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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铜牌惊暗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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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李琅梳洗毕,再入太平公主府。
厅中早膳已备,银丝卷、水晶糕、羊乳酪、八宝粥、炙肉脯、鲜鱼羹,碟碟精致。
太平公主坐于案前,捏着银匙缓缓搅动燕窝粥,四名侍女垂手立后,门外仆从捧了热水巾帕,屏息以待。
见李琅进来,太平公主抬眼一瞧,微微颔首:“坐。”
李琅在下首坐了,擦了手,饮了两口碧粳粥,搁匙道:“那姑娘不错,胆子大,不怯场,身子也干净。姑母今日便可使人接来。”
太平公主慢慢咽了燕窝,按了按嘴角,方道:“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说着朝身后摆了摆手,一名女官躬身退下。这是要留的意思。
李琅低头喝粥,心头微动——同为祖母子女,姑母晨起满案珍馐,父亲却一碟素菜一碗清粥,换季衣裳都要精打细算。相王府名为亲王,实则不敢添人置服,怕人说他有非分之想。天家骨肉,有时差距比天家与庶民还大。
太平公主屏退左右,搁下银匙:“你阿耶说送我的。船没到洛阳码头,在外头烧了,连货带人,干干净净。”
李琅凝神以待,不言语。
"这还不奇。"太平公主指尖轻叩案面,"船上除了万通的伙计,还搭了一个人——术士李弘泰。"
李琅眉峰微动。张昌宗密召此人入府,闭户半日,外人不知其所言。但张昌宗是何等人物?无故召一术士,必有不可告人之事;既有不可告人之事,又何必留活口?
太平公主缓缓道:"如今人烧化了,话也沉了水底。你且说,这把火,是冲我的寿礼,还是冲李弘泰?"
李琅沉吟片刻,道:"若为劫货,不必尽杀;若为灭口,偏又选在姑母船上动手。这般凑巧,只怕是有人一石二鸟——既除了李弘泰,又教姑母的寿礼送不出去。寿礼一断,姑母在祖母跟前便少了一分进言的由头;李弘泰一死,二张的事便死无对证。两头得利之人,非一党亦是一家。"
太平公主搁下茶盏,抬眼时目已无暖意:“你瞧得透。可最要紧的是,母皇去年吃的丹方,是李弘泰炼的。”
李琅心下一凛。祖母去年还能登城赏灯、赴龙门拜佛,今年却忽然倒了。虽强撑着上朝,可汤药不断,人也一日比一日清减。
李琅会意。
太平点了点头,将一枚铜牌推过案来——掌心大小,正中一个“万”字。
李琅拢入袖中,躬身退出。
晨光如瀑,泼了满城。洛阳从一夜沉酣里挣出身来,长街两侧的坊门次第洞开,人声车马便像开了闸的河水,哗地涌了满街。
李琅出府时,阶下已有四人牵马候着,皆短褐束腰,腰悬铜牌,神情肃然。
两名仆从捧着氅衣立在石阶两侧,一个侍女跟在后头,手里一柄团扇不疾不徐地摇着,仆从上前替她系好披风,另一人躬身掀起车帘。
李琅上了马车,车夫在辕上坐定,回头问了一句:"娘子,往何处去?"
李琅道:"南市,万通商号。"
车夫应了声"喏",鞭梢在空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车轮便行。两名随从策马跟在车后,隔着约莫一箭之地。
马车辚辚驶过天街,两旁愈发热闹。六月洛阳,正是一年最喧腾的时节。
波斯胡商牵着骆驼自定鼎门鱼贯而入,驼铃叮当一路,蹄下尘土浮在日头里,似一层薄薄金雾。铁匠铺锤声如雨,胡饼摊面香裹炭火飘了半街。胡姬倚着酒肆,露着半截白臂笑盈盈招呼,笑声与钗上流苏一同晃荡,耀眼生花。蜀中软语、吐蕃汉话、波斯卷舌音,混着洛阳官话,嗡嗡然搅作一团。
马车在南市口停下,人多车挤,再走不动了。
南市乃洛阳三市之首,前身是前朝丰都市,隋末兵燹所毁,太宗朝重建。内有一百二十行,三千余肆,四方货殖堆积如山,由此发往西域江浙,终年不绝。通济渠码头在侧,昼夜卸货,从无停歇。福善、永泰诸坊环列,满街商贾,市声如潮。
李琅掀帘下车,便似水滴入江,转瞬被人潮吞没。
最里头铺面最大,门悬“万通瓷庄”黑底金字匾,乃是贺知章笔法——也不知甚么门路。
李琅在门前站了站,见架上瓶罐碗盏青白润泽,一望便知是蜀中官窑的货。
刘掌柜正跟客人絮说瓷盏,忽听门帘一响,抬头瞧见个年轻女子——月白绸衫,通身素净,气度却不凡。她将一枚铜牌往柜台上一搁,叮的一声。
刘掌柜脸色微变,顾不得手中瓷盏,往案上一放,三两步抢到柜台前,拱手道:“贵人里面请。”
两名客人面面相觑,讪讪放下了手里的物件。
刘掌柜引李琅入内间。里头不大,素净雅洁,一张矮榻,前设乌木小几。
李琅除履跪坐,双手搁膝,目不旁视。
刘掌柜偷眼一瞧,心里便有了计较——这通身的气度,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女眷。他略一思忖,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茶盘进来,放下一只邛窑青瓷碗,碗中茶汤碧绿,恭敬道:“蜀中蒙山紫笋,官窑贡品,一年只得几十斤。”又躬身道:“东家已在路上,请贵人稍坐。”
李琅端碗不饮。刘掌柜又行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帘子合拢,内间静了下来。
墙角供案上有一尊半尺高的铜弥勒佛,面容圆润,眉目低垂,莲台下压着几枚铜钱,大约是许过愿。蜀中人家多供弥勒,商贾尤甚,大约是为求来世福报、现世平安。
帘子一掀,进来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鹅蛋脸,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灵动异常。
李琅心头一动——正是昨日马球场看台角落拨算盘那人。青灰短衫换了青碧罗裙,可那双眸子她认得。
那女子行了一礼,低眉垂目,一双眼珠却不安分,偷偷往上瞥了瞥,目光掠过李琅耳畔那对翠羽坠子时顿了一顿——绿得沁人,却泛着一层旧光,像是戴了许多年。她多看了一眼,才缩回目光。
李琅瞧在眼里,心下微微一动,面上却淡淡的,开口道:"你就是陈万两?"
"是。"那女子应了一声,头垂得更低了。
"叫什么名字?"
"民女陈鹿隐。家中行三。"
李琅微微一怔。“鹿隐”——逐鹿不见山,世人只知逐鹿,却忘了山才是根。这名字取得有禅机,不像商贾人家女儿。再看陈鹿隐腰间算盘锃亮,分明是吃饭的家伙。李琅嘴角微微一牵。
陈鹿隐瞥见她嘴角那一丝笑意,心头一紧,只当来者不善,连忙双膝一屈,跪倒在地,颤声道:“贵人在上,民女不过一介商贾,万不敢有半分不敬之心……”声音发颤,膝下的衣料被扯得皱成一团,那模样倒真有几分慌张。
李琅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方放下碗,淡淡道:“不敢?你在皇家马球场外头支案子、设赌局、放贷收息——这也叫不敢?你陈万两的胆子,怕是比那邛窑的窑火还旺几分。”
陈鹿隐跪在地上,眼珠一转,收了慌张模样,低声道:“贵人说的是马球场外那桩事?民女冤枉。”
“洛阳马球会,场外押彩者比比皆是,衙门从不曾当过桩案子来办。民女不过替人收收彩头、记记数目,算不得设赌。至于借十贯还十二贯,三分息,比唐律月息四分还低了一分,只说是三日,不过是催人还钱的口风,并无律条不许。衙门书吏自己来下注,民女一个商贾之女,难道还敢赶他们出去?”
她说得句句踩着律法边儿走,定是里外两本账,分明是这行早就做透了。
李琅微微一笑,知她是个明白人,便道:“起来说话。”
陈鹿隐起身,一脸恭顺地垂手立着。
李琅淡淡道:“陈万两,你可知我今日来问什么?”
陈鹿隐眨了眨眼,一脸茫然,轻声道:“民女愚钝,不知贵人垂询何事。还请贵人明示。”
李琅见她装得无辜,分明心里门清,却偏要一句一句往外挤,当真是个市井油滑之辈。她低头看了看手中茶盏——青瓷薄胎,釉色如玉,确实是盏好东西。忽然手腕一翻,那茶盏脱手坠地。
哐的一声,瓷片四溅,碧绿茶汤泼了一地,热气蒸腾而起,满室茶香。
李琅稳稳坐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陈鹿隐脸上的笑登时僵住了,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望着满地碎瓷,嘴唇翕动了几下,喃喃道:"这盏……是邛窑出的冰裂纹,官造的上品,一只少说值五十贯……"说着鼻头一酸,眼眶竟真的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贵人您摔旁的不好,偏偏挑了这一只……这一窑统共才烧出三只,碎了便没了……"
她跪在地上,倒比方才认错时诚心百倍。
陈鹿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盯着满地碎瓷片,鼻头一抽一抽的,还伸手去捡了两片,对着光比了比,像是想拼回去又舍不得放下。
李琅垂眼瞧着她,不紧不慢地道:"你这铺子里的东西,值多少银子?"
陈鹿隐一怔,扳着指头便算了起来:"架上青瓷七十八件,邛窑官造一十五件,民窑六十三件;底下柜里三十二件老货,约莫四百贯;墙上两幅李昭道的摹本,约莫两百贯。总价……一千二百贯上下。"越算眼神越是清亮,浑忘了方才还心疼那只碎了的盏。
李琅听罢,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了一圈铺子,淡淡道:"值不少。那我今儿全给你砸了,你赔不赔得起?"
陈鹿隐脸色一白,手中那碎瓷片险些脱手。
李琅续道:"你方才跟我算瓷器的账,算得这般清楚。可我问你要事,你半句实话也无。你若还跟我绕弯子——这一千二百贯,今儿便当是我替你交的学费。"
陈鹿隐眼眶微红,沉默片刻,低声道:"贵人请问,鹿隐知无不言。"
李琅道:“既然你觉得跪着说话才踏实,那便跪着说罢。"
陈鹿隐抬眼一瞥,见她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心头一紧,沉吟片刻,道:"货的底单,鹿隐手里是有的——益州府衙出的,过州过县都要验核,鹿隐留了一副。"
"船上的人呢?"李琅抬起眼来。
"押运八个,领头的是益州老号的掌柜,姓钱,跟了陈家二十年。船工六个,沿江雇的,姓名籍贯都记着。还有两个杂役,益州本地人,专管看货。"陈鹿隐说着,声音低了几分,"另外那个——李弘泰,是在益州上的船。说是去洛阳访友,熟人引荐,便捎了一程。"
"熟人是谁?"
"东市码头的孙牙人,就是接船的那个。"
李琅道:"带我去见他。"
陈鹿隐应了声,道:“还请贵人容我收拾一二,随后便来。”
李琅点了点头。
陈鹿隐起身,却并不往里间去,只歉然一笑,道:“里间窄小,不敢劳贵人久坐。不如贵人先至前厅用茶,待我换件衣裳,便出来相陪。”说着朝外头扬了扬下巴,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琅眉头微动,踱至门外,反身伸指挑开一线门帘。
但见陈鹿隐跪于铜佛之前,双手合十,闭目喃喃,声细如蚊,却字字清晰钻入耳中:"天菩萨,我陈鹿隐老老实实做我的放贷生意,怎地就摊上这等要命的勾当?菩萨慈悲,快快送走外头那位女菩萨罢……"说着,当真磕了三个响头,咚咚有声,又伏身默念了两遍,这才起身掀帘出来,面上早已换了一副盈盈笑意:"贵人久等,走吧。"
李琅只点了点头,也不多问,转身便走。陈鹿隐跟在后头,临出门时回头朝刘掌柜扬了扬下巴,刘掌柜会意,进内间收拾残局。
二人出了铺门,阶下仆从牵着马候着,另有四名随从腰悬铜牌肃立两侧。
陈鹿隐一瞧这阵仗,赔笑道:"贵人这般前呼后拥,走在这南市里头,只怕半条街的人都停了脚步看,倒不好说话了。"
李琅看了她一眼,朝那几人摆了摆手:"都回去。"随从侍女躬身退走。李琅左脚认镫,轻身一纵便上了马背,干净利落。
陈鹿隐跟在后头,站住了脚——大唐律令,商贾不得骑马。她正待去唤街角的赁驴,却听李琅道:“不必叫了。”说着松了松缰绳,放慢马速,缓缓沿街走去。
陈鹿隐怔了怔,低头一笑,迈步跟了上去。她这一走,腰间那副黄铜算盘一步一响,清脆细密。南市上的老客不用抬头,听这动静便知是万通商号的东家来了——当真算盘一响,黄金万两。
她走在马侧,不紧不慢,恰好半个身位。
李琅端坐马上,也不回头,只淡淡问道:“那铜牌子,除了你们万通的人,还有谁使得?”
身后算盘声登时顿住,隔了半晌,陈鹿隐的声音自马后传来,低了几分:“这个……除了自家掌柜和几个老伙计,旁的……鹿隐也说不大准。”
李琅勒住马,回身瞧她。
陈鹿隐被她一看,心头发慌,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铜牌的事,鹿隐只知道一个规矩:从哪儿来的,便在哪儿用。谁递到手里的,便在谁跟前使。旁的人——鹿隐不该问的,从不多问。”
李琅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心里雪亮也似,忽然间全明白了。陈旺一个老实本分的蜀中商人,能将万通做到洛阳半条街——从前她只觉得是运气。此刻回头再看陈鹿隐那张脸,眉目灵秀,言语伶俐,分明是太平姑母素日里最中意的那路模样。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只微微一笑,也不点破,拨转马头扯了扯缰绳,淡淡道:“走罢。那姓孙的牙人,你还知道些别的么?”
陈鹿隐在后头跟上,边走边道:“孙牙人这人,船烧了第二天便没了踪影。鹿隐托人四下打探,说他躲进了城西的鬼市里头。”
“鬼市?”
“县主不知,洛阳城西有个老坊,白日里冷冷清清,不过寻常巷陌。一入夜便换了天地——半夜开市,鸡鸣即散,卖的尽是些来路不明之物,买的也从不问底细,是黑市中的黑市。孙牙人钻了进去,外人想找,便如大海捞针。”
李琅勒住马:“你带路。”
陈鹿隐站住了脚,满脸为难:“县主去不得。”
“为何?”
陈鹿隐将她从上到下一瞧,叹道:“县主这副行头,往鬼市门口一站,莫说孙牙人,便是街角讨饭的瞎丐,也瞧得出您不是凡俗人物。您人还没进门,那边姓孙的腿快,早从后门溜得没影了。”
李琅眉头微蹙,目光四下一掠。果然,铺子门口三两个闲汉正伸着脖子朝里探头,街对面卖胡饼的老妪也时不时拿眼风扫她——大唐律法,五品以上官员及宗室亲眷不得入市,她这一身衣料,立在这南市街头,扎眼之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袖口,沉吟片刻,道:“那便乔装改扮。”
陈鹿隐一怔:“乔装?”
“你既有法子进去,便有法子带我进去。”李琅回身望着她,目光淡淡的,却叫人无可推拒,“衣裳你备,时辰你定,我只管跟你走。”
陈鹿隐偷眼一瞥李琅的手——白净细嫩,从不曾沾过粗活的手。她心里打了个突:这位贵人若是磕了碰了,自己这颗脑袋怕是要搬家。面上却仍笑盈盈的,口中道:“一切但凭贵人吩咐。”
二人行至城西,天色尚早。
过了厚载门,人烟便渐渐疏了,街面冷冷清清,几株老槐在日头底下投着斑驳的影子,连蝉鸣都懒得叫了。再往西走,便见一处老坊,坊墙灰扑扑的,门楣上刻着“归义坊”三字,笔划已被风雨磨去了棱角,石缝里生出几丛青苔来。
这归义坊原是旧朝的弘敬坊,住的都是勋贵人家,后来不知怎的败落了,改了名姓,坊里住的便多是些寻常百姓。坊南是漕渠,坊东是瀍渠,两水交汇处柳枝垂垂,水声潺潺,倒比旁处多几分清寂。
陈鹿隐在一家铺子前停下脚步,回头朝李琅努了努嘴。
铺面不大,门楣上一块旧木牌,写着“郭记成衣铺”五字,墨迹褪得发灰。李琅跟着她推门进去,铺子里一股樟木混着布帛的气味。一个伙计正低头熨衣裳,听见门帘响动,抬头望了一眼,目光落在陈鹿隐腰间那副叮当作响的算盘上,登时丢下熨斗迎上来,满脸堆笑:“陈东家来了!可算把您盼来了!”
陈鹿隐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伙计已凑近了压低声音道:“里头今天手气旺,张员外、李掌柜他们都到了,专等您呢。叶子戏,一注五贯往上走,正是热闹时候。您这一来,正好凑一局。”
话音未落,里间便传来噼里啪啦的拍牌声,混着哄笑和叫嚷,有人喊“掏钱掏钱”,有人回“急什么,天牌还没出呢”,铜钱磕在案上叮当响。
陈鹿隐面上笑容微微一滞,回头飞快地睃了李琅一眼,正色道:“今日有事,不玩牌。我这个人,从来不碰赌。”说着摆了摆手,语气甚是干脆。
伙计讪讪地笑了两声,又忍不住添了一句:“陈东家您这话说的,上回张员外攒局,您不也——”
“那回是替柜上收账,不是赌。”陈鹿隐脸色一正,截住了他的话头,“《唐律疏议》写得明白,博戏赌财物者,杖一百;赃重者,准盗论。我一个做买卖的,岂敢知法犯法?”
她说话时腰板挺得笔直,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倒像是当真从不沾赌一般。只是腰间那副算盘珠子随着她说话的节拍轻轻晃荡,叮叮当当的,比她说的话还要响亮几分。
伙计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连忙收了话头,退开两步,讪笑着点头哈腰。
李琅负手立而立,目光扫了一圈铺子里挂着的成衣——粗布麻衣,款式寻常,正是市井妇人日常穿的那种,既不打眼,也不招摇。她朝陈鹿隐点了点头:“先办正事。”
陈鹿隐会意,朝伙计使了个眼色:“带这位娘子去里间换身衣裳,要最不打眼的料子,街上婆子穿什么,便给她寻什么。快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头发也给她梳一梳,换成坊间妇人最寻常的髻子。”
不多时,李琅便换了一身衣裳。陈鹿隐上下打量,正要点头,目光却落在那枚翠羽坠子上——灯下一照,绿得沁人,粗布衣裳掩不住。她伸手摘了下来:“这坠子不摘,瞎子也摸得出您不是寻常人。”李琅摸了摸空空的耳垂,接过坠子包了揣入怀中。
陈鹿隐又从柜上摸了一只小盒,指尖蘸了灰粉,在李琅脸上抹了几道,抹完了便伸手去扯她衣领。指到半途,李琅既不动也不躲,只含笑瞧着她——到底是伺候太平姑母的人,伸手就往人衣领上招呼,这般动作怕是做过千百回了。
陈鹿隐见这位贵人似笑非笑,只道是自己不知深浅,吓得忙缩回手去,退后两步干咳了一声:“行了,如今米铺掌柜见了,也只当您是搬袋子的婆子。”
李琅对镜一照,自己先怔了一怔。粗麻刺肤,领口磨颈,周身无一处自在。她这半辈子穿惯了绫罗绸缎,此刻换了这身粗布,便如被砂纸裹了一身,动一动便刮得慌。
陈鹿隐已换了青灰短衫,抬头瞥她一眼,又垂下目光:"走罢。"
李琅嗯了一声,迈步跟上,又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领口。
陈鹿隐走在前头,不曾回头,嘴角却微微一弯,像是忍住了什么笑。
二人出得铺来,天色已暗。
归义坊街面点着几盏油灯。二人拐入巷口一间香烛铺,铺门半掩,檀香之气自门隙间溢将出来,沉沉地扑了满鼻。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婆子,正低头搓着线香,指间细烟袅袅,闻得脚步声响,眼皮也不曾抬一抬。
陈鹿隐在柜前站定,说了句:“婆婆,旧年的香烛可还有?”
老婆子手不停,慢吞吞道:“去年的倒有几捆,受了潮,怕点不着了。”
“受潮不怕,日头底下晒晒就能用。”陈鹿隐顿了顿,“婆婆若是信得过,我多买些,回头替您晒。”
老婆子这才抬起眼皮,目光掠过她腰间那副算盘,推开柜台一侧的布帘,道:“楼上有位子,客官上去挑罢,别在底下挤着。”
陈鹿隐应了声,拉着李琅钻了进去。
布帘落下,迎面一条窄长甬道,仅容一人,两侧土壁嵌着油灯,火苗微晃。
陈鹿隐边走边低声道:“这是进永宁窟的头一道门。方才那几句都是暗话——旧烛是早年逃进窟的老人,受潮是官府查得紧。我说晒晒,便是风声松了些。说楼上有位子,便是地下,不叫人说破了。”
李琅道:“官府不知?”
陈鹿隐微微一笑,道:“如何不知?只是这窟子底下,自有官面上的人物撑着。上头那些老爷们,也只当没瞧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拐了三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地下窄街蜿蜒向前,宽约二丈,拱顶凿痕犹在,粗木柱撑起,柱上悬着昏黄油灯,照得满街影影绰绰。两旁依土壁搭起棚子,堆着锈迹斑斑的铜器、成捆泛黄的旧卷,角落里几尊残破铜佛断头缺臂,歪歪斜斜靠在一处,尘灰厚积。
陈鹿隐见她目光落在那几尊残佛上,便低声道:“北魏太武帝灭佛,僧侣逃的逃、杀的杀,活下来的便钻入地下藏身,将佛像经卷一并带了下来。后来北周又灭了一回佛,又添了一拨人。年头久了,洞越挖越多,彼此打通,便成了这片地下街市。外头人叫它永宁窟——取的是当年洛阳永宁寺的名字。那寺后来一场大火,连塔带寺,烧得精光,什么都没剩下。”她指了指角落那几尊残佛:“这些也不知是哪年哪寺的遗物,被人搬下来藏在这里的。几百年了,倒比地上那些新的,更像佛。”
行人稀稀拉拉,都低着头快步走,谁也不看谁的脸。陈鹿隐指着不远处一处破旧毡布搭成的棚子,低声道:“孙牙人若躲在这里头,没熟人引路翻遍也寻不着。贵人且在外头巷口等我,我进去摸一摸。”
李琅目光扫了一圈四周,昏暗灯火下残佛旧卷无声散落,像几百年不曾动过。她收回目光:“我跟你进去。”
两人走到毡棚前,一个裹着旧氅的汉子缩在门口,闷声道:“哪个堂口的?”
陈鹿隐摘下算盘晃了晃,汉子又问:“带生人?”
“自家亲戚,头一回来。”
汉子从凳下摸出草纸炭条往台面一推:“按个手印,写个名儿。”
陈鹿隐低声对李琅道:“窟里买卖有官面上的人混着,窟主留档备查,算个投名状。”说着将炭条递给她。
李琅提笔写了“王三娘”三字,字迹端正却随性,一看便是胡诌。陈鹿隐瞥了一眼,心头一沉——这位贵人编个假名都这般漫不经心,真要查起来,这等于没遮没拦。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拉过李琅的手按了个指印。
汉子收了纸,侧身让开。
再往里走,巷子渐宽,人声也密了。棚子一个挨一个,灯光多了一倍不止,昏黄光影下,各色货品堆积如山。
李琅目光掠过几个摊子,脚步不觉慢了三分。左手一张破木板上,散乱堆着几卷旧书,书页泛黄卷边,封皮上隐约见得“太白阴经”四字——兵书也,唐律严禁私藏,寻常书铺若敢摆出来,不消半个时辰便有衙役上门拿人。
旁边一个摊子,摊主缩在暗处,面前只搁一只锦盒,盒盖半开,里面躺着一枚白玉佩,雕工极细,底部赫然刻着“大盈”二字——那是内府库藏的印记,宫里流出来的东西。
再往前,一个瘦长汉子倚着土壁袖手,见人经过便低声念叨:“有缺,有缺……吏部,兵部,都有……”竟是公然兜售官爵的。更有贴着耳朵说价钱的,说的都是京城里哪位大人前日递了什么折子、宫中哪位内侍昨夜出宫去了哪里。
李琅心头一凛:这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到地面上,都是杀头的勾当,在永宁窟里却摆得明晃晃的,如同南市寻常货物一般。
正待细看,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不远处一个棚子前,有人蹲着挑拣物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问价问岔了路数。暗处陡然闪出两条黑影,一个勒喉,一个拖脚,快如鬼魅,眨眼间便将那人拖进棚子后的暗门里去,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地上只留下两只翻倒的布鞋,和一只滚出老远的竹篮。旁边几个摊贩头也不抬,仍低头拨弄手中物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棚子后头的土壁上溅了几点深色,旋即渗入泥中,痕迹全无。
陈鹿隐轻轻拉了拉李琅的袖口,将她往土壁旁的阴影里带了两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贵人莫看。这窟子里头,常有官面上的人混进来——有真来买卖的,也有府衙派来查案的。可不论哪种人,进窟都要有熟人领着,问价答话句句都依着暗语来。方才那人一开口就露了破绽,十有八九是官府的人,不通路数便冒冒失失闯进来,人家一看便知。这种人一旦露了底,便莫想活着出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待会儿您只当是我铺子里的伙计,莫抬头,莫与人眼神相接,莫开口。若有人搭话,您只当自己是哑的。跟紧我,莫走散了。”
李琅点了点头,低头敛目,将身形缩进陈鹿隐侧后方的暗影里,脚步轻缓。
陈鹿隐这才转身,压着嗓子丢下一句:“走,跟我来。”说罢迈开步子。
李琅紧随其后,再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