在?”
赵公闻言,面上笑意便淡了几分,放下酒盏,压低了嗓音,一一说了。
原来张柬之流放泷州,年迈体弱,到后不久便恚恨成疾,一病不起,身故了。崔玄暐流放白州,也在途中病逝,未到便已殒命。至于余下三位功臣,武三思遣周利贞追至岭南,矫诏将他们一一屠戮。
桓彦范缚于竹槎之上拖行,肉尽见骨,杖杀于野;敬晖遭凌迟之刑,肢解而亡;袁恕己被强灌野葛汁,毒发之时以手掘地取土而食,指甲尽数脱落,竟犹未死,周利贞又加竹板杖击,方绝其命。
五王乃是当年扶李显复位、诛杀张易之兄弟的功臣,不过一两载光景,竟尽数葬身于此,无一得善终。
陈鹿隐默然半晌,方将杯中酒缓缓饮尽,搁下杯盏,道了声“多谢”,便不再多问。
窗外夜色沉沉,岭南的虫声此起彼伏,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网,笼着满室酒气与烛火。那虫声听在耳中,竟比来时更觉凄切了几分。
她站起身来,朝赵公拱了拱手,辞了出去。
陈鹿隐回了厢房,岭南夏夜闷热如蒸笼,燥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叫人透不过气。
她在床榻之上辗转了半晌,薄衾掀了又盖,盖了又掀,始终没有半点睡意。
心中思来想去,五王位极人臣,转眼尽葬岭南。上官婉儿祖父上官仪因替高宗起草废后诏书被武后诛杀,满门抄斩,女眷充入掖庭为奴。婉儿襁褓中随母没入宫奴,母亲郑氏在陋室中教她读书,十四岁便能作诗属文,声名传至武后耳中,被召出掖庭,自此掌制诰、参机务,号为“巾帼宰相”。她周旋于李、武、韦三族之间,左右逢源,何等手腕。
可太平退居府中后,她在宫里的日子也已不比从前,再大的才学也挡不住墙倒众人推的势头。自己不过一介商贾,无五王之权、无婉儿之才,却一脚踏进了这浑水里。原先自己为攀附权贵,几经周折,人是越来越富有了,可离这宫墙越近,偏越觉心惊。
她翻了个身,不敢再想了。
翌日一早,赵公已备齐向导挑夫,又拨了两名熟谙山林的土人随行。
陈鹿隐背上竹篓,也不多言,随众人出了城。
钦州城外山岭连绵,林木深密,潮热之气自地底蒸腾而上,裹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熏得人头晕目眩。
向导领着她沿山径蜿蜒而上,择了一处林间空地,布下罗网,撑起细密的丝网,撒上谷粒,便退至树荫下等待。
日头渐高,林间闷热如蒸笼,蝉鸣一声叠一声,吵得人耳根发胀。陈鹿隐靠着一棵老榕,草帽盖在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心思早已飘回千里之外的长安。
忽然一阵扑棱棱的声响,林间飞鸟惊起。
她掀开草帽抬眼望去,见一张网中已缠住一只翠羽斑斓的小鸟,翅羽在网眼里扑腾不休,将丝线挣得簌簌作响,拼命挣扎,却越挣越紧。
向导正要上前取鸟,陈鹿隐抬手拦住,只远远望着那只鸟在网中扑翅。片刻后她低声道:“放了它罢。”
向导一愣:“东家,这……”
陈鹿隐摆了摆手:“我说放了。”
向导只好上前解网,那只翠鸟脱困之际,箭一般窜出网口,振翅钻入密林深处,眨眼便没了踪影。
她将草帽重新盖回脸上,靠着树干阖了眼,再不言语。
身后那片林子里,满山的鸟鸣仍一声一声地叫着,此起彼伏,远远近近。
待到午时,陈鹿隐镇定心神,将草帽从脸上揭下,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朝向导扬了扬下巴:“继续。”
此后数日,她便扎在这山林之中。
晨入暮归,布网收网,往复不歇。
翠鸟、锦鸡、白鹇、红嘴蓝鹊,各色飞禽逐一落网。她不再喊放,只默然看着向导解鸟入篓,转身再布下一张。
日复一日,竹篓里的羽毛渐堆成山。
第七日,赵公遣人来传话,说拔毛的工匠已在城外候着。
陈鹿隐应了一声,将最后一张网收好,背起竹篓下山。行至半山腰,她回头望了一眼林子,林间已无声息,只有风过树梢。
她站了片刻,转身继续下山,竹篓里的羽毛在背上轻轻晃动,一路窸窣作响。
陈鹿隐背着竹篓到了城外那处院落,推门而入,廊下几名绣娘已候了多时,手里各执针线剪刀,案上细绢铺展,五彩丝线分列两边。
领头绣娘四十出头,眉眼端稳,起身行了一礼:“陈东家,陈老爷自蜀中调了我等前来,专候您这批羽毛。”
陈鹿隐将竹篓卸下,揭开篓盖,五色羽毛密密匝匝堆叠其中,翠羽流光,白羽似雪,赤羽如焰,在日头下泛着细碎华彩。
绣娘们围上来,一一过目,低声议了几句,便各自领了活计。
剖羽、剪形、染色、铺底,一道道工序次第铺开,院落中顷刻间忙碌起来,剪刀咔嚓有声,丝线穿梭如织。
陈鹿隐在廊下立了片刻,看她们手下利落如流水,便转身去井边掬了一捧凉水洗面。
洗罢,陈鹿隐自怀中取出一张拜帖。
帖上写的不是刺史府,而是钦州城外一处荒僻之地——当年韦后父族流放岭南,其父韦玄贞贬至钦州而死,母亲崔氏与四兄弟尽数被当地首领宁承兄弟所杀,尸骨便掩在那一片瘴林野地之间。
李琅在信中提过一句,说韦后在长安大举冥婚追封,可钦州旧地的遗骨始终无人问津。信末只淡淡一笔:“若是路过,不妨瞧瞧。”陈鹿隐何等机敏?怎会不明李琅之意。
陈鹿隐将拜帖收回怀中,朝院里正埋头剖羽的工匠与绣娘扬了扬手:“你们继续,我出去一趟。”
也不等他们答话,翻身上马,辨了辨方向,一抖缰绳,催马往荒岭间的土路去了。
官道渐窄,两旁的林木愈密。
又行了约莫两三里地,山坳间露出一角宅院。青瓦灰墙,隐在几株老榕的浓荫里,檐角垂着枯藤,门前空无一人。
陈鹿隐翻身下马,将缰绳在门外的木桩上绕了两绕,抬手叩了叩门环。
片刻,门内脚步声起,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黝黑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自她面上扫过,又在她腰间包袱上略顿,操一口岭南口音道:“寻谁?”
陈鹿隐自怀中取出拜帖递上:“长安陈氏,有事求见宁家当家人。”
那人接了帖子,低头一瞥,复抬眼看了看她,将门拉开半扇,侧身让道:“进来等罢。”
陈鹿隐抬脚跨过门槛,院落里一片青灰阴凉,正堂门帘半旧,檐下挂一串串干草药,墙角堆几捆柴火,石阶缝里青苔暗生。她环顾一圈,心中暗想:当年宁长真归唐,手握数州兵马,坐镇钦州、交州、郁林,何等煊赫。后起兵反唐,兵败身死,朝廷削权撤府,不过数十年光景,钦州宁氏便已败落至此。
正自出神,正堂门帘一掀,一老者走了出来。约莫六十来岁,身形干瘦,着半旧青布衫,面色蜡黄。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陈东家远来,请坐。”说着落座于堂中一把木椅上,取粗瓷碗提壶倒了一碗茶,推至陈鹿隐面前。
‘
茶汤发黄,浑浊不清。
宁老道:“宁家如今不比从前了,只剩薄田老宅,靠上山采药贴补家用。陈东家寻我,所为何事?”
陈鹿隐开口道:“我来替人问一桩旧事——当年韦后母族流放钦州,那几位的身后事,宁家可还记得?”
宁老目光一凝,却不言。
陈鹿隐等了一息,道:“韦家灭门之前,有人托了件东西给当地人家保管,藏在钦州地界。宁老可知此事?”
宁老指节一紧,眼皮也不抬:“老夫不知。宁家只剩几亩薄田,旁的概不知。韦家埋骨之处,在城外五里坡荒地。”
“我给钱。”陈鹿隐道,“东西若在宁家手里,价钱好说。”
宁老终于抬眼,目光一闪即沉:“没有。请回。”
陈鹿隐起身走到院中,扬声喝道:“进来。”院门推开,两名守卫大步踏入,腰悬长刀,一左一右站定,目光钉在老者身上。
陈鹿隐负手而立,道:“你藏着那东西一日,宁家便一日不得安生。今日交出来,我保你全家性命。若不交——”她目光扫过院中家眷,“这院子里的人,我一个也留不住。”
宁老目光中的动摇已然褪尽,换了一副铁石般的神色,沉声道:“陈东家,老夫说过了,没有。你翻遍宁家也找不到。”这宁家掌事之人,毕竟骨子里还存着几分旧族的气性,经陈鹿隐这一激,反倒越发地咬死了不松口。
陈鹿隐不再多言,摆了摆手。
两名守卫应声冲入堂中,掀帘翻箱,踢瓮倒柜,尘土飞扬。
宁老端坐椅中,纹丝不动。
陈鹿隐目光不离宁老,道:“宁老,你拼着一死也不松口?”转头对守卫道,“后院家人,都请出来。”
守卫大步去了。片刻间脚步纷沓,几口人挤到院中,老妪、妇人、孩童,满眼惊疑。
宁老此刻终于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嘴唇翕动,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然牙关紧咬,始终未吐一字。
陈鹿隐目光从家眷面上一一扫过,道:“我不愿为难你。但这一趟替长安贵人办事,由不得我做主。今日拿不出那东西,我交不了差。”
满院寂然。陈鹿隐心念电转:宁家当年杀韦后母族满门,韦后掌权至今不翻旧账,非不欲也,乃不能也。她需“仁德”之名聚拢人心,无凭无据大举清算宁家,反落人口实。宁家不交旧物,正是怕那东西一出,便成铁证,韦后便可名正言顺灭宁氏满门。此中利害,她心下雪亮。
她忽然抬手指天,道:“我陈鹿隐今日对天起誓——宁老若肯交出那物事,我必保宁氏一门周全,送你们出海远走,天高海阔,韦后之手再长也够不到。”
她放下手,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藏着那东西,怕交出来便成韦家翻旧账的把柄。可你想过没有——不交出来,宁家今日也未必保得住。交给我,我给你钱,够你们全家买船出海,逃到南洋去。从此海阔天空,韦后够不到你宁家。”她指向院中那些瑟瑟缩缩的家眷,“你不肯,今日这院中的人我一个也留不住。你若肯,我起过的誓句句作数。”
宁老张了张嘴,枯井般的眼里掠过一丝微光,嘴唇翕动,喉间滚动。
陈鹿隐探手入怀,取出一叠汇票,反手按在石桌上,往前一推。六张票子在日光下摊开。“通源号的票子,”她道,“每张五百贯,共三千贯。十三省通兑,南海也换得开。这是一半,东西到手,上船之后,另一半自有人送到码头。”
宁老心头天人交战。自李显登基以来,韦后前前后后已遣过几拨人来打探,只是他咬紧了牙关,始终不曾松口。可如今长安那边韦后气焰日盛,动宁家不过是迟早的事,到那一步,手里攥着那东西又有何用?他早想过携家眷出海避难,奈何宁家基业早已零落,一众老小数十口人,没有银钱寸步难行。眼下这位从长安来的娘子,竟将银子送到了跟前,若此刻不抓住这根浮木,只怕此生再无机会了。
宁老一念至此,咬咬牙,缓缓起身,走到墙边蹲下,枯瘦的手指探入砖缝,轻轻一扣,青砖松动。
他双手捧起砖块,小心搁在一边,露出底下一个浅浅的方洞,里头躺着一只黑漆木匣,约一掌来长,薄灰覆面。他伸手取出,指尖微颤,放在陈鹿隐面前。
陈鹿隐看了他一眼,右手在腰间一探,短刀出鞘,刀尖贴着铜锁轻轻一挑,锁簧弹开。掀盖、取物、合盖、收匣——前后不过眨眼。那枚青白玉玦在她掌中一闪,已被拢入怀中。
宁老站在一旁,再无言语。
陈鹿隐道:“天黑之前带齐人到城南三里渡,剩下的一千五百贯,明日午前送到。”说罢转身朝院门走去。
她翻身上马,勒缰坐定,长长吐出一口气。
肩头这才松下来,方才撑着的劲儿,像穿久了的衣裳终于脱了。她低头看了看指尖的灰,在马鞍上擦了擦,夹了一下马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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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终于收到读者的捉虫了,请大家多多捉虫,咱们可以进行一下学术探讨,我也可以多深入学习一下,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