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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宫苑牵寸线 ...

  •   翌日一早,天色方才蒙蒙放亮,县主府的门房便忙得脚不沾地——一递四张帖子,先后脚送到了门上。

      头一张是相王李旦的,用笺考究,措辞客气却不容推辞,说是请陈鹿隐过府用午膳,有事相商。第二张是王元宝的,寥寥数语,只叫陈鹿隐速去,也不言明何事,笔走龙蛇,潦草得很,倒像是赶着写就的。第三张是安乐公主的,邀李琅午后入宫打叶子戏,说三缺一,独独少她一个,底下还画了个笑靥,端的娇俏。第四张落在最底下,墨迹犹新,竟是李多祚的帖子,并无多言,只一行字:“有事相告,盼即来见。”

      四张帖子一字排开在紫檀案上。

      李琅坐在上首,将帖子一张张看过去,沉吟不语。

      片刻,她抬眼望向陈鹿隐,唇角微微一扯,道:“今儿个这长安城,倒像是约好了的,要给咱们唱一出四门同时开的折子戏。”

      陈鹿隐正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吃得两颊鼓鼓,闻言抬起头来,嘴角兀自沾着一粒饭粒子,浑然不觉。她伸出四根手指,一桩一桩数道:

      “相王那头,必是如三郎所言,要让我替他打理买卖。昨夜他一句话未替我说,想来心里过意不去,今儿这一顿,说是用膳,实则是拿生意来填我的人情。”

      她屈了第二根指头:“王元宝更不消说,前日我和他私下开了一局,赌你们昨日马球谁输谁赢。如今那场球赛被搅了个天翻地覆,哪还有什么输赢?他急着寻我,必是为着这档子烂账。”

      第三根指头竖起来:“安乐那头,倒难说得很。她那人素来任性,约你打叶子戏,许是真闲得发慌,又许是替她娘来探咱们的口风,是个什么局,一时还瞧不分明。”

      说到第四张帖子,她脸上的嬉笑之色便敛了,正容道:“李多祚这头,便棘手了。昨夜那般光景,他一个字不曾露。今日忽然约我,也不知是敌是友。”

      说完,她眨巴眨巴眼,嘴角那粒饭粒子仍颤颤地挂着,甚是滑稽。

      李琅望着陈鹿隐那皮套套住的断指,忍不住笑道:“幸好今日只有四张帖子,若是五张,你的手指头还不够用。”说罢从仆从手中接过一方素帕,倾身过去,也不言语,只替她拭了嘴角。

      陈鹿隐笑道:“你阿耶那头不忙,王元宝那档子烂账也不忙,都且搁一搁无妨。你去安乐公主那里探探深浅,我去李多祚那里瞧瞧虚实。咱们分头行事,天黑之前在县主府碰头,看看各自钓上来的是鱼是鳖。”说罢站起身,又道:“不过在此之前,上官大家托李宜德递了话,说想吃南市巷口那家的糖蒸酥酪,我先给她带一份过去。她那人嘴刁得很,旁的铺子还不要,指定了那一家,说是长安独一份的。”

      李琅只抬眼看她,唇边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开了口:“我李家的皇亲国戚,你马匹各个拍一个遍,如今连宫里头的人,也拍上了?”

      陈鹿隐脚下一顿,回身笑道:“我那是敬上官大家的才学,送碗酥酪过去,不过联络联络情分罢了,算甚么拍马屁?”

      李琅嗤地一笑,也不接话,只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二人又笑闹了几句,陈鹿隐忽然收起嬉笑之色,拱手道:“好啦,闲话少说,各自办正事去。天黑之前,县主府碰头,谁晚了谁请酒。”说罢一撩袍角,转身便往阶下走。

      李琅亦站起身来,翻身跃上马背,叮嘱道:“仔细些。李多祚那头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不必硬撑,先退出来再说。”

      陈鹿隐已然跨上马背,闻言也不回头,只将手中长鞭高高扬起,凌空一挥,算是答应。

      李琅立马原地,瞧她那副得意模样,心中暗笑:昨日被皇叔嘉奖,连骑马都端起来了。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勒转马头,往相王府信步而去。

      晨风拂面,市声渐沸,长安城的白日才刚刚开始。

      陈鹿隐先打马往南市去,在巷口那家铺子前勒住缰绳,买了一份糖蒸酥酪,用油纸仔细包好,揣在怀里。复又催马往大明宫方向奔去。

      到了宫门外,她翻身下马,抬头望了望那巍峨的宫墙。

      王毛仲和李宜德自从调到长安来后,都是夜里当值守门,白日里并不在。她在宫门前踱了两步,寻了个与二位哥哥相熟的守卫,正笑着攀谈套近乎,想托对方把酥酪递进去。

      正说得热闹间,忽听得身后车马辚辚,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口。

      车帘一掀,李隆基跃下车来,一身银甲戎装,腰悬长刀。他本就生得眉目舒朗、英气勃勃,此时更衬得器宇轩昂,立于巍峨宫墙之下,竟半分不被压了下去。

      陈鹿隐一怔,手里还捧着那包酥酪,倒忘了说话。愣了一瞬方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几步,将事情的来由简略说了,又把那包糖蒸酥酪往李隆基手里一塞,道:“三郎来得正好,省得我费功夫托人。这是给上官大家的,你帮我带进去罢。”

      李隆基接过酥酪,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瞧她,笑道:“你这大清早的,倒忙得很。”

      说罢也不等陈鹿隐答话,转身大步往宫门内走去。

      陈鹿隐望着他入了宫门,方才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李多祚府上去了。

      且说李隆基入了宫门,沿着长长的廊道往偏殿方向行去。

      越走近,便觉气氛越不对——廊下侍立的宦官们一个个低眉垂目,连大气也不敢出,见他来了,只悄悄躬身让路。

      待他行至偏殿门外,还未踏入,便觉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殿门敞着,日光斜铺进去,却仿佛被那凝滞的空气挡在了门槛之外。

      殿中一片死寂,诸人各怀心思,面色各异。

      李显端坐案后,面色铁青;韦后转着玉如意,笑意温婉却叫人脊背发凉;武三思躬身立着,眼珠暗暗转动;张仁愿银甲未卸,面色冷峻如铁;唐休璟白发苍苍,腰背挺直如松;角落里相王李旦垂目不语,纹丝不动。几名宗室将军与谋士皆屏息敛气,噤若寒蝉。

      李隆基见这光景,心下已自了然。今早便听门下军官禀报,说是皇帝收了八百里加急军报,想来必是突厥那头有了动静。再一转念,昨日武库署那桩纵火案——突厥人勾连内奸,欲趁夜烧毁武库,若非陈鹿隐及时识破拦下,只怕此刻武库早已化为飞灰。内外齐动,分明是突厥人打的连环算盘:武库一焚,前线箭矢粮秣便断了来路,边军人心必溃,默啜便可趁势长驱直入。好在一把火没烧起来,突厥这盘棋,终究漏了一着。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分毫,只敛了神色,迈步入殿。

      满殿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他也不避,只微微垂目,目不斜视,径直往角落走去。

      相王李旦原在垂目静坐,闻得脚步声,缓缓抬眸,朝李隆基这边递了一眼。李隆基轻步走至父亲身后,稳稳站定,再不多言。

      半晌,李显将军报往案上重重一拍,沉声道:“默啜发兵数万,已入灵州。边报一日三至,诸卿以为如何?”

      武三思抢前一步,拱手道:“陛下,突厥势大,当速遣宿将御之。灵武军大总管沙吒忠义久镇边陲,熟知敌情,臣以为非他不可。”语罢,眼角微斜,扫了韦后一眼。

      韦后不疾不徐,待他说完,方嫣然一笑:“武相所言有理。然突厥倾巢而来,非比寻常。张将军新自洛州入京,少年英锐,何不也说说?”说着目光轻飘飘落在张仁愿面上。

      张仁愿昂然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臣请率三千精骑,星夜兼程,断其粮道,半月之内,必破默啜!”话音落处,殿梁微震,灰尘簌簌而下。

      唐休璟缓缓迈出一步,嗓音苍老却沉如山岳:“少年锐气,固是可嘉。然灵州沙碛之地,冒进则堕其计。不若令沙吒忠义坚壁清野,俟敌粮尽,再行追击,方为万全。”语声虽缓,一字一字却似铁锤落地,殿中诸人无不凛然。

      一时众说纷纭,满殿嗡嗡。

      忽闻“嗒”的一声轻响,韦后将玉如意搁于案上。满殿倏然一静,如刀截断。

      韦后慢悠悠地开口:“沙吒忠义既在灵州,便命他相机守御。朝廷再调精兵增援,两路并举,岂不稳妥?”

      李显闻言,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便依此议。沙吒忠义为灵武军大总管,固守御敌;张仁愿为朔方道行军副总管,即日北上,互为犄角。武相督办粮草,不得有误。”武三思躬身应诺。张仁愿拱手领命,虽未得主帅,终可赴边,胸中块垒略平。

      唐休璟不再多言,只略一摇头,退回班中。

      众臣俯首领命,各怀心绪。

      满殿金辉煌煌,却照不透那隐在暗处的重重算计。人人皆知,这一仗胜了,是沙吒忠义的功劳;败了,便是沙吒忠义的脑袋。而御案之侧那位转着玉如意的皇后娘娘,正笑得温婉如常,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陈鹿隐打马穿过两条长街,拐入永兴坊,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勒住了马。

      门楣上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书着“李府”二字,门前两尊石狮怒目蹲踞,威风凛凛。

      她翻身下马,递上帖子,门房接过一看,不敢怠慢,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府门大开,李多祚大步迎了出来。

      见了陈鹿隐,拱手笑道:“陈东家果然来了,老夫还以为你不肯赏脸。”说罢侧身让路,“里头说话。”

      陈鹿隐还了一礼,随他迈步入府。

      入了偏厅,李多祚回身便整了整衣袍,竟要朝陈鹿隐行下大礼去。

      陈鹿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双手托住他双臂,笑道:“将军这是做什么?您这一拜,我陈鹿隐一个做买卖的,可折不起这个寿。”

      李多祚被她拦住,也不强求,只直起身来,长长叹出一口气,道:“陈东家,老夫这一拜,是谢你的救命之恩。“老夫老糊涂了,听信了田元素那厮的撺掇,以为不过是烧马场罢了。谁知那田元素竟是突厥埋下的暗桩,与默啜暗中通了气——一把火焚了武库,前线十万将士便断了刀箭粮秣,边关千里,尽成待宰之局!老夫险些成了千古罪人,万死难赎。”他说到后来,声音微微发颤,一双虎目中竟泛出几缕血丝,魁梧的身躯也佝偻了几分。

      陈鹿隐听他这一番剖白,心下已自了然。她当即收了嬉笑之色,正了正衣襟,拱手道:“将军言重了。我虽是个满身铜臭的买卖人,却也分得清青红皂白。将军一世忠君爱国,天下谁人不知?此番不过是受了小人蒙蔽,一时糊涂罢了。好在火没烧起来,大错未曾铸成,将军何必自责过甚?”

      她说得慷慨激昂,眉宇间一片凛然正气,仿佛当真是一位忧国忧民的义士。只可惜腰间那柄随身多年的小算盘已赠予李琅——若是还在,此刻定是摇得叮咚乱响,将这满口的忠义二字颠得七零八落、散作一地铜钱。

      李多祚听了这番话,面色惭色稍减,一双老眼中精光闪动,重重拱手道:“陈姑娘大义,老夫铭感五内。从今往后,若有差遣,刀山火海,老夫决不皱一皱眉头!”

      陈鹿隐忙摆手笑道:“将军言重了,言重了。我不过是个钻钱眼儿的买卖人,哪敢差遣将军。只盼将军往后行事多留个心眼,莫再被人当枪使了,那便是大唐之福、万民之幸了。”

      李多祚听罢,面上惭色渐渐褪去,虎目中反透出几分郑重来。他沉吟片刻,忽地压低了声音,道:“陈娘子,老夫还有一事相告。太子殿下也对你颇为感念。殿下现下正在永兴坊一处别院中,若娘子不嫌,老夫引你去见一见?”

      陈鹿隐心头微微一动。这位太子殿下早见过几回,性情阴晴不定。自己在他面前如履薄冰,长叹口气。

      她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笑道:“太子殿下相召,那是我的福分,岂有不去之理?”

      李多祚点了点头,也不多说,起身便引着她往外走。

      二人出了偏厅,穿过两条回廊,从侧门出了李府。门外已备好两匹马,陈鹿隐翻身上马,李多祚也跨上马背,一抖缰绳,率先往巷中行去。

      行了约莫一射之地,李多祚忽然勒住马,回头朝身后随行的几名侍卫挥了挥手,沉声道:“你们且在此处等候,不必跟着。”那几名侍卫应了一声,齐刷刷勒马停住,立在原地不动。

      李多祚这才拨转马头,引着陈鹿隐拐入一条窄巷。

      拐了两个弯,李多祚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邸前勒住了马。

      李多祚翻身下马,上前叩了叩门环,三长两短,分明是约定的暗号。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门缝里露出一张警惕的脸,见是李多祚,连忙将门拉开,低声道:“将军来了,殿下等候多时了。”

      李多祚侧身让开门口,低声道:“陈东家,请。”

      陈鹿隐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正堂的门敞着,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门口站着,正低头看墙上一幅字,闻得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太子李重俊。

      陈鹿隐暗暗捏了捏袖中的手指,面上却堆出最恭谨的笑容,上前两步,躬身行礼:“民女陈鹿隐,参见太子殿下。”

      李重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淡淡道:“坐罢。”

      陈鹿隐谢了座,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了,低眉顺目。

      李重俊踱回上首坐下,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拿盖子轻轻拨着浮叶,拨了半晌,方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陈姑娘是生意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孤问你——如今朝中,武三思专权跋扈,内外交结,你一个在长安城做买卖的,怎么看?”

      陈鹿隐心头一凛,登时明白过来——太子这话哪里是在问她怎么看武三思,分明是在逼她亮明旗号。她脑中念头飞转,只略略一顿,便拱手道:“殿下既然问起,民女便斗胆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武三思此人,窃据高位,结党营私,仗着皇后娘娘的势,在朝中横行无忌。民间有句话说得好——‘武氏当道,鸡犬升天’。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连街头卖炊饼的老汉都知道,得罪了武家,便是得罪了半个朝廷。”

      她说着,抬眼觑了觑李重俊的神色,见他眉头微微一动,并未出言打断,便知这话正中下怀,索性放开了胆气,接着道:“民女是做买卖的,最讲究公道二字。可武三思掌权这些年,但凡是与他沾边的商号,不论货物好坏,总能拿到官中的买卖;不与他来往的,便是货真价实也无人问津。这等行径,放在南市,便是欺行霸市的地痞无赖,早该被人打将出去了。可偏偏他坐在朝堂之上,穿着紫袍玉带,旁人还要尊他一声‘武相’——民女虽是粗鄙商人,却也觉得这世道,未免太不公道了些。”

      她说得声调渐高,说到后来索性站起身来,拱手朗声道:“殿下问民女怎么看,民女便直说了——武三思一日不除,朝堂一日不宁。民女虽是一介商贾,却也盼着这长安城能有个清朗朗的天!”

      然陈鹿隐自己心里却清楚得很——武三思专权也好,倒台也罢,关她一个买卖人屁事?

      李重俊端坐不动,面上仍是那副阴郁神色,目光在陈鹿隐脸上凝了半晌,嘴角终于微微牵了一牵,如冻土中裂开一道细缝。他缓缓放下茶盏,道:“陈姑娘这番话,倒是痛快。孤倒没想到——相王府那位主子,素来性情软弱,遇事连个屁都不敢放,门下竟藏着你这样一位有胆有识的忠义之士。”

      这话夹枪带棒,连相王也一并捎了进去。陈鹿隐心头一跳,正要开口替相王圆上两句,旁边李多祚已接过了话头,沉声道:“殿下有所不知,陈姑娘虽是商贾之身,却比那些个穿着朱紫袍子在朝堂上站着的人强得远了。她这番见识,便是一万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捆在一处,也未必说得出来。连一个做买卖的姑娘都晓得武三思该骂,可见民间市井之间,对他已是何等厌恶。”

      李重俊听了这话,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又看向陈鹿隐,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之色,那阴鸷的神情便也淡了几分。

      陈鹿隐面上恭谨,心里却暗暗发笑。这些官老爷总以为老百姓天天盯着谁坐龙椅,殊不知南市贩夫只关心米价涨了几文。方才那番慷慨陈词不过是唱戏,李多祚倒顺杆子把她捧成民间代言人。她面上越发谦恭,只差将“忠义”二字刻在脑门上。

      李重俊忽然抬手招了招,朝门外道:“来人,请张先生过来。”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响,一人掀帘而入。

      来人约莫五十出头,身量瘦长,面容清癯,着一袭半旧青衫,眉目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文气,然一双眼睛沉沉如古井,目光落在人身上时,便似有一把细钩子,无声无息地挂住了你的皮肉。他行至堂中,朝李重俊拱了拱手,又朝李多祚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陈鹿隐面上,微微一停,旋即移开。

      李重俊道:“这位是张则张先生,与陈姑娘算是同乡。今日正好都在,你们不妨认识认识。”

      陈鹿隐站起身来,依礼还了一揖,口中道:“张先生好。”面上笑意从容,心里却如一块石头猛地沉到了井底。

      张则。陈鹿隐记得。前些年二张尚未倒台时,武三思那笔烂账中便白纸黑字写着“付张则”三字,数目不小,去向不明。彼时她曾写信问阿耶,阿耶只道此人牵涉旧案,叫她莫要深究。她向来听阿耶的话,便也没再往下查,只当账本上一个过客,翻过去便忘了。

      可此刻,这个与武三思牵扯不清的张则,竟安安稳稳地站在太子的别院之中,他是何时投到太子门下的?怎么来的?武三思知不知晓?若知晓,张则如何还能活着走出武家的门?若不知晓,那这张则到自己跑到太子跟前,又怀的是什么心肠?

      她脑中念头如走马灯般急转,面上却只笑吟吟地道:“原来是同乡,真是巧了。”她也不点破,只接着道:“张先生在太子殿下身边做事,想必是极有本事的。”

      张则也笑了笑,拱手道:“陈姑娘客气了。在下不过是混口饭吃,比不得陈姑娘在长安城风生水起,名声在外。”

      陈鹿隐含笑问道:“张先生在太子殿下身边,做的是哪一桩差事?也好让民女开开眼界,日后也好学个一二。”

      张则微微一笑,道:“陈姑娘见笑了。在下不过替殿下打理些田庄铺子,出入账目,零零碎碎,上不得台面,比不得陈姑娘在长安城的大手笔。”

      陈鹿隐闻言,心头便是一沉。打理买卖?你一个与武三思那笔烂账纠缠不清的人物,竟跑到太子府上来打理买卖?那我今日巴巴赶来,又是所为何来?李多祚引我见太子,太子又唤你出来相见——合着这一屋子人都是掌柜账房,那还费这般周折作甚?

      她面上却只笑道:“张先生太谦了。能在太子身边做事,必是大有本事之人。”说着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掩,不动声色地觑了张则一眼。只见这人说话滴水不漏,面上笑吟吟的。她心里愈发没底——若他只是个寻常门客倒也罢了,可若他是武三思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那方才自己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语,怕是不消半个时辰便要飞进武三思的耳朵里去了。

      一念至此,激得她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四人谈笑,陈鹿隐面上应和着,魂魄却早已飞出九霄云外。

      她脑中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个念头——那张则若真是武三思的人,方才那番痛骂怕是捅了马蜂窝,回头定有麻烦找上门来。正自神游天外,忽听得李重俊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咣”的一声,震得满堂人心中一凛。

      只听他沉声道:“孤生平最恨的,便是那些勾连后宫、搅乱宫闱之人。当年武三思与韦后内外勾结,上官婉儿从中穿针引线,好端端一个朝廷,硬是被她们几个女子弄成了私器。”他越说声调越冷,到后来已是咬牙切齿,“上官婉儿此人,巧言令色,左右逢源,孤恨不得亲手取她性命!”

      陈鹿隐一听“上官婉儿”四字,那飞走的魂魄倏地归回。

      她垂着眼皮,心中暗笑:你堂堂太子,被武三思和韦后逼得走投无路,不去恨那真正操刀执柄之人,倒将一个女子恨得咬牙切齿?上官婉儿再怎样也不过是个提笔弄墨的,那龙椅上的、玉案前的,你倒是动动看呢。她本对李多祚还有些好感,此刻见他站在太子一旁,便断定这位老将军是个愚忠之人。她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只连连点头,唯唯称是。

      待到茶凉,已是暮色沉沉。

      众人辞别散去,陈鹿隐翻身上马,略一思忖,拨转马头便往王元宝府上去了。

      到了门前也不通报,径直入内,大咧咧往厅中一坐,扬声道:“你家主人不在?那便奉一壶最好的茶来。”仆从依言奉上茶来,她连灌三碗,方才舒了口气,靠椅歇息。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王元宝终于晃了进来。他进门望了一眼桌上空了大半的茶壶,又瞅了瞅陈鹿隐那副舒坦模样,不由笑道:“咱那赌局亏得连裤衩都快当掉了,你倒好,跑来我府上讨便宜,茶也喝了,椅子也坐热了,我这主人倒成了给你添茶倒水的。”

      陈鹿隐也不起身,只懒懒地歪在椅中,伸了个懒腰,方才慢悠悠地道:“那球局虽说是输了,到底没正式开了局。咱们做买卖的,信字当头,把钱还回去便是,不丢人。”她说着,眼中却忽地精光一闪,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接着道,“不过嘛,倒是还有一局,可以开一开。今日我见了个人,那武三思和太子李重俊之间,怕是快要见分晓了。咱们不如趁热打铁,开个赌局——你猜,谁赢谁输?”

      王元宝一听,登时来了精神,坐下,道:“如今这局势,太子式微,可终究是太子。安乐那头,屡次撺掇皇帝废太子、封她做皇太女,皇帝虽是个软性子,可顶着武三思、韦后、安乐,还有满朝女官外戚的夹攻,竟也寸步不让。坊间都道,这江山,终究还是得归太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嘿嘿一笑,一双绿豆眼在烛光下精光闪烁,望着陈鹿隐,话锋一转:“不过听你陈万两这口气,倒像是另有一番计较?”

      陈鹿隐不接他的话,只正了正身子,方才开口道:“这赌局,咱们两合伙,设个稳赚不赔的局,如何?”

      王元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在指间滴溜溜转了个圈,也不急着答话,只笑微微地望着她,过了片刻方道:“说罢,甚么事?”那铜钱在他指尖一转,戛然而止,被稳稳地拍在了桌面上。

      陈鹿隐将张则之事说了——别院相见、那人来历、心中疑虑,三言两语,干净利落。

      王元宝听罢,半晌不语。忽抬眼,眼中精光一敛,沉声道:“蜀中。武三思。奉宸府旧案。”三样东西,他一个个从嘴里撂出来,像往桌面上拍三枚铜钱,铛铛有声,“凑在一处,便只剩一桩事——章怀太子。”

      “章怀太子”四字一出,他声音陡然压低,他看了陈鹿隐一眼:“你那时还没出生。章怀太子李贤,高宗与武后次子,曾立为太子,后被人告谋反,废为庶人,流放巴州,死时不过三十出头。”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叩了两下,“当年查办此案的,是武三思。奉宸府那帮人,也经手过。”

      “张则若真与此案有关,牵扯的便不止铜矿账目。他能在武三思手底下活到今日,又转投太子门下——”王元宝目光一凝,“只怕章怀太子那桩旧案里的泥沙,积了这些年,要翻上来了。”

      陈鹿隐默然。

      王元宝将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忽地回头,道:“你今日先回去,我着人去查此事。张则那条线,我自有门路去摸。”他走回桌前,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此事不可叫你家那位知晓——她那股李唐皇室的桀骜性子若是起来,定要闹个天翻地覆,咱两的赌局,怕就开不成了。”

      陈鹿隐听了,心头微微一凛。她自然知道王元宝说的是谁。李琅那人,看着淡然,骨子里却是正儿八经的李家血脉,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若叫她知晓章怀太子旧案另有隐情,定是要拿去做文章,翻个底朝天——哪还容得他们俩在这里盘算赌局输赢。

      她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只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你查到了,老地方递话。”说罢一撩袍角,大步迈出门去。

      陈鹿隐回到府邸时,夜色已深。

      她翻身下马,抬脚跨进院门,一抬眼便见李琅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一盏茶早已凉透,也不知等了多久。

      陈鹿隐脚步一顿,想起今日出门前二人说好“谁晚了谁请酒”,不由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呃……晚了,算我请。”

      李琅也不答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下人了然退下,不多时便端上一壶酒来,搁在石案上。他手里还捧着两只杯子,小心翼翼放下时,眼睛不敢多看一眼——那是两只镶金兽首玛瑙杯,以整块罕见的缠丝玛瑙雕成,红、棕、白三色纹理交织如云霞,杯身呈弯角状,一端精雕成兽首,双目圆睁,犄角螺旋盘曲延至杯口,兽嘴处镶金为塞,既是点缀,亦可取下让酒液从小口流出。

      此物珍贵,原是西域贡品,辗转入了内府,长宁今日赐予李琅,倒是眼睛也不眨一下,仿佛只是打发了两件寻常玩器。

      李琅提壶斟了两杯,酒色澄澈,注入玛瑙杯中,她将一杯推至陈鹿隐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道:“说吧,今日你这趟,探出了什么?”

      陈鹿隐接过酒杯,细细看了一回,见那玛瑙纹理如烟似霞,兽首雕刻精绝,口衔金塞,隐隐有胡地之风。心中暗道,此物怕是从波斯一路过来的,这般珍奇,往日只在画册上见过,今日竟捧在手里饮酒。待酒喝完,光这只杯子也够换几匹好马了。想毕,便不再客套,仰脖灌了半杯,酒味醇厚,一路暖到腹中,方才润开嗓子。于是将今日之事拣着能说的,一桩一桩混在一处说了。至于张则,半个字也未提,只在话缝之间悄悄漏了过去。

      李琅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道:“今日安乐邀我去的是长宁公主的流杯池,还邀了上官婉儿同来。那流杯池建得曲水环回、亭台错落,雕梁画栋,极尽精巧,倒真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她说着,嘴角微微一牵,“只是安乐面上虽笑吟吟的,眼中那股子不平之意,却是藏也藏不住。你也知道,她们姊妹二人向来斗富,长宁这流杯池修得这般气派,安乐便觉得自己被压了一头,心里头不痛快得很,打叶子牌时输了几把,脸色便更难看了。”

      陈鹿隐听到此处,心中了然:姊妹斗富,原是长安贵女们常有的把戏,可安乐那性子,向来不肯让人,只怕这流杯池一日不拆,她便一日不舒坦。她也不点破,只斟了杯酒递过去。

      李琅接了,又道:“后来上官婉儿作了一首诗,我默了下来。”她略顿了顿,缓缓念道:

      “霁晓气清和,披襟赏薜萝。玳瑁凝春色,琉璃漾水波。跂石聊长啸,攀松乍短歌。除非物外者,谁就此经过。”

      陈鹿隐听罢,只觉那诗句间流光宛转,写的虽是池水亭台,却隐隐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幽寂之意,仿佛是赏景,又仿佛是叹人。

      李琅饮尽了杯中酒,搁下酒盏,道:“临别时,上官婉儿拉住我问了一句——太平公主近日如何。”她说着,抬眼望向陈鹿隐,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跳,“想来你也知道,姑母这半个月来避退朝中事,遣散门下官,已是许久没到宫里去了。这番作派,倒和阿耶一脉相承,都是一味退避、以静制动。”

      二人碰了碰杯,各自饮尽,又各自斟满。满室烛光之下,二人都心知肚明——上官婉儿那首诗,念的是“琉璃漾水波”,藏的却是对太平的牵挂。太平退得越远,婉儿那首诗的余韵便越深。一池曲水,两句诗,倒比这满长安的风云还要曲折几分。

      那酒乃是长宁公主所赐,名唤“桑落”,色如琥珀,入口醇厚,确非凡品。今日又是赐酒、又是赏杯,难怪叫安乐如此不快。

      二人就着月色,一盏接一盏,不多时便见了底。陈鹿隐拎起壶倒了倒,滴尽最后一滴,再无半滴可流。

      李琅亦不尽兴,扬声道:“再取一壶来。”

      仆从应声又端上一壶。陈鹿隐重新斟满,举杯笑道:“这一壶,敬流杯池的曲水,好歹没让你白输了那银子。”

      李琅一笑,举杯与她一碰,杯沿清响。

      二人说笑到深夜,夏夜蝉鸣不断,庭中月影渐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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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终于收到读者的捉虫了,请大家多多捉虫,咱们可以进行一下学术探讨,我也可以多深入学习一下,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