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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球赛腾烈焰 ...

  •   午时宴设麟德殿。

      金炉吐烟,异香氤氲,丝竹盈耳。

      李显高坐御座,突厥使臣列于客席,宗室诸王与文武重臣各依品级入座。

      席间所陈,皆胡食珍馐——浑羊殁忽、驼蹄羹、五生盘,悉按突厥风味调制,以示怀远。

      李显频频举觞,使臣亦起而回敬,一时觥筹交错,融融如春。

      酒至三巡,突厥使臣忽离席而起,向李显躬身一礼,击掌三响。

      殿外侍从捧三锦盒鱼贯而入。盒启,首盒为镶宝石弯刀一柄,刀鞘金丝缠就,光华灼灼;次盒为羊皮地图一卷,山川河流皆以朱砂标注,乃突厥腹地之舆图;末盒为鸽卵大夜明珠一颗,通体莹润,幽光自生。

      使臣朗声道:“此三物,乃大汗亲点,献于大唐天子、相王及镇国太平公主,以表交好之诚。”

      李显含笑取刀,于手中掂之,道:“大汗有心。”命内侍以地图呈李旦,夜明珠赐太平。

      李旦展图略观,面色不动,惟微颔首。太平接珠,端详片时,忽而一笑:“此等好物,正宜镶于冠上。”语态轻巧,目光却自使臣面上徐徐掠过,似将人底细尽收眼底。

      李琅执盏,目光自使臣面上一掠而过,暗中往御座侧旁扫了一眼。

      韦后手中酒盏微顿,笑意虽存,眼底已暗了三分。安乐笑声骤收,目珠于李显、相王、太平三人之间急转一过,旋即垂首。武三思端杯未动,面上波澜不惊,唯那双惯常眯缝之眼,此刻微微睁开了些,如狸猫见鼠,隐有异动。

      李琅将三人神色一一收入眼底,心头倏然一沉,随即垂下眼帘。

      突厥使臣献礼,天子、相王、太平各得其物,分毫不差。礼数虽周,实则暗将相王、太平与天子比肩并立。韦后与武三思正图扶安乐为皇太女,相王太平乃其眼中之钉。此番当众并立,无异以两座炭炉架于二人之背,逼满朝文武观之、思之、掂之。

      宴罢,李显更常服,引群臣往宫外球场。

      日色正烈,丹墀明晃晃一片。金吾卫甲胄鲜明,列两行,自宫门直贯场边。

      一行人出宫门,转数巷,便见武三思府中球场。

      其场阔大异常,地平如镜,日下竟泛油光——武三思与驸马杨慎交建此场时,不惜工本,以油和泥夯实,马驰无尘,光可鉴影。

      场三面围矮墙,插彩旗,北设高台看席,锦帐蔽日,案几坐褥早已备齐。

      李显携韦后登台入御座,安乐公主、武三思一左一右陪坐。

      突厥使臣引至客席,诸王宗室、文武群臣各依位次落座。

      李琅随李旦后,于相王府席上坐定,目扫全场,见球场东侧廊柱之下,陈鹿隐缩身暗处,腰束革带,正打量场边几处人影。李琅收回目光,端茶盏徐徐饮之。

      上官婉儿坐嫔妃席间,目注太平不移举手投足,皆入其眼。太平似有所觉,侧首回望,二人隔衣香鬓影,遥遥一接,其瞬如电,旋各敛目。

      太平垂眸饮酒。驸马武攸暨含笑侧身,与之语,太平若无所闻,不转一眸。武攸暨笑微微一僵,自取饮之。

      武三思起身,向李显一拱手,道几句场面话,无非“突厥贵客远来,愿以马球助兴”之属。李显含笑颔首,挥手之间,号角声响,两队球手策马入场。

      东首一队著绯红锦袍,乃羽林卫精选马球好手,为首者李显长子李重俊。少年勒马横杆,面虽稚,眉宇间自有英气,端的龙章凤姿,观者喝彩。

      西首一队,则突厥骑手十人,翻领窄袖深色胡袍,腰束革带,足蹬皮靴,个个魁梧虬髯。为首者目光如鹰,扫视全场,不似对面列阵以待,但三三两两散于马上,或低语,或抚鬃,透一股老练从容之气。

      两队列开,球杆斜举,号角再响,银球腾空而起,马蹄声便如骤雨一般砸了下来。

      场上角逐正酣,喝彩之声迭起。看台上下,众目尽逐银球而动,李显拊掌而笑,韦后时侧身与安乐低语,突厥使臣亦频频指顾。连太平公主亦微倾其身,望场中李重俊一杆扫过半场,唇角微扬,似有笑意。

      李琅目亦落于球场,然实未观球。其眼角余光,始终笼定东侧廊柱之下。

      陈鹿隐隐于暗处,全无半分看球神色。其目于李重俊与场边守卫统领李多祚之间往复盘桓,复自李多祚移向场周数处暗角——柴垛后、旗杆下、矮墙缺口,皆前两日她亲往踏勘之地,各伏有人手。

      场上马球正酣,喝彩之声此起彼伏。但凡有金吾卫脚步稍偏往那些暗处,陈鹿隐的目光便如钉子般钉过去,袖口微动,铜钱已滑至指尖,随时便可弹出,引开守卫耳目。

      第一局,大唐羽林卫先声夺人,看台上一片喝彩。

      然其后两局,形势陡转——突厥十名骑手马术精绝,来去如风,球杆挥处,银虹道道,球到人到,十人如同一体,配合得天衣无缝。

      羽林卫虽悍勇,屡屡被截断去路,连输三阵。

      李显面上笑容渐敛,韦后捏帕之手亦不觉收紧。

      突厥使臣端杯含笑,慢呷一口,目光往看台一扫,其意不言自明——大唐羽林,不过尔尔。

      李显搁盏,扬声道:“使臣远来,马球果是精妙。然方才上阵者不过寻常军士,算不得我大唐真正好手。”略顿,目扫宗室诸王,“我宗室之中,自有球技出众之人。若使臣不弃,便让他们下场与贵部骑手一较,如何?”

      突厥使臣笑意微滞,望场中十名虎背熊腰之骑手,又看台上衣冠楚楚之宗室贵人,沉吟片刻,道:“殿下说笑了。皇家贵胄何等尊贵,岂可与吾等粗人同场竞技?万一磕碰,如何担待得起。”语虽谦恭,其意实轻——大唐宗室子弟养尊处优,有几个真正在马背上摔打过的?

      李显自然听得出这弦外之音。他沉了沉脸,淡淡道:“不妨。我这边出的人少些也无妨,四人对十人,只当切磋。”说着侧首看向宗室诸王的席位,“谁愿替朕下场?”

      话音未落,临淄王李隆基已站起身来:“臣愿往。”他一身月白骑装,神色从容,语气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嗣虢王李邕随即起身:“臣亦愿往。”

      驸马杨慎交与武延秀也一并站起,四人并肩而立,齐齐望向李显。

      李显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太平公主忽然侧头对李琅道:“阿潜,你球技不差,何不也上场替一替?虽是个女子,却不输那些须眉。”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往武三思那边斜了一斜。

      李琅念转如电——嗣虢王李邕、驸马杨慎交、武延秀,皆武韦党羽。此战若胜,风头归武韦;若败,辱在李家。李隆基夹于其中,胜亦无益,败亦担责。

      李琅心下了然,即起身道:“姑母既开金口,侄女便献丑了。”

      李显闻得“阿潜”二字,微微一怔,方记起此是先母则天皇后所赐李琅乳名,素日无人敢唤,今太平当众如此称呼,便是不容他推拒。他只得点了点头,准了这五位上场。

      李旦初欲阻之,见姑侄二人意合,复睹李显已允,遂默然不语。
      不多时,李琅已换了窄袖骑装出来。一身月白劲服,发髻紧束,耳畔那副旧翠玉坠子未摘,翻身上马,接过球杆,策马缓缓入场。

      李隆基见她来了,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让开半条路。

      嗣虢王李邕与杨慎交亦各勒马,看了她一眼,虽有些意外,却无人多言。武延秀挑了挑眉,笑了一笑,也未出声。

      看台上,突厥使臣见又上来一个女郎,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微微一撇,显然不甚在意。

      李显却抚掌笑道:“好,好,我大唐女儿不让须眉。”

      韦后侧头与安乐低语一句,安乐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母女相视一笑,未接话。武三思目光在李琅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去。

      场边一声鼓响,第五局开打。

      李隆基一马当先冲出,李琅紧随其后,二人一左一右,如两道月白电光直插突厥阵中。

      李琅虽久未上场,手却不生,球杆兜转之间干净利落,几下短传便将银球稳稳送至李隆基杆下,后者一记长扫,银球擦门柱飞入球门。

      场边轰然叫好,李显抚掌大笑。

      然突厥骑手到底久经沙场,只乱了片刻,便又稳住阵脚。

      那领头汉子回马一兜,球杆贴着地面一记横铲截走银球,反手传与左侧同伴。那人马术极精,几乎贴地将球兜起,连过杨慎交与武延秀二人,一杆抽射,应声入网。

      看台上突厥使臣这才又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此后半刻钟内,双方各进一球,互有往来。

      场上烟尘滚滚,马蹄翻飞,球杆相交之声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然李琅渐窥其隙。杨慎交截球之后,但兜远路传与武延秀,李隆基马前空了大半场子,彼视若无睹;武延秀得球,磨蹭半拍,方懒懒斜拨李邕;李邕接球在手,竟一杆挑向空处,好端端将球送了敌手。

      三人往来传递,独独绕过姊弟二人,仿佛场上并无此二人一般。

      突厥骑手自不客气,截球之后蹄声如雷,马不停蹄直插门前。

      李琅回身急追,然相去已远,但见银球自半空划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于突厥人杆下,轻轻一送,入门。

      看台上哗然一片。

      李琅勒马,回眸视杨慎交。杨慎交正低头拨弄球杆,面上瞧不出什么。

      李隆基策马靠至她侧,压低声:“这三人,是来打球,还是来送球?”

      李琅未答,只将球杆于掌中转了一圈,目光自杨慎交、武延秀、李邕三人面上一一掠过。

      突厥使臣放下酒杯,拊掌笑道:“殿下宗室之中果然藏龙卧虎,虽是女郎,亦打得这般好。可惜人数上吃了亏,若再添两人,胜负便不好说了。”话似客气,实则刀锋暗藏,分明讥讽大唐宗室子弟凑不齐能与突厥抗衡之十人。

      李显面上笑意微微僵了一僵,方欲开口,太平公主却忽地笑了,道:“使臣说的是。我大唐宗室从来不缺人,只是有些人平日不爱张扬罢了。”说着,目光自韦后面上滑过,又落于武三思身上,笑了笑,不再说下去。

      鼓声又起,如沉雷滚过天际。

      李琅与李隆基四目交投,姊弟二人只一照面,心下了然。

      李琅将马头略略一偏,低声道:“把那三人拢过来。”

      李隆基点头,拨马直插杨慎交、武延秀、李邕三骑之间,扬声道:“三位,且近前一步!”

      三人面面相觑,终是策马拢来。五骑挤作一团,看台上目光纷纷投来。

      李隆基端坐马上,目光如电,自三人面上扫过,声音不高,却字字铿然:“三位,平日朝堂上如何周旋,那是咱们自家事。可今日突厥使臣在上头看着,丢的是我大唐的脸面!孰轻孰重,各位心中有数!”

      三人闻言,各自心头一凛,到底年轻气盛,热血未灭,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换了神色。

      鼓声再起,五骑齐出。银球在地面弹跳,扬起一路尘土。

      五骑骤然散开,便如五道流星射入阵中。这一回,杨慎交截得球后毫不迟疑,杆头一拨,一记横传挟风而至,直取李隆基;武延秀催马斜插,替他封住侧翼来路;李邕回身一兜,牢牢断住后方。

      五骑虽算不得心意如一,总算臂指相顾,再无半分各自为战的模样。

      李琅趁势从左侧疾插而入,马头一低,球杆贴着草皮探出,只一挑一送,那银球便如游鱼一般,穿过两匹突厥战马交错的蹄隙,滴溜溜地朝李隆基滚去。
      李隆基早已勒马等候,见球来势正好,纵马一迎,杆头轻轻一粘,便将球稳稳接住。

      突厥守门者见势不妙,纵马上前封堵,李隆基却不待他近身,半空中一记斜扫,银球脱杆而出,划出一道白虹,自守门者高举的球杆顶端掠过,直贯球门右上角而入,钉在网中。

      看台上一静,随即喝彩声如潮水轰然而起。

      突厥骑手领队沉着脸打了个手势,十骑齐齐收拢,将球门封得铁桶一般。

      李琅看了李隆基一眼,对方微微颔首。

      她纵马上前,作势突破,引得三名突厥骑手合围而来,却在最后一刻马头一偏,杆尖一挑,银球越过三人头顶,直坠向李隆基。

      杨慎交、武延秀、李邕三骑同时策动,各自引开侧翼与后方守将,突厥阵型被生生扯开一道裂缝。

      李隆基凌空接球,却不射门,半空中手腕一抖,球杆一拨,将银球横敲向左侧——李琅早已从外围绕至门前,球到人到,只一记轻推,银球便贴着草皮滚入球门死角。

      五骑一击得手,各自散开,阵型收放自如。

      连进两球。突厥使臣放下酒杯,面色已然不好看了。

      场上打得如雷,银球翻飞,马匹冲撞,看台上彩声一阵高过一阵。众人的目光尽数被那颗球牵去,连李贤都倾了身子,拊掌叫好。突厥使臣沉着脸,目光死死盯着场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没有人在意场边暗角里的人影挪动。

      正此时,陈鹿隐目光一凝。

      球场东北角旗杆之下,忽多出数个人影,俱作守卫打扮,步履沉稳,径直朝柴垛、矮墙、旗杆底座几处暗角行去,无半分犹豫,仿佛早知那处藏着什么。

      陈鹿隐心头一凛——若非对此间了如指掌,怎走得这般熟门熟路?

      她目光飞快扫过场边,但见李多祚立于北侧围栏之旁,双手负后,仰首望场上银球,神色如常。然其立身之处,恰能将那几处暗角尽收眼底,那几个守卫从他面前行过,他竟连眼角亦未动一下,便如不曾看见一般。陈鹿隐心头一沉,只把袖中铜钱又往指尖推了推。

      她目光紧紧咬住其中一人。那人行至柴垛之后,屈膝蹲下,四下望了一转,脚下便在泥地上来回划了几道。只数下,靴底便已腾起一缕极淡白烟,跟着一点火星自靴底与泥地摩擦处迸将出来,沾上柴垛底下那层薄薄油渍,火舌便悄无声息地舔了上去。

      陈鹿隐瞳孔骤缩。

      她心头霎时雪亮——此数人所用非火折非火石,乃鞋底暗藏引火之物,单凭足底与地面摩擦生火。其法无声无息,不留半点痕迹,便有人立于丈许之外,也只当寻常走动,谁料那一脚一脚划将出来的,竟是勾魂夺魄之火种。

      场上恰又进一球,看台之上轰然叫好,声浪如潮,将火起时噼啪之声尽数吞没。

      陈鹿隐指尖铜钱滑至指肚,却迟迟未弹,双目死死盯着那数处蹿起火舌。心口突突狂跳——此刻动手,惊动守卫,满盘皆输;若不动手,半盏茶工夫,整座球场便是火海。脑中忽闪过一念:李琅怎地也上了场?若火起,她还在马背之上……她咬了咬牙,指尖一弹。铜钱破空而出,叮的一声打于远处铜锣之上,脆响划破喧嚣。

      金吾卫转头一瞬,陈鹿隐自廊柱后闪身扑出,矮身抢至柴垛之后,一脚踩灭那点火星。

      同时朝暗处一挥手,数名胡人手下如鬼魅般齐齐闪出,将那数名引火守卫捂住口鼻,拖入暗处。一切只在数息之间,干净利落。

      然偏此时,一道沉喝如惊雷劈下:“干什么的!”

      陈鹿隐心头一沉,猛地抬头——李多祚不知何时已自旗杆下走至近前,目光正钉在两名胡人身上。

      二人手上一僵,动作便慢了半拍。

      李多祚大步跨上,一手扣住一名胡人腕子,那胡人挣了两挣,竟如被铁箍钳住一般,动弹不得。李多祚另一手按于腰间刀柄之上,只一拧一带,那胡人便踉跄着往地上跪去,哪敌得过他沙场百战练出来之手劲。

      暗处数人见势不妙,蜂拥而上,拳脚交加,闷响连连,却无人敢出声呼喝,只在阴影中纠缠扭打。

      那数胡人虽个个剽悍,却哪是李多祚对手,三招两式便被他一一摔开,如小儿扑击壮汉,全然不敌。

      便此一片混乱间,最后一个守卫竟脱了手。抬眼一望,见同伴已尽数拿下,李多祚犹自混战,面色骤变,知原定计策已败了大半。然脚下不停,往来疾划数道,鞋底火星骤蹿,沾地即燃——只听轰然一声,火舌如赤蛇贴地疾走,沿那早已铺就之油路迅猛窜出。

      那守卫复朝看台方向连划数道,引燃另一条油路,火势分作两股,一股扑向场边,一股直蹿看台底座,分明是要将整座球场连同看台一并焚尽,趁漫天大火与滚滚浓烟之中脱身。做罢这一切,矮身一滚,钻入旗杆后头,三两下便隐没于火光与烟雾交织之阴影中,再不见踪影。

      陈鹿隐劈手将那两名胡人从李多祚手中拽开,厉声喝道:“追!”

      几名胡人应声追入浓烟之中。

      她拔步欲追,却被李多祚一把扣住肩头,沉声道:“球场起火,先护圣驾。”

      陈鹿隐挣了一下,抬头正对李多祚目光,心头微动,低声道:“李将军,此火可不在你算计之内罢?”

      李多祚未答,只松了手,厉声呼喝羽林军救火护驾,声如洪钟,身形却似被无形之物压了一压,微微一滞,随即复又挺直。

      陈鹿隐望其背影没入浓烟,心头一阵翻涌,亦不再耽搁,转身朝火场深处奔去。

      身后火势愈烈,烈焰翻卷,浓烟铺天盖地。

      眨眼间火线已烧至场边,连成一片,噼啪爆响不绝于耳。

      看台上惊叫骤起,场上马匹最先炸锅——数匹突厥马猛然扬蹄,嘶鸣如雷,将骑手狠狠掀翻;大唐马亦惊慌失措,李隆基勒马急收,坐骑却打着旋不肯听令,四蹄刨地,几欲将他甩下。

      满场皆是惊马嘶吼、人群尖叫、彩幔燃烧爆裂之声,烈焰翻卷,浓烟遮天。

      看台上李显被内侍架住往后拖,韦后一把拽住安乐之手尖叫着什么,然连自家声音亦听不见。

      突厥使臣慌忙起身,酒杯摔碎案上,酒液瓷片溅了一地。

      陈鹿隐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挡身羽林军,撩起胡服下摆,拔足便朝场中冲去。避过一匹惊马,滚地而起,抢上一匹空鞍马便朝李琅疾冲。

      李琅那匹惊马已疯,场边彩旗被踢翻一片,她勒着缰绳被扯得摇晃不止,漫天烟尘扑面,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鹿隐自斜刺里疾冲而至,并辔间一把抄过李琅手中缰绳,猛地朝一侧死命一扯,马头偏转,打着圈慢了下来。她侧身探手,抓住李琅之臂,嘶声喊道:“跳过来!”

      李琅松了缰绳,借势自鞍上跃起。然那马恰于此时猛地一偏,李琅身形歪了半分,整个人斜斜撞入陈鹿隐怀中。

      二人抱作一团,重心全失,连人带马一同侧翻下去,灰土与火星扑面而来,呛得喉咙发紧,眼前一片昏黄。

      陈鹿隐翻身将李琅护在怀里,两人滚了数圈撞上彩幔,方停住。

      二人喘息交叠,对视一瞬,陈鹿隐攥着她腕子的手又紧了一紧。

      满身灰土,烈焰噼啪。整座球场已是一片火海,看台上人影于浓烟中四处奔逃,尖叫声、马蹄声、火声混作一片。

      喘息未定,李琅忽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向场中——李隆基那匹白马正发了狂似的原地打转,前蹄高高扬起,几欲将他掀下马背。

      李隆基死死抓住马鬃,身子歪斜,已快撑不住了。

      李琅一把推开陈鹿隐之手,翻身即起,朝那匹空鞍惊马奔去。翻身上马,手抄缰绳,脚跟一磕马腹,那马竟被她硬生生催得掉转头来,直冲李隆基而去。

      陈鹿隐一咬牙,爬起亦抢上一匹无主之马,紧随其后冲了过去。

      李琅策马冲至李隆基身侧,两马并辔疾驰,她俯身探手抓住李隆基之臂:“松手!”

      李隆基松了马鬃,借力跃向李琅马背,两马错身之际,李琅将他硬生生拽了上来。

      李隆基横跨于她身后,攥住她衣摆,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却尚撑得住。

      然那匹空了鞍之白马仍在疯跑,迎面直撞陈鹿隐。她急勒马避过,稳住坐骑抬头望去,隔着浓烟朝李琅扬声:“那三个,救不救?”说着下巴一努杨慎交、武延秀、李邕——三人正勒着惊马于火场边缘打转,狼狈不堪。

      李琅与李隆基对望一眼,同时冷哼一声。

      陈鹿隐心头忽动——自火起,便未再见上官婉儿影踪。不及细想,拨转马头,冒烟火绕场一周。

      浓烟深处,终见一隅二人身影,太平扶上官婉儿,正退避墙根,避那扑面火舌。

      陈鹿隐翻身下马,抢步上前,引二人退至火光不及之矮墙后,方舒一口气,低声道:“殿下、上官大家,此处暂安。”

      太平颔首,上官婉儿倚墙而立,面白无言。

      金吾卫与羽林军已从四面赶至。有人提了水桶奔入场中,泼水如注;有人扯了毡毯扑打翻卷的火舌;更有军士排作两列,以沙土和湿布层层封堵那油迹蔓延之处。

      奈何油膏铺得极广,火势又猛,水泼上去只听得滋啦一声,白烟腾起,火头反而蹿得更高,便似那水浇的不是火,倒像浇了油一般。正没理会处,不知哪个校尉猛地喊了一声:“用沙土!”

      几十名军士闻言,各自丢了水桶,就地刨土,捧沙覆火,一捧一捧地往那烈焰之上盖去。火舌挣扎着吞吐了几回,终于一分一分地弱了下来,足足费了大半个时辰,才将那火势慢慢压了下去。

      火势既灭,李多祚已命金吾卫将球场四面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出入。他甲胄上沾满烟灰,面色铁青如铁,站在场边发号施令,声沉如钟:“关闭城门,九衢戒严,方圆十里之内,不许人车往来。”

      令下如山,羽林军与金吾卫并作一处,在街鼓声中疾行奔走,分头往各坊门传令去了。

      看台上逃散的人群也被一一拦回,在球场外围聚拢起来,贵胄与宫人挤在一处,衣冠凌乱,各自惊魂未定。

      街鼓的余响还在坊巷间回荡,像一张大网沉沉地罩下来,把整座长安城都拢在了里头。

      球场外的空地上,人越聚越多。

      宗室诸王被金吾卫护在一处。

      太平神色自若,惟伸手为上官婉儿理了理烟火燎乱之衣襟,武攸暨立三步外,满面忧色,欲言复止,终只唤得一声“公主”。太平侧首视之,微抬其手,彼即躬身退下。

      韦后与安乐坐于凉棚之中。安乐面白如纸,攥韦后之袖不肯放,双目却时时飘向武延秀。

      武延秀立数步外,目含关切。武崇训立另一侧,衣袍亦烧焦一角,然无人理会,望妻与堂兄间那点微妙牵扯,面色沉了沉,终别开眼去。

      武三思背手立不远处,一言不发,目沉沉望球场方向残烟未散之迹。

      李显为二内侍搀扶,坐于胡床之上,一靴跑失,左足赤踩于地,身微微发颤,忽一把抱住韦后,将脸埋入其肩头,哭声闷闷传出。韦后一手揽其后脑,一手轻拍其背,目却穿过李显肩头,与武三思遥遥一交,随即收了回来。

      陈鹿隐不知何时已自暗处无声无息回至李琅身侧,低声禀道:“人按住了,口也堵了,丢在北面马厩,留了四人守着。”

      但偏此际,人群深处一道声音响起,如铁锤落砧,铮然有金石之音:“球场建在闹市之侧,油膏铺地,本已违规逾制。今日火起,险些伤及圣驾与突厥使臣,武驸马这球场,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李琅抬眼望去,但见李多祚甲胄沾灰,面如铸铁,立于羽林军前列,身姿挺直,目直落武三思面上。方才火场之中,彼指挥若定,呼喝无惧,此刻发难亦是堂堂正正,浑不似方才暗处纵容手下作恶之人,倒教人一时分不清彼是敌是友。

      四下低语之声忽一齐静了,众目尽聚李多祚与武三思之间。

      武三思背手而立,神色不动,淡淡道:“球场建成非止一日,小子常与亲友游乐于其中,从无差错。今日之事,明为蓄意纵火。李将军不追查纵火之人,反来问我球场逾制与否,岂非舍本逐末?”

      李多祚方欲接话,太子李重俊已自斜刺里走出,衣上沾灰,清朗分明,一字一句送遍全场:“球场油膏铺地是实,火起延油路蔓延亦实。油膏何来,何以铺得如此均匀,若非事先布置,焉能烧之如此之速?”略顿,目光自武三思面上缓缓移过,“武驸马此球场,总该有个说法。”

      陈鹿隐与李琅心下俱明——此局本系李多祚与李重俊作伐武家之局,油膏铺路、火起蔓延,算得精细。然未料火势失控,烧上看台,将整件事搅得不可收拾。二人抢在众前发难,明为追查,实为引火武三思,算定陈鹿隐不敢开口——若言早已知情不报,便是知情不报之罪,此哑巴亏她非吃不可。

      武三思仍负双手,嘴角微牵,似笑非笑,声送全场:“太子殿下所言有理。油膏铺地,火势沿油路蔓延,确非巧合。不过——”略顿,目徐徐扫过人群,终落于人群外围一角,不偏不倚,正正钉在陈鹿隐身上,“前数日,某闻相王府有位门客陈东家,来过此球场一次,不知看了些什么,复于场边盘桓大半个时辰。今日便出了此事。倒不知陈东家当日来此,看的是哪一处?”说到此处,轻轻一笑:“方才火起,满场大乱,人人奔逃。陈东家倒有未卜先知之能,早便往场中冲去,救下安兴县主与临淄郡王。若言凑巧,岂不太巧了些?”

      此言一出,众目齐刷刷转向陈鹿隐,如数十道冷电同时照在她身上,无可遁形。

      陈鹿隐心头一沉,念头飞转,面上半分不露,再一抬头,眼眶已红,泪珠将落未落,却于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哗地涌出。她扑通跪地,声带哭腔:“殿下明鉴!民女不过行商之人,前日来球场,乃临淄郡王欲于府中修一小场,命民女来观规制,描个样子回去——民女安敢他顾!方才火起,民女见县主与郡王尚在场中,心中一急,哪还顾得自家性命?民女此身乃相王府所予,县主郡王若有不测,民女万死难赎!”至末已是泣不成声,伏地肩头耸动。

      陈鹿隐心中霎时便如滚油煎过,将武三思祖宗十八代尽数骂遍:好个老贼!上回你与二张那笔烂账,是谁替你收的尾?你家那只取乐的黑猴子,又是谁训得服服帖帖?如今你倒翻脸不认人,转头便把这火往老娘头上引!骂得痛快,面上却愈发凄楚,说到伤心处,还拿袖子掩了掩脸,仿佛真受了天大委屈,实是袖底那口牙已咬得咯吱作响。

      四周一片寂然,惟闻她抽噎之声在暮色中回响。

      武三思目光沉沉。

      太平、李琅、李隆基、上官婉儿四人各自面不改色,各自掂量着如何替她兜场,谁也不急于先开口。

      李隆基率先开言,朗声道:“梁王此言,未免过了。”他拍了拍掌中尘土,踱至陈鹿隐身侧站定,“陈东家来球场看规制,是我吩咐的。相王府欲修一小场,确有其事。至于今日火起,她冲入场中——满场之人,有逃命者,有救人者,各凭本心。陈东家救了某与安兴县主之命,武驸马不谢她,反倒疑她,岂非令天下人寒心?莫非在武驸马看来,旁人冒死相救,便都是未卜先知?”

      话音未落,槐荫之下忽传来一声轻笑,太平公主道:“梁王疑心陈东家,倒也无妨。只是——陈东家前些日子也来我府上做过几笔账目,照你这般说法,莫非我太平府也牵涉其中了?”

      场中又静了一静。

      武三思转过头来,看了太平一眼,嘴角微微牵动,终究未接话。

      李琅一直默然,至此却忽开口,目光不偏不倚落于凉棚那头:“安乐公主方才受了惊吓,一直不曾言语。不知公主对此事,有何高见?”

      安乐冷不防被点了名,先是一愣,心里飞快地转了一转。她想起前几日还亲自向李琅讨过陈鹿隐,若此时说陈鹿隐的不是,岂不等于打自己的脸?何况她虽与武三思同坐一条船,可这船上的事她也懒得样样掺和,犯不着为这点事得罪太平姑母,倒不如说句好话,两边都不得罪。

      安乐心中计较已定,微微扬起下巴,那副娇矜之色便露了出来,扬声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陈东家前几日还来我府上替我对过几笔账目,手脚麻利得很,我正想向姑母讨她来用呢。若她真有什么不轨之心,我还能看不出来?梁王也太草木皆兵了。”说罢又笑了笑,仿佛这事根本不值多费口舌,又缩回韦后身边,拉着母亲袖子低声说起闲话来。

      武三思目光自安乐面上掠过,又收了回去,仍不置一词。

      陈鹿隐犹自跪地哭得嗓子都哑了,余光却直往武三思脸上飘。然那老狐狸只是负手而立,既不接太平之茬,亦不应安乐之话,铁了心要将这口气咽下去。她又瞥了一眼凉棚——李显犹自红着眼圈发愣,韦后端茶坐着,面上瞧不出偏向。陈鹿隐心下一沉,此二人指望不上。

      正此时,上官婉儿忽笑道:“说起这球场,臣妾倒记得——羽林军今日早早便守在此处了?”语态轻缓,若话家常,然话锋不偏不倚,直指李多祚。此言不重,却恰到好处,将浑水搅动——若论失察,羽林统领李多祚首当其冲。场角那数处暗火,若深究起来,李多祚纵非纵火之人,亦难辞护卫不力之咎。

      李多祚面色一沉,唇线紧抿,半晌未应。

      上官婉儿亦不瞧他,只低头徐徐整袖,仿佛方才那句不过随口一提。

      陈鹿隐会意,连忙跪行两步,哭道:“李将军!火起之前民女还在场下与您说话来着,您替民女说句话罢!”话里带哭,眼底却亮得吓人,分明在说:你不开口,咱们便一起沉下去。

      李多祚迎着她目光,顿了一顿,终开口说道:“正是。火起之前,末将确与陈东家说过话,她当时立于场边,并未靠近柴垛。”短短数句,便将陈鹿隐撇了干净。

      陈鹿隐心头大石落地,面上却仍是那副惊魂未定之态,伏地又抽噎了两声,便不再言语。

      夜风穿场,火把明灭,四下寂然。

      武三思往前踱了半步,目光不疾不徐扫过众人,眼角余光已朝杨慎交那边轻轻一递。

      杨慎交会意,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皇后娘娘,虽说陈东家未必亲自纵火,可这火起之时她恰好在场,又恰在火起之前来过球场勘看,桩桩件件总归撇不清干系。依臣之见,不如先将人关押起来,细细审问,也好还她一个清白。”他话说得客气,然“关押”“审问”四字一出口,场中便有人低低吸了一口凉气。

      武三思这才接口:“杨驸马所言不无道理。何况陈东家是相王府的门人,若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撇清了,反倒教天下人疑心相王府包庇纵火之人,于相王清名有损。依臣愚见,还是先收押,查清楚了再放人,这才是对相王府、对陈东家都妥当的法子。”他说得恳切,仿佛处处在为相王府着想,可话里刀锋,却分明是冲着李旦去的。

      众目齐集李旦。

      相王自火起以来未发一言。此刻迎武三思之话,唇微动,欲言又止,顿了片刻,终沉声道:“既如此,陈东家便去一趟罢。”语毕,目光陈鹿隐面上一扫,略带泪意。

      陈鹿隐跪伏于地,心头一缩,垂下头去,再不敢仰视。相王既已开口,太平、上官、相王姊弟、四人便谁也不会再替她兜底——此局已至末路,再无人能落子。

      然偏此时,李琅忽道:“陈东家先前便因诬告入狱,出时身上带伤,如今旧伤未愈又欲关押——此是审问,还是杀人?”

      陈鹿隐心头猛地一跳,几欲抬头,却硬生生按住了,只将指甲掐入掌心。

      武三思目光一凛,旋即复平。他视李琅长大,深知此女性情沉稳,素不轻言妄动,今却为一门客当众开口,话中带锋,绝非平素模样。复念陈鹿隐日日宿于县主府中,与李琅同进同出,心头冷冷一笑——原来是动了别样心思。

      此念非独武三思,太平亦微微挑眉,望了李琅一眼,不置一词,心中暗道糊涂。

      场中正僵持未下,忽闻一阵急促步履自人群外围传来,若骤雨敲瓦。

      一羽林军校尉疾穿人丛,气喘单膝跪地,抱拳道:“禀陛下、皇后!球场外围拿获数名胡人,鬼祟行迹,见我等即欲遁走,已被擒下,押在外头,请娘娘示下。”

      韦后微挑其眉,淡淡道:“带上来。”

      数名金吾卫押三四个胡人自人群外入。其辈垂首反缚,灰头土面,足上犹沾球场外湿泥。
      陈鹿隐一见,心头陡跳——正乃遣去盯守仓库之人。

      数胡人一入场,目便不约而同往她身上一落,旋即飞快低下,分明认出了她,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陈鹿隐心头急转,不等旁人发问,已往前踏了半步,声拔高数分,带一股急切:“你们几个!人逮着没?”

      数胡人面面相觑,当先一人闷声答道:“回东家,逮着了。依您吩咐,在外头守着,今夜那几人运了油膏,便往皇城武库署去,兄弟们待人过去,一拥而上,已按住了,捆在库房后头。”略顿一顿,复补一句,“原本要报您,见这边火起,又围了这许多人马,不敢进来,便在外头候着。”

      此言一出,场中霎时寂然,众目齐转陈鹿隐,有惊疑者,有掂量者。

      陈鹿隐面上霎时绽出一副又惊又喜之色,霍地转向李显,扑通一声复跪于地——此一跪较方才利落许多,字字急切:“陛下!民女前日做买卖路过城西,见数人鬼祟徘徊于武库署外,行迹实属可疑,便自作主张遣数名手下远远盯着。原想若寻常窃贼,报官便罢;若真有不轨之心,也好及早防备。没成想——”声微发颤,“没成想竟当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陛下圣明,此火场与军火库,只怕系一伙人所为!”

      李显愣愣听着,泪痕犹在,唇翕动数下,终挤出一句:“……当真?”

      陈鹿隐叩首道:“陛下!民女那几名手下已将放火之人拿住,便押在皇城武库署后巷。恳请陛下准民女手下引路,羽林军前去提了人来,一审便知分晓。”

      李显闻言视韦后,韦后不置可否微颔其首,李显便摆了摆手,哑声道:“准。”

      陈鹿隐立起身来,朝数胡人递了个眼色。

      当先那胡人上前数步,对李多祚低语数句,李多祚沉脸听了,亦不多言,转身点数名亲信,翻身上马,径向城西而去。

      场中无人散去。

      夜色如墨,浸透四野。

      金吾卫举火照得四周通明,光影于众人面上跳跃不定,忽明忽灭。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多祚当先驰回,翻身下马,大步上前。身后数名羽林军押一五花大绑之汉走上前来,其衣沾油渍泥灰,发髻散乱如蓬草,被按着双肩跪倒于地。

      李多祚抱拳道:“陛下,此人便是在皇城武库署外鬼祟行事者。臣已就地审过,已尽数招了。”

      李显探身向前,颤声道:“谁……谁指使的?”

      那汉低垂其首,额上汗珠滚滚而落,唇哆嗦良久,终在雪亮刀锋前开了口:“是……是田元素田大人。他叫小人在武库署放火,说……说要闹出大乱子来。球场那边也安排了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田大人说,李多祚将军杀了他爹田归道,陛下明知有冤却不追问,他心中不服,便与突厥来使合谋,球场放火是引开耳目,真正目标,乃武库署……”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哗然,四下嗡声四起。

      便此际,太平忽道:“突厥使臣何在?”

      场中众人方猛然醒觉——方才火起之后,突厥使臣一行被请去偏厅奉茶,便再无人留意过他们。

      李多祚脸色骤变,正欲转身发令,一名羽林军校尉已快步奔来,道:“禀公主、将军,偏厅那边……方才火势蔓延之时众人奔逃,突厥使臣一行趁乱失了踪影。末将带人搜遍附近街巷,始终未见人影。”

      韦后道:“既田元素为主使,便不必再等了。”侧头看了李多祚一眼,“李将军,你亲带人去田府拿人。若彼拒捕,许你便宜行事。”

      李多祚抱拳应一声“臣领旨”,转身便欲上马。

      韦后又补一句:“多带些人。田元素既有胆勾结突厥、火烧球场,未必肯束手就缚。”

      李多祚脚步顿了一顿,点头道:“皇后放心。”随即点一队金吾卫,众人上马而去。

      场中正自哗然,太平公主忽从那株老槐底下走了出来。

      她步履从容,行至李显与韦后面前,先朝李显微微欠身,道:“陛下、皇后娘娘,臣妹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目光往陈鹿隐那边轻轻一落,说道:“陈东家早知武库署有人图谋不轨,却只遣了几个手下远远盯着,既不报官,也不告知羽林军,直拖到今日闹出这般动静来才说——若不是她手下那几个胡人及时按住了放火之人,只怕此刻武库署早已化作一片焦土了。依臣妹愚见,她这知情不报的罪过,该罚。可她手下人拦下了一场火烧武库的大祸,这功劳,也该赏。”

      这番话婉转说来,然但凡稍通世故之人,都听得出太平分明是说反话——明着言罚,实则句句皆是开脱。

      李琅目不转瞬,凝望姑母面上那一派从容底下的细微收束,心中陡地一动。往日那个在朝堂上谈笑自若、锋芒毕露的镇国太平公主,今夜对着韦后,竟不自觉地敛了三分锋芒,辞气之间,隐隐低了姿态。李琅心头一沉——姑母还在退。

      李显尚自愣怔,未及反应。

      韦后随即轻笑一声。她本极敏,事已至此,犯不着再开罪相王与太平,便就坡下驴道:“太平所言甚是。功过相抵,陈东家此事便不再追究。那数名胡人,各赏绢帛十匹,明日往府库支领。”语罢目掠陈鹿隐,复落太平面上。

      二人隔夜色对望一瞬,韦后心下暗笑:方才太平那三分退让,她觑得真切——这位镇国公主,竟亦有怕己之时。一念及此,唇边笑意愈深。

      太平垂眸,退后半步,不复言。

      韦后一声令下,众宗室纷纷散去,各归府第。

      相王府马车早已候于巷口,李隆基亲迎而出,将李琅与陈鹿隐让上车来。

      车帘垂落,隔断长安夜色,陈鹿隐靠住车壁,长长吐出一口气,若将今夜满腹惊涛一并倾尽。

      李隆基觑其神色,忽地一笑:“你和阿姊这番谋算,倒瞒得我好苦。今日这出戏唱下来,我瞧阿耶最迟明日便要召你入府,将相王府买卖尽数托付于你,如此他才睡得安稳。”

      李琅眼帘低垂,似睡非睡,淡淡开口:“她倒是想。”

      话音方落,陈鹿隐身子一软,便歪倒李琅肩头,未几已呼呼大睡。

      李琅瞧她灰头土脸犹带泪痕,心头一动,抬眼正见李隆基望向自己,仍在絮絮诉说今日局势,便道:“三郎,轻声些。”双手将陈鹿隐拢入怀中。

      李隆基立时别过脸去,举袖遮目,连声道:“哎哟,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你们两位好歹顾念顾念我这做弟弟的,莫要在我眼前这般亲密。”

      一时之间,车中唯闻马蹄笃笃,李隆基侧身望窗外,陈鹿隐睡得沉,李琅却又将她紧了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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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终于收到读者的捉虫了,请大家多多捉虫,咱们可以进行一下学术探讨,我也可以多深入学习一下,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