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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长安宴客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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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抵长安,诸事纷沓,酬酢如织。
今日张府乔迁,明日李宅挂牌,帖子雪片般满城飞,达官显宦迎来送往,竟无一日清闲。
连陈鹿隐与安四娘在平康坊合资新开之酒肆“停云居”,亦订不着一间座儿。那酒肆装潢极奢,梁绘金彩,屏嵌螺钿,一派富丽堂皇,王公贵胄争相预定,排场竟排至下月。
沈之问三番托人递话欲插队,陈鹿隐只作不知,连回帖之笔也懒提。
然满城酬酢中,独三处例外——相王府、安乐府、太平府,凡此三处下帖,陈鹿隐必随时空位,纵前脚方从他宴退席,后脚亦更衣赴之。此三府面子,在长安城中比黄金犹硬,谁也不敢怠慢半分。
至于李琅、李隆基,亦难免此等场面,三人有时宴上相逢,不过远远点个头,或擦肩时随口道声“来了”,便各自酬酢去。
陈鹿隐新宅坐落安仁坊,紧傍皇城东南,距东市仅一箭之地,乃长安一等一富贵所在,坊间所居多亲贵高官,寻常人连巷口也不许立足。
半年前托人置下此宅,三进五开间,前后带园,青砖黛瓦,门前石狮雕得威猛,较旁处更添三分精神。安顿后配了门房、厨役、马夫、丫鬟一应下人,里外十六七口,倒也像模像样撑起门户。
只是酬酢之繁,竟十倍于洛阳。
晨起巡东西市铺子,午后归家未及坐定,帖子已摞满一案。或某侍郎寿宴,或某将军纳妾,或某公主府得名画邀赏,桩桩件件,推不得,躲不开。有时一夜间竟赶两三处,吃罢酒又往那家听曲,直闹到月过中天,方醉醺醺登轿而归。
陈鹿隐轿至安仁坊,扶丫鬟手下,脚下虚浮如踏棉絮,仰头觑门楣匾额,认了半天方知是自家,不觉苦笑。
门房提灯迎上,暖光晃面,她倚廊歇了歇气,望檐下两盏昏灯,自嘲道:“长安这碗饭,果然不是白吃的。”说罢踉跄跨槛,将披风甩与丫鬟,晃着身子往内院去,口中犹含糊嘟囔:“明日……明日再有帖子,一概说我不在。”
刚转门廊,脚底犹自虚浮,便被人一把揽住腰,整个人跌入一个温热的怀中。
陈鹿隐酒意顿醒,仰头一望,廊灯昏黄,映出来人眉眼——不是李琅是谁?
陈鹿隐怔了怔,不觉笑了,眼尾尚带醉痕,声气软糯:“醉了。”
李琅垂目瞧她,烛火在眸中一跳,唇角微扬:“我也是。”
二人对望片刻,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便都笑了。陈鹿隐笑得肩头微颤,整张脸埋入李琅怀中,酒气与沉水香混在一处,竟觉说不出的踏实。
李琅也不松手,低头凑近她耳边,轻声笑道:“连自家门都摸不着了?”
陈鹿隐含糊应了一声,闷在她肩上又笑了好一阵。她拽着李琅往内院走,脚下踉跄,嘴上却不停,李琅由她拖着,道:“你这宅子住得阔气,怪道不来我县主府了,早就忘了我那几间寒酸屋子。”
陈鹿隐浑不理睬,只顾拽着她往前。酒意上涌,过门槛时一脚绊住,整个人往前扑去,李琅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腰,两人晃了两下方才站稳。
陈鹿隐却似无事人一般,闷着头推开内室门,也不点灯,甩了鞋袜便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陷进被褥里,含糊道:“睡。”
李琅望着那团黑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见陈鹿隐横七竖八躺着,一只脚还悬在床沿外晃荡,便弯腰替她搬上去,拉过被角盖在她腹上,低声道:“好歹脱了外裳再睡。”
陈鹿隐翻个身面朝里,闷声道:“你自己脱。”
李琅知她醉得狠了,也不计较,自解披风搁在床头,便也解衣歇下。
次日晨光透窗,陈鹿隐宿醉醒来,枕边已空。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墨迹清峻:“醒即携行囊,迁入我县主府。”
陈鹿隐捏着纸条看了半晌,正要唤人去搬,门房却已到了廊下,说有要事请示,只得暂且搁下。谁知这一搁便再没拾起来——接连数日,晨出暮归,琐事纷沓,那张纸条揣在怀里,白日忙得忘,夜里累得顾不上,搬家之事便一日日拖了下去。
直至一日在东市巡铺,她摸到怀里那折得方正的纸,才猛地想起——竟连回个话的工夫都没腾出来。愣了片刻,叹了口气,心说今晚,今晚一定得歇一天。
是日三月初七,春风拂面,柳色初青。
陈鹿隐晨起备车,往镇国太平府请安。自洛阳迁居长安以来,诸务丛杂,竟未登此府门,殊为失礼。
车至坊门,陈鹿隐掀帘而下,仰首一望,心头微动——门楣金字高悬,乃上官婉儿手笔,想是自洛阳旧宅移来,连那“镇国太平府”四字之起承转合,俱与当年无二。
门房仍是旧人,见之略一颔首,陈鹿隐亦点头以应,提步入内。
长安镇国府气象更胜洛阳。入门青石甬道,两侧槐树新芽初绽,茸茸然缀满枝头。过仪门,眼界豁然——正厅五间,飞檐斗拱如鸟张翼,梁柱彩绘朱漆一新,春日晨光中熠熠生辉。廊下侍女衣饰鲜亮,见之含笑敛衽。
陈鹿隐且行且观。此府虽新构,敞丽处远逾旧宅,然檐角廊柱间,时见洛阳旧影。
东厢窗外丛竹,栽处竟与昔日分毫不差;穿堂中六角宫灯,穗色亦依原样。知是太平之意,将此旧宅精魂,一砖一瓦移来长安。
她步趋转缓,沿回廊徐行,指拂新漆栏杆,触之温润。忽驻足侧耳,复仰目远眺,庭院深处一角飞檐钩于碧空,千头万绪一时俱沉,竟无可言说。半晌,方定神举步,向正厅而去。
入正厅,太平端坐案后,手执一卷,晨光自雕花窗棂透入,衣上暗纹如水波浮动。闻步声,抬眸见陈鹿隐,神色稍霁,道:“长安住得惯否?”
长安乃太平故里,一砖一瓦皆刻骨中,自无不适。然陈鹿隐自幼长于洛阳,惯看洛水垂柳、天津月色,乍至此黄土雄城,但觉风挟粗粝,水带硬涩,与洛阳大异。心下虽如是,面上却恭谨,躬身答道:“回殿下,长安甚好。”
太平颔首,不复多问,搁卷于案,道:“有桩事,须你去办。”
陈鹿隐垂手:“殿下但请吩咐。”
太平指叩案面,声如玉击:“我居长安数日,颇觉不太妥帖。”
陈鹿隐心头一凛。太平何人?镇国公主,开府置僚,满朝避道,谁敢使之不妥?她暗扫厅中——空荡荡,竟无一吏在侧。素日门庭若市,今日唯太平独坐案后,专似待她。连侍茶婢子亦不见一个,此岂是不妥,分明是有所欲言。
她心下飞转,面上不露,略一沉吟,试探道:“殿下,莫不是有人惹得不快?”
太平抬目一瞥,良久不语。其色平平,无怒无厉,然陈鹿隐背脊已微微发紧。
太平合卷,淡淡道:“才到长安数日,朝中便传言,说我有意效仿母后。”
陈鹿隐心头剧震,五脏如被攫住。天菩萨,此语岂可轻言?效仿先母,便是步武后旧路。她心知太平府中墓制、排场、开府规格,处处逾制,落在人眼,怎能不生此念呢?但自太平口中道出,分明是不欲人作此想。
她目光落于太平手边书卷,半合处露一“法”字,复环视空厅——幕僚不在,门客不存,连奉茶人都已屏退。整座府邸似刻意清空,只留太平一人坐于空阔之中,等她说出这句话来。陈鹿隐忽然醒觉——太平这是要退。
陈鹿隐心念急转,方定神,道:“殿下,鹿隐有一计。”
太平翻过一页书,未抬头,亦未答话。
但陈鹿隐觑得分明——她指尖于书页边缘微微一滞,随即复翻如常。那一滞细微之极,落在陈鹿隐眼中,便是允了。她心下洞然,躬身道:“鹿隐明白,鹿隐会挑一个最硬的官。”
太平仍不抬头,惟淡淡道:“去罢。”
陈鹿隐退步出厅,步履较来时沉了几分。行至廊下,春风扑面,她深纳一口气,望向庭中丛竹微摇,已将雍州府上下诸官逐一较过——谁最硬,谁最不通融,谁最敢断公主输。计较已定,拢袖拾步,沉稳往外行去。
雍州不同别处。长安以东,雍州府自成一统,与京兆分疆而治,衙门班子另立,脉络各殊。百姓出入不须过所,商旅往来亦无盘查,看似松散,实则里头的官司门道比京兆府还要深。
陈鹿隐计较已定,带两名胡人手下纵马出城。
城南寺不甚远,半日便到。山门古拙,院墙斑驳,几株老柏苍苍如盖,风过簌簌有声。
陈鹿隐翻身下马,将缰绳丢与手下,径入寺中,寻至住持禅房。
老僧须眉皆白,捻珠在掌,见陈鹿隐递上名帖,写明“镇国太平府”,登时面色煞白,念珠几欲脱手。
陈鹿隐和颜悦色,在寺中转了一匝,目光在一盘水磨上略停,心下已有了计较,笑道:“老师父莫慌,我只问一句——寺中那盘水磨,原是太平殿下府上旧物,是也不是?”
老僧一听“太平殿下”四字,忙不迭合十点头,颤声道:“是是是,殿下说是,那定然便是了。施主若要搬走,这便叫人拆,只管搬,只管搬!”说着便要唤沙弥。
陈鹿隐眉头微蹙:“你倒也不分辩一句?我问你,这水磨在寺里用了多少年了?”
老僧哆哆嗦嗦掐指算来:“回施主,约莫……十五年了。”
陈鹿隐笑了一声,负手踱前一步:“十五年?那你可晓得,太平殿下在洛阳住了多少年?”
老僧一愣,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陈鹿隐淡淡道:“殿下神龙元年后才回长安,先前在洛阳住了二十余年。你这水磨在雍州城南用了十五年,殿下长年住在洛阳,这水磨如何就成了她府上的旧物?”她说着,又踱了一步,目光落在老僧脸上,“老师父,你且细想想,这于理不合。”
老僧被她这番话问得额头冒汗,手里念珠拨得飞快,嘴里只翻来覆去道:“这……这……老衲不知……殿下说是,那定然是……”
陈鹿隐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笑。原指望这老僧好歹有几分血性,与她争辩几句,谁料竟软如稀泥,捏圆便圆,捏扁便扁。她耐着性子又道:“老师父,你便不觉委屈?这水磨分明是你寺中用了十五年的物事,她一句话便要拿走,你便甘心?”
老僧头摇如拨浪鼓:“不委屈不委屈,殿下要什么拿去便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说着双目一闭,竟念起佛来,摆出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架势。
陈鹿隐直起身来,望着一地光头,胸中无名火直撞。她本是要激寺里闹起来,闹到雍州府去,好引出那桩官司。如今这老僧软如稀泥,叫她如何下手?她沉吟片刻,忽地一咬牙,沉下脸来喝道:“既然你说是殿下的,那便是我陈家的!来人,拆!”
两名胡人应声上前,抄起铁棍便往水磨上砸去。
寺中小沙弥惊叫连连,欲上前拦阻,陈鹿隐一瞪眼:“哪个敢拦,便与这水磨同罪!”她索性自己操起一根木杠,抢上前去奋力砸下,石屑纷飞。
老僧吓得念佛不休,小和尚抱头鼠窜,几个年轻力壮的僧人欲冲上来理论,陈鹿隐冷声道:“只管打!”
那两名胡人久在西域走江湖,拳脚利落,三拳两脚便将僧人撂倒在地,寺中呼痛声、念佛声、哭嚎声乱作一团。
陈鹿隐一面砸一面高声叫道:“这水磨是我家的!谁有本事,便去雍州府告我!”
老僧吓得连滚带爬躲到廊柱后,只探出半个光头,哆嗦道:“施主……施主有话好说……”
陈鹿隐停下手中木杠,回头望他,喘息未定却笑道:“我偏不好好说。你今日不去告我,我便将这水磨拆得片瓦不留,连磨盘底下的石头都刨走。你若还想留这寺里一口饭吃,明日便去雍州府递状子——就告太平公主府强夺民产,告我陈鹿隐纵仆行凶!”
老僧缩在柱后,面如死灰,哪里还接得上半句话。
陈鹿隐将木杠往地上一顿,拍了拍掌中灰土,对两名胡人道:“拆干净,咱们走,等着他们来告。”说罢转身便往外走,行至山门处,忽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被砸得四分五裂的水磨,心里暗道:这一顿好砸,倒比说一百句软话都管用。那老僧若还有几分血性,明日这状子,便该递上去了。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碎满地余晖,径自去了。
次日清晨,陈鹿隐正窝在崇仁坊宅中食粥,忽闻门房来报——雍州府衙递了帖子来,说是那寺里的状子已递了上去,后日开堂,着太平公主府派人应诉。
陈鹿隐嘴角微微一牵。那老僧到底还有几分血性,不曾辜负她那日一顿好砸。后日开堂,主审官是雍州司户参军李元纮,此人她已着人打探多日,性情孤直如铁,素来不阿权贵,莫说是太平府的人,便是天王老子亲临公堂,他也照判不误。这雍州府上下,再没有比这把刀更趁手的了。
她想着,回身对来报之人道:“知道了,回话过去,太平府准时应诉。”
后日一早,陈鹿隐换了一身紧窄胡服,腰束革带,独自往雍州府衙而去。长安城的晨光刚漫过坊墙,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街上的行人尚稀,她步履不疾不徐,心里已将今日堂上要说的话、要过的招、要唱完的戏,从头至尾默过了一遍。
到了府衙门前,果然聚了一众看客,探头探脑地张望。
寺里那老僧缩在廊下,带着两个小沙弥,见了陈鹿隐如见鬼魅一般,连退数步。
陈鹿隐只当没瞧见,双手叉腰,扬着下巴扫了那老僧一眼,朗声道:“躲什么?今日既到了公堂,那水磨是谁家的,自有分晓!横竖原是我家的东西,跑不了!”声音清脆响亮,周遭瞧热闹的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她径自跨入仪门,在堂下昂然立定。
片刻,堂鼓连响三声,两排衙役分列左右,拄杖齐喝,声威凛凛。
一个中年官员从后堂转出,青袍皂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正是雍州司户参军李元纮。他身后还随着一位绯袍官员,面皮白净,下颌微圆,步履间透着官场惯有的圆滑之气——陈鹿隐一眼认了出来,那是雍州长史窦怀贞。
窦怀贞在主位旁侧坐下,面上挂笑,目光却四下扫巡,不透声色。
李元纮升堂坐定,看也不看窦怀贞,只将状子展开,目光落在堂下,道:“堂下何人?”
陈鹿隐挺直了腰杆,朗声答道:“民女陈鹿隐,代太平公主府应诉。”她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太平殿下吩咐了,那水磨乃是府上旧物,十五年前寄存寺中,如今物归原主,天经地义。殿下还说,若有人从中作梗,只管叫民女来回话。”
李元纮闻言,面色不变,只转头向那老僧:“住持,水磨在寺中多少年了?”
老僧战战兢兢,双手合十:“回……回大人,十五年了。”
“十五年间,可曾有人来讨过?”
“不曾。”
李元纮微微颔首,转向陈鹿隐:“既说是寄存,可有寺中收据,或旁人画押为凭?”
陈鹿隐从袖中抽出那张早已备下的底稿,双手递了上去,嘴上却仍不饶人:“大人请看,此乃殿下府上旧档,录有当年寄存一事。殿下府里的文书,难道还能有假不成?”她语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骄横。
李元纮接过来看了一回,搁在案上,道:“只有太平府一方的印记,并无寺中收管之凭据。单凭一纸自书之文,不足为证。”
他话音未落,旁座的窦怀贞轻咳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李参军,此案既牵连公主府,是否再细查一二?”他语气婉转,笑意犹在面上,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多少给太平府留几分体面。
李元纮头也不转,只淡淡道:“查便查。有凭证便判她赢,无凭证便判寺里赢,这有什么可再细查的?”说着提笔便在案上批了几字。
窦怀贞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只得缩回椅背,端起茶盏,不再言语。
李元纮搁笔,抬眸向堂下,朗声道:“既无凭据,水磨仍归寺中。太平府不得再行强夺。”
他话音才落,陈鹿隐蓦地抬头,面上那副恭谨之色霎时褪尽,换上了一副满面蛮横。她往前猛踏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大人!民女不服!”她振袖一挥,语如连珠,“太平殿下乃镇国公主,先帝亲封,开府置官,位列三公之上!殿下府上的旧物,岂是一纸自书之文就能否得了的?大人这般判法,是将太平殿下的体面置于何处?”
这番话她有意说得又急又响,句句不离“殿下”,口气倨傲得几乎要掀翻公堂的屋瓦。
堂下衙役面面相觑,廊外的看客也倒抽了一口凉气——雍州府衙多少年来,还没人敢这般冲着主审官吼叫。
李元纮面色沉静,只将目光落在她脸上,道:“公堂之上,依律判案,不依身份。你若再出言不逊,咆哮公堂,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陈鹿隐却似不曾听见,反而又往前逼了一步,扬着下巴,冷笑道:“大人,你可想明白了。太平殿下的东西,你今日判给寺里,明日殿下若亲来问话,你如何交代?”
堂上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窦怀贞手里的茶盏也放了下来,面皮微微发紧。
李元纮却将惊堂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沉声道:“大胆刁民,屡次以势压官,咆哮公堂,视律法如无物!来人——拖下去,杖十!”
陈鹿隐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仍然撑着那副不服不忿的神色,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住,犹自喊道:“大人!太平殿下不会放过你的!”她一路叫嚷着被拖到阶下,板子噼噼啪啪落下来,结结实实地打在臀上,火辣辣地疼。这回她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哼,心里却苦笑:这戏做过了头,早知道方才不该说得那般满。
十板打完,她撑着地爬起来,眼泪已潸潸而下,嘴上也老实了,拱了拱手:“大人,民女告退。”说罢转身便走,一瘸一拐的背影,一步一步踏出公堂。
满堂的目光都钉在她的背上,寺里那老僧早已瘫坐在地,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佛,连头都不敢抬。
陈鹿隐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跨出了雍州府衙的门槛,她抽了抽鼻子,心里只一个念头:成了。这出戏唱到此处,便只看长安城里如何传了——传那李元纮的铁面,传那十板子的威风,传太平府仗势欺人终被当堂驳回。
果不其然,陈鹿隐屁股上的伤还未好利索,这案子便已传遍了大江南北。
起初窦怀贞惧怕得罪太平,百般与李元纮周旋,那李元纮却是个硬骨头,只回了一句:“南山或可改移,此判终无摇动。”世人由此称其为“雍州铁案”,一时坊间传颂,朝野皆知,都说太平公主这一回栽了跟头,怕是不如从前得势了。
宋之问、郑愔之流本是最会看风向的,闻得风声,纷纷疏远了太平公主府,往日里殷勤递帖子的手,如今都缩了回去。
太平却也不恼,反倒嘉奖陈鹿隐办事妥当,赐了一箱珠宝。
陈鹿隐得了赏,喜得合不拢嘴,搬回自家养伤时,捧着那箱珠宝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只差没抱着睡了。
这日正在府中歇着,忽有郡王府传来通报——李隆基喜得一子,取名李嗣直,召众人前去贺喜。那李隆基此时尚封临淄郡王,府中添丁,自然少不得一番热闹。
陈鹿隐挪着屁股便去了。
还未入门,只见一辆马车停在外头,帘子掀开一角,里头坐的竟是沈子柔。
陈鹿隐心头突地一跳,连忙上车,只见沈子柔面有愁色,眼眶微红,显是刚哭过一场。
陈鹿隐细细问来,方知李隆基近日对她已疏远了,许久也不去看她,只偶尔送些礼物过去。
沈子柔托人去问,李隆基只说公务繁忙,不得空。
陈鹿隐听了,心中暗暗叹了一声。当初李隆基为了见沈子柔一面,什么周折都肯去,雨夜里站在巷口等两个时辰也不皱一下眉头。如今人到手了,日子久了,便成了这般光景。她想起江湖上那句老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果然不假。
陈鹿隐进了府,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满堂喧闹。她还没来得及跟李琅说上一句话,好不容易瞅见李隆基独自在廊下站着,便凑上前去,将沈子柔的事低声说了。
李隆基听罢,却不以为然,反倒正色说起教来:“世间情分原是这般,得到了便淡了,哪有长盛不衰的道理?你道江湖上那些痴男怨女,哪个不是起初如胶似漆,后来渐行渐远?三娘,你心肠太软,看不开这一层。”
陈鹿隐听他这番言语,心里头凉了半截,只觉自己那番话像是投进了井里,连个响也没听见。她怔了半晌,末了只叹了口气。李隆基笑了笑,也不答话,转身便回了席上。
陈鹿隐方坐定,李宜德便凑过来,朝王毛仲与安四娘那头努了努嘴——二人挨在一处,你斟我饮,眉目传情,浑不觉满堂宾客。
李宜德压低声道:“三妹,你可还有貌美知交,与二哥也牵个线?”
陈鹿隐瞥他一眼:“你欢喜安乐殿下那一等人物,满大唐都说安乐美艳无双,你教我上何处寻那样的美人?今日来贺者甚众,你就不能自家睁眼去寻?”
李宜德撇嘴,目光已往人群中乱瞟去了。
陈鹿隐不再理他,自家亦顺着人丛扫了一圈。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忽然定住——李琅正与一官员立于廊下说话,手端酒盏,微侧其首,偶尔弯唇一笑,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陈鹿隐看得有些痴了,手中茶盏端了半晌,竟忘了送往唇边,目光黏在那头收不回来。
李琅似有所觉,忽然回眸,隔满堂人影,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面上,冷冷地,似在问——你还记得来么?
陈鹿隐心头咯噔一下,猛地记起那张纸条,想起连日奔忙,竟将迁居县主府一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笑意登时僵住,慌忙低头饮茶,心里却虚得厉害。
李宜德尚在旁絮絮叨叨,她一句也未曾听进去,耳中嗡嗡作响,尽是方才李琅那凉凉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