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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长安开基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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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数日,宋之问果来相邀,言已替陈鹿隐打通武三思府上关节,请其同往。
初时武三思颇存疑忌,然崔湜与李琅本有旧谊,闻得此事,便寻隙进言于武三思,道相王府近时态度暧昧,似有示好之意,此人既系李琅所遣,见之亦无大碍,正好借机探其虚实。
武三思沉吟良久,终是颔首应允。
是日,陈鹿隐行至梁王府前,门额虽易新匾,府邸规制犹自煊赫逼人。
宋之问引路在前,穿廊过院,一路低声交代入见礼节。
陈鹿隐立于廊下候传,不觉想起那只被武三思掳去的小猴,心下终是挂怀。曾辗转托人打探,知武三思待之尚算宽厚,饮食未曾短缺,方略略安心,只是今日终究未得一见。
及至通传毕,陈鹿隐入内献宝。
时武三思堂兄武懿宗新丧,二人素来亲厚,武三思正自戚戚不乐。武懿宗乃武则天从侄,官至右金吾卫大将军,性酷烈好杀,神功元年讨契丹时闻敌遁逃,致契丹屠赵州,时人嘲为“骑猪将军”,武三思与彼同族同历,情谊非常,此时不免恻然于心。
陈鹿隐早有预备,此番不献刀兵,只奉上一卷手抄《金刚经》,乃请长安大慈恩寺高僧沐手恭书,字字端严,纸墨精良。
武三思接来缓缓展开,看了半晌,面色稍霁,颔首道:“你有心了。”言罢将经卷轻轻置于案上,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正此时,厅外骤闻一阵急促步履,门帘霍然掀开,一人大步抢入,满面风尘,神色阴鸷,正是郑愔。此人原本谄事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张事败伏诛,他也随之遭贬,出为宣州司士参军,后又因坐赃之罪,亡命潜逃回东都洛阳,此番正是前来私谒武三思,以求东山再起。
他一入门亦不旁顾,只朝武三思望了一眼,忽然双肩一颤,掩面放声大哭,哭声悲切,如丧考妣,满座皆惊。
武三思端坐未动,眉头微蹙,方欲启口,郑愔却猛然收住哭声,仰面大笑,笑声高亢凌乱,几近癫狂。
武三思面色愈奇,沉声道:“此是何意?”
郑愔收笑拱手,朗声道:“下官初见大王而哭,是哀大王将遭戮死灭族之祸;后乃大笑,是喜大王今日得遇下官。大王虽得天子之宠,然今五人者皆据将相之权,胆略过人,废太后如反掌,日夜切齿欲啖大王之肉。大王若不去此五人,则危如朝露,尚自以为安如泰山,此下官所以为大王寒心也。”
武三思面色连变数变,目光沉沉地盯了他半晌,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陈鹿隐檀口微张,怔怔看得呆了。偷偷偏首去觑宋之问,只见宋之问亦正以袖掩口,面上神色变幻不定,似笑非笑,又似在揣摩这路数自家是否也学得。二人目光偶一相接,各自慌忙别开。宋之问干咳一声,放下衣袖,端容整色。陈鹿隐亦忙阖了嘴,垂手退了半步。
武三思不复顾二人,唯引郑愔转入内堂。
宋之问与陈鹿隐遂退而出,一路默然,直行至府邸外,方相视摇头,各自苦笑,心下皆叹——强中更有强中手,自家那点伎俩,较之郑愔一番哭笑,实不足道也。
二人默默行了一程,遂拱手作别,各怀心事,分道而去。
车歇辕收,夜沉似铁。
陈鹿隐掀帘而下,举目便见正堂灯火通明,心下倏然一紧——此时犹未歇,必是有事。
推门而入,足下一顿。
上首两把紫檀圈椅。李琅坐其一。另一椅上坐一妇人,年可四十,黛青锦袍,银簪绾髻,面容端肃,眉宇间自有威仪——正是陈母苏毗氏。腰背笔直,下颔微仰,目视李琅,东女国旧族风骨,自带一份孤清。
东女国,隋唐之际川西之古国也,俗以女为王,国中官吏皆女子,男子不得入朝,唯在外服兵役、耕田种地而已。其民散居山谷,筑碉楼为居,女王居九层,庶民居四五层。其俗重女轻男,以母为尊,家庭财产俱由母亲掌之。唐初,东女国尝遣使朝贡,武则天时册封其王为左玉钤卫员外将军。苏毗氏虽已入唐数代,然举手投足之间,仍带着那一族骨子里的端严与自重,坐在那里,便是一道从川西深山移来的旧日风骨,不卑不亢,亦不让人。
大郎陈鹿鸣缩于角落,气息屏敛。
陈旺双手搁膝,目在二人之间逡巡,唇翕动数度,终低头捻袍。
堂中寂然。
李琅与苏毗氏各据一隅,皆不启齿——一似深潭,不见其底;一似霜雪,清冷自持。
陈鹿隐进退两难,心内叫苦不迭。挪了半步,清了清嗓,方欲开口,苏毗氏已抬目望来。
二人对视,陈鹿隐余音尽收,缩颈退步,双手交握于前——那般情态,竟与其父如出一辙。
李琅续了话头,道:“夫人远道而来,怎不先递个话?也好叫府里预备。”
苏毗氏端盏啜了一口,舌尖过茶,半晌方道:“好茶。蜀中无此味。”略顿了顿,“走得急,惦记万两。闻说在牢中吃了苦头——我这做娘的,总得亲眼瞧过才放心。”
李琅笑意不减:“夫人疼女心切,原是常情。陈东家狱中数日,相王府上下不敢懈怠,医已请,药已进,一日不曾耽搁。如今伤已大愈,夫人亲见过了,尽可放心。”
苏毗氏微微颔首,似听未听。转目看了陈鹿隐一眼,又回过来:“县主厚意,老身替万两谢过。只是她在府上叨扰多日,老身既已来了,便该领回去自家将养,不好再烦劳县主。”
李琅道:“夫人远道而来,三娘自当陪着。然其肩上伤处尚未收口,若移地将养,恐路上折腾。夫人若不嫌府中简慢,权且住下,亦便就近照看。”
苏毗氏望她片刻,忽地笑了一声:“县主留客至此,老身再辞,倒显不识抬举。”遂起身整袖,“既如此,叨扰几日便是。”眼角那点笑意跳了跳,又捺了下去。
两双眼睛隔堂相望,各不相让。
李琅抬手命侍女收拾东厢,又看了陈鹿隐一眼,未言,转身去了。苏毗氏目送门口,慢慢饮尽盏中残茶,搁下,整了整衣襟:“走罢。”
门合。
堂中陡然一静。
父子三人面面相觑,忽然抱作一团,呜呜哭将起来。
陈旺哭得最响,涕泪横流:“吓死我了……你阿娘那个眼神……比蜀道上那头熊还骇人……”陈鹿鸣缩在阿耶怀中,肩头一耸一耸,只点头不语。
陈鹿隐一手搂爹一手揽哥,又哭又笑,满脸是泪。半晌,她吸了吸鼻子,推开二人:“好了……莫哭了,回头阿娘听见又要骂。”
陈旺与陈鹿鸣各自以袖揩脸,对望一眼。
陈旺先起身,清嗓正冠,一拱手道:“我先回了,你们也早些歇。”言罢快步溜出。
陈鹿隐与陈鹿鸣对视一眼,又哭又笑地叹了一口气。陈鹿鸣忽道:“三娘,东女国不是早归了大唐么?阿娘见着县主,也该恭敬些。”陈鹿隐一把捂他的嘴:“小声些!”
兄妹二人遂蹲于一角,低声控诉苏毗氏半晌,方才意犹未尽各自散去。
陈鹿隐出正堂,沿回廊往自家院子去。推门入内,灯已点燃。李琅坐于窗前榻上,手持一卷书,闻声不抬头:“回来了?”
“嗯。”陈鹿隐合上门。
李琅翻过一页:“你阿娘安置在东厢了,热水点心都送过去了。”
陈鹿隐于桌边坐下,望着烛火出了一回神,低头按了按肩头伤处,片刻后道:“这几日我去客厢睡。阿娘见了怕多想。”
李琅翻书之手一顿,停了片刻,抬眼看了看她,道:“随你。”复又低头。
陈鹿隐不再言语,起身取了外衣搭于臂弯,走到门口回头一望——李琅坐在烛火之下,侧影安安静静的。她轻轻带上了门。
客厢在东院尽头,陈鹿隐躺下来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闭了眼,慢慢睡了过去。
天光透窗,侍女唤醒了陈鹿隐。洗漱穿戴毕,行至正厅,早膳已摆列齐整。
李琅坐于主位,端粥慢饮。苏毗氏坐客席,陈旺与陈鹿鸣缩在桌角,筷子悬着,不敢动箸。
陈鹿隐落座,方端起粥碗,苏毗氏便搁了筷子,唤道:“三娘。”只二字,满堂便静了半寸。
她目光落在陈鹿隐面上,道:“我盘算了一宿。你不肯回蜀中,那也罢了,洛阳也成,总得有个落脚处。”说罢转向李琅,面上堆了笑,话里却带着钩子,“县主在洛阳人头广——可识得什么好后生?家世清白、老实本分的,入赘陈家最好不过。”
陈鹿隐一怔。
李琅道:“夫人说得在理。三娘这个岁数,是该留心了。我替她看着。”
苏毗氏朝陈旺使个眼色,陈旺忙搁了碗,从怀里摸出几张画像来,叠得熨帖,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
苏毗氏指着其中一张道:“这几个都是三娘去年寄回来的。这个——”指尖点了点画上的人面,“洛阳绸缎庄的东家,年岁不大,家底厚实。”
陈鹿隐“噗”地呛了一口,咳得肩头直颤,好容易压下去,嗓子还哑着:“阿娘,那是去年的事了,早不提了。”
苏毗氏不搭理她,手往下移:“那这个呢?蜀中同乡,长安做官的。”
李琅不抬头,声音淡淡的:“去年贪墨,罢官了。”
苏毗氏指尖顿住,片刻后收回,目光在李琅脸上一停,又转回陈鹿隐身上:“三娘,自家宅子空着,总在县主府上赖着,算怎么回事?知道的说是主客相宜——不知道的,还当县主府上拿你当什么养着呢。”
陈鹿隐愣了愣,不声不响挪到陈旺身后,只露半个脑袋,手攥着她爹后腰衣带。
苏毗氏道:“今日就搬回去。”拍了衣襟站起来,“县主府上再好——也不是你的家。”转向陈旺,“愣着做什么?替她收拾。”
陈鹿隐攥着衣带之手骤然收紧。陈旺方抬脚,她在后头猛拽一把,拽得他一个踉跄。
陈鹿隐自陈旺肩后探出半张脸来,道:“阿娘不必叫阿耶收拾了。我不搬。”语声微颤,旋即又缩回去,只剩一双眸子露在外头,“外头那些传的——便是那个意思。便是阿娘所想的那般。”
苏毗氏双目微眯。
陈鹿隐闷声道:“她不曾养着我。吃穿用度,俱是我自家挣的。”略顿,低声道“然我心中有她,她心中亦有我——”
此语出口,她自家先怔了一怔。她原思量过千万回,此等言语,一生一世也不当宣之于口。然方才见苏毗氏一句重似一句,句句皆向李琅刺去,扎得她心头火起。她暗暗咬了咬牙,心道:至多挨一顿打,至多教阿娘哭一场。
苏毗氏一步跨上前来,巴掌已扬在半空。陈鹿隐“啊”了一声,将陈旺往前一搡,自己早已撒手蹿向院中老槐。巴掌落处正掴在陈旺肩上,打得他身子一歪,他哎哟一声缩肩蹲下,顺势躲出三步远。
陈鹿隐抱树探出半张面孔,高声道:“阿娘!你打我亦无用——”胸口气息起伏数度,方一字一字撂下:“我、我便与她好上了!”
苏毗氏追至树下,绕树半匝。陈鹿隐抱树随之而转,一面转一面嚷:“阿娘我错了——可错已到底了——我早在青楼中寻过几个娘子。她们坐于我侧——”声绕树干,东西不定。
陈旺捂肩追出:“娘子息怒——”陈鹿鸣亦自桌边跃下,奔至院中,张开双臂拦在苏毗氏身前,急道:“阿娘!三娘她一时糊涂,你消消气——”话音未落便被苏毗氏一掌拨开,踉跄退了两步。
苏毗氏绕树三匝,扶干喘息,指树后那颗脑袋:“你出不出来?”
陈鹿隐抱树摇首如拨浪鼓:“不出。出来你打我。”顿了一顿,又探出半张脸来,闷声道,“且说,如今你们在益州做买卖,连刺史都往家里递帖子,若不是我以身相许,人家肯搭理咱家买卖人么?”
苏毗氏指她,手指颤了两颤,忽回头冲陈旺厉声道:“走!回蜀中!只当不曾生过此女!”
陈旺一哆嗦:“娘子——”“走!”苏毗氏一把攥其臂,拖向门口,“大逆不道之物,她爱死何处死何处!陈家门不必再进!”
陈鹿鸣又扑上去拦腰抱住苏毗氏,连声道:“阿娘阿娘,你听三娘把话说完——你听她说完再生气也不迟——”苏毗氏挣了两挣,竟没挣开,陈鹿鸣死死箍着不放,县主府后院一时鸡飞狗跳,闹作一团。
陈鹿隐“嗖”地从树后蹿出,几步拦于门前,缩颈赔笑:“阿娘……你又不会真不认我。哪回说了不要我,到头来不都……”
苏毗氏手往头上一探,拔银簪于手,扬而掷之。
陈鹿隐“妈呀”一声,转身蹿向正堂,恰见李琅倚门观戏,遂一头扎于其后,只露半颗脑袋。
银簪脱手而至,“噗”地钉于李琅肩上,滑落于地,叮叮两声,滚入砖缝。
院中一寂。
陈鹿隐自李琅肩后探出整张脸来。
苏毗氏手犹扬于半空。
李琅低头看了看肩头划出之细痕,又视地上银簪,弯腰拾起,指腹拂灰。
陈鹿隐转出身来,偏头瞧她肩上那道口子,嗓子紧了:“你……也不躲一躲?”李琅抬眼,将簪递过去。陈鹿隐接过,攥于手心,望了望簪尖,又望了望那道细痕,喉头几动,终究未语。
苏毗氏视二人良久,手缓缓垂下。一振袖,拽陈旺便行。陈旺踉跄回首,呼道:“万两——替阿耶谢过县主——”
“住口!”苏毗氏一掌拍其背,搡之出门。门“啪”然阖上。
陈鹿隐手握银簪,鼻息微促。良久,方转过身来。李琅犹立原处,垂目不语,若无事然。
陈鹿隐以袖拭鼻,低声道:“……进去罢。”
方及门,身后一阵风至——陈鹿鸣自树根旁跃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入正堂,“噗通”跪于李琅面前,首叩于地:“县主恕罪!县主恕罪!”
李琅方坐定,碗犹未稳,抬目视之。
陈鹿鸣跪伏不起,额抵青砖:“家母——家母实非有意!不知会伤及县主——”语声渐颤,“县主若欲加罪,但罚我一身,杖责亦可!万莫与家母计较……”
陈鹿隐脚尖轻轻踢了踢陈鹿鸣,道:“起来罢,无人言要罚你。”
陈鹿鸣仍伏地不动:“莫拦我。母之过,子当代之。”
陈鹿隐复踢一脚,哼道:“她心中欢喜尚恐不及,你代个甚么?”
陈鹿鸣方微抬头,偷眼觑李琅。但见唇角若有若无一牵,半晌方道:“起来罢。”
陈鹿鸣应声而起,拂膝上尘,躬身长揖:“多谢县主!”
陈鹿隐以脚尖捅其腰:“出去,让县主歇着。”
陈鹿鸣应声而退,堂中唯余李琅与陈鹿隐,相对默然。
良久,李琅忽道:“适才所言青楼?”
陈鹿隐本已坐定,闻言复起,急道:“不是——我是说——”两手绞袖,耳根渐红,直漫至颈,“那皆是试……试过而已……”
李琅抬眼,眸静如渊:“试过几人?”
陈鹿隐缩颈,声低三分:“……三四人。但坐坐、说说话——”
李琅视之,目光平平,然陈鹿隐无端发毛,嘀嘀咕咕:“说说话罢了。你在太平府上试人,我也不说甚么。两不相提。”语出,自家先怔。
李琅不言,只定定望着。
陈鹿隐缩颈,声音更低几分,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问了又不悦,何必问。”
李琅道:“我不悦?”
陈鹿隐半晌无语,良久方闷声道:“就那时候发觉心里有你,觉得古怪,便去青楼一试。”她说着说着,眼睛反倒亮了起来,忽地一拍大腿,“你猜怎么着?嘿,还真是!”
李琅见其得意之状,心中暗摇其头,此女分明占了口舌之利,却偏要作勘破世情之洒脱态。然面上不动,只将粥碗轻轻推至陈鹿隐面前,温言道:“吃罢。”
陈鹿隐正自得意,被她这一声“吃吧”轻轻截住,登时有些讪讪然,低头接过碗来,拿调羹慢慢搅着,嘟囔道:“你又来这套,每回说到要紧处,便拿吃食堵人的嘴。”
李琅也不答话,只闲闲地靠回椅背,取了帕子慢慢擦手。
过了片刻,陈鹿隐忽又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眨着眼道:“你当真不高兴了?”
李琅瞥她一眼,淡淡道:“高兴。”
陈鹿隐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低头喝粥,米粒拨了又拨,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从前她还常露个笑脸,如今日日相对,反倒冷得像块冰,那双眼睛一睃过来,跟腊月的风似的。她手里的调羹“叮”地磕在碗沿上,忽地怔住——难怪三郎这样怕她。
她悄悄抬眼去觑李琅,那人侧脸静静的,半点波澜也无。陈鹿隐便觉得这粥,再也喝不下去了。
李琅忽地抬眸,道:“武三思与韦后那头,正大张旗鼓地设员外官,你可知晓?”
陈鹿隐正自出神,闻言一怔,道:“怎么不知?前几日我还往安乐公主府上去了一趟——”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她说我如今和相王府走得近,我去了,倒像是外人一般。话里话外防着我,许多事都不肯明说了。横竖我在她眼里,已是靠不住的人了。”
李琅听了,目光微微一凝,却不言语。
陈鹿隐叹了口气:“这笔大买卖没了,倒真是亏了。”
李琅道:“你账上如今可还充裕?”
陈鹿隐眸子一亮,整个人便似枯木逢了春,探身道:“不充裕不充裕!你要赏我钱?”
李琅不答,只道:“员外官的买卖,多走永宁窟。你去买,多买些,越多越好。”
陈鹿隐一听,脸便垮了下来,道:“又是花钱的差事!我哪来那许多银子?你把我养在府里,敢情是打我那些铺子的主意!”她一口气噼里啪啦地往外倒,仿佛攒了十年的委屈都堆在舌尖上,饶是烛火温温的,也叫她这一通话说得噼啪作响。
李琅只静静听着,等她喘了气,才缓缓开口,道:“我府上一千户食邑,三郎府上三千户,你都拿去放贷。赚来的钱,全去买官,越多越好。”
陈鹿隐原本还待再闹,闻言却是一怔,张了张嘴,将满腹牢骚生生咽了回去。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半晌,端起粥碗一气喝了,拿袖子抹了把嘴,重重道:“成。”
陈鹿隐此后往来于永宁窟,变着法子给安乐公主递送钱物,明里暗里,几番周折,费尽心机,如此捱到了月底。
员外官之设,本系额定编外,多用以安顿皇亲勋贵、羁縻蕃将。其中“员外置同正员”者,俸赐几与正官相埒,惟不给职田而已。陈鹿隐所接者,别是一途——原外观乃新阙,非寻常补缺可比,一官直鬻若干万钱,价倍于市,本极繁重,非寻常商贾所能独任。
陈鹿隐既受李琅及三郎府中所拨本钱,放贷生息,数度周转,犹支应不继。屡欲向李琅启齿,然每见其案牍堆积、眉宇间倦色沉沉,便不提了,又念李琅待己不薄,周至无遗,若更添烦,心实不安。索性自家贴了许多钱财进去,只当是赔本买卖,闷头做了便是。
永宁窟中,人声渐稀。
陈鹿隐往视,摊棚尚在,货已去之大半。四处闻讯,乃知窟主半月前已动身赴长安矣。思之亦是,朝廷迁中枢已逾半月,坊间商贾有得消息者,但有些许家底,莫不大包小囊,举家西行。朝中闲曹冷局之官,亦多携眷先发。
独皇亲国戚尚在观望,待銮驾动而后动。
过了几日,宋之问果然遣人知会陈鹿隐,约她同赴太平公主府献宝。
陈鹿隐依约而至,只见宋之问捧出一物,乃江陵窑窟所出之珍品——一尊胡人献宝碗。碗中一胡人双膝跪地,双手捧宝高举过顶,姿态恭谨,眉眼栩栩,釉色莹润如脂。
太平公主见了,爱不释手,连声赞叹。此物本乃张柬之府中旧藏,张柬之失势之后,将此碗赠予宋之问,托他在朝中替自己转圜一二。宋之问接了厚礼,转手却献与太平公主,只当自家寻来的宝物,半句不提张柬之之名。
太平公主书案上摊着一卷文稿,正是崔融新近写就的《则天大圣皇后哀册文》。此文本该由圣上亲自定夺,却先递到了太平府中过目,可见李显对于母亲身后之事,极看重这个胞妹的意见。
太平公主将哀册文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从头看起,提笔改了几处,批了“可”字。转头又着崔融另写碑文,拟刻于乾陵之前,以彰母后之德。
崔融接了这差事,却一日比一日憔悴。
碑文左改右改,已经反复许多次,每呈一稿,太平公主皆不点头,不是嫌辞气太弱,便是说“皇后”二字不妥。
崔融心知肚明,太平是不喜“皇后”二字——她心中始终以“皇帝”视其母,如何肯在碑文上屈尊称“后”?可若真写成“皇帝”,李显那头又如何交代?他苦思冥想,日夜不辍,头发竟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终究是韦皇后拍了板,定了碑文,以“则天皇后”之名,择日发丧。
灵柩浩浩荡荡从洛阳出发,往乾陵安葬而去。
然则碑文定归定,刻起来却出了奇事。
奉命刻碑的工匠,刻一个死一个,接连折了数人,坊间便传开来,都说是则天皇后在天之灵不满碑文之议,降下灾殃。传得神乎其神,便是重金悬赏,也无人敢接这差事。
韦后大怒,心知是太平公主与安兴县主从中作梗,于是派遣官兵押送工匠前往刻文,以刀兵相逼。
可工匠们心惊胆战,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肯动凿。
偏偏此时又传来消息——崔融突发疾病,竟也骤然离世了。
这一下坊间更是沸沸扬扬,都说崔融是被则天皇后带去了,碑文一事触怒了先帝,谁也沾不得。李显闻之,日夜惊惧,竟在宫中设坛拜天,日日祷告。
然则天皇后在天之灵似乎并不理会这人间祷告,碑文一事最终悬置,草草了之。
乾陵之前,便立起了一座无字之碑,千年后依然无字。
翌日清晨,坊间忽传朝廷有旨意自宫门而出,如惊雷般炸破市井——五王,即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被指与已伏诛的王同皎勾连,以“内托废后、实谋大逆”之罪名,尽数贬为远州司马,削去勋爵,即刻赴任,终身不得返京。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张柬之等五人,一年前尚是神龙政变的元勋,以复辟李唐之功封王拜相,时人称之为“五王”。然武三思与韦皇后结为同盟,早欲除之而后快,先是明升暗降,以封王之名夺其实权。
此次借王同皎案发难,武三思使郑愔出面告发,称五王与王同皎通谋,意在谋害武三思、动摇社稷。李显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穷核其事,承嘉奏称:“敬晖等使人所为,虽云废后,实谋大逆”。李显虽念及五王曾有铁券许以不死,未加族诛,仍下旨将五人长流岭外。贬张柬之为新州司马,崔玄暐为古州司马,桓彦范为瀼州司马,敬晖为崖州司马,袁恕己为窦州司马,各置员外,不得视事。
街头巷尾,有人暗自叹息,说五王当初政变成功却未听薛季昶之言铲除武三思,才留下今日祸根。也有人愤愤不平,道那武三思与韦后内外勾结,朝纲败坏至此,忠臣良将竟无立足之地。但话到嘴边,无人敢高声议论,只低头匆匆走过。朝中诸官噤若寒蝉,昔日与五王往来密切者,纷纷避嫌自保,恨不得从未与五王说过一句话。
陈鹿隐闻讯,怔了半晌,只觉这朝堂之上,翻云覆雨只在转瞬,今日之功臣,转眼便作阶下之囚。她站在廊下,春日暖阳照在脸上,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李琅自府中凭栏远望,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楼阁,直投向乾陵方向。那里葬着高宗与武曌,一抔黄土掩了半世风云,如今祖母亦已入土,合葬乾陵,生同衾,死同穴,留与后人千秋功过,任人评说。
她心里慢慢翻过一层念头来——祖母一生筹谋,雷霆手段,下了一辈子的棋。到死,也未曾忘了落子。五王被贬,武三思掌权,李显坐在龙椅上,却处处掣肘。这一局棋,祖母在时便已布好了阵势,人虽入土,棋盘上那些子却仍在动,一步接着一步,像是她从未离开过。
她立了许久,只望着那远远的山影,良久不言。
数日之后,县主府上下收拾停当。
陈鹿隐办事利落,早吩咐人将洛阳宅邸铺面尽数封存,细软笨重装了十几辆大车,浩浩荡荡先往长安去了。
二人同天出门,却分开而行。李琅走前头,陈鹿隐落后半日路程。
晚冬官道两旁杨树落尽叶子。车队辚辚向西,轮毂碾起一阵阵烟尘。
陈鹿隐掀帘望了一眼,寒风扑面,她又放下了。心里盘算着洛阳的铺子值多少银两,长安的宅子又托谁打理,想着想着却有些恍惚——住了这些年,说走便走了。
她靠回车壁闭了闭眼。车外风呜呜地响,她对着面前盖着红布的铜佛拜了拜,片刻,嘴角弯了一下又抿紧,掀帘子道:“走快些!天黑前赶到驿站!”
赶车的应了一声,鞭子脆响,马车颠得更厉害了。陈鹿隐一头磕在车壁上,揉着额角骂了两句,又坐直了。
车轮滚滚,一路向西。正逢迁都之际,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尘土漫天,将这世事浮沉,都笼在一片迷迷蒙蒙的灰黄里头。
行至前头驿站,陈鹿鸣已在门口等着。二人简单吃了顿热饭,说了几句铺面交割的琐事,便各自歇下了。
西厢房烧了地龙,被褥松软,陈鹿隐倒头便睡,一夜无话。
驿道西去,一程复一程,行十数日。
初时陈鹿隐尚掀帘顾望,看那黄土塬上沟壑纵横、残阳如血,看倦了便倚车小憩,随那车轮颠簸,只管载着她向西而去。是日薄暮,忽被车夫吆喝声惊觉,掀帘一望,心头陡震——但见一城雄峙当前,城垣如铁铸,楼檐挑残日,旌旗猎猎翻卷,旗上“唐”字大如斗,被晚风吹得时隐时现。
整座长安便似一头伏于黄土之上的巨兽,沉沉吞吐着千年烟尘。
陈鹿隐凝望良久,不觉喃喃道:“长安。”
车轮辚辚,碾过城门,入得城中。暮色渐浓,青石长街两旁灯盏次第点亮,将她的车马吞没于万家灯火之间。
至下处歇宿一宵,次日清晓,陈鹿隐便起身。推窗而望,见长安晨光自东而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胡饼焦香、马粪腥气,远寺钟声悠悠传来,一并入怀。这座城醒得早,也醒得热闹。
她换了衣裳,便出了门。
先往东市。东市街巷齐整,两旁店肆鳞次栉比,蜀锦铺前悬彩缎招幡,风过处猎猎翻飞;瓷器店里青白釉瓶列得齐齐整整,釉光温润,映日泛青。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东市西市分列皇城左右,乃天下货殖所萃。
东市多售中原珍玩、蜀锦吴绫、瓷器漆器,南来北往之商贾咸聚于此,每晨开市鼓响,便人潮如涌,喧声震天。
陈鹿隐踱了数家店铺,远远望见自家铺面,黑底金字招牌,漆色犹新,里头货架齐整,伙计正埋头理货,她不曾进去,只隔门看了几眼,心下有了数,袖手转身往西市去。
西市却是另一番气象。与东市以中原器物为主不同,西市乃胡商云集之所,波斯、大食、天竺诸国商队皆于此落脚,香料、宝石、琉璃、玛瑙之摊参差罗列,五光十色,晃人心目。
胡商牵驼塞道,驼铃叮当响成一片,叫卖声此起彼伏,蕃语、突厥语、龟兹语交杂,嘈嘈切切,如沸鼎中烹杂脍。
陈鹿隐于人群中穿行,寻至自家专作瓷器批发生意之铺。
陈鹿鸣正挽袖盘货,额上微汗,见她进来,只抬眼点了点头,道:“蜀锦那批尚在途,瓷器已先到了。我留了一部分在东市零卖,其余批与西域商队。”
陈鹿隐“嗯”了一声,也不多问,背着手转了一圈,看那库中缸罐码得齐整坚实,便放了心,拍其肩道:“你守着,我去别处走走。”
出西市,转数街,渐离喧嚣去处,行至修德坊。此坊不似东西市繁盛,亦不比崇仁坊贵显,乃寻常百姓聚居之中坊,墙垣土黄,巷陌幽深,恰是个藏得住事的去处。陈鹿隐拐入窄巷,推开一扇黑漆小门,内里是两进院落。
屋中有五六个胡人围坐拨算盘,见她进来,纷纷起身欲行礼,陈鹿隐摆摆手令其坐下,自拉一椅坐于廊下,接过账册翻阅。一页页翻去,蝇头小楷密记进出数目,她看了片刻,问了些利钱周转之事,又叮嘱西域收账规矩数桩,方合上账册。
为首胡人道:“阿史那尚在西域,往碎叶走了一趟,说今年马匹生意好做,须待些时日方回。”陈鹿隐点了点头,道:“任她慢慢办,不须急。西域那头的线,我信得过。”
她在院中又坐了片刻,心头将诸事慢慢过了一遍——东市铺子、西市批发生意、修德坊胡人账目、阿史那在碎叶跑的马匹买卖。
长安一百零八坊,棋枰般纵横交错,坊墙之内各有气象,贵人居崇仁,商贾聚东西市,胡人散落修德、延康、永平诸坊,而她的买卖便藏于这些不起眼的坊巷里。
长街春风澹澹,她从这些不起眼的坊巷走出,汇入长安城白日络绎不绝的人流。
东市有她的蜀锦瓷器,西市有她的批发钱货,修德、延康、永平诸坊散落着胡人小院——她便站在这张网中央,不动声色,轻轻一牵线头,那些铜钱丝绸、账册利钱,便顺指尖方向,流水般聚拢而来。这才是她在长安立住脚跟的真正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