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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赌局含杀意 ...
陈鹿隐勒马缓行,脑中反复掂量。
看台下那十余捆干草,烧起来浓烟滚滚不假,然要烧塌看台,却远远不够。柱根那层灰白粉末,火头窜至柱腰便止,烧不死人,亦烧不塌台。
可场上之人呢?马球正酣之际,浓烟骤起,西域良驹最畏烟火,一嗅烟气便即惊嘶,横冲直撞,球手有被掀下马背者,有被拖行场中者。
油地上又泼了水,滑如薄冰,人仰马翻,三面高墙圈着,只余一道窄门——人挤马踏,烟呛目眩,踩踏之下死伤必重。御驾受惊,使臣失色,百官慌乱。人死得多了,武三思这官帽便再戴不住了。
草料不足,粉末亦不足。然只消火起烟窜,马炸场乱——那便够了。此火从头到尾,不志在烧人,而志在烧武三思之根基。
陈鹿隐心头一凛:敢在羽林军眼皮底下动手,又与武三思有如此深仇者,放眼长安,唯有一人。太子李重俊。武崇训日日趋前凌辱,武三思处处掣肘东宫,太子与武家之仇,已是不死不休。当着吐蕃使臣与天子之面,使武三思栽一大跟头,较之杀他更解恨。
然她又念及李多祚。方才她递话时,言“不愿给这样的人看门”,李多祚既未接茬,亦未呵斥,只淡淡道了句“懂得倒不少”。不置可否,便是默许。若此火乃李多祚睁一眼闭一眼,那便说得通了——何以油地动过手脚无人查问,何以草料翻过又原样放回。他的人守门,他的眼观场,他要视而不见,便无人得见。
陈鹿隐于马上将线头一根根攥紧,又一根根松开。她拿不准究竟是谁。太子说得通,李多祚亦说得通。然田元素呢?其父乃武三思门下出身,死于李多祚之手。田元素若论仇,论不到武三思头上。他反来害武三思,图什么?愈想愈觉此潭水深不可测。
她夹紧马腹,催马前行。
昨夜投宿城外寺中,往返已是半日。今在城中奔波这一阵,抬眼日已西斜,暮色四面合拢。心中盘算,每日往返城外,天未明出门,日已昏归家,一来一回大半日尽耗路上,终非长久之计。
不如去寻大哥陈鹿鸣。大哥常在西市铺中坐镇。
暮色渐沉,闭市钲声初歇,铜音沉沉,荡过街巷。铺面一家接一家上板,伙计自门缝钻出,弯腰收拾摊上零碎;胡商牵骆驼慢吞吞行过。
陈鹿隐翻身下马,将缰绳丢与伙计,快步入铺,市声渐寂,只余数家食铺尚悬昏灯,灯下几人影影绰绰,低语不休。
方至铺门,刘掌柜已急急迎出:“东家!你可算来了!批文叫西市署扣下了。手续俱齐,工部印也盖了,递到西市署便死活不批。问他缘由,只说‘再等等’。”说罢以袖拭额,“大郎去了近一个时辰,还未回来。”
陈鹿隐眉头一皱,抬脚便走:“我去看看。”
西市署夹于两铺之间,门面不显。
二差役坐于门墩嗑瓜子,见陈鹿隐至,连忙起身:“陈东家来了!大人在里头候着。”
陈鹿隐跨步入内,穿堂而过,便闻正厅中大哥陈鹿鸣之声——翻来覆去只“手续齐备”“老字号”“行个方便”数语,话中带笑,笑中带恳。跨槛而入,果见陈鹿鸣弓腰立于案前,两手绞于身前,将那些话颠来倒去地念。
张主事坐于案后,翻看文书,既不接话亦不抬眼,嘴角挂着笑,浮在皮肉上。
陈鹿隐几步上前,面上已换了一副笑,较张主事犹热络三分,拱手道:“张主事,数日不见,气色愈发好了。”
张主事一抬头,连忙搁下文牍站起身来,登时活泛起来:“哎呀!陈东家来了!快坐快坐!劳动你亲自跑这一趟,罪过罪过。”说着将陈鹿鸣晾在一边,亲自绕出来挪椅倒茶,殷勤如待贵客。
陈鹿隐接了茶,笑了一声:“张主事客气了。我大哥性子急,说话不中听,您别往心里去。”她看了陈鹿鸣一眼,又转回来,“批文的事我听说了。手续齐备,工部也过了,怎么到了您这儿便停了?”
张主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手续一点问题没有!工部也是齐全的,我们核了好几遍。”说着叹了口气,“就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说先缓一缓。我也是吃这碗官饭,身不由己。”他压低了声,往前倾了倾,“陈东家这几日可是跟什么人闹了些不痛快?想明白了,批文我立马给您盖。”
陈鹿隐笑纹不动,心里却已转了好几个来回。搁下茶碗站起身来,道:“明白了。批文先放您这儿,我回去处理。”她拱了拱手,转头看了陈鹿鸣一眼,“大哥,走了。”
陈鹿鸣一愣:“可是——”
“走了。”陈鹿隐已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到门口又回头朝张主事笑了一下,“改日请您喝酒。”
张主事连连拱手:“陈东家慢走!”
出了西市署的门,暮色暗了大半,街面上最后一点余光正在收尽,檐下灯笼还没点。
陈鹿隐面上笑意渐敛。
陈鹿鸣跨出槛来,还在嘀咕:“三娘,他说的上头到底是谁——”
陈鹿隐不答,望着暮色中渐暗的街巷,心头只翻来覆去转着一句话——李琅,你好样的。晚风迎面拂来,她立了片刻,拍了拍陈鹿鸣的肩:“走,先回去再说。”
陈鹿隐让大哥自回铺子,拨转马头往县主府去。
至府时暮色已沉。
院里静悄悄的,正堂掌着灯,空无一人。又转至小书房,灯亦未点。
侍女说县主一早便出去了,尚未归来。
陈鹿隐在书房门口站了一站,也不点灯,于窗边坐下,望着院中渐浓的夜色。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陈鹿隐抬起头,见李琅自廊下走来。她今日着一身青底金纹大袖衫,领缘与袖口以银线绣出缠枝卷草纹,腰间束一条玉带銙,佩玉垂于膝侧,走动时叮当细响,声清越,步履徐缓,端的是县主正装仪态。
陈鹿隐瞧着她这身郑重打扮——入宫贺金城公主出嫁,内外命妇头面皆须依品秩穿戴,半点马虎不得。可越是瞧着这身齐整端肃的装束,她心里那口气便越是堵得慌——忙成这样,竟还有空去西市署扣她的批文?
李琅走到门口,见她坐在暗处,停了停步。仆从上前欲替她更衣,李琅抬手,便都退下了。
陈鹿隐站起来:“今日忙了一日?”
李琅“嗯”了一声,低头解着腰间佩玉:“金城公主要出嫁了,内外命妇这几日都要进宫张罗贺礼仪程。明日还有一日,后日便是送亲的日子,脱不开身。”
陈鹿隐沉默了一瞬:“忙成这样,还有空管西市署的事?”
李琅解下佩玉搁在桌上,并不答话。
陈鹿隐眉头微蹙:“你扣我批文,是想说——我若不依着你,万通的铺子便开不下去?”
李琅抬眼看了她一下,淡淡道:“有些事,何须说得那么明白。”
陈鹿隐心下一沉,起身拱手:“谢县主敲打。”语罢转身便行。
“大胆。”李琅声不高,却如金石坠地。
陈鹿隐足下一顿,回身望去。
李琅仍坐案后,目不抬,手不移,但拈案上佩玉翻了个面,指腹于玉面缓缓捺过,道:“何人给你的胆子,敢如此放肆?”
陈鹿隐唇方动,李琅已道:“跪下。”
陈鹿隐膝一屈,跪了下去。她垂首不语,双手攥紧又松开。
李琅抬了眼,目光自她头顶徐徐移下,半晌,将佩玉搁回案上,起身拂袖:“跪着,跪到想明白为止。”说罢转身入内,帘落无声。
陈鹿隐独自跪在空厅中,一动不动。只灯芯爆了一朵灯花时,膝头方动了一动,旋即又跪了回去。
次旦天明,李琅启目时,窗纸已透薄薄一层灰白。
她一夜未合眼。帘外寂然无声,她躺了许久,终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厅中空荡,人早去得远了。她默然片晌。侍女捧水趋至,低声道:“陈东家天未明便去了,说不必备朝食。”
李琅未答。她行至窗前,推开一隙,立了片刻,方伸手接了热巾覆于面上。白气氤氲,裹住眉目,她在巾下停了一息,随即取下热巾,道:“更衣。”
李琅至公主府,日方过午。
府前车马列了半条街,华盖锦幔铺成一片彩云。侍女引她穿廊而过,廊下数位命妇正聚谈,见她来纷纷欠身,李琅一一颔首,步履未停。
正堂已坐了不少人。
上首太平公主着紫底金纹大袖衫,端茶缓饮,神色淡淡。长宁、安定诸公主各据一案,面前礼单堆叠,侍女往来穿梭。
李琅于靠窗处落座,侍女奉茶。门外环佩声响,安乐公主至。
一身大红洒金大袖衫,满头金翠步摇,步履带风,满堂皆仰。
安乐不待人招呼,径至太平侧旁空椅落座,团扇搁案,笑道:“姑母今日倒早。宫里的事都妥了?”
太平微微一笑,道:“不过替金城看看礼单。倒是你——武家那座球场,备得如何了?”
安乐一挥衣袖,道:“早修妥了,油地也铺了,武崇训亲验过,平整得很,跑马不打滑。姑母放心,出不了岔子。”说着身子微倾,压低声音,“对了姑母,闻说皇上本欲遣赵彦昭为送亲使,他不想去,托到我这儿来了。姑母看这事——”
太平道:“他若不去,自有旁人。你替他说话,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琅一怔。赵彦昭乃太平门下,本应由太平定夺。安乐替赵彦昭说话,太平却接了,语气且这般客气。她看着太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微微一动——从前的姑母,不是这般说话的。这份客气里透出的东西,比冷脸更难琢磨。
她低了低眼,再抬目时,面上已换了笑,语气也软了几分:“安乐公主说得是。球场既已修妥,那日排场定是体面。倒是我那边还有些事未曾理顺,回头还要向公主请教。”
安乐果然受用,朝她笑了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忽似想起什么,搁盏看向李琅,笑道:“对了,说起来相王府那位陈东家,办事倒是妥帖得很。前些日子我府上几桩采买,她给安排的,又快又省心。我听说她是安兴县主你府上的人?”
李琅心头微紧,面上不露分毫,笑道:“她是在我府上住着,相王府的门客,平日跑跑腿、办办事。公主抬爱了。”
安乐笑了笑,团扇掩口,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既是你的人,那便好说。我这边正缺一个这般能干的人,安兴县主若是肯割爱,我这边自然不会亏待她。”
李琅面上笑意半分不减,心里却已翻了两番——当日陈鹿隐因牢中不肯攀附相王府,被安乐扫地出门。后来暗地里疏通关节、递银铺路,铺了这许久,安乐今日开口要人,终是接招了。可眼下陈鹿隐正在赌气,若此时说“你去安乐府上探路”,以她那股子犟劲,怕是要回一句“你凭什么替我做主?”罢了,横竖卖官的利钱大,她多半还是会答应的。心中飞转,面上却只顿了一瞬,便笑道:“安乐公主既然开了口,我自然没有不舍的。只是她手里尚有些相王府的差事未结清,等我那边理顺了,再让她去公主府上听差。”
安乐听了这话,果然满意,又笑了笑,转头与太平说起别事去了。
李琅端茶在手,目光落在窗外日色里,好一会儿不曾收回。她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陈鹿隐心里有她,这她知道。可肯忍气吞声留在这县主府里,说到底,又有多少是冲着这身县主的身份?安乐势大,陈鹿隐若当真进了安乐府上,得了倚重,那便是攀上了一棵比她大得多的树。以她的性子,背叛相王府的事,大约做不出来。只是若有一日她要走,怕连招呼也不会打一声。
她定了定神,把那些念头按回心底,像合上一只不该打开的匣子。今日还有一整日的宫务要理,金城公主出降的事,不容分心。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回堂中。
正堂里,金城公主自内室转出,面上犹带泪痕,眼眶微赤,像是方才拭过。她原名李奴奴,乃雍王守礼之女、章怀太子贤之孙,自幼养于宫中,性极聪慧,为李显所钟,虽非亲生,待之却与亲子无异。
数月前,突厥遣使来朝,请结秦晋之好。李显允诺,以金城公主妻突厥赞普尺带珠丹。舆图已颁,陪媵工匠、乐师、锦帛、杂伎俱已选备,出降之期定在次年正月。
公主心实不愿。突厥远在绝域万里之外,苦寒殊俗,一去便无归期。然身为宗室之女,素受国恩,知此身终当为社稷一用。和亲乃朝廷大计,非一人之私情可左右。故于人前端庄自持,不露半分哀戚之色,只在退居内室之时,方敢垂泪一二。此刻出堂,面上那层戚容犹在,步履却较平昔迟缓了些,若有重物坠在脚踝上。
满堂命妇迎上前去,口称贺语,面堆笑意,然人人心中皆明此婚底细——突厥绝域,去则难返。只是没有谁肯点破,只作是天家恩典、公主福泽,尽力张罗妆奁嫁仪,核验器物,手口俱忙,似借此掩了那不敢出口的一声叹息。公主立于当中,被人群簇拥扶持着,如一片秋叶,不知要被风吹向何方。
李琅远远望了她一眼,见她面带凄色,也不作声,只走近长宁。
长宁正跟管事交代礼单,见她过来,顺手递了一卷册子:“正好,金城那边的陪嫁清单,你帮我对一遍。”
李琅接过来,翻开,低头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指尖顺着墨迹缓缓划过。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很慢,一个字也没有漏。
陈鹿隐独往王元宝处。
无李家人随行,王元宝果然客气了几分,亲嘱下人奉茶。
茶乃蜀中蒙顶石花,每岁开春仅采数斤,专供内廷,外间但闻其名,未尝得见。王元宝府上却随意便沏了一盏。
陈鹿隐端详盏中嫩芽于汤间舒展,心中暗叹——此人富贵,当真名下无虚。
连饮数盏,将昨日球场所见蛛丝马迹一一说与王元宝。末了补了一句:“球场底下那层油地,有人做了手脚。火头一起,怕是收不住。”
王元宝沉吟片刻,道:“既那场球赛免不了要打——咱们不妨先起个盘子,赌突厥赢还是大唐赢。”
陈鹿隐眼睛一亮,一拍膝头:“好!此事我去办!”说到赚钱的买卖,她整个人都活泛起来,方才那层沉沉的思虑一扫而空。
聊得兴起,二人就着茶水比划了许久,连何时遣人散播风声、如何收注、如何兑付,俱理得清清楚楚。
直添至第三回茶,陈鹿隐忽地一拍额,把话头拽了回来:“光顾着说赌局,正经事还未了结。”身子往前一倾,正色道,“那球场底下若被人点着了,场中马匹受惊、人群踩踏,恐非输赢之事了。”
王元宝闻言,面上笑意渐收,道:“田元素购油膏一事,仍无线索?”
陈鹿隐摇头。
王元宝沉吟片刻:“你把单子拿来我瞧瞧。”朝门外唤了一声,仆从应声而去。
陈鹿隐四下一望:“怎不见胡三哥?”
王元宝端茶饮了一口:“你拐了他娘子,他伤心欲绝,远走西域去了。”
陈鹿隐一怔。
王元宝放下茶盏,面上绷着的神色忽地一松:“说笑。我派他去西域做琉璃买卖去了。”
陈鹿隐嗤了一声,笑道:“你这一惊一乍的,早晚吓死人。”
正说着,仆从捧了一卷薄册回来。王元宝接过来转手递过:“你看看。”
陈鹿隐展开册子,从头扫到尾,越看眉头越紧,看至末页复翻回中段,指尖点着一个数字,抬头道:“数目对不上。我去球场看过,铺油至多此数——”她指尖在册上叩了叩,“可进货单所记,却是此数,整整多出三倍。”
王元宝接过册子看了一眼,搁于案上:“多的油膏,去了何处?”
陈鹿隐望着房梁下细烟,半晌方道:“要么用在了别处。你倒好,卖他油膏做什么?”
王元宝笑了笑:“我只道是我铺子里油膏比市价便宜,他才走我这条暗路。如今才知——他防的不是税,是怕留下痕迹。”
陈鹿隐摇了摇头。
王元宝道:“你何不跟着田元素?”
陈鹿隐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前两年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吃了大亏,丢了半截指头,肩上烫伤之疤至今犹在,这等险事决计不肯再干。忽地一拍膝头:“多出的油膏总有去向。从他租过的地方查起。那么多油膏,光田府人手搬不完,还得用脚夫。”
二人计议已定,分头行事,王元宝走暗路,陈鹿隐查官面,约定了时日再碰头。
陈鹿隐说查便查,片刻不耽。
她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径往西市去。她在坊间混迹多年,顶着陈万两的名头,三教九流大多认得。也不费甚周折,寻着西市口那家脚行,找了个相熟把式,递了半吊钱过去,低声问了几句。
那脚夫是个黑瘦汉子,接了钱,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道:“陈娘子问得巧。前阵子确有一桩大买卖,主顾出手阔绰,叫咱们从东市边上一座库房,连运了三日油膏,满满几十车,都往城北去了。”
陈鹿隐心头一动:“城北什么地方?”
脚夫挠了挠头:“那地界偏得很,车到了曲江池北面一带,便不让再靠近了。远远望见一片老林子,里头有几间废旧仓房,也不知什么来路。”
陈鹿隐点点头,又问了几句,一一记在心里。
长安城北曲江池一带,地广人稀,林木幽深。她心中暗忖:若要藏大量油膏,又不引人注目,那几间废旧仓房倒是个极好的去处——离主道远,近水边,即便走水也不易连累旁处,且原是前朝官仓旧址,废弃多年,寻常人不会往那里去。辞了脚夫,在茶摊坐了片刻,将前因后果又理了一遍,心下已有计较。
回了几处宅子,召来七八个手脚利落的胡人手下,分作两队,往北曲江池一带摸去。
几人散入林中,分头搜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胡人忽地伏低身子,朝她打了个手势。
陈鹿隐猫腰过去,顺着他所指方向一望——地上果有一道极淡的油渍,蜿蜒没入林子深处,若非日头斜照反出一点光来,几乎瞧不真切。她俯身嗅了嗅,那股油味虽已淡了,仍丝丝缕缕钻进鼻中,显是洒在此处有些时日了。
几人循油渍摸入,林木渐密,绕土坡而过,果见数间废仓,灰瓦土墙,颓败不堪。
然仓房四周人影往来,脚步沉稳,分明有守者。
陈鹿隐蹲于一丛矮树后,眯目望了半晌,心下已有计较。将胡人拢至跟前,低声道:“我速回城多唤些弟兄来。你等且隐于此,莫露行藏,轮番守住。若见他们将油膏移走,不必拦,只消跟牢,看往何处、作何勾当。待底细摸清,再一举拿下。”
众胡人齐齐点头,各自散入林间树影。
陈鹿隐又望了那几间仓房一眼,转身快步出林。
入城后亦不歇脚,先将散在各处之胡人尽数召拢。清点下来,共四十有余。分作三班,每班十数人,轮番往北曲江池一带盯守,务必昼夜不断,不使那几间仓库离了眼线。
余下几个老成持重者,仍叫去做收贷买卖——铺子不能停,账亦不能烂。人手虽紧,也只好暂且搁下那些零碎营生,先将此件大事盯牢再说。
陈鹿隐拨转马头,沿街信步而行。
夜色已深,铺板尽上,檐下几点灯火昏昏悬着,照不亮几步远。
不想回县主府,可终归要回。回去便见李琅,见她那张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说的脸。一念至此,胸间便闷闷地堵着一口气。那人从来不知她心里想什么,偏她不能换个人来喜欢。
正于街口勒马出神,忽闻身后马蹄声响,又快又匀,心头微紧——这时分尚在街中纵马者,多半是金吾卫巡夜。探手入怀摸引文,回头一望,却是两个便服侍卫,翻身下马,躬身道:“陈东家,县主请您回去。”
陈鹿隐心中叫苦:又要跪一晚?在马上坐了片刻,望着那两人躬身立于夜色中,似一早便料定她不会不跟回去似的。那口气吐了一半,另一半咽回肚里,拨转马头,朝县主府去了。
陈鹿隐归县主府时,正堂灯犹未熄。
方跨槛,便见李琅坐于灯下,案前摊着几卷册子。闻脚步声,头也不抬,只道了声:“回来了。”
陈鹿隐“嗯”了一声,脱外衫搭椅背,于对面落座。
李琅合册搁手边,默然片刻,方道:“安乐今日向我开口了。跟我要人,要你过去。”
陈鹿隐一怔,忽地“哈”了一声,拍膝笑道:“她可算开口了!我等了这许久,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还以为她早不记得我这号人了——”又笑了一声,笑得压都压不住,忽又猛地收住,端过茶来灌了一大口,清了清嗓子,“……我明日便去。”语气虽压回去了,嘴角却犹自翘着。
李琅看着她那副又压又收的模样,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片刻后移开,道:“那便去吧。”
陈鹿隐大喜过望,方才一路愤懑早已平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便回了卧房。
二人收拾已毕,灭烛就寝。
陈鹿隐正待翻身向里,忽觉腰际一紧,一只手臂从身后探来,稳稳揽住了她。她身子微微一僵。
“莫再闹了。”李琅道。
陈鹿隐不回头,只将声气闷在被中:“你说好了不派人跟着我,却又遣人缀在后面。县主这般行事,可不有些无趣么?”
李琅默然片刻,淡淡道:“蜀中刺史那边,我已着人知会过了。往后你家的买卖,官府自不会为难。”
陈鹿隐霍地转过身来。暗室之中,瞧不清李琅面目,却觉她目光如两点寒星,正定在自己面上,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笃定之色。
“你便是疑心我去了安乐府上,便不回相王府了么?”
李琅不答,只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双目望着梁上暗影,恍若不闻。
陈鹿隐望着她那张不动声色的侧脸,心头一股酸涩涌将上来,道:“县主通透之人,岂不知鹿隐要的是甚么?不过是你不肯给罢了。”
李琅沉默片刻,方徐徐道:“姑母钟情上官婉儿,却仍广纳内宠,未尝止歇。我府中唯你一人,如此偏爱,已是莫大的恩典。你尚有何不足?”
陈鹿隐吸了吸鼻子,也不答话,忽地掀被坐起,翻身下榻,在黑地里摸索了一阵,只听得手指叩在木匣之上,哗啦一响,取了件物事出来,回身塞进李琅怀中。
李琅低头一摸,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沁骨,一握之下便知是柄金算盘,珠子颗颗分明——正是陈鹿隐从不离身的那一柄。
“这是我陈万两安身立命之物。”陈鹿隐声音尚带鼻音,却一字一字吐得清楚,“给你。”
李琅指腹缓缓摩过那算盘珠子,心中蓦地一动,却默然不语。
“县主若想得明白,咱们便好好在一处。若想不明白,只当我陈鹿隐对你总是差些真心,你对我仍是恩威并施——那便将这算盘还我,也省得我委屈,你也委屈。”陈鹿隐说到此处,声音已平了下来,反不似方才那般颤了。
李琅不答,只将那金算盘搁在床沿,将被沿拢了拢,低声道:“睡罢,算盘我收下了。”
陈鹿隐“嗯”了一声,面露满意之色,随即将脸埋入她肩侧,片刻便沉沉睡去。
李琅却睁着眼,望着梁上漆黑,心下翻涌不定,如何能合眼?
她忽忆祖母武曌。当年与高宗何等恩爱,至高宗崩,祖母遂夺天下,屠戮高宗子孙,亲生儿女亦未幸免。复念姑母,钟情上官婉儿不假,然内宠仍陆续入府不绝。即三郎风流成性,在洛阳时与沈子柔朝夕缠绵,一至长安,竟绝口不提。
李琅自谓与祖母、姑母不同,府中唯留陈鹿隐一人,更无他顾。但今夜此金算盘搁于床沿,压得心头阵阵发紧。
她待陈鹿隐原出于真心,门路予之,庇护予之,银钱人手无不允之,然陈鹿隐偏皆不取。所求者,寻常夫妇之真心相付,欲她将权柄尽释。
再侧头一望,陈鹿隐已沉沉睡熟,眉目舒展,唇角犹带一丝笑意,似梦中得偿所愿。
李琅心头微动。如若全然不计利害,万一他日陈鹿隐变心移意,又持何物以御之?若就此断却,与她分道扬镳,此后各奔前程,扪心自问,又岂能舍得?
此二念在心头翻转,如两柄利刃,一左一右,各抵咽喉。进亦刃,退亦刃,竟无立锥之地。
李琅生二十余载,自幼长于宫闱,见惯人心险恶,算尽利害得失,每遇事端,必先心中三度权衡,算得明明白官方肯抬手。然偏偏于陈鹿隐此处,那金算盘拨来拨去,终拨不出一个干净利落的数目来。
那柄金算盘仍搁在床沿,一夜不曾有人触碰。
次旦晨起,二人同食。
陈鹿隐精神焕发,坐于案前,箸夹汤饼,口不曾停,将数日所查之事一一说与李琅——自西市脚行黑瘦汉子始,至曲江池北老林废仓,及仓外人影往来看守,桩桩件件,说得眉飞色舞,如数家珍,仿佛前夜大哭大闹、翻箱倒柜,俱是前生之事,不曾发生一般。
李琅端粥碗,一口一口慢饮,听她说得热闹,面上波澜不兴,心下却微微一动。这丫头翻覆之间,何其迅猛。前几日似受了天大委屈,今朝便换了个人似的,精神抖擞,眉眼生光。
李琅搁下粥碗,抬目视之。陈鹿隐正咬着箸尖歪头思量,冷不防撞上她目光,也不躲,咧嘴便是一笑,眉眼弯弯,一派天真烂漫,全无心机,倒教人无从恼起。
李琅收回目光,不再言语,只伸手将碟中蒸饼夹起,轻轻搁于她碗中。
李琅道:“突厥使臣今日入朝,午宴后宫外有马球赛,你亦同去。球场上依昨日所言行事,小心些。”
陈鹿隐点头,咽尽最后一口,起身更衣。
李琅按二品命妇规制,簪八枚金钿,通身庄重,对镜自妆匣中拣出旧翠玉耳坠,缓缓戴上。
陈鹿隐窄袖胡服,一身利落。革带新制,皮韧工细,唯带銙一事颇费周章——陈鹿隐虽有官身,品阶不高,带銙不得逾八枚,翻箱倒柜大半日,竟未凑齐合用之物。
李琅见她久未妥帖,连连摇头,只低声吩咐侍女一句。
侍女应声而去,须臾取来旧带一条,上缀玉銙数枚,虽用旧了,玉质温润如初,拆下配齐,捧至陈鹿隐面前。
陈鹿隐接过,扣于腰间,笑道:“倒是合适。”
李琅瞥了她一眼:“你盯紧田元素的人,旁的莫要管。”
陈鹿隐自镜中看她一眼:“我省得。”
李琅出府,径往相王府。
是日迎宴突厥使臣,宗室诸王皆在,李旦与诸王已于府中整装以待,李琅到时正合时辰,随众人入宫去了。
陈鹿隐与她分道而行,独往武三思马球场。
四周已围锦帐彩幔,场外金吾卫甲胄鲜明,腰悬横刀,行列整肃,目光如电,端的森严。
日头正中,晒得地面微烫,陈鹿隐寻一靠边廊柱,身子缩入暗处,避了直晒日光。目光不动声色扫了一圈,便见不远处茶棚下、马厩旁、旗杆后,几处人影隐隐绰绰,皆是自家胡人手下,各作闲散模样,却各守方位,正待她发令。陈鹿隐收回目光,面上不露声色,只将腰间革带又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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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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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终于收到读者的捉虫了,请大家多多捉虫,咱们可以进行一下学术探讨,我也可以多深入学习一下,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