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灯下结同心 ...

  •   二人说笑至夜深,酒意微醺,步履蹒跚。

      下人以物迎上,李琅但淡淡一扫,众人即躬身退尽。

      二人入房,门于身后“嗒”然合拢。

      陈鹿隐身一歪,便倒于榻上,陷被衾中,长舒一气,阖目含糊道:“可算躺下了……”

      语未毕,觉榻上微微一沉。抬目视之,李琅已俯身近前,一手撑于耳侧,桑落酒香拂面而来。
      未及回神,唇上已落温软一触。

      陈鹿隐心头一跳,酒意霎时醒了大半,下意识伸手按住了李琅探向其衣带之手。

      李琅手未收,只抬目视之。烛火于眸中一跳,那目光较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缕温温的笃定,徐徐道:“若还不到时候,天底下便无到时了。”

      陈鹿隐心头豁然通透——难怪今日好酒只管斟只管饮,原来桑落不过是引子,自倒第一杯起便已入套。

      酒意上涌,胆气亦壮,忽翻身而上,将李琅不轻不重按于榻间。只是动作生涩,酒后手脚总不听使唤,膝一抬便压住李琅裙角,又慌慌挪开,指尖探向衣带,颤颤勾了两下,竟未解开。

      李琅被她压在身下,心头错愕之极。素日里事事拿主,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被陈鹿隐压于榻上解衣。原以为今夜当自己领这个头,万没料到酒后的陈鹿隐竟翻身占了上风,当真酒壮怂人胆。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只得由着那笨拙指尖在衣带上蹭来蹭去。

      李琅望其近在咫尺之面,酒意染红双颊,额角沁细碎薄汗,眼底却亮得出奇。她抬手按住了陈鹿隐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淡淡道:“你都不会,乱解什么。”

      陈鹿隐指尖一顿,声若蚊蚋:“那你教我。”

      李琅默然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也罢。”

      指尖又落回去,仍颤着。系带一根根抽开,窸窣细响,衣襟散落,衣衫半褪,锁骨隐现,其下温润光泽随呼吸微微起伏。

      陈鹿隐的手定在半空,目光钉在那片月色上,脸涨得通红。

      李琅等了片刻,偏过头:“看够了?”

      陈鹿隐捂住眼:“够……够了。”又摇头,“不、不够。”红晕从颊畔直烧到耳根。

      李琅弯了弯嘴角,拉下她双手拢在掌心:“你捂着眼睛,我还怎生教你?”

      窗外夜鸟低叫一声,复归沉寂。

      天蒙蒙亮,李琅先醒。

      晨光透过竹帘,淡淡铺在榻间。她低头,见陈鹿隐蜷在怀里,攥着她衣襟系带,睡得沉沉。

      李琅默视良久,心头忽浮一念:昨夜攀上来者,解带半晌,手颤如筛,折腾方罢,便往旁一倒,顺顺当当拱入自己怀。分明是她居上,怎到头来缩在旁人怀中之者,竟还是她?心下暗暗一叹。

      过了一阵,陈鹿隐亦醒。迷迷蒙蒙启目,目光先落于那片半敞衣襟,旋定于李琅锁骨处浅浅红痕,怔了一怔,复又眨了眨眼,待明白过来,那张脸“唰”地红透,较昨夜桑落酒犹酽三分。她猛地坐起,手忙脚乱去扯李琅衣裳欲拢上,偏那系带昨夜被她解得七零八落,越急越拢不齐,衣襟在手中滑来滑去,怎么也合不上。

      李琅偏首视之,见她面红耳赤与几根带子较劲,嘴角一弯:“昨儿夜里解时倒挺能耐,怎么早上连系都不会了?”

      陈鹿隐脸愈红,闷声道:“你别说话。”手上却更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李琅不再逗她,只伸手按住她那两只忙乱的手,低眉垂目,不紧不慢替她将衣襟拢好。系毕,抬眼望之,那人尚低着头,耳尖红欲滴血。

      李琅收回手,道:“行了。”

      陈鹿隐闷闷“嗯”了一声,再不曾说别的话。

      二人院中用膳。陈鹿隐把头埋进碗里,只露着两只耳朵尖。李琅说一句,她“嗯”一声;又说两句,她还是“嗯”;再说,她仍是“嗯”,闷声闷气的,像只应声虫,满天下的言语到了她那里都只剩这一个字。李琅默然片刻,伸手抽走她的空碗,望定那颗低垂的脑袋,心里又叹了一声。

      过了会儿,收回心神,淡淡开口:“你今日去安乐府上一趟罢。”

      陈鹿隐这才猛地抬起头,愣了一愣,才应道:“嗯。”

      用罢早膳,二人走到府门口。

      李琅忽然停下来,回身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合,便松开了。

      陈鹿隐浑身一僵,嘴里便“嗯……嗯……嗯……”地应个没完,满肚子话全堵在嗓子眼,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琅瞥了她一眼,见她那副呆愣愣的模样,也懒得再说什么,心中只道陈家阿斗,转身便上了马车。

      陈鹿隐低头看那只被握过的手,掌心里像是还留着一丝余温。心思不由自主飘回昨夜——李琅握着她的手,教她怎样穿过那衣带。一念至此,那张才退了些许热度的脸,又倏地烧了起来。

      她连忙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打马而去,只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晨光里响了好一阵。

      陈鹿隐策马穿过几条街巷,行至金城坊时,远远便见一片连绵的飞檐楼阁自坊墙内探出头来,朱甍碧瓦。

      这便是安乐公主的府邸了。自洛阳陈鹿隐被安乐扫地出门,还未来过长安城中安乐的宅子。

      她记得清楚——洛阳那会儿,安乐公主的宅子便已日日扩建、岁岁添新,仿佛永远没有修完的时候。可如今到了长安,安乐竟另在金城坊造了一座新宅,将洛阳那座旧宅的阔气十倍百倍地搬了过来,工费之浩繁,据说连国库都被搬空了一角。那宅子修得愈发奢靡,传言占了小半个坊,围墙高耸如城垣,门庭阔大,几与宫禁比肩,连坊间小儿唱的歌谣里都有一句“公主府,半坊阔,银砖铺地金砌角”。

      她勒马在府门前停下,仰头望了望那扇朱漆大门——门上铜钉密密麻麻,门楣上悬着鎏金牌匾,两旁立着两排甲胄鲜亮的侍卫,个个目不斜视。这阵仗,比寻常王府还要威风几分。她暗暗咂了咂舌,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仆从,上前递了帖子。

      陈鹿隐递了帖子,不多时便被引入府中。迈过那道朱漆门槛,才知外头的阔气不过是前奏——院内太湖石叠成假山,曲水绕阶,廊下挂着鲛绡帐,风过处如烟似雾。地面铺的是云石,光可鉴人,映着檐角悬的金铃,一步一响。她心中暗叹,这哪里是公主府,分明是把御苑搬了一角来。

      到了正院,安乐公主正倚在凉亭里的美人靠上,手中一把团扇悠悠地摇着,身旁呼啦啦站着十来个侍女,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把团扇,齐齐地扇着,凉风送爽,好不气派。

      武延秀便坐在她身侧,正拈着一枚葡萄往嘴里送,见了陈鹿隐,只懒懒抬眼一瞥,也不起身。

      安乐公主开门见山,扇子也不停,只笑道:“陈东家来得正好。我有件差事想托你——岭南那边,要采些鸟羽来做条新裙子,你替我去一趟罢。”

      陈鹿隐心头却是一沉。岭南?她虽是个买卖人,却也晓得那边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去一趟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难怪这差事落到了自己头上——安乐门下那些狗腿子,如今一个个体面富贵,谁肯去岭南送死?她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只赔笑道:“公主有命,民女自然不敢推辞。只是岭南路远,此去怕要费些时日,不知公主急不急?”

      安乐摇了摇团扇,轻描淡写地道:“不急。你慢慢办,办好了回来,本宫自然重重有赏。”说罢便不再看她,转头与武延秀说笑去了。陈鹿隐躬身告退,出了公主府,翻身上马时才长长吐了口气,心想这差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看来得寻个由头,拖一拖才是。

      陈鹿隐从安乐府出来,打马便往相王府去了。

      到了门前,李旦竟亲自迎了出来,笑眯眯地赐了座,又吩咐下人奉茶,比上回的态度亲热了何止十倍。陈鹿隐心中暗道:三郎果然没说错,自武库署那事后,相王待她当真换了副面孔。

      她刚落座,便见李隆基摇着一把折扇从屏风后转出来,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便问:“阿姊那边找你去了?安乐公主可吩咐了什么事?”

      陈鹿隐便将安乐要她去岭南采鸟羽做裙子的事说了,末了忍不住抱怨了两句。

      李旦听了,捋了捋须,沉吟片刻方道:“岭南虽远,却也并非处处险恶。五王——张柬之他们——当初被流放岭南,如今也在那边安顿下来了。只是那边消息闭塞,我也不知他们近况如何。你若能顺道打探一二,替我带个话,也算帮了我一个忙。”

      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明白得很——想借陈鹿隐这趟岭南之行,捎带打探五王的消息。

      李隆基在旁摇着折扇,也跟着帮腔:“阿妹,岭南那点路算什么?再说了,阿耶牵挂故人,你这一去若能捎回些消息,岂不是大功一件?总好过替安乐跑腿采鸟羽,无功无名的。”他说得轻巧,折扇摇得悠闲,仿佛那岭南瘴气不过是晨雾一般轻飘飘的。

      陈鹿隐心中大呼完蛋——她本还指望推掉这趟差事,谁知李旦这边也跟着递话,李隆基又在一旁敲边鼓,一个安乐公主已经推不掉了,再来一个相王的托付,她便是生出三头六臂也推脱不得。她面上还得堆着笑,拱手道:“相王放心,民女此行,若有机会,定当替您打探五王的消息。”心里却暗暗叫苦不迭,只恨自己今日为何要跑这一趟。

      陈鹿隐回了府中,也不换衣,径直穿过回廊,往后院偏殿去了。

      殿门推开,一尊家传铜佛端坐莲台之上,铜身已生了暗绿的斑,面目却仍慈悲如旧。她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一句一句地诵经,足足跪了一个时辰方才起身。

      她站起身来,膝盖酸软,心绪却仍旧不宁。望着那尊铜佛垂目的面容,她长长叹了口气,心里暗暗转过一个念头:自己活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尝了一回云雨滋味,转眼却要被发配到岭南那瘴疠之地去。莫不是佛祖知道她命不久矣,特地叫她临行前先快活一回?那这慈悲,可也太叫人哭笑不得了。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对着铜佛拜了一拜,转身出了偏殿。

      等了一阵,忽然李琅手下匆匆进来报,说临淄郡王府来人传话,请陈鹿隐即刻过去一趟。

      陈鹿隐心下狐疑——上午才在相王府见过李隆基,有什么话不能当时就说,非要巴巴地把她再叫去一趟?她也不及细想,当即翻身上马,打马往临淄郡王府奔去。

      到了府门前,她翻身下马,大步跨进门槛,一进门便愣住了。

      廊下正乱糟糟地收拾着行囊,箱笼堆了一地,仆从们进进出出,搬的搬、捆的捆。

      李琅、李隆基、李宜德、王毛仲几人都在,李隆基已换了一身远行的衣裳,青布袍子裹身,腰间只挂了一柄寻常佩刀,平日里那股鲜衣怒马的贵气敛得干干净净。王毛仲也都背上了包袱,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陈鹿隐心下更奇,走上前去问道:“这是怎的了?三郎要出远门?”

      李隆基回过头来,冷笑道:“朝廷下了旨,命我赴潞州担任别驾,今日便启程。”

      陈鹿隐一愣:“郡王外放也是常事,可相王府五位郡王,比三郎年长的未见外放,怎偏偏是你?”

      李隆基轻轻哼了一声,折扇在手心敲了一敲:“昨日在偏殿,我与太子李重俊走得近了些,叫韦后看在眼里,便有些不痛快了。她拿我不能怎样,却有的是法子让我离长安远远的。”他说着,抬眼看了看陈鹿隐,语气平淡如常,“这长安城里头,风大浪急,留不住的,便先走一步。”

      王毛仲上前一步,将一大袋沉甸甸的铜钱塞进陈鹿隐手中,拍了拍她肩膀,道:“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三妹,替我照顾安四娘。”

      陈鹿隐接过那袋铜钱,掂了掂分量,不由苦笑道:“还照顾四娘?我这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你有所不知,安乐公主今日也把我叫去,要我替她去岭南采鸟羽做裙子。我正要开口回绝,相王又托我去岭南打探神龙功臣下落,左推右推硬是没推掉。”

      李琅原本一直没开口,此刻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让你去便去。哪来这许多话。”

      陈鹿隐转过脸望她,见她神色如常,平平淡淡。她不由一愣——昨夜那般温存,教她解衣带时指尖温热,如今一说到正事,便换了副面孔,冷淡如秋风。她目光往李琅衣领下瞥了一眼,那锁骨旁侧的红痕还在,是她昨夜笨手笨脚留下的。那人却已站成了半步之外的距离。陈鹿隐心里堵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只接过铜钱收进怀里,闷声应了句:“知道了。”

      便在此时,后堂门帘一掀,一名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走了出来。那妇人生得温婉端庄,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李隆基的正妻王氏。怀中婴儿尚在襁褓,睡得正熟。

      陈鹿隐不由一怔——上回李隆基设宴,竟未见过这王氏。

      李隆基见妻子出来,神色略缓,伸手接过孩子抱了一抱,又递还给她,转头朝李宜德道:“你留在长安,替我照看府中事务。毛仲随我去潞州便够了。”王毛仲抱拳应了一声。

      李隆基又朝妻子低声嘱咐了几句,无非是保重身子、照看好孩子一类的话。那妇人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只抱着孩子静静立在廊下,目送着众人收拾行装。

      几人又在廊下商议了一阵,无非是朝中局势——韦后步步紧逼,太子势单,武三思暗布棋局,太平退守一隅。这长安城里的风浪一浪高过一浪,谁也不知下一波会拍在哪一家的屋檐上。

      暮色渐沉,李隆基与李琅兄妹各自道了珍重,话不多,彼此心知此别不知何日再会。

      李隆基仰头望了望天色,不再多言,翻身跨上马背,拢缰坐稳。

      王毛仲紧跟着跃上马,回首朝众人拱了拱手。

      陈鹿隐与李宜德并肩立在府门口,目送二人拨马欲行。

      王毛仲走出几步,忽然勒缰,回身望来,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半晌没有出声。

      陈鹿隐一见他那副模样,心头了然,扬声道:“知道了!大哥!安四娘!”

      王毛仲黝黑的面皮上竟透出几分赧色,红了一红,也不再多说,只重重一点头,拨过马头,双腿一夹,跟着李隆基的马蹄声,一道没入了长街尽头苍茫的暮色之中。

      李琅、陈鹿隐二人步上马车。

      陈鹿隐忽道:“三郎怎么不带王氏同去?”

      李琅笑了笑,道:“三郎与王氏成婚时方才九岁,彼时年齿尚幼,未及行礼,故不曾张扬,长安城中知他有妻室者甚少。”言罢,目光移向车窗外,似有所思,少顷又道:“三郎素来风流,寻常往来,从无断时,然对王氏终究敬多过亲。王氏出身太原,其祖母同安长公主乃高祖胞妹,此桩姻缘,原是祖母当年定下的,图的并非小儿女之情,实是王氏身后那半脉关陇勋旧的门庭根基。三郎在禁军中能撑起几分局面,亦多得王氏一族暗助。此番不携她同行晋地,想来自有他的算计。”

      陈鹿隐听罢,心下已然洞明。既无夫妻之实,则这王家的人脉,于三郎而言,有时是援手,有时却也未必不是牵绊。此番往潞州去,李隆基胸中恐怕另有丘壑,未必尽为眼前之事。

      陈鹿隐沉吟片刻,忽然道:“你为何没结亲?”

      李琅闻言,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暮色沉沉的车厢中微微一转,淡淡道:“我若结了亲,今日还有你什么事?”

      陈鹿隐一怔,悻悻地闭了嘴,别过头去望向车帷外流动的灯火,那红晕却不争气地一路从耳根烧到了脖颈。可她素来是个不肯服输的性子,犹豫片刻,仍低声嘀咕道:“可是你若结亲,身后有了高门大户撑着,朝堂上的荆棘自然少些,路子走起来,不也更顺当么?”

      李琅闻言,不紧不慢地笑了笑,道:“那你为何不寻个官面上的人嫁了?替你陈家抬抬门第,也省得成日算计那些铜钱出入,岂不轻省?”

      车帷微动,暮色从缝隙间漏进来,照得人心头那点念想无处可藏。

      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有些话,说破了便失了滋味;有些道理,摊开来算反而无趣。车帷外灯火一盏一盏地滑过,像河水里漂着的灯影,明明灭灭,忽远忽近。

      李琅忽道:“你那算盘,上头的铜漆掉了几处,露出里头的金胎。我着人送去修补了,过两日便好。在家找不到了可不许乱嚷。”

      陈鹿隐心头不由微微一动。

      陈鹿心又想起前两日说“真心交付”,转头却把张则的事瞒得严严实实。那点子愧疚便如潮水般漫上来,再也压不住。

      她忽然放下车帘,转过身来,正色道:“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李琅抬眼看她,也不催,只静静等着,仿佛早知她有话要说。

      陈鹿隐深吸一口气,将张则之事从头到尾说了——太子别院中那一番相见,张则的来历,与武三思、奉宸府旧案、章怀太子的牵连,以及王元宝那句“不可叫你家那位知晓”。她说到后来声音渐低,终究垂下眼去,闷声道:“我瞒了你。”

      李琅沉默了片刻,并无怒色,也无追问,只道:“瞒了就瞒了。如今还肯说,便不算晚。”她说完便靠回车壁,阖了眼,再不言语。

      可她心中那盘棋,却并未因此落定。脑中却已将韦后身后那桩旧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韦后父族当年受李显牵连,流放岭南钦州,母亲崔氏与四个弟弟尽数被当地蛮酋宁承兄弟杀害。韦后登后之后,追念亡母幼弟,在长安为他们大举冥婚,嫁娶之仪比肩天子。

      民间传言,当年韦母携子女流放岭南时,曾携一件家传之物傍身,后来惨遭屠戮,那物便失落在钦州一带,不知流落谁人之手。

      李琅当初在安乐跟前顺口一提“岭南鸟羽可制百鸟裙”,荐了陈鹿隐去办这趟差事,她要借陈鹿隐这趟岭南之行,将那件传说中的韦氏旧物寻回来,以相王府的名义献到韦后跟前。她心里清楚,韦后日渐势大,相王府一味退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能在韦后最牵挂的母族旧事上递上一份人情,教她日后在朝堂上动手时,好歹对相王府也留几分余地。三郎已被外放潞州,若再不做些什么,这满府的安危便真成了风中之烛,吹一口气便灭了。

      只是这些话,她此刻一个字也不能对陈鹿隐说。那人方才好不容易剖了心事,眼巴巴地望着她,她若再将自己那层算计摆出来,倒显得推她去岭南从头到尾只是一步棋。她算计了她,却不愿她知道——若晓得了,定会伤心,伤心的次数多了,人便留不住了。

      念及至此,她睁眼望向陈鹿隐——那人已靠在车壁上沉沉睡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李琅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将她拢进怀里。

      陈鹿隐迷迷糊糊地动了动,随即双臂环上她的腰,脸往她肩窝一埋,睡得更沉了。

      李琅低头望着那颗脑袋,心头那点重压便松动了几分。

      二人方回府邸,门房便报有人候了多时。

      陈鹿隐定睛一看,青灰道袍,竹簪束发,正是刘知古。心头大喜,连忙引入正堂。

      刘知古远赴沙洲,一去二载,今忽现身,陈鹿隐喜中带疑——既不回青牛观挂单,亦不传书报信,直从城外道观寻来,必有要事。目扫其形,清瘦许多,正忖其在沙洲寻医问药之苦,李琅已察其意,不动声色命人备膳。

      刘知古却不自觉风尘,反将李琅上下打量一番,面有难色。

      李琅会意,起身欲避,陈鹿隐却拉住她手,坦然道:“这位是我刘伯伯,这位是我相好。”

      刘知古闻言一怔,随即叹道:“便是为此而来——你阿娘修书于我,命我替你做法,道你疯魔失心,为妖邪所惑。”

      陈鹿隐与李琅相对愕然,哭笑不得。

      刘知古却摆手道此事尚在次,一路自沙洲归,经数州,见牛瘟横行,耕牛倒毙无算,田畴荒芜,大灾在即。自朝廷废《化胡经》,道门心灰,医者多闭户不出。他沿途为百姓治瘟,兼筹钱粮,已是捉襟见肘,此番来寻陈鹿隐,正为募资赈济。陈母那封托他做法之信,恰与急信同至,他便一并带来了。

      陈鹿隐听罢,当即问明所需,命人取银钱、备药材粮草,尽数付与刘知古。

      刘知古收了便要告辞,陈鹿隐留宿,他只摆手道灾情不等人,当夜牵驴而去。

      陈鹿隐立门首,望刘知古背影没入夜色,良久方回身,对李琅叹道:“我阿娘她……”语未尽,自家先笑了。

      李琅道:“疯魔失心,倒也不无道理。”

      陈鹿隐朗声而笑,道:“我自家甘愿疯的,与妖邪何干。”但见月光之下,一双眸子清冽如秋水浸星,眉梢犹带笑痕,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生动。

      李琅心下一软,探手揽之入怀,终未出一言。

      陈鹿隐怔了一瞬,随即埋首其肩窝,闷声道:“阿娘若见咱们这般,怕真要请刘伯伯来作一场法了。”

      李琅未松手,只低低笑了一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终于收到读者的捉虫了,请大家多多捉虫,咱们可以进行一下学术探讨,我也可以多深入学习一下,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