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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寺中宿醉醒 ...
陈鹿隐定了定心神,忽记起今日乃是往相王府汇报的日子。
屈指算来,与三郎已有四五日不曾照面,也不知今日能否遇着。她理了理袖口,将胸中那缕酸涩硬生生按回肚里,暗自骂了一声:李琅的事是李琅的事,相王府的事是自己的事,岂能因儿女情长误了正务?她深吸一口气,拂了拂衣袍,登上马车。
车帘垂落,她靠回车壁,合了合眼,将今日要报的账目、要回的话,从头至尾默默过了一遍。
相王府虽已退居藩邸,圣人面上防范甚紧,然终是同胞手足,总要示恩宠于天下臣民。李旦府邸即为一证——五王子宅赐于隆庆坊,池光潋滟,风物殊胜,圣上更命卫士环其居所,十步置一仗舍,持兵巡徼,几与禁中无二。此等荣宠,件件皆彰于外,示人以手足之谊,然落于明眼人目中,反透出几分提防之意。
陈鹿隐迈入相王府后院,但听得花木深处隐隐传来丝竹之音,曲调悠扬,间杂笑语,想是几位郡王正聚在一处奏曲取乐。
她放轻脚步,沿回廊转了一弯,绕过一丛修竹,便见廊下几人闲坐品茶,李旦居首,神色和煦,不似往日那般端肃。她远远立定,待一曲奏罢,方才上前见礼。
自上次那桩事之后,李旦待她便比寻常门客亲近了许多,眉目间少了几分疏淡,多了几分暖意。陈鹿隐心里明镜似的——那一肩的伤换来这份亲近,实在是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她躬身行礼时,脑子里已在盘算:身上还有哪些地方能伤?须得是瞧着唬人却又不甚要紧的皮肉伤,一处伤换一家的忠心,若能多投几家,那便再妙不过了。她想着想着,嘴角几乎要往上翘,好在她正低着头,谁也瞧不见她那点子心思。
李隆基远远望见,登时眉眼一展,将掌中折扇一合,笑道:“陈阿妹,你可算来了!你那两位哥哥,一个整日扑在禁军里,连自家主子都抛在脑后;另一个么,怕是连魂儿都丢在谁家门口了。他们且不管他,你倒说说,这几日怎的不来寻我打牌斗鸡?”
陈鹿隐连忙拱手叫屈:“三郎这话可冤死我了!王大哥想必是日日泡在安四娘跟前,蜜里调油,哪里还记得旁的事?李二哥么,我瞧他每日守在安乐公主府门前,比那对石狮子还要兢兢业业。这般算下来,好歹我还惦记着往相王府跑几趟,已是天底下最有良心的人了。”
李隆基听罢,手中折扇唰地展开:“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鹿隐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连忙将这几日的账目一一报了上来。
李旦听罢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只摆摆手让她自去。
陈鹿隐躬身辞别,转身便往外走。才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且慢。”
她回头,见李隆基已起身,将那折扇往腰后一插,笑道:“去打叶子戏。”随手将鼓交给仆从,便跟了上来。
陈鹿隐一愣,见他脚步轻快,不似说笑,只得一同出了相王府。
二人上了马车,陈鹿隐忍不住问:“三郎,还有谁?”
李隆基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皇太子李重俊。”
陈鹿隐一听,连连摆手:“你饶了我罢。那位殿下喜怒无常,比三伏天的雷雨还难揣测,我可招架不住。”
李隆基却只笑了笑,折扇在指间悠悠转了一匝:“怕什么,又不是叫你去与他打架。”
陈鹿隐苦着脸,心里已暗自盘算,今日这叶子戏怕是不好打。
李隆基忽道:“阿姊今日怎得没来?”
陈鹿隐道:“昨夜去了太平公主府邸,便还未回来呢。”
李隆基笑了一声:“哦。听闻近来姑母颇是风流,想来召了阿姊去掌掌眼。你也不必小气,毕竟阿姊心里最搁不下的人还是你,你好生伏侍她便是。”
陈鹿隐竟一时无言,心道:这一门的风月,果然与我等俗人不同。苦也。
马车辚辚行了一程,在一座宅邸前停住。
陈鹿隐随李隆基下了车,抬头一望,门楣上并无匾额,只两扇黑漆大门,寻常得像长安城里任意一户富家。门房见了李隆基也不多言,只躬身让路,显是早已打点妥当。
入仪门,绕丛蕉,但闻厅内笑语隐隐。
陈鹿隐跨槛而入,目光一扫,厅中已坐二人。
居中者正是皇太子李重俊,数日不见,眉宇间更添几分阴郁。
身侧李多祚见陈鹿隐,倒先露了笑意,略一颔首。
陈鹿隐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李将军。”
李多祚摆了摆手,笑道:“免了免了。”
李重俊却不接话,只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不冷不热,看不出喜怒,随即便垂了眼皮,又将视线落回手中牌上。
李隆基落座,笑道:“来迟了来迟了,自罚三杯。”提壶斟酒,仰头连尽三盏。
陈鹿隐挨着坐下,李重俊将手中牌往桌上一放,道:“轮到你了。”
陈鹿隐忙接了牌来,心中暗暗叫苦——叶子戏她虽会,可跟这位阴晴不定的太子爷同桌对局,实在如坐针毡。
幸而李多祚救场,摸着胡子笑道:“三郎带的小友,不必拘束。太子殿下今日心情不差,你只管放心打。”
陈鹿隐干笑两声,低目拈牌,指尖触纸面的一瞬,心头便微微一动。抬眼瞥了瞥案上筹码,拢共不过数十枚铜钱,黄澄澄摞作几叠,竟无半枚银角。她登时想起上回与李重俊对局,动辄金叶子铺底、珍珠串当注,满案珠光晃眼。今日这般光景,差得也未免太远了些。
她抬眸飞快扫了李重俊一眼,但见其眉峰微锁,面色沉沉。
陈鹿隐心头霎时雪亮——以东宫用度,再如何也不至于沦落至以铜钱为注,显是内外用度尽被克扣得一干二净。安乐公主与武三思上下其手,把持朝局,连太子的门庭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这位储君的境遇,想来已窘迫到了骨子里。
她垂下眼皮,将那一瞬间的念头压回肚里,只把手里纸牌慢慢搁在桌上,笑道:“太子殿下今日好兴致。”
李重俊连眼皮也没抬,只将铜钱往前推了推,闷声吐出两个字:“出牌。”
陈鹿隐便不再多话,拈起一张牌来。
几人打了一圈,李重俊忽然将牌一推,冷声道:“不打了。”也不等旁人答话,拂袖便起,头也不回地去了。
余下三人各自散了。
李隆基折扇一合,笑道:“平康坊还有酬酢,我先走一步。”说罢翻身上马,嗒嗒几声便没入暮色深处。
陈鹿隐拱手告退,独步而出。
至门首,马槽旁拴一匹枣红马,鞍辔齐整,显是李隆基所留。
正待牵马,身后忽闻一个浑厚低沉之声:“陈东家留步。”
陈鹿隐回身,见李多祚负手立于阶上,老将军徐徐踱下,目注其面,道:“上回那桩事之后,怎的不见你来寻我?”
陈鹿隐心头微跳,面不改色,念头飞转间已有了计较。略一低眉,再抬目时已换了一副凛然之色,拱手道:“那日鹿隐不过做了大唐子民应尽之事。将军乃朝中重臣,晚辈不敢教人觉得是攀附门路。”语不卑不亢,声气间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冷淡,仿佛真个疏于酬酢之人。
李多祚默然片刻,目光又在她面上停了停,终缓缓颔首,道:“难得。你倒有几分骨气。往后得闲,来我府上坐坐。”说罢亦不等她回话,负手转身登阶而去。
陈鹿隐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牵过枣红马,翻身而上。
行了一程,腹中饥馁,便于马背上买一角胡饼,又寻摊子吃一碗水盆羊肉,临去更尝一枚饆饠,满口脂香,好不畅快。
正心满意足策马往县主府去,忽忆起太平殿下曾嘱她多往上官婉儿处送些物事。到长安后诸事纷沓,竟将此事撂在脑后了。遂拨转马头回府,翻出一盒茶叶、两匹蜀锦,又包了几样街市所购胡饼饆饠,提了包袱便往大明宫去。
夜色沉沉。
陈鹿隐提着包袱,寻到李宜德值宿之处。远远便见那人一身甲胄,倚着宫墙打盹,听得脚步声,倏地睁眼,手已按上刀柄。待看清是她,方才松了手,低声道:“三妹?深更半夜的,你怎的来了?”
陈鹿隐将包袱往他怀里一塞:“替我给上官大家送样东西,劳你跑一趟。”
李宜德掂了掂,又凑近嗅了嗅,皱眉道:“你身上一股羊膻气。”
陈鹿隐一怔,低头闻了闻袖口,笑道:“来时在街上吃了碗水盆羊肉。”
李宜德叹口气,将包袱夹在腋下,摇头道:“你倒好,吃得满嘴油光才想起哥哥来。给上官婉儿捎东西,怎么不知顺带替哥哥捎半个胡饼?我在这儿站到半夜,连口热汤都没着落。”
嘟囔道,“心里只有旁人,哪还记得有个饿着肚子的哥哥。”
陈鹿隐从怀里掏出半块咬过的饼子递过去,李宜德哭笑不得,接过去也啃了一口。
李宜德且嚼且道:“三妹,你说这朝堂上荒唐不荒唐?上官婉儿与韦后同侍武三思,那武三思何许人也?武氏遗孽。圣人竟置若罔闻,由着他在宫闱中横行。更有甚者,我闻夜岗弟兄言,有时撞见武三思出入后宫,天子还替他遮掩打掩护——这等事若搁在寻常百姓家,简直是千古奇谈。听说武三思和韦后便是上官婉儿牵的线,那上官氏当真是祸水不假。”
陈鹿隐听了,脸色一沉,冷声道:“二哥,上官大家的事,你休要再提。”李宜德一怔,正要辩白,陈鹿隐已续道:“你只见那些风言风语,可曾想过上官大家是何等处境?她一介女子,立身朝堂之上,身后无片瓦可倚,一家老小性命前程,尽系于她一人之身。她不周旋,阖家便不知流落何处。朝堂上那些男子动动唇舌,便是一桩风月谈资,可她是拿命在熬。从今往后,这等话你只当不曾听过,也莫向外人传。”李宜德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住,半块饼捏在手中,良久未往口中送。见陈鹿隐神色郑重,不似戏言,终究未再多语,只将饼塞入口中,拍了拍掌中碎屑,摇了摇头,转身往宫门里去,身影须臾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夜已深矣。
陈鹿隐归府,内院廊下一石灯昏昏欲灭,李琅独坐阶前,膝上横琵琶,俯首调弦。
檐角月牙清瘦如钩,夜风过处,灯笼微晃,灯影摇碎复聚。
李琅不抬头,但淡淡一声:“会来了?”
陈鹿隐应之,近前挨坐。李琅不复言,指拨弦上,泠泠数声,散入夜风。
陈鹿隐侧目视之,灯影中侧颜安然,似此庭月色、一夜风响皆寻常物事。心头忽涌酸涩,几番言语在喉间滚转,终又咽下,只换闲常口吻道:“今日又与李重俊斗叶子戏,着实骇人,如坐针毡。”
李琅指下微微一滞,随即漫然拨过,唇角似弯非弯:“赢了还是输了?”
陈鹿隐道:“输也无妨,只是他面色着实难看。你不知,今日下注尽铜钱,无一金叶,他这东宫的日子想来如履薄冰。”
李琅听闻,轻轻摇头,默然片晌,忽道:“田庄看得如何了?”
陈鹿隐道:“已看,账目尚清。”
李琅道:“此后田庄出入买卖,你代我掌之。”
陈鹿隐未即答,心间如细针刺之——昨日被支去城外看了一夜的田庄,今日回来,她便拿田庄来塞她。这哪里是托付,分明是愧疚,是一桩买卖来填心口的窟窿。她答道:“不接。”
李琅指间一僵:“为何?”
陈鹿隐凝视其侧颜良久,见其色仍淡淡,波澜不兴,酸涩与气恼一并涌上,半晌方道:“无非因昨夜你往太平府,彻宵未归。便以田庄来与我谈买卖罢了。”
李琅微微一怔,方转过脸来,搁下琵琶,道:“你我心照不宣之事,你将这好处收下便是,又何苦说破?”
陈鹿隐听她这般说,心里反倒凉了半截,道:“原来县主府的田庄是这么送人的,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李琅道:“我李家受天下奉养,子孙落地便万人敬仰,这份福分里自有旁人想不到的难处。你在外头做买卖,这个道理想必比我更懂。”略顿一顿,目光落在陈鹿隐面上,“其余琐事,又何须句句摊开,叫彼此都不好过?”
陈鹿隐半晌不语,忽道:“那你可快活么?”
李琅默然片刻,道:“快不快活的,又有什么要紧。”
陈鹿隐听罢,心头那股火便慢慢熄了,低声道:“可我同喜欢的人,不想谈什么买卖。”
李琅道:“你陈万两本是聪明人,再说下去便是不肯明白了。”
陈鹿隐站起身来,道:“罢了,同你亦说不明白。”拂袖便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
李琅侧过脸,朝廊下阴影里低声吩咐了一句:“叫两个妥当人远远跟着,别教她知道。”廊下应了一声,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出月洞门去。
陈鹿隐出了府门,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往长街深处去。马蹄才踏出十余步,身后便有两盏灯笼远远亮起来,不紧不慢地缀在她马后。
陈鹿隐勒住马,回头扬声喝道:“你再派人跟着我,我便再也不回来了!”
那两个仆从果然收住了脚,提着灯笼立在街心,不敢再向前半步。
陈鹿隐便不再多看一眼,手腕一抖,转入街角,顷刻便没入夜色深处。
马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
陈鹿隐本想往平康坊去寻安四娘,却想到安四娘如今与王毛仲在一处,自己若再半夜前去诉苦,人家正过着热乎日子,还得放下自家炉火来替她添柴,实在没趣。她勒住马,在街心停了片刻,望着平康坊方向影影绰绰的灯火,终究没有催马前行。
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又掉过头来,向着相反的方向慢慢踱去。
行至一处十字街口,前方忽地亮起几盏灯笼,一队金吾卫横在道中拦住去路。
当先一人提灯喝道:“夜半何人行走?可有文书?”
陈鹿隐勒马伸手入怀,正要去取,那人已将灯笼朝她面上照来。
灯影一晃,正照清她的面容。
那卫官愣了一下,随即收了灯笼,抱拳道:“原来是陈东家,失礼了。”说罢侧身让开道路,身后那队人马也随即散去,让出一条道来。
陈鹿隐不多言,只道了声“有劳”,策马自侧穿过。
盘算一圈,竟无一处可去。李宜德值勤未归,大哥鹿鸣想来早已歇下,三郎虽说得上话,终究是李家人。总不能冲着铺子里那些胡人大倒苦水。自家宅子,怕李琅的人已守在那里。
左思右想,忽记起一处——城外那抢水磨的寺,不过半个时辰的路。
打城北出来,约莫半个时辰,总算到了。
夜色中叩开寺门,主持提灯一照,登时面色大变。
陈鹿隐想起前些时日在此间装疯卖傻的光景,嘴边微微一弯,拱手躬身:“主持师傅,前日多有得罪。”
主持提灯之手抖个不住,灯芯一跳一跳,映得他额上汗珠莹然。嘴张了几回,竟未吐出一字,身子直往门框里缩。
陈鹿隐堆起一脸笑,又拱了拱手:“主持师傅,别来无恙。前日多有得罪,今夜路过宝刹,欲借一宿,再与师傅说说话。”
主持喉头滚了几滚:“陈、陈施主……小寺简陋……”
“不妨不妨。”陈鹿隐笑得越发和善,往前凑了半步,“我不挑,有蒲团便好。师傅若实在不便——”她顿住话头,退后半步,叹了口气,笑意换作一副为难神色,“那我只好在门口坐一夜了。只是天黑路远,万一撞上歹人,我主子问起来,少不得惊动官府。查来查去查到此处,怕是又要连累师傅不得清净。”
主持脸色白了白。
陈鹿隐见他松动,又笑起来,语气轻快如说闲话:“师傅放心,我只是坐坐,说说话,明儿一早就走。你让我进去,只你一个陪着便好,不必惊动旁人。”略顿一顿,又补一句,“我主子那边,我自会替你遮掩。咱们两便。”
主持张了张嘴,半晌,让开半边门:“……施主请进。”
陈鹿隐跨过门槛,回头朝他眨了一下眼:“多谢师傅。师傅出家人,慈悲为怀,必有后福。”
主持引她至后院一间偏房,点了灯,端来一壶热茶、一碟素点心,搁下便要退出去。
陈鹿隐一把拽住他袖口:“师傅别走,说好了陪我说说话的。”
主持僵于门首,进退不得。
陈鹿隐也不理他,自先盘膝坐了,倒一碗茶捧在手心,却不饮,低头怔怔看了半日,忽道:“师傅,你说两情相悦,怎生这般难?”
主持眼皮一跳,未敢接话。
陈鹿隐也不等他答,自顾自道:“她心中有我,我心中有她,这个我晓得。可她行事的章法,与常人全不是一路。我想什么,她似知,又似不知。有时觉她洞明一切,有时又觉她远在天边。”她抬起头来,“师傅,你懂么?”
主持面皮绷紧,唇动了几回,到底只挤出一句:“阿弥陀佛——”
陈鹿隐看了他片刻,忽地笑了:“师傅猜到是谁了?”
主持手中念珠哗地一响,人往后缩了半尺:“贫僧不知、贫僧不知……”
陈鹿隐也不逼他,低头饮了一口茶,觉着索然无味,便搁下碗,探怀摸出一个小酒壶,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气散开,她以袖拭唇,叹了口气:“罢了。你不说佛经安我,我自己喝。”
主持闭目合十,口中低诵不休。
陈鹿隐歪头听了片刻,道:“师傅念的什么?”
主持道:“……《心经》。”
陈鹿隐“哦”了一声,又灌一口:“那你念大声些,我也听听。”
主持顿了顿,果然提高声音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陈鹿隐且听且饮,酒壶渐渐空了。她靠在墙边,目光渐散,口中含含糊糊嘟囔:“……五蕴皆空……我可空不了……”酒壶自掌中滑落,滚在蒲团之侧,人已歪身墙角,沉沉睡去。
主持停了念诵,低低一叹,起身取了一件旧袈裟,轻轻搭在她身上。
次日清晓,陈鹿隐为鸟声所醒。
睁眼时,身上旧袈裟已滑落在地,屋中空空,酒壶不知何人收去,桌上搁一碗凉茶、半个素馒头。她揉面坐了片刻,推门而出。
后院几个僧人正扫地,见她出来,扫帚齐齐一顿,又齐齐低了下去,眼珠子却偷偷往她身上转。
陈鹿隐冲他们笑了笑,几个僧人慌忙低头,扫帚在地上胡乱划拉,扬起一片尘土。
陈鹿隐也不多留,至前殿寻主持辞行。
主持仍是那副战战兢兢模样,攥着念珠,目光只盯着自己鞋尖,口中念了几句“施主慢走”“阿弥陀佛”。
陈鹿隐不再难为他,拱了拱手,翻身上马。
马蹄踏出寺门时,她回头一望,几个僧人齐刷刷站在门口,一排乌鸦似的,不敢看她,却又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觑。陈鹿隐想笑,又忍住了,夹了夹马腹,一溜烟下了山。
晨风迎面灌来,酒意散尽,脑子也清明了。她在马上盘算了一回——窟主那桩事,已拖了两日。昨日与李琅闹了那一场,虽说是她一个人在嚷,李琅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但日子总归是要过的。她勒了勒缰绳,策马转入官道。
行出四五里,路边渐渐热闹起来。她勒住马,在一家茶棚前停了,随口向那老汉打听城西柳树巷那座马球场。
老汉头也不抬:“武家的,上月刚修好,外头有官兵守着,寻常人近不了前。”
陈鹿隐道了谢,策马往西。
穿两街,果见巷口立着数排甲士,腰悬横刀,甲胄鲜明。
陈鹿隐下马近前,一军士横刀拦住:“何人?此处禁地。”
陈鹿隐笑盈盈拱手:“相王府陈氏,欲入观球场。”
军士硬邦邦道:“相王府亦不得入。李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陈鹿隐又笑道:“我认得李宜德、王毛仲,军爷通融则个?”
军士面色不变:“我等乃李多祚将军麾下,不识甚李宜德王毛仲。娘子请回。”
陈鹿隐眼睛一亮:“原来是李将军的人。劳烦军爷进去通报一声,便说相王府陈鹿隐求见李将军。”
军士迟疑片刻,转身入内。
不多时,李多祚走了出来,见她在此,神色稍缓:“陈东家?你怎的来了?”
陈鹿隐拱手行礼:“路过此地,闻说球场气派,顺道来瞧瞧。”
李多祚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进来说话。”
他正要引她往里走,一个军士快步走来,附耳低语几句。
李多祚眉头微皱,点了点头,军士退下。他负手立在场边,目光从球场那头缓缓扫过来,落在陈鹿隐面上:“陈东家,方才是说路过?专程绕到城西来看一座球场,倒也是有心人。”
陈鹿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了一下:“李将军见笑。我这人,闻说哪里有什么新鲜物事,总忍不住想开开眼。”
李多祚看了她一眼,忽道:“那你觉得,这座场子如何?”
陈鹿隐一怔。这问得轻巧,可问话的人是李多祚——羽林军左屯卫大将军,手握重兵,素与武三思不睦。他守在这座武家新修的球场里,心里头未必甘心。她脑子飞转,嘴上已接上了话:“场子是好场子,油地齐整,看台也气派,武大人确实花了大心思。”顿了一下,话头一转,声音压低了三分,“不过李将军,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李多祚看了她一眼:“你说。”
陈鹿隐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又低了几分:“武三思把持朝政这些年,明里暗里安插了多少亲信,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如今又大张旗鼓修这座球场,说是迎吐蕃使臣,可谁知道他到底安的什么心?羽林军替他守场子,守的怕不是球场,是他武家的排场。”她面上带着笑,语气却沉甸甸的,像是替李多祚抱不平似的,末了又补了一句,“也就是将军心胸宽厚,换了我,我可不愿意给这样的人看门。”
李多祚听了,负手不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半晌,淡淡道:“东家年纪轻轻,懂得倒不少。”
陈鹿隐赶紧赔笑:“我就是瞎说,将军别往心里去。”
李多祚眉头微皱,转头道:“陈娘子,我这边有点事,你先看着。”又朝旁边一个小厮抬了抬下巴,“带陈姑娘四处转转。”说罢便跟着那军士大步往侧门去了。
陈鹿隐目送他走远,朝那小厮笑了笑:“不必跟着,我自己看看就成。”
小厮应了一声,退到一旁。她沿着场边慢慢走,靴底踩在油地上,坚实滑腻。三面灰砖高墙圈起,一面朱红看台横在正北,台下码着一捆一捆的干草料。
走到看台下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草料堆后面有一小片油地颜色泛着极浅的灰白,像油面上覆了一层粉末。她蹲下身,指尖轻轻刮了一下,沾了一层灰白细末,搓了搓,无味。又看了看草料堆边缘,有几捆草料明显被人挪动过,又原样放了回去,但捆扎的草绳松了,露出的草茎上沾着一点黑渍,像是马鞍上蹭下的油泥。再看地面,草料堆旁边的油地上有几道深重脚印,靴底纹路很深,像是扛着重物踩出来的,方向正对看台柱子。
她站起来,看了看那根柱子——通体朱漆,干燥得发白,离草料堆不过一臂之遥。心里有什么沉了下去,又有什么悬了起来。面上却不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场中央走去,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小厮远远站着,见她走过来,迎上两步:“娘子看完了?”
“看完了。”陈鹿隐笑道,“这场地修得真好。”步子轻快地往小门走,脑子里却已将几样东西连在了一处——灰白的油地、挪动过的草料、沾油的草茎、深重的脚印,还有紧挨草料堆的朱漆柱子。
她踏出小门,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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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个人写小说真的好无聊,你们就不能多章评一下么……终于收到读者的捉虫了,请大家多多捉虫,咱们可以进行一下学术探讨,我也可以多深入学习一下,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