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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暮色查田亩 ...

  •   长安城里富贵的斗法,从来不只在朝堂上。

      长宁公主和安乐公主这对姐妹,斗起富来更是满城皆知。

      长宁在东市置了座新宅,雕梁画栋三日不歇;安乐便在西市修了座园子,引水为池,堆石为山,洒金铺地,一脚踩下去连靴底都沾了金屑。两府婢仆出入互不相让,时常为了争一匹蜀锦、一车南海珍珠闹到坊正那里。

      长宁公主的驸马杨慎交,乃弘农杨氏之后,关中名门,祖父杨恭仁历仕隋唐,官至纳言,父杨思训亦官至左屯卫大将军。安乐公主的驸马武崇训,则是武三思第二子,封高阳郡王,神龙元年拜驸马都尉,迁太常卿,兼左卫将军,后封镐国公。

      这对姐妹家族之鼎盛,便在此时。

      陈鹿隐正自盘算如何往安乐公主府上递钱。

      近来长安城里斗富之风愈演愈烈,安乐府上那座新园子还在日夜赶工,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正是缺钱的时候。她琢磨着这当口送钱过去,既讨了好,又不显山露水,正自忖度间,门房已递了一张帖子进来,道是有人送来的。

      陈鹿隐接了帖子,低头一看,落款三个大字——王元宝。她一怔,心里竟没来由地生出几分不平来。王元宝,这名字端的气派,像个金元宝成了精,她自家乳名陈万两,可如今跟人家这“元宝”一比,倒显得又俗又小家子气。

      她哼了一声,心道:这世上竟有人叫这等名字?莫不是个招摇撞骗的。

      她将帖子拈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头别无余字,只写了一个地址,在永宁坊某条巷子里。抬眼问门房:“送帖子的,是什么人?”

      门房躬身答曰:“回东家,是个寻常马夫,穿一件半旧短褐,说是替他主人送来的。还说——是东家的故人,请东家务必去坐一坐。”

      陈鹿隐将帖子又看了一回,满心狐疑。故人?她在长安哪来的故人?洛阳的旧相识还未来得及搬齐,她皱了皱眉,将那个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哼了一声:“王元宝,这名字倒响亮——我倒要瞧瞧,你是何方神圣。”说着将帖子往袖中一揣,拂了拂衣袍,抬脚便往外走。

      刚一出门,便见县主府的马车已候在门口。

      车夫见了她,躬身道:“陈东家,县主请去一趟。”

      陈鹿隐心里还惦着那张帖子,便摆了摆手:“回县主话,晚些再去。”

      话音未落,车帘已掀开,帘后露出一张眉目清冷的脸来——正是李琅。

      陈鹿隐心头一紧,脚底便定住了,讪讪笑了两声:“这个……巧啊。”

      李琅不答话,只将车帘又掀高了些,往里让了让。

      陈鹿隐便不再多说,几步登车,在她身侧坐下。

      车帘垂落,隔了外头日光,车厢里暗下来,她嗅到李琅衣上淡淡的气息,心里那点子要去会王元宝的心思,忽然被什么压了下去。她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坐着,只拿眼角余光悄悄瞥了瞥身侧之人。

      “往何处去?”陈鹿隐问道。

      李琅道:“我县主府。”

      陈鹿隐一怔:“去那里作甚?”

      李琅道:“迁居。”

      陈鹿隐哦了一声:“那也使得,我自叫人收拾便是。”

      李琅淡淡接口:“不必了,我已叫人动手。”

      陈鹿隐一怔,猛地掀帘探首——只见自家宅门口,十来个青衣仆役进进出出,抬箱笼的抬箱笼,搬书册的搬书册,连床头那只青瓷枕也教人恭恭敬敬捧了出来。她缩回身来,瞪着李琅,半晌道:“你倒真是雷厉风行。”

      李琅靠回车壁,神色恬淡:“你前几日便说搬,说了这许久,连一只箱子也不曾挪动。我闲来无事,替你挪了。”略一停,目光落在她面上,“莫非舍不得你那三进五开间的大宅?”

      陈鹿隐被她这一问问住了,半晌方闷声道:“那……那些东西,你叫他们手脚轻些。”李琅却不答,唇角微微一弯,顷刻便敛了去。

      街市喧哗隔帘传来,忽远忽近。陈鹿隐心中却不静——她原是要去会那王元宝的,谁知半路被李琅截了胡,连人带物一并搬走。她偷偷以眼角去瞥对面,日影恰从帘缝里漏进来,照着李琅半张侧脸,眉睫分明,心头微微一荡。

      马车又行了一程,终于慢了下来。

      车帘外的动静渐渐清晰,却不再是街市的嘈杂,而是坊巷间特有的那种安闲,陈鹿隐忍不住伸手挑开帘角,偷偷往外觑了一眼,但见坊门高阔,青砖齐整,沿街宅邸门前石阶都比别处高出半截,她心里暗暗咋舌——安兴县主,果然住在安兴坊里,连坊名都与封号吻合,倒真有几分命中注定的意味。

      马车终于停稳,车夫在外头勒了缰绳,马蹄踏了两步,低低打了个响鼻。李琅这才将目光从帘子上收回来,看了陈鹿隐一眼,道:“到了。”说着起身掀帘,自先下了车。

      陈鹿隐怔了一怔,也跟着钻出车厢,脚一落地,抬头便见门楣上一方匾额——“安兴县主府”她踩着安兴坊的青石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长安城这座庞然巨物,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有了一寸属于她陈鹿隐落脚的地方。

      李琅也不言语,转身便往府内行去。陈鹿隐紧随其后,跨过门槛,沿着青石甬道一路深入。两旁槐树新叶初展,廊下的侍女见了李琅都含笑敛衽,又悄悄拿眼角去觑陈鹿隐,她只作不见。

      过了仪门,又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忽然一静。墙角斜斜栽着几竿瘦竹。

      李琅带她穿过月洞门,推开屋门道:“你的住处。”

      陈鹿隐跨进去,才转身,腰上便一紧——李琅从身后将她拢入怀中,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温热拂过耳廓。

      窗下杏花莹莹,竹影簌簌,满室沉水香。

      陈鹿隐僵了一瞬,终于放松下来,低低道:“这算什么?”

      李琅答:“算你搬完了。”

      陈鹿隐正自倚在她怀中,懒懒地半阖着眼,忽听得李琅在耳后问道:“你今日出门,原是去赴谁的约?”

      陈鹿隐这才想起那桩事来,从袖中掏出帖子递了过去:“此人叫王元宝,你听过么?帖子说是我故人,约去永宁坊一叙,可这个名字,我翻遍了肚肠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李琅接了帖子,目光一扫,面上仍淡淡的:“我也收了。”

      陈鹿隐一惊,扭头道:“你也收了?”

      李琅点了点头:“一模一样的帖子,也是王元宝,也是故人,也是约我相见。”她顿了顿,“我没去。”

      陈鹿隐怔了一怔,正要开口,李琅却先开了口:“你又不认得他,何必非要去?”

      陈鹿隐哼了一声,把帖子从她手里抽回来,往袖中一塞,愤愤道:“他居然敢叫王元宝!——我打小乳名陈万两,已是富贵滔天的吉利话了,这人倒好,直接叫元宝,比我还气派三分!我倒要看看,顶着这名字的是个什么人物,若是个草包,我当面啐他一脸;若真是个财主,那更得瞧瞧他是怎么发的家。”

      李琅听她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道:“也好,那便一道去瞧瞧。”

      陈鹿隐便从她怀中挣了出来,理了理衣袍,拍了拍袖口,扬声道:“那便走罢。”

      二人出了府门,阶下已备好两匹马。一匹乌黑如墨,四蹄雪白,神骏不凡;另一匹枣红油亮。陈鹿隐目光扫了一圈,不见驴影,愕然道:“我的驴呢?”

      李琅正接过缰绳,头也不回:“给你买了个小官,以后不骑驴了。”

      陈鹿隐一愣:“什么小官?”

      李琅翻身上马,方回眸道:“九品散衔,挂个名儿罢了,不算正经官身,出门骑马也不违制。你那头驴,我让人牵去庄子上养了。”

      陈鹿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着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得嘀咕:“我那驴跟了我三年……”

      李琅并不理会,只勒了勒缰绳,朝身后摆了摆手。几个护卫远远退开,隔了一条巷子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着。

      陈鹿隐不再念叨那驴,踩着镫子翻上枣红马。起初还撑得住,走了不过半条街,马背一颠,她便“嘶”地吸了口气,身子往旁一歪。二十板子结结实实地打在臀上,方才步行倒还罢了,此刻往马背上一坐,每颠一下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咬着牙又撑了半条街,到底撑不住了,缩着脖子左扭右扭,试图找一个不疼的姿势。

      李琅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怎么,骑马不惯?”

      陈鹿隐龇着牙道:“惯。”

      话音刚落,马又颠了一下,她倒抽一口凉气,手上缰绳一紧。

      李琅轻轻笑了一声,目视前方,缓缓道:“雍州府衙那十板子,挨得倒也值。长安城里想揍你的人不少,数起来一只手怕还不够。这么看来,那李元纮倒是大公无私,替满城百姓出了口气。”

      陈鹿隐闷声道:“你倒会说风凉话。”

      李琅也不答,只放慢了马速,并辔而行。

      两人两骑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程,穿过几条街巷,便到了永宁坊。

      这坊在长安城东南一隅,比安兴坊矮了一截气象,坊门窄小,青砖也旧了几分,道旁行人衣着朴素,多是寻常百姓模样。

      陈鹿隐勒马扫了一眼,心里暗道:这位王元宝倒也不张扬,住在这等地方,也算懂得藏拙。

      巷口已候着一个穿半旧短褐的老仆,见了二人,躬身道:“二位娘子,主人等候多时了。”说着侧身引路。

      陈鹿隐翻身下马,臀上又是一阵隐痛,咬牙忍住了,抬步随那老仆跨入门去。

      起初几步倒还平平无奇——窄窄的门道,灰扑扑的粉墙,寻常的青砖院地,墙角搁着一口半旧水缸,缸沿还生着一圈青苔。可绕过一道素面照壁,眼前便陡然豁然开朗。

      脚下的青砖换了水磨石,光洁如镜,两侧廊柱漆色沉沉,梁上隐约透出彩绘纹路,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精细。陈鹿隐心头微微一动,却未露声色,只暗暗留了神。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月洞门,脚下竟铺了鹅卵石拼出的花纹,曲曲折折地向深处延伸。两侧新植的牡丹含苞未放,一丛丛青翠欲滴,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颔首。

      廊檐下悬着几盏琉璃灯,尚未点燃,却已折射出一片温润的光晕,越往里走,陈鹿隐心里越暗暗吃惊——这宅子深得不像话,外头那窄门小院仿佛是随手糊的一道门脸,里头才是真正的乾坤。曲廊回环,假山叠石。

      她忍不住偏头看了李琅一眼。李琅走在她身侧,面色如常,目光也不四处打量,只平视前方,仿佛走在自家后院一般从容。陈鹿隐便也不好多问,只将那满腹狐疑压了下去,跟在老仆身后一步步往前走。

      终于,那老仆在一扇朱漆门前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身,低眉道:“二位娘子,主人就在里头。”

      陈鹿隐与李琅对视一眼,便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扇一开,满室光华如水般泼将出来。

      陈鹿隐不禁眯了眯眼,定神打量,方觉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厅堂——四壁悬着蜀锦织就的山水图卷,脚底铺的是波斯进贡的手织绒毯,纹理繁丽如云霞舒卷;正中一张紫檀大案,案上玉石笔架、金丝镇纸、掐丝珐琅的茶托,件件都是富贵堆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珍玩。

      一名中年男子坐在案后,倚着椅背,手里一枚铜钱在指间翻来转去,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皮微黑,颧骨略高,一双眼睛细而长。

      见二人进来,他连身也不起,只将那转着铜钱的拇指略略一抬,权当招呼。

      陈鹿隐被这满屋富贵晃得眼花,忙堆出满脸笑容,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王元宝王兄了?久仰久仰,小妹陈鹿隐,早在洛阳便听闻王兄大名——”

      “你久仰个屁。”

      陈鹿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中年男子将铜钱往案上一按,“啪”的一声脆响,抬眼看着她,道:“陈万两,你又没听过这名字,你能久仰我什么?”他又转脸看向李琅,“你也是,安兴县主,我跟你门房说我是故人,你还真信了?”

      李琅没有答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枚按在案上的铜钱上,她看了片刻,缓缓道:“窟主?”

      那中年男子拈着铜钱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随即嘴角慢慢咧开,将那铜钱重新拈回指尖,悠悠转了一圈:“好眼力。”

      陈鹿隐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桌案,惊道:“窟主?你为何脏话连篇?我记得你——”

      “记得个屁。”王元宝截口打断,指间那枚铜钱滴溜溜转得飞快,银光闪烁如流星赶月,“永宁窟中做买卖,哪能把真面目露出来?坐。”他伸手指了指面前的两张锦凳。

      陈鹿隐与李琅对视一眼,各自落座。陈鹿隐一双眼睛却不肯闲着,只在王元宝脸上来回逡巡,过了半晌,忽然道:“你好好的窟主不当,巴巴地跑到长安来做什么?”

      王元宝将那铜钱往桌上一搁,嗤地笑了一声:“你这话问得好笑。这不得问她们李家?”他朝李琅努了努嘴,“洛阳好好的,她家里非要把一大家子搬到长安来,害得我永宁窟那一摊买卖连根拔起。长安城这地方,底下全是皇亲的宅基、官府的库房,连挖个地窖都得先递帖子报备。如今我做买卖,只得搬到台面上来,天天穿得人模狗样地坐在这亮堂堂的厅堂里等人上门。”

      陈鹿隐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人性子粗莽,话却说得实在。她从洛阳搬到长安这些日子,何尝不觉着这座城虽大,却处处都是明面上的规矩,想寻一处真正能藏住事的地方,确实不大容易。

      李琅忽道:“茶呢?”

      “没有。”王元宝连眼皮也懒得抬,“今后凡你李家人登门,一律无茶。连白水也不备一盏。”

      陈鹿隐与李琅对望一眼,两人心头同时雪亮——这窟主既已露了真容,却对一位县主连杯茶都不愿敷衍,想来他手里捏着的把柄,足以撑得起这份目中无人的底气。

      陈鹿隐便收了面上那几分轻慢,端坐身形,正色道:“既然窟主连茶都省了,那咱们便开门见山,省了那些虚礼。”

      王元宝将那枚铜钱往案上轻轻一按,抬眼看着陈鹿隐,笑道:“这才像陈万两。”

      陈鹿隐举起左手,那根断指在他面前一晃,苦笑了一声,也不言语。

      王元宝摆摆手:“晃个屁。近日有一幢怪事,便是那田归道的儿子田元素找上门来。”

      李琅与陈鹿隐都是心头微动,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

      李琅淡淡道:“田归道已死,皇叔厚礼而葬,他来找你做甚么。”

      陈鹿隐连连点头称是。

      王元宝笑了笑,道:“县主说得不差。田元素在来长安之前,曾到永宁窟定过一批油膏,数目之大,我还当他要纵火烧了长安城,着实唬了一跳。后来一查,才知道是武三思的儿子——就是安乐公主的夫君武崇训,为了讨好他老子,往蹴鞠场上泼油,好叫尘土不扬。”

      李琅道:“田归道在世时曾依附二张,后来二张死了,他便依附了武三思,子承父业也不算甚么。”

      王元宝道:“着啊,怪就怪在这里。我刚谈完那笔买卖,回屋一瞧——供着的那尊佛像,右手不知怎地掉了下来。”他说着,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我想着,这笔油膏,怕是不该卖。”

      李琅道:“所以你才找我们来。”

      王元宝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拢在腹前,慢悠悠地道:“找你二人来,便是查一查这桩事。相王府如今被武三思压得连账都不敢走明面,这位陈万两又是你——”他瞟了陈鹿隐一眼,嘴角一咧,“又是你的人。你俩凑在一处,正合适替我把这事查个清楚。”

      陈鹿隐耳根一热,正要张口,王元宝又补了一句:“往后你到我这里来,买卖一概五折,短了的利钱,永宁窟替你补上。”

      陈鹿隐到了舌尖的话顿时咽了回去,眼睛却亮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员外官的买卖,你在长安还做不做?我买!越多越好。”她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只一件——叫卖官的人知道,是我陈万两买的!”

      王元宝靠在椅背上,指间那枚铜钱滴溜溜地转着,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嗤笑道:“你被安乐扫地出门,如今又拐着弯子给她送钱拍马屁,这倒有趣。”

      陈鹿隐讪讪一笑,也不辩驳。她心里明镜似的,这长安城里卖官的买卖,明面走永宁窟的桥,暗里绕来绕去,终究要落到安乐手上。如今她要给安乐送钱,又不能送得露骨,借窟主的手再合适不过。

      她便端起那盏始终不曾添过茶的杯子,举到唇边学他口气:“没有茶,便以空杯当酒,先谢过窟主了。”

      王元宝嗤笑一声,也不答话,将那铜钱朝她弹来。银光一闪,铜钱稳稳落入陈鹿隐掌心,尚带着余温。她低头一看,钱面字迹已磨得只剩半个轮廓。她合掌一握,心里便有了数——这笔买卖,窟主接了。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辞别。

      陈鹿隐翻身上马还没坐稳,先叹了一声:“还道是哪方神圣,原来是窟主,倒也配得起元宝这名字。”

      李琅也上了马,勒缰行在她身侧,忽道:“你也别说这些了。我记起一件事——田归道死时,你是唯一在场之人。”

      陈鹿隐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一紧。

      李琅又道:“后来李多祚将军上报朝廷,只说是旧疾复发,病故于狱中。可那李多祚与田归道素来不合,满朝皆知。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

      陈鹿隐缩了缩脖子,走了十来步,她才低声道:“田归道……是我失手杀的。”

      李琅猛地一勒缰绳,那乌骓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她转头望向陈鹿隐,日光正落在她侧脸上,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陈鹿隐仍低着头,却将牢中的事一一说了。她说完,长街上静得出奇,只听得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驼铃,像是隔着一重山水。

      李琅沉默许久,终于催马缓缓前行,走了几步,方开口问道:“田归道死便死了,只是此事还有谁知道?”

      陈鹿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人。朝廷那边的奏报,一直说是旧疾复发。”

      李琅没有再追问,只并辔而行。又走了一程,才听她淡淡道:“知道了。”

      二人回得府中。

      李琅正解披风,门房忽报太平殿下遣人来请,请县主过府一叙。

      李琅听罢,默然半晌,方转向陈鹿隐道:“我县主府的田庄,旧日皆在洛阳,如今长安城外也添了几处。你替我去走一遭,看看收成,查查账目。”

      陈鹿隐望了望天色,暮霭正从四角檐头漫下来,沉沉地压着庭院,便道:“明日再去罢。”

      李琅道:“今日便去。明日天明之前,我要见账本。”

      陈鹿隐脸上一苦,正要开口抱怨,李琅只横过一眼来,她到了舌尖的话立时冻住了,只好硬生生吞了回去。她缩了缩脖子,心里暗骂一声没出息,可到底不敢驳那财神爷的面子,只得拱了拱手,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那个……田庄子在哪个方向?”

      李琅淡淡报了个地名,又补了一句:“坐马车去,管家带你。”

      陈鹿隐一愣,回头看她,李琅已经转身往内院走去,披风的下摆轻轻拂过门槛,人便隐没在廊柱后的阴影里。

      马车辚辚驶出城门时,天色尚明,待得出了城,四野的暮色便从地平线上漫卷而来,一寸一寸将远处的山脊吞入苍茫之中。

      陈鹿隐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盘算着不过几处田庄子,走一圈看看收成,至多一两个时辰便可回府。

      谁料马车越走越远,官道拐进土路,土路又岔成小径,小径尽头再拐入更窄的田埂。

      管家刘四是个瘦长汉子,话寡得像秤砣,问一句答一句,手里提一盏灯笼在前头引路,脚下走得飞快,像两条腿装了轴。

      到了第一处庄子,暮色已沉得只剩下天边一线灰蓝。刘四提着灯笼照亮田埂,躬身道:“东家请看,左首水田,右首旱地,收成比去岁多了一成。”

      陈鹿隐凑到灯笼光下眯眼一看,只见黢黑一片,水影茫茫,连稻子是青是黄都分不清,又不好说看不清,只得“嗯嗯”地点头。刘四又引她看仓房、看牛棚、看水渠,每一处都认认真真提灯照遍,嘴里报着收成数、佃户名、租子账目,一丝不乱。

      陈鹿隐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田埂上,靴面糊了半指厚的湿泥,心里暗暗叫苦,只恨不得把账本一把抓进怀里,掉头便走。可刘四偏一丝不苟,非要一处一处带到,一笔一笔报清,直走到满天星斗如碎银撒了满穹,灯笼里的烛火都换了两回,才算走完最后一处。

      陈鹿隐望着黑沉沉四野,心里无声叹了句:这哪里是查账,这分明是下地淌泥。

      当晚佃户腾出一间偏房,土墙泥地,铺盖虽是新浆洗过的,仍带一股陈年草木灰的气息。

      陈鹿隐和衣躺下,耳畔虫声如潮,一阵一阵地涌来,她累得连翻身都不愿,只合着眼,满心想着明日天亮便走。

      次日天色未明她便醒了,胡乱喝了碗粗粟粥,催着刘四套车返城。

      马车颠颠簸簸行于晨光之中,道旁麦浪层层涌向天际,风自帘隙灌入,挟青草与露水之潮润。

      陈鹿隐望着窗外渐次浮现的长安轮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账总算查完了。回去若李琅再唤第二回,她定要将账本摔在案上——可转念一想,又自个儿笑了出来。摔账本?她哪里敢。

      回至府中,四下空寂,不见李琅。
      陈鹿隐唤仆来问,那仆垂手低眉,但道县主昨夜归来,今晨又出去了,言语间目光闪烁,似有遮掩。

      陈鹿隐心头微微一沉,却不肯深想,挥手令退,独自往内院行去。

      推门入内,床榻齐整,衾被叠得方正如砖,枕上全无压痕,显是一夜未归。

      她立在床前,望着空落落的枕席,心口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闷闷地堵着,透不过气来。她慢慢卸了外裳,在妆台前坐下。

      心里已渐渐明白。太平殿下回了长安,上官婉儿不在身边,定是唤了李琅过府相看新人。那些皇亲国戚,男子三妻四妾原是等闲,女子又何曾肯守着一个人过活。李琅怕她心里不痛快,才故意支她去城外查田庄,夜里不归,自往太平府上走动。待一切妥帖了再回来,便不必多问,也不必解释。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这长安城里,权势与情意从来是两回事。可明白归明白,想到那人昨夜或许正在别处灯下与人缱绻,胸中仍涌起一股酸意,长长叹了口气,鼻头竟有些发酸,眼角也微微热了。她抬手按住眉心,将那股酸涩压下去。

      陈鹿隐郁郁不乐,信步往平康坊去,欲投停云居寻安四娘一叙。及至巷口,但见自家酒肆门前一片狼藉,伙计们搬瓮拭桌,天光初透,已在收拾昨夜残局。她跨步入内,伙计见东家至,纷纷停手作礼。抬眼处,却不免一怔——大哥王毛仲与安四娘各执抹布,俯身擦着桌脚,旁侧两个收债胡人亦攥帚扫地,正自挥汗。

      王毛仲见她进来,抬袖拭了把额汗,笑道:“三妹来得巧,正好搭把手。”言罢便将湿布塞入她手中。

      陈鹿隐未及开言,已被拽至桌边,低头视手中抹布,复环顾满室碌碌之人,胸中郁气未散,反倒添了一重说不出的憋闷。本是来诉自家心事,如何竟做了长工?

      她勉强擦了两张桌子,又搬了几只酒瓮,熬至天光大亮,方收拾停当。

      伙计端来早食,那几个胡人许久未见陈鹿隐,便就地取酒,围拢过来争报账目。

      陈鹿隐端碗听着,什么“碎叶货”、“西市价”,一句也不曾入心,只连灌数碗,酒意上涌得快,撑头听了片刻,觉那胡人之声渐渐模糊,头一歪,竟伏案酣然睡去。

      再醒时,日已高悬。陈鹿隐撑身坐起,方觉不知何时已被挪入里间炕上,被角搭得齐整,似是有人替她盖过。她揉额下地,推门一望,隔壁炕上王毛仲与安四娘正相拥而卧,安四娘蜷于其臂弯,王毛仲一臂横搭其腰,鼾声此起彼伏,浑然不觉天已近午。

      陈鹿隐默默看了半晌,暗自叹了一声,终不忍扰其清梦,只轻轻掩门,踅足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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