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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铁烙灼肩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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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既合,相王府中烛起。
李旦据案而坐,李琅居右,李隆基、李成器侍坐左侧。
仆从尽屏退,李隆基手中折扇轻叩掌心,目光时飘向李琅,但见李琅面色沉沉,不辨喜愠。
李成器面如白纸,方才院中酒兴正浓,李隆基与李琅疾驰而归,李旦召之入内,李隆基备述经过,及闻陈鹿隐被执,李成器酒已醒了大半。
李旦连啜数碗茶,良久方道:“陈鹿隐……终是相王府旧人。武三思兜此大圈,所待者,即此一线。”
李成器颤声道:“若武三思借陈东家攀咬相府,不若……”以手横切,作刎颈之势。
李旦茶碗掷案,砰然有声,李成器即噤。
李琅缓声道:“此时不可妄动。”稍顿,“她若在狱中受刑有损,相王府养之终生便是。”
李隆基心头一凛,正欲接言,廊下忽传门房步履,低禀:“相王——府门外,陈家陈鹿鸣跪地泣求,欲见县主。”
几人都望着李琅。李琅却眼皮也不曾抬一抬,静了一息,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见。”
门房应声而退。
李旦颔首道:“便依大娘。今夜且散。”
李琅起身,李隆基随于其后,姊弟二人一前一后步出府门。
阶下果然跪着一人。听得门响,那人猛地抬头——正是陈鹿鸣。满脸涕泗横流,一见李琅出来,膝行而前,额头砰砰砰叩于青石之上,哑声道:“县主……县主开恩……看在三娘侍奉您的份上,求您救救她……”
李琅不再听了,偏头朝李隆基递了个眼色,李隆基会意,抬了抬手。暗影里王毛仲早带着人候着,一左一右抢步上前,架起陈鹿鸣便走。那人挣扎着还要喊,“县主”二字刚出口,便没了声息。
王毛仲架着他往巷口去,三人身影转眼便没入黑地之中。
李宜德一直在旁候着,本待上前说两句,一瞧姊弟两个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在肚里叹了口长气。
李琅随即登车,李隆基跟入,坐于对面,偷眼觑之,但见双眸已阖,唇抿如线,遂不敢作声。
行约一盏茶。道旁屋宇黑魆魆,自两侧徐徐退去。
李隆基终不耐,低唤:“阿姊,陈阿妹的事——”
“停。”
其声陡然,车夫收缰,李琅探手掀帘,方道:“三郎,下车。”
李隆基愕然道:“阿姊——”
李琅不作声。
李隆基乃叹一口气,随后低身而出。
马车复启,李隆基目送其远去,车帘垂若铁壁,纹丝不动,将里头那人遮得密不透风。
李隆基立了一忽,转身便行。得一程,黑影里忽有人闪出,却是李宜德牵马而来,后随王毛仲。
王毛仲步迟,月下照见半面,高高肿起,赤红一片,指印宛然。
李隆基驻足,道:“你这脸是如何?”
王毛仲讪笑,不答。
李宜德哼一声,道:“方才将陈家大郎安置了,安四娘便至。安四娘问其情由,大哥把相王之意说了,安四娘也不多言,扬手便是一掌。”说着比了比,“这一下好不厉害,半边脸登时便成这般模样。”
王毛仲揉腮,干笑两声。李宜德觑他一眼,又觑李隆基一眼,忽地扯了王毛仲,两人扑地跪倒。
李宜德仰面道:“三郎,陈阿妹与咱二人皆是结义过的兄妹。我李宜德在洛阳这些年,吃穿度用,哪一件不是她照应?她若折在狱中,我李宜德有何面目立于人世?”
王毛仲扯其袖,低声道:“只是咱这官身,皆县主所赐。县主既已定计,必有她的道理……”
话未毕,李宜德霍地立起,一脚踹在王毛仲肩上,踢得他往后便倒,口中骂道:“王毛仲!你媳妇说得是!你他娘的做了这鸟官,便忘了自己从市井里爬出来了!”
王毛仲闻言,面皮紫胀,怒意勃发,猛地抬头,便要发作。
李隆基跨前一步,伸手格于二人之间,沉声道:“回府再议。”
声虽不高,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李宜德啐了一口,别过脸去。王毛仲亦垂首不语。三人遂一前两后,踏月而行,望府门去。
三人回了郡王府,彻夜计议,也未议出个所以然来。
李隆基自李显登基后,得了个卫尉少卿的衔,正四品,管的是宫廷武库里的刀枪甲仗。说出去好听,其实不过是皇家子弟的闲差罢了。
李宜德与王毛仲虽在禁军挂着名,却都是下级的军官,与大理寺分属两个衙门,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连面也不曾照过。三人想来想去,终究是隔着一层,够不着那头。
李隆基沉吟半晌,道:“唯今之计,只有往东宫走一遭。”
次日,李隆基便以玩双陆为名,约了太子李重俊,在自己宅中将事说了。
李重俊素来与武三思不对付,一听是武三思拿人,当即拍案,道:“这有何难!”立时召了大理寺丞李朝隐来商议。
那李朝隐在神龙年间便以刚直敢言闻名。李显知他秉性,便仍留他在大理寺。
太子召他,本是信他公正,指望他亲自录陈鹿隐口供,将事掰开揉碎了查。
谁知事还未及安排,大理寺卿裴谈便先得了风声。他这人最是随风倒,一听太子插手,忙不迭便报与武三思。
武三思正在府中等着这一口,闻言哈哈大笑,道:“来得好!”当即入宫面圣,请李显下旨,着田归道亲自提审。李显素来依着武三思,便准了。
消息传到相王府,李琅怒不可遏,手中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桌。她盯着李隆基,一言不发。
李隆基垂着头,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方低声道:“阿姊……是我莽撞了。”
李琅心下一凛,暗道一声苦也。原想陈鹿隐一人折在里头,好歹能保相王府周全,如今三郎这一脚踩进东宫,李重俊与武三思本就如水火一般,这一碰,岂不正是引火烧身?陈鹿隐那点子事,反倒成了引子,真正要闹大的,是太子与武三思之间那场躲不过的硬仗。李显心里偏着谁,满朝谁人不知?田归道又是武三思的人,这一下不但陈鹿隐救不出来,相王府也要被拖进浑水里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收了收心神,面上半分不露,只淡淡道:“事到如今,只有去求上官昭容了。”
这话出口,她自己心里也明白。上官婉儿向来与太平公主同气连枝,她李琅这一去,等于是把一把刀柄递到了姑母手里。往后太平若有差遣,她是应也不应?不应,今日这情分便白欠了;应了,便是一辈子的事。
李琅心中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平平的,只站起身来,道:“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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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狱深埋地下,阴湿之气砭人肌骨。石壁斑驳,霉腥交缠,塞于喉间,吐咽两难。
陈鹿隐蜷坐墙角,寒气自骨缝钻入,齿关相击。她合掌默念佛号,念了几遍又停,停了又念,反反复复。后来索性不念了,只将额头抵住膝盖,一动不动。
头一个提去的是王同皎。铁链琅琅,一路不绝,那人却一声不哼,昂然而出。俄而甬道深处忽起一声暴喝,骂的正是武三思,粗厉激越,石壁为之一震。
骂至半途,戛然而止,似被人以物塞口。
约一炷香光景,脚步声折返,步履踉跄,过牢门时骤发一咳,腥气四溢,随即便是一口浊痰落地,犹自低骂了一声,虽已嘶哑,骨气尚存。
第二个张仲之。去时一路辩驳,声如铁石,高亢激切,历数武三思不臣之迹,词严义正,闻者悚然。
狱卒拽之愈急,其声愈烈,渐入深处,乃间以呻吟,隐约可辨“武三思”“私通宫闱”数语,似断似续,终归于寂。
忽然,深处遽起一声,惨厉高亢,铮然而出:“尔等反贼!我命已输汝,当诉尔于天帝!”
声震四壁,嗡嗡良久。
是夜狱中传言,张仲之双臂尽折,血衣覆体,犹自数武三思之罪,数一句受一杖,杖落复数,终不屈服。
第三个祖延庆。此人声如洪钟,方被提出,便高声叫道:“事皆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要杀要剐,只我便是!”
喝声未绝,其后惟闻杖击之声,却听不见那人哼出一个字来。
良久,杖声方歇。有脚步声拖沓而回,过牢门时亦不言语,竟自落锁。后来狱卒闲话,说祖延庆从头至尾只认己身,旁人不攀一字。问得急了,只重一句:“尽我为之。”再问,仍是此句。拷掠再三,终不易辞。
陈鹿隐听见前头三人动静,心里头怕得紧,可不知怎的,反倒生出一股硬气来,暗自咬牙:自己既和李琅在一处,便要护着她,若是今日将这条命折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相王府上下,一个名字也不提。
又想:这三人,哪个不是铁打的汉子?若在平日街巷中遇着了,当浮三大白,拜他三拜。可如今都困在这暗无天日之处,死活不知。她鼻头一酸,生生咽了回去。
正想着,铁链声由远及近,停于牢门外。锁簧弹开,狱卒探进半个身子,道:“陈东家,走吧。”
陈鹿隐站起身来,随他出了牢门。转了两个弯,便到审讯室门口。里头灯昏如豆,案上铁枷犹在,暗褐斑斑,分不清是锈是血。她心口一缩,脚下虚浮,手扶门框定了定神,方才步入。
案后坐一官员,年约四十,面目平平,不显喜怒。旁边立着书吏,纸墨齐备,砚中新墨尚泛幽光。
那人抬眼:“姓名,籍贯,与王同皎何干?”
陈鹿隐垂手而立,道:“草民陈鹿隐,洛阳人氏,与驸马素无往来。今日往访故交宋之问,不知为何被执。”说到后来,声气反倒稳了。
那人提笔录之,头也不抬,又问:“宋之问?你与他有何交情?”
话犹未了,廊下忽传一阵急促步履,直奔审讯室而来。
那人写了几字,搁笔,缓缓抬眼:“宋之问昨日已出城,今早至今未归。你明知他不在,仍在他堂中坐了半个时辰——你见的,到底是谁?”
陈鹿隐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分毫,反倒轻叹一声,道:“大人这话问得奇了。我去寻宋先生,他不在,我便等他回来,这有何不妥?难道他不在,我便该转头便走,连一口茶也不配喝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他昨日出府时亲口与我说过,今早便回。我不过是信了他的话,坐着等一等罢了。”
案后那人搁下笔,抬眼瞧她,目光不冷不热:“你与宋之问,何时相识?”
陈鹿隐微微一笑,道:“那可久了。他当年落魄之时,我曾接济过他几回,他记着我的好,回来便来寻我。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查——他回洛阳后头一个找的便是我。我与他不过是故交旧谊,大人若非要往谋反二字上扯,那可真是抬举我了。”
案后那人面色微沉,道:“王同皎府上的张仲之、祖延庆,你可认得?”
陈鹿隐摇了摇头,神色坦然,道:“大人说笑了。那两位是朝中名士,我一个开铺子做买卖的平头百姓,如何认得?今日头一回见,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便被大人的人一并拿来了。我倒想问大人一句——我去访一个老友,恰巧碰上了旁人,这便成了同党,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说着摊了摊手,眉眼间竟无半分惧色,倒像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案后那人盯着她瞧了片刻,不追问了,只低头又写了几个字。
陈鹿隐袖手站着,面上平平的,心里却转得飞快。
门外脚步声稳稳当当停住,门被推开,田归道负手跨了进来。
陈鹿隐心头一沉,满肚子绕弯的话登时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案后那官员立时起身,拱手退到一旁。
田归道略一点头,在案后坐下,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慢慢量了一遍,微微一笑。
陈鹿隐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壁,手心全是冷汗,面上那点子笑绷得快要裂了。
田归道终于开口:“陈东家,上回放了你一马。这回还想靠耍嘴皮子混过去?”说罢朝书吏一抬下巴,“笔录拿来,我来问。”
陈鹿隐与田归道旧怨无数,心中叫苦不迭,连连叫道:“田大人!民女冤枉!什么都不知道——”
田归道由着她喊,只不言语。直等她喊得声嘶力竭,他才慢悠悠抬起头来,嘴角竟还挂着一丝笑意。p
陈鹿隐张了张嘴,话未出口,田归道已向狱卒使个眼色,两名狱卒扑将上来,一左一右扭住陈鹿隐双臂,拖至屋角刑架前,将她双腕往铁环里一套,麻绳三缠两绕,打个死结。
陈鹿隐吃这一吓,登时魂飞魄散,扯嗓子喊了半天冤枉。
田归道不紧不慢地等她喊完,才放下手中笔,抬眼望着她,道:“陈东家,你去驸马府上,是有人指使罢?”
陈鹿隐喘着粗气,脑袋里嗡嗡作响,像一窝蜂在里头乱撞。相王府三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咬了咬牙,道:“没、没有人指使……是民女自己去的。听说驸马府上有笔大买卖,想去碰碰运气……”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晓得这话经不起推敲。
田归道搁了笔,往后一靠,双手搁在扶手上,望着她,不言语。那目光不冷不热的,像一把钝刀子架在肉上,慢慢磨。
陈鹿隐被他看得背上汗毛倒竖,正搜肠刮肚找补,田归道忽然开口,道:“那你说说,是什么买卖?”
陈鹿隐一凛,知道再不编出个圆乎话来,今日怕是要吃大苦头。她叹了口气,垂下眼帘,低声道:“田将军,民女实说了罢。民女是去推销瓷器的。万通做的是蜀中邛窑的买卖,听闻驸马府上近日要办宴席,便想揽一桩瓷器单子。民女一个开铺子的,不做买卖做什么?总不至于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去做那杀头灭门的勾当。”
田归道听罢,不置可否,只朝书吏一摆手:“都出去。”
书吏和狱卒躬身退出,门在身后合拢。
田归道这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平铺在案上。纸上的墨迹还泛着潮,字迹端端正正,排得满满当当。
田归道抬眼瞧着她,道:“陈东家,你是明白人,我不跟你兜圈子。这上面写的,是相王府与东宫密谋,会同王同皎等人,合谋诛杀武三思之事。你只需在上头签个名,画个押,今日便能站着从这扇门里走出去。”
他将那卷纸往前一推,平平地推到她面前,便再也不动了。
陈鹿隐低头看着那卷纸,一行一行看过去,看了半晌,慢慢摇了摇头。
田归道也不多话,站起身走到墙角火炉边,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炉壁。他探手进去,取出一柄铁烙来,那烙铁头烧得橙红发亮,滋滋地冒着细烟。
他转身走回案前,将铁烙缓缓举高,停在陈鹿隐面前一掌之处。热浪扑面而至,她颊上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收紧,连睫毛尖儿都烫得打卷。
陈鹿隐双目圆睁,眼珠子几乎要从眶里迸出来,忽地哇的一声叫道:“我说!我说!我签!我签便是!”
田归道手腕一翻,铁烙搁回案上,铛的一声,火星溅了两点。
陈鹿隐胸膛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阵,才低声道:“且容我想想……容我想想怎么开口。”
她定了定神,便开始信口胡扯。先说蜀中邛窑的釉色如何青翠欲滴,又说铺里新到那批青瓷碗的坯子如何薄如蛋壳,再道街口那家胡饼铺子的芝麻撒得比别家多三成有余。说着说着拐到她那头青驴近来不思草料,恐怕是槽里的豆饼不新鲜了,又道万通后院那棵老槐枝桠太密,该请人修一修。她越说越快,越扯越远。
田归道端坐案后,面色如一块生铁,任她滔滔不绝,连眼皮也不曾多抬一下。
一盏茶光景,陈鹿隐犹在那驴的草料上打转,连豆饼里麸皮几成也编排出七八样来。
田归道始终不语,只探手取过铁烙,也不瞧她,轻轻搁回炉中。
烙铁入炭,嗤的一声,白气窜起,如蛇昂首。
陈鹿隐那张嘴便似叫快刀齐根截了,张着却发不出声。她直勾勾盯着那炉膛里翻涌的暗红,忽地“哇”一声哭出来,涕泪满脸,道:“我说……我说就是!求你别再动那东西——”
田归道回眸,目光在她面上落了一落。
陈鹿隐抽噎着,哑声道:“我给安乐公主卖过官。户部那几个缺,都从我这儿递进去的。安乐收银子,韦后拿大头,我抽小头——这个够不够?够不够换我这条命?”
田归道看她一眼,道:“说旁的。”
陈鹿隐急了,嗓门一扬又带哭腔:“田将军!这是捅破天的事!安乐卖官鬻爵,动摇的是朝廷根本,你怎放着这桩不问,偏来逼我招什么谋反——”
“安乐的事,不归我管。”田归道截断她,“我今日奉旨查的,是王同皎谋反一案。”他将那卷纸重新展平,“你方才说要画押,转眼又东拉西扯。拿一桩抵一桩,打错了算盘。”
陈鹿隐望着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絮,吐不出咽不下。
田归道不再等她。探手拎起铁烙,烙头暗红,滋滋冒着细烟,一步步逼来。
陈鹿隐背脊抵上石壁,退无可退。烙铁落下,嗤的一声青烟腾起,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惨叫声从她喉中迸出,尖锐高亢,如一匹帛生生撕作两半。她双脚死命乱蹬,铁链哗啷炸响,烙铁脱手飞出,哐当落地,火星四溅。
她那一脚正踹在田归道膝弯。田归道身子一歪,往前扑跌,额头磕在案角,砰的一声闷响,便瘫在地上不动了。
陈鹿隐愣住。惨叫还有半声悬在喉间,未及落下。
牢房倏地静了,只余炉中炭火毕剥,偶尔爆一两星火光,落在灰里,一亮一灭。
她慢慢收脚,伸脖朝地上看。田归道趴着不动,额角一片青紫正慢慢泛出。
“田将军?”她哑声唤。
无人应。
“田将军?”又唤一声。
仍无人应。田归道趴在那里,纹丝不动,唯炉火在壁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影。
她四下张望,牢门外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无。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地上那具不动的身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像叫人兜头拍了一板,嗡嗡作响,天旋地转。烙铁烫出的痛反倒不觉了,一股寒气却从脚底板蹿上来,直冲后脑,激得她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约莫一炷香光景,外头狱卒觉着里头半晌无声,那执笔官员便推门来探。
一眼瞧见田归道瘫在地上,抢步上前,探指一按鼻息,脸色骤变,猛地回头望了陈鹿隐一眼,一语不发,快步夺门而出。
陈鹿隐愣了一愣,猛然嘶喊:“且慢——!”
牢道尽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个身影转过拐角。身形魁梧,玄色官袍,腰悬鱼符,佩刀随步叮当有声。他一只手揪着那执笔官员的后领,像拎鸡雏一般,随手一掷,丢在墙根下,砰的一声,那人便老实了,蜷着不敢动。
那人走到牢门前立定。火光映出一张方正阔大的面孔——正是李多祚。他目光在陈鹿隐脸上落了一落,又朝地上田归道扫了一圈,眉峰微挑,弯腰蹲下。
两指探向田归道颈侧,按了按。冰凉,无脉。又翻起眼皮一瞧,瞳孔已散了。指头停了一息,缓缓收回。炉火一晃,他嘴角一丝极快的弧度,一闪即没。若非陈鹿隐死死盯住,决计瞧不出来。她心里咯噔一声。
李多祚直起身,垂眼瞧她:“你做的?”
陈鹿隐喉咙发紧,脑中念头飞转。她亲眼见过田归道替武三思跑暗差,而李多祚是太子李重俊的人,今日那份供词摆明了要攀扯东宫,李多祚此来,定是东宫遣来探路的。心中虽是翻江倒海,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下巴微微一抬,换了一副凛然神色。
“田归道附庸二张,谄媚事贼,如今不知又附了何人,竟要我诬陷太子殿下。”语声初时微颤,到后头反倒沉了,一字一字咬得极清,“假供词便在案上,李将军不信,尽可一看。”
李多祚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陈鹿隐瞧得分明,他眼尾微微一动,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像一星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随即隐去。那是赞许之色,极淡极快,若非她死死盯着,决计瞧不出来。她心里那块石头这才落了地,面上却仍不敢松懈半分。
李多祚沉默片刻,转身走到案前,将那卷供词拈起看了看,嘴角一扯,冷笑一声,随手往案上一丢。转过头去,朝墙根下那官员道:“田将军旧疾突发,猝然倒毙。你亲眼所见,是不是?”
那官员缩在墙根,连连点头,如鸡啄米一般,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李多祚也不多言,弯腰拎起田归道一条胳膊往肩上一搭,半拖半扛,朝牢门外便走。经过牢门时脚步一顿,侧过脸来看了陈鹿隐一眼,便去了。
陈鹿隐浑身像叫人抽了筋骨,后背湿透了,汗涔涔地贴着衣裳,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她望着李多祚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那官员还瘫在墙根,一脸木然,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爬起来,朝牢道一招手。两个狱卒跑来,望望空案,又望望地上那柄铁烙,谁也不敢开口问。
官员清了清嗓子,哑声道:“解开,押回牢房。”
狱卒上前,三两下松了腕上皮索。
陈鹿隐方才那口气一松,肩头烫伤便如火炭贴肉,一阵一阵往里钻。她皱眉想伸手去按,指尖刚触到衣料便是一阵裂痛,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来。
咬着牙迈出刑架,步子虚浮,一步一扯肩头伤处,额角沁出细汗来。经过那官员身边时她顿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他一眼。那官员往后缩了半步,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陈鹿隐收回目光,也不言语,跟着狱卒往牢道深处走去。
她从窗洞望出去,天已黑透了。高窗上钉着几颗寒星,她侧身躺下,肩头烫伤一跳一跳地疼,翻来覆去,身下草堆簌簌响了一夜。
牢道那头传来叫骂声,是张仲之。嗓门粗粝,断断续续,骂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骂一阵。紧接着一声闷响,像是棍棒砸在骨头上——咔嚓一声,格外清脆。
也不知过了多久,灯油尽了,火苗噗地一缩,牢房便堕入沉沉黑暗之中。
她不知何时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