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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宫闱藏诡计 ...

  •   宫灯高悬,烛焰微摇。

      上官婉儿批罢半日文书,方搁笔揉腕,宫人悄声来报——韦后驾到。她起身离案,将一卷未批完的奏疏随手掩了,迎至门首。

      韦后已走了进来,身后只随两个贴身侍女,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笑意,底下却叫人瞧不透,道:“婉儿,忙甚么呢?”

      上官婉儿行礼,笑着奉上一盏茶,双手递过,道:“还不是前段时日《化胡经》之事。”说着微微一叹。

      那《化胡经》的官司,自神龙元年闹到如今,始终不曾消停。僧法明在殿上与道家争辩,只问了一句——老子化胡,说的是汉语还是胡语?道家无人答得上来。李显便下了诏,废了此经,刻石白马寺,天下道观画了化胡变相的,限十日内尽数除毁。

      道门中人哪里肯服?大恒道观主桓道彦领着一班人上表争辩,说此经流传已久,不当除削。李显又下一道敕,批得极不客气——“文是鄙人所谈,除之则更彰先德。”。民间信道的人又多,隔三差五便有上书争辩的,也不晓得要闹到甚么时候才算完。

      上官婉儿便奉了圣旨,研读道家典籍,拟一道诏书,往下诏后能平息这场争端。

      韦后听了,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也不接茶,也不落座。

      上官婉儿瞧在眼里,也不再提那经卷之事,只将话头一转,笑道:“娘娘今日瞧着眉间带了几分沉色,可是朝中有什么烦心事?”

      韦后这才坐下,接过茶盏,搁在案上,也不饮,道:“朝堂那点动静,果然瞒不过你的耳目。张柬之自请致仕,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也跟着递了辞表,说要归乡养老。婉儿,你瞧这热闹不热闹?”

      上官婉儿面上笑意不散,道:“热闹倒是热闹。可这一进一退之间,怕不正是梁王心里头那本账?”

      韦后手指一顿,杯沿便不转了。梁王武三思——她心里飞快地捋了一过:五王一走,朝堂空出来的位置,武三思岂能不动心思?他如今已是权倾朝野,若再趁势安插人手,将要紧职司都换上他的党羽,她韦后手里还剩什么?倚仗他不假,可那是她牵着他的缰绳,不是让他翻身上马来骑她。上官婉儿这句话不轻不重,不偏不倚,正正戳在她心口那根弦上,嗡的一声响。

      “婉儿这话,倒是提点了我。”韦后声音低了半分,“可话又说回来,梁王的势力盘根错节,朝中多少双眼睛瞧着他的脸色行事。我若不倚着他,又能倚谁?”说到此处,她抬眼看上官婉儿,目光似笑非笑,“婉儿素来最有主意,你倒说说,我该当如何?”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既然梁王的根基扎得那样深,娘娘何苦非要动他?他扎他的根,娘娘另起一院墙便是。太平公主能开府设官,娘娘的几位公主,难道就不行?”顿了一顿,又道:“女儿替母亲分忧,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韦后眼里那层沉色忽然散开了,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婉儿这话,倒是一条路数。”

      上官婉儿见她应了,笑意却忽然敛了一敛,低眉垂目半晌方才抬起眼来,软声道:“只是婉儿还听说一事——御史台狱里正在查办刺杀武三思的案子,一干人犯都关在里头,听闻牵扯颇深。”

      她说到此处,略略一顿,目光在韦后脸上轻轻一掠,又落回自己指尖上,像是不经意地笑道:“婉儿近来闲来翻道德经,读到一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只觉得这话说得极好,偏偏参不透——这有余的、不足的,到底是怎么个损补法?婉儿心思浅,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倒想请娘娘指点一二。”

      韦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随即摆了摆手,道:“容我思量。”

      二人又说了些家常,韦后便起身去了。上官婉儿送至门口,听那脚步声去得远了,方才回身。坐回案前,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来,展开一瞧,上头四个字——“善颂善祷”。她屈指弹了一弹,低声道:“看你自家造化了。”说罢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提笔蘸墨,继续批那堆文书。

      -----------

      数日后,田归道出殡。

      灵幡翻卷,纸钱纷飞,撒了满街。送葬队伍缓缓行出巷口,田家子侄披麻戴孝,垂首而行,女眷哭声高高低低,闻者莫不心颤。

      田归道之寡妻哭尤恸。发髻散乱,十指如钩,死死抠住灵车辕木,忽甩开左右,一头扑于棺上,嘶声哭道:“冤枉!我夫君死得冤枉——是为人所害!”

      数仆急上前相扶:“夫人噤声!”

      那妇人挣之愈烈,双臂乱挥,声愈高:“他素日身骨硬朗,何来旧疾——分明是——”

      言未竟,一老仆自后掩其口。左右又两人架住,半扶半拖,曳往队尾。灵车侧边又闪出一人,朝巷口探头之闲人猛一瞪目,众人如鸟兽散,缩回墙根,不复敢窥。

      行至街心,忽闻马蹄声疾,一骑至灵车前骤勒,使者翻身下马,手捧明黄帛书,朗声道:“圣旨到——皇帝闻田归道猝逝,赐金帛厚礼,准三品仪制下葬!”

      田家上下伏地叩首,哭声复起,哀中杂感。寡妻伏于棺侧,肩头耸动,哭至无声。

      家仆接旨,却有一人悄然抬眼,正是田家二郎田元素,他愤愤觑了使者一眼,又低头不语。

      巷口老槐树下,停青布马车一辆,车帘掀开一道细缝。

      李琅端坐其中,目视街心那卷明黄帛书。

      李隆基坐于侧,低声道:“陛下此礼,倒是不薄。”

      李琅目不转瞬,良久方道:“厚方好。愈厚,愈似真。”

      先是,李多祚以假供词密呈宫中。李显览毕,心知肚明——供词所指,乃武三思。然武三思何人?李显得登大宝,全赖武三思与韦后内外相济,撑起此朝门面。若将此事闹大,追穷下去,势必牵涉武三思。届时究之乎?思之再三,莫若做一和事天子,草草掩过。于是遂有此诏,赐金帛,准三品仪制,事事见天子体恤之意。然此体恤之下,心虚几许,惟李显自知。

      车轮刚转过街角,一骑快马便追了上来。

      马上骑者翻身而下,三两步赶到车窗边,低声道:“县主——陈东家已接出来了,送到了相王府。”

      车厢里静了一静。李琅未掀车帘,隔了片刻才道:“伤得如何?”

      骑者略一迟疑:“皮肉伤不碍筋骨,只是人烧得厉害,进府便不省人事了。大夫说牢里阴湿,毒气入了脉,今夜退不退得下来,还难说得很。”

      李琅沉默半晌,道:“叫他们好生照看,别缺了东西。”

      骑者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马蹄得得地远去了。

      李隆基瞧了她一眼,见她靠着车壁阖着眼,便也不作声。

      到了府中,李琅下车穿过回廊。

      李宜德与王毛仲早已守在房门口,正探头探脑往门缝里张望,一见李琅与李隆基一前一后走来,两人忙挺直了腰板,退到两侧。

      李琅推开房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草药味混着炭火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陈鹿隐躺在榻上,烧得两颊绯红。

      李旦坐在榻旁,手中端着一碗药,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也不言语,只将药碗搁下,往旁边让了让。

      李琅走到榻边站定,低头望着那张烧得发烫的脸,低声道:“药喂过了?”

      “喂了两回,都吐了。”

      榻上那人睫毛微微一动,嘴唇翕张了几下,忽地从嗓子深处挤出几个字来:“王爷……臣女……死不足惜……相王府……绝无二心……”

      李旦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他望着榻上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眼眶倏地一热,一层水光漫了上来,喉头上下滚了几滚,半晌才哑声道:“从今往后,相王府便待你如亲生女儿。安心养着,万事有我。”

      李琅偏头瞧了李隆基一眼。李隆基立于门边,唇角一丝笑意一闪即没。

      两人目光一碰,谁也没作声。

      李隆基折扇一拢,笑道:“阿耶,此处有我与阿姊守着便是,你且歇去。”

      李旦又探了探陈鹿隐额头,那热仍灼人,皱了皱眉,替她掖了掖被角,方起身。行至门口,回头叮嘱了一句:“药若凉了,再热一热。”门扇合拢,脚步声沿回廊渐渐远了。

      脚步声一远,李琅便在榻边坐下,低头望着陈鹿隐那张烧得绯红的脸,忽道:“够了。”

      榻上那人睫毛微微一颤,眼皮掀开一道缝,里头一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精光内敛,哪有半分昏沉之态。陈鹿隐嘴角一咧,嗓子仍哑着,却嘿嘿笑了一声:“王爷走远了?”

      李琅不答,伸手揭了她额上湿巾,随手丢进铜盆。

      陈鹿隐撑着胳膊想坐,肩头伤处一扯,“嘶”地吸了口凉气,又跌回枕上。可脸上那笑却收不住,眉梢眼角尽是得逞后的狡黠。

      李隆基低笑道:“阿姊,倒叫你瞧出来了。方才阿耶那一声‘亲生女儿’,你猜她心里滚过多少念头?我瞧她那模样,怕是把往后的嫁妆都盘算进去了。”

      李琅不答,起身坐于榻边,伸手掀开陈鹿隐肩头衣料。

      烛火映照之下,一圈暗红烫痕赫然入目,瞧着便叫人心头一紧。她看了一看,眉头未动,心口却似叫人拿钝刀子刮了一下——虽说早做好了陈鹿隐折在牢里的打算,可此刻见她笑盈盈躺在此处,肩上却扛着这般伤痕,早知她硬气,也知她扛得住,然那份硬气底下挨过的苦楚,却是实打实烙在皮肉上的,教人没法子装作不曾看见。

      她看了片刻,头也不回,道:“三郎,取块帕子来。”

      李隆基转身出门,片刻递进一方白帕,便退了出去,与李宜德、王毛仲二人凑在门缝边,三颗脑袋挤作一堆,往里觑。

      李琅接过帕子攥在手中,这才取了药瓶,拔开木塞,一股辛辣药气直冲鼻端。她低声道:“忍着。”

      药粉撒上伤处,陈鹿隐整个人猛地一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涕纵横,满头满脸糊得不成样子,嘴里只含含糊糊喊着:“疼疼疼——”

      李琅左手将帕子往她脸上一按——哭一声,擦一下,手起帕落,利落如快刀切菜。白帕子转眼便花成一片。陈鹿隐抽噎着还要哭,李琅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将帕子往她鼻子上重重一摁:“莫嚎了。”

      这一摁下去,哭声便像叫人拿快刀齐根切断了,只剩呜呜咽咽的哼唧,从帕子底下闷闷地漏出来。

      李琅松开手,淡淡道:“药上好了,不闹了。”

      门外忽然“噗”的一声闷响,外头三人再也憋不住,笑作一团,你推我搡,差点把门板撞开。

      李隆基弯腰拾起折扇,拿扇骨敲了敲自己额头,面上笑意尚未收尽,道:“笑你方才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又笑你眼下这副涕泗横流的尊容。”

      陈鹿隐抽了抽鼻子,想回嘴,却被自己吸鼻涕的声音生生打断了,噎得脸上一红,索性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闷地缩成一团,再不露头了。

      李隆基扇子一拍,朝李宜德、王毛仲二人脑袋上各敲一下,道:“走,咱哥几个喝酒去。”

      李宜德揉了揉脑袋,嘿嘿笑着,转身便走。王毛仲却还恋恋不舍,又凑到门缝边,朝里头挤眉弄眼地喊了一声:“三妹,回头给你带壶热酒来——”话没说完,被李隆基一把揪住后领拎走了。

      陈鹿隐躲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廊下三人的脚步声伴着笑闹声,渐渐远了。

      烧退第三日,李琅便命备车,将陈鹿隐接回县主府。

      陈鹿隐裹着斗篷缩在车角,脸色虽白,精神已活泛起来,嘴一路没停。行至街中,她忽地一拍大腿,牵动伤处嘶了一声,随即扭头道:“对了,我家西厢那尊铜佛,得搬过来!”

      李琅阖目靠着车壁,淡淡道:“哪尊佛?”

      “开过光的,奶奶传下来的。”陈鹿隐说得一本正经,“牢里那几日我天天想着它,定是它老人家护着我,得请来供着。”

      李琅眼也不睁,隔了片刻伸手掀帘朝外头家仆一招手:“去陈家西厢把那尊铜佛取了,送到府上来。”说完放下车帘,靠回去,继续阖目。

      陈鹿隐张了张嘴,又闭上,缩回角落里,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偷着了油似的抿着笑。马车颠颠地行着,她靠着车壁哼起一支小曲,嗓子还哑,调子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轻快。

      马车在县主府门前停稳。

      陈鹿隐探身出来,一眼瞧见台阶下立着陈鹿鸣,青袍皱巴巴的,鞋面落灰,见她便红了眼眶。

      陈鹿隐怔了怔,笑道:“哭什么,我又没死。”陈鹿鸣别过脸擦了眼,转回来咧着嘴笑了一下。

      李琅弯腰下车,陈鹿鸣忙后退半步,躬身长揖:“见过县主。”

      李琅道:“进去说话。”

      陈鹿鸣应声跟上,陈鹿隐瘪了瘪嘴,也跟在后面。

      进了府门,穿过回廊。

      陈鹿鸣跟在后面,压着嗓子道:“三娘,我给阿耶阿娘去了信,说你在县主府养着……”

      陈鹿隐脚步一顿:“你怎么说的?”

      “只说受了些伤。”陈鹿鸣搓着手指,声音又低了几分,“可那时候我在府门外跪着,以为你……以为你此去再无生还之日,便又另写了一封信给阿耶,让他赶紧想法子……”

      陈鹿隐霍然转身,目光如刀:“你连阿娘也惊动了?!”

      陈鹿鸣往后一缩,声若蚊蚋:“当、当时急昏了头……阿耶倒还罢了,只怕阿娘那头……”

      陈鹿隐抬手指着他,指尖微微发颤,指了半晌,终究没骂出来,只道:“你最好求菩萨保佑阿娘路上走得慢些,容我缓过这口气来再说。”说罢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斗篷带风,呼呼作响。

      陈鹿鸣在后头小跑着追,一边追一边喊:“三娘!你慢些走——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陈鹿隐养伤数日,肩头烫伤已结了厚痂,虽还隐隐作痛,气色却一日好过一日。

      李隆基隔三差五便来看她,有一回坐在窗边,便与之说起此番脱险的经过。

      陈鹿隐听罢,字字句句皆是感念,又说上官婉儿暗中递话、从中周旋,若非上官昭仪在宫中替她打点,只怕田归道那关便过不去。她说得恳切,将这些人情一桩一桩都记在心上,只当是李琅与上官婉儿联手将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却不知那日李琅原是不打算救她的。

      廊外李琅正立在窗下,里头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出来,终究什么也没说。
      -------

      殿中光耀满室。

      武三思与韦皇后对坐榻上,中设紫檀矮几,几上列双陆棋局,黑白二色各十五枚,错落纵横。

      二人各执骰子一枚,轮番掷采行马,棋子推移间叮然有声,一局将收。

      李显侍立榻侧,手里攥着一叠通宝,一枚一枚拨着数,哗哗地响,数一阵便踱出去溜一圈,看看花又折回来,站回原处继续数,来来回回,进进出出,武三思与韦皇后只当他是殿里摆着的一件器物,由他自来自去,依旧对弈如常。

      武三思拈骰于掌,随手一掷,得二四,不即行马,先笑道:“娘娘此手,稍急矣。”

      韦后不答,自拈骰一枚,忽道:“王同皎之狱,梁王欲何以了之?”

      武三思乃推马行棋,徐徐进一格,道:“谋反重案,自有常例。人已下御史台狱,供词一出,该杀杀,该流流。”

      韦后抬眸一瞥,唇微扬,掷骰于盘,不视其数,道:“供词之中,可涉他人?”

      武三思笑而取子,道:“那便看他们自家想攀扯谁了。王同皎乃相王门下,张仲之、祖延庆亦与相王府往来颇密。”言罢置子于局,仰面视之,“娘娘意下谓何?”

      韦后捻回己马,徐道:“本宫无所意。但觉双陆二人对弈,终不若四人叶子戏热闹。”

      武三思但笑不语,取骰于掌。

      李显拨钱之指忽顿,抬目望了武三思一眼,嘴唇微翕,似有话至喉间,复又咽住。望了片刻,终未启齿,只低头复拨掌中铜钱,哗哗之声重又响起。

      第二日,李显览奏,不辨真伪,一道旨意下来,便以谋反大罪论处,斩于都亭驿前。

      王同皎临刑之际,神色坦然,面无惧色,刽子手按他跪下便跪,刀举起来眼也不闭,观者无不掩面,满城私议皆道冤案。

      张仲之、祖延庆同日被诛,周憬遁入比干庙中自刎而死。案定之后,朝野噤声,再无人敢提那“谋反”二字,都亭驿前的血,只当被雨水冲干净了。

      陈鹿隐正倚榻养伤,听完便坐直了身子,掀被下地,外袍往肩上一搭便往外走。李琅赶来拦在门口,到底没拦住,陈鹿隐拨开她手臂便闯了出去。

      一路行至都亭驿前,肩伤被步子扯得一跳一跳地疼,远远望去,石板洗得干干净净,她扶住石柱咬牙忍了许久,方才松了手。

      随即,武三思吩咐下去,擢宋之问为鸿胪主簿。

      告示一出,满朝哗然。

      士林中议论纷纷,有掩袖唾骂者,有摇头叹息者,更有那与宋之问同榜的旧友愤然拍案:“卖友求荣,禽兽不如!”可骂归骂,那乌纱帽终究是稳稳地戴在了宋之问头上。

      他自此出入梁王府,鞍前马后,眉目间尽是得意之色,早将昔日寄人篱下的窘迫抛到了九霄云外。

      宋之问自得了武三思青眼,每日里抖擞精神,提笔捉刀,替梁王拟折子、草文告,写得花团锦簇,字字句句都往武三思心坎里送。武三思赞他“文采斐然”,许他入值政事堂,行走左右,俨然已是梁王府的座上贵客。

      这宋之问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畏惧陈鹿隐日后报复,竟递了帖子来,邀她在停云居一聚,说是要当面赔礼。

      陈鹿隐接过帖子展开一瞧,嘴角一扯,冷笑一声,随手便丢在案上,道:“正愁没处寻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她想起牢中那几日吃的苦头,这笔账有一半要记在宋之问头上——不是他告密,田归道如何能拿得住人?她早以为仗义每多屠狗辈,谁知这朝堂之上竟也不乏硬骨头,却都叫宋之问这张嘴一张一合便害了去。越想越恨,恨得牙根发痒,恨不得立时便把他揪来,一脚踹翻在地。

      当下便唤了李宜德、王毛仲二人来,掩了房门,压低嗓音道:“宋之问约我停云居吃酒,说是赔礼。我已应了。你二人到时在外头候着,待我席散送他出来,寻个僻静巷子,麻袋套头,给我狠狠揍他一顿。别闹出人命,也别叫他瞧见脸。”

      李宜德咧嘴一笑,搓了搓手,低声道:“三妹,这种活计我拿手。”

      王毛仲却皱了皱眉,迟疑道:“他如今是梁王府的红人,万一事后查起来……”

      陈鹿隐一摆手:“查什么查,他一个卖友求荣的东西,敢报官?报了官他比我还怕,旁人一问‘你为何挨打’,他自己先臊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得别说话,打完了就走,干净利落。”

      李宜德与王毛仲对视一眼,齐声道:“明白。”

      三人又凑在一处,叽叽咕咕盘算了片刻——巷口选哪条,打完从哪里撤,麻袋用什么颜色的才不扎眼,一件一件说得仔仔细细,像是铺子里盘账一般认真。

      末了陈鹿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等他帖子上的日子到了,咱们就去赴这顿赔礼宴。”

      那日一早,安乐公主开府,与她一同开府的,尚有长宁、宜城、新都、定安、金城五位公主,共六府同日开建。按制,公主开府置官属,设僚佐,视同亲王,公主府内可自置官吏、长史、司马等职,出入仪仗亦与亲王无异,僭肖宫省。

      六位公主之中,安乐、长宁为韦后所出,最是得宠,其余宜城、新都、定安、金城虽非嫡出,亦各得实封二千户。

      一时之间,城内车马塞道,贺者如云。

      公主府前车马如流,朱门洞敞,门前阶下立着一人,玄青圆领袍,腰束玉带,含笑迎宾,正是武延秀,并非驸马武崇训。

      武延秀见陈鹿隐押车而至,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肩头落了一落,道:“陈东家,伤可大好了?”

      陈鹿隐跳下车来,躬身一礼,笑道:“劳将军挂心,已无大碍了。”

      自那日公主府中武延秀叮嘱她日后赠安乐公主之物皆从自己府上走账,陈鹿隐便再未报过一回账目。然安乐公主身上所着、头上所戴,隔三差五便有蜀中新样绣品换了上来,件件精工细作,一看便知出自陈鹿隐之手。武延秀看在眼里,心中暗道此人有分寸,知进退。

      遂侧身让开一步,抬手道:“去罢。公主在内堂。”

      陈鹿隐又谢了一句,领陈鹿鸣随仆从入内。

      穿过数重回廊,方至内堂。

      安乐公主斜倚榻上,手执一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见二人进来,方懒懒抬起眼皮。

      陈鹿隐上前行礼,陈鹿鸣随于身后,亦弯腰作揖,直起身时却抬眼一望——烛火映着安乐公主一张芙蓉面,珠翠满髻而不俗,一双眸子如水波流转,满室珠光都似淡了几分。

      陈鹿鸣一时看呆了,目不转睛地望着,竟忘了移开目光,连礼数也忘了周全,怔怔地立在原地。

      安乐公主被他这副痴愣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团扇掩着嘴,眼角弯弯的,道:“这位是令兄?倒是个实心人。”

      陈鹿隐暗暗在陈鹿鸣脚背上踩了一脚,陈鹿鸣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又作了一揖,连话也说不利索了:“见、见过公主……”

      安乐公主又是一阵笑,满屋子婢女也跟着捂嘴,堂中一时笑声如铃。

      陈鹿隐上前,笑着说了几句恭喜开府、福泽绵长、府邸气象万千的场面话。

      陈鹿鸣跟在旁侧,也弯着腰凑了几声好,声音不高,倒也诚笃。

      一番客套刚毕,陈鹿隐正待寻个由头告退,安乐公主却忽地将团扇往掌心一搁,目光绕过她,钉在了陈鹿鸣脸上,看了片刻,开口道:“本宫问你——你家三娘常在安兴县主府进出,见的贵人自然不少。你倒说说,本宫与安兴县主站在一处,谁更好看?”

      陈鹿鸣一怔,额上霎时沁出一层细汗。安兴县主李琅,乃相王府千金,与安乐公主同为宗室女眷,一个是当今李显的爱女,一个是相王的掌珠。这二人容貌孰高孰低,岂是他一个商贾子弟开口评得的?

      堂中倏地静了,连婢女执壶倒茶的手也凝在半空。安乐公主却不催,只拿那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望住他,团扇在指间一摇一摇的。

      陈鹿鸣喉头微动,定了定神,垂目道:“回公主,臣以为,容貌是分时节的东西。公主如盛夏牡丹,开得最盛、最艳;安兴县主似清秋月桂,安安静静的,只在自家院子里香着。二者时节不同,实在无从比起。”

      安乐公主听完,拿扇子掩口“噗嗤”一笑,斜斜睨了他一眼:“呵,好一张油滑的嘴。把本宫比作牡丹,是说本宫张扬跋扈么?又把安兴比作月桂——月桂虽小,好歹也是月中之物,算你两边都不得罪。”她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转,又落回扇面那两尾金鱼上,“罢了,算你会说话。”说罢“啪”地一声合了团扇,起身往内堂走去,一句话轻飘飘掷在身后:“回去告诉我那阿姊,让她得空也来宫里坐坐。”

      陈鹿鸣背上衣衫已湿了一层。

      陈鹿隐瞥他一眼,拿脚尖踢了踢他鞋跟,低声道:“走了。”

      陈鹿鸣这才回神,脚下微微发软。

      出了公主府大门,陈鹿鸣犹自摇头叹气,拿袖子揩额上细汗,嘴里兀自絮叨:“好险好险……方才那话若接岔了半句,只怕今日出不了这扇门。”回头看那金漆匾额,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绊着门槛。

      陈鹿隐走在前头,一字不接,面上笑意已收得干干净净。

      陈鹿鸣追上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道:“三娘,她最后那句‘回去告诉我那阿姊,让她得空也来宫里坐坐’——是何用意?咱们做买卖的,哪里叫得动县主?你和县主到底什么交情?”

      陈鹿隐脚下一顿,回眸瞥他一眼,道:“她哪里是叫我去传话。”

      说完转身便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陈鹿鸣一愣,拔步追上:“不是传话——那是什么意思?”

      陈鹿隐脚下不停,心头却转得飞快。前番大理寺之狱,她本可攀引太子以自脱,然终咬牙不吐一字。安乐素怀皇太女之志,早欲借此案牵东宫入彀,而陈鹿隐未从其意,此恨必郁结于胸。今以李琅相较,问孰美于己,嬉笑之间,实乃试其向背——究竟附李琅,抑或归安乐。陈鹿鸣答以“各有所长”,乍闻似无破绽,然细思之,正是不欲开罪两处之滑辞。安乐何等机敏,岂能不觉?

      陈鹿隐心头一沉,足下又紧两步。此卖官之途,日后恐难为继了。

      她暗暗叹一声,只将斗篷一拢。

      又过得几日,宋之问设宴。

      陈鹿隐请了三郎李隆基同行,又带了安四娘在席间服侍,安排得妥妥帖帖。

      宋之问那头则邀了自家两位兄弟作陪——二弟宋之愻、三弟宋之悌,宋氏三兄弟齐至。

      宋家三兄弟各承父业,工文者文采斐然,骁勇者虎背熊腰,精书者笔墨风流,同坐一堂,倒也是一景。

      席设宋宅东阁,四面轩敞,窗外竹影横斜。

      宋之问远远便瞧见了李隆基的身影,连忙带着两个兄弟趋步迎出门来,躬身一揖:“三郎来了,快请入席。”

      李隆基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今日只是陪陈东家来吃酒。”话虽说得随意,宋家兄弟仍是将他让到了上首,落座时处处留了三分小心。

      宋之问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袍子,腰束玉带,见了陈鹿隐便拱手笑道:“陈东家赏光,蓬荜生辉。”

      落座之后,酒过三巡。

      宋之悌虽为武将,性豪迈,酒量极宏,然于李隆基座前终不敢放达,举碗必双手奉之,饮毕辄以袖拭口,较平素拘谨数分。(注:此人骁勇善战、豪迈重义,乃李白挚友,与宋家诸子迥异)

      宋之愻则不然。手握酒盏,目却暗暗于陈鹿隐身上数度流连。彼与陈鹿隐相识久矣,忆其当年不过垂髫小鬟,风尘仆仆,衣衫敝旧,毫不起眼。不意数年之间,竟成洛阳巨贾,往来相王、公主之府如履平地,连三郎李隆基亦肯陪坐宴饮——此等能耐,不可轻觑。心下暗暗掂量,遂频频举碗,笑意盈面,道:“陈东家,别来无恙?此碗先干为敬。”语罢仰首尽饮,碗底朝天,干净无余。

      陈鹿隐端碗而起,也不推辞,只浅浅沾唇,便即搁下。宋之愻见她不着话缝,亦不恼,复笑而斟满,话头却已飘然转去。席间觥筹交错,谈笑如常,唯宋之愻目光时或掠来,如钓丝轻垂水面,松松系于钩上,亦不急着收。

      陈鹿隐含笑举碗,亦饮一口,口中应酬不辍,心下却已将此酒分量称了个分明。

      方今武三思权倾朝野,麾下五犬最得其用——侍御史周利用、冉祖雍,太仆丞李悛,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时号“三思五狗”。宋之逊即居其一,专司探刺密事、罗织罪名。宋之问既得武三思青眼,其兄弟亦因之得势,鸡犬升天。陈鹿隐心中掠过此节,面上笑意不改,却将那碗酒又轻轻搁下了。

      宋之问亦未闲着,频频举盏,口称“前番多有得罪”“还望陈东家海涵”,满面春风,言笑晏晏,句句却皆是探问。

      陈鹿隐端杯相应,笑意盈面,你来我往几个回合,话头接得滴水不漏。

      安四娘侍立身后,垂眸斟酒,手稳如常,仿若未曾闻得半句。

      席终,宋氏三兄弟送至门首,拱手作别,笑意蔼然。

      陈鹿隐与李隆基各自登车。

      宋之问却疾步趋至车前,凑近车窗,低声道:“陈东家,某近得异宝一桩,两日后欲献于太平公主殿下,未知陈东家可愿同往?”语带笑意,热切有余。

      陈鹿隐隔帘略顿,应道:“届时宋大人遣人知会一声便是。”言罢车帘垂下,再无余话。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马车转过两街,入一僻巷,随即便停。陈鹿隐掀帘探首,朝暗处微一招手。

      李宜德与王毛仲自墙角闪出,步履轻疾,手中攥一粗麻袋。陈鹿隐掩口忍笑,努嘴示意。

      宋之问送客方毕,独行巷中,步履微跄,酒意正浮。方揉额角,脑后忽起一阵风——眼前骤黑,麻袋已兜头罩下。拳脚随之而至,又狠又准,专击脊肋,闷响连连。

      宋之问蜷地抱首,呜呜有声,却无挣出半分气力。

      李宜德与王毛仲闷声不吭,只打不休。

      陈鹿隐隐于车帘之后,捂嘴耸肩,笑得浑身发颤。

      巷口忽传脚步声,沉而有力。二人同时顿手,抬头。

      陈鹿隐笑意骤凝,目光射向巷口——月下走来一高大身影,肩阔步沉,正是宋之悌。

      众人皆是一怔。

      宋之悌行至近前,低头看那团套着麻袋犹自哼唧之物,又抬眼看了看李、王二人,最后目光落在车帘缝中那张未及收回的脸上。他瞧了片刻,面无波澜,转头四顾,见墙角倚一木桶,便踱过去拎起,背身解带。

      少顷,拎桶而回,对准麻袋露出的半截头颅,一倾而下。

      宋之问浑身骤缩,喉间挤出一声短促闷哼,随即便无声息。湿麻袋贴面垂滴,水珠涔涔而下。

      宋之悌掷桶于地,拍了拍手,又看了李、王二人一眼,再望一眼车帘,终无一言,拂了拂袍角,转身大步而去。步履沉稳,顷刻没入夜色。

      巷中静了一瞬。

      李宜德与王毛仲面面相觑,又低头看那湿淋淋的麻袋,一时不知该续打还是该撤。

      车帘缝中,陈鹿隐缓缓放下掩口之手,面上笑意已收了大半,只挥了挥手,几人便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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