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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残灯传遗诏 ...

  •   午时三刻,李琅入上阳宫。

      殿中帘幕尽垂,日色透牖而入,光尘浮动,满室萧然。

      武曌斜倚引枕,竟已坐起,形容虽瘁,目色凛凛,如残灯将尽而余焰骤明。

      李琅趋前,敛衽一礼,道:“祖母今日精神大好!”

      武曌不语,但徐徐举手招李琅至近前,道:“扶吾下榻,且行数步。”

      李琅即搀其臂,引之徐行。

      武曌行了二三步,膝头忽地一软,整个人便往下沉。

      李琅稳稳扶住她臂膀:“祖母,且歇一歇。”

      武曌由之坐归榻沿,低视双手枯槁,久之,忽微哂道:“此身不过回光反照罢了,何喜何悲。”

      李琅欲慰无从,唯默然侍立。

      武曌移开目光,望向殿门外那一线天光,沉默片刻,开口道:“替我把你姑母叫来。”字字分明,没有半分含糊。

      李琅应诺,略顿,复问:“祖母可一并召皇叔?”

      武曌默然一息,旋即道:“先召太平。他候再入。”

      李琅遂不再言,行礼而退,趋出殿门。

      外值冬日,日色正烈,映阶前白石生辉。

      未及一时,太平公主驰至,弃鞍登阶,振衣直入。

      不到一个时辰,太平快马赶到,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丢,提裙便往殿门大步而去。

      李琅跟在身后,走到殿门前便住了步,垂手立于廊下,不再往前。

      太平回头看了她一眼,李琅微微颔首。

      太平不再多问,推门直入,殿门在身后合拢,砰的一声轻响,内外隔绝。内间低语声浮动,外不可闻。

      内侍逡巡阶前,窥望殿门,终前一步,似欲入内。

      李琅侧目,冷斥道:“退。”

      内侍缩颈,退立数步,犹目视廊下侍卫,微作示意。

      侍卫会意,拔步便往内宫方向疾走。

      李琅头也不回,只淡淡一声:“站住。”

      侍卫脚步顿住,回身望她。

      李琅目注殿门,不移分毫,道:“敢前者,先问此刀。”其腰间悬一短刀,入宫至今未动,此时指尖轻搭刀柄,寂然无响。

      侍卫进退两难,额汗涔涔,终敛手退去。

      日沉月升,殿门始开,呀然有声。

      太平立于门内,满面泪痕纵横,手持一袭大红长裙,裙摆烈火已燃,火舌攀缘,一寸一寸吞噬衣料,金线凤纹于焰中扭曲剥落,化为飞灰。

      火光映其半面,泪光明灭,如碎银散落。

      焚至指尖,方松手掷裙于槛前,裙落火炽,不熄。

      太平转身,双膝骤屈,砰然叩首于砖,闷响沉沉。仰面一声悲号,裂帛穿云,直上九霄:“母亲——薨矣——”

      哭声激荡于深秋夜风之中,触宫墙而回响,渐荡渐远,终散入苍茫夜色,余音袅袅,良久乃绝。

      李琅听罢太平那一声悲号,身形猛震,如受重击,随即双膝一沉,跪落于地,额头叩于砖上,嗡然不绝。

      廊下内侍这才惊醒,面无人色,转身拔足便往内宫狂奔,急如骤雨,一路送至李显寝殿。

      李显赶到时,靴子只穿半截,一足皂靴,一足白袜,发冠斜坠,散发披面,神色仓皇。

      韦后随至,面色如铁,目光沉而锐,遍扫殿中。

      上官婉儿捧墨持笔,立于殿门外,进退两难。

      李显踉跄扑跪榻前,一声哭嚎,伏地恸哭,双肩耸动不止,涕泪纵横。韦后立于门槛,略一凝神,沉声道:“先帝可有遗诏?”

      太平跪于砖上,泪痕已干,神色凛然,仰面道:“有。我亲手烧了父皇的石榴裙,那便是她的遗诏——以天子之礼,葬乾陵,合葬先帝。”

      李显猛抬头,泪痕满面,颤声道:“母亲虽曾称帝,可——”

      太平截断他:“祖母临终亲口所嘱,天子之礼。石榴裙乃先帝亲手所系,我烧之,即化其意以传后世。此事我不退让。”

      李显泪眼模糊,望向韦后。韦后眉峰微动,未及开口,李显已霍然起身,声调陡厉:“不行!朕是她的亲儿,亦是当今天子!母亲若有遗诏,为何不亲笔落墨?为何不面授于朕?却独独告你一人,又付之一炬,谁能为证?”他语声愈促,气喘如鼓,泪水却已止住,冷声道:“朕知你心,也知你恨。然以天子礼葬,后世史官如何落笔?天下人如何议论?朕何以对列祖列宗?”

      太平仍跪未起,抬眼看他,目光如寒潭无波:“史书如何落笔,是你的事,还是她一生的功业说了算?母亲登基十五载,天下姓过武,也姓过李。你如何收帝号、归皇后,那是你的事,不是她的事。”说罢站起身来,道:“她的遗愿,我已烧了。你若不信,那便不信。只一件事——她临终前半时辰,独独召我进去。她心里头,从始至终,没有你的位置。”

      语毕,跨过门槛,没入夜色,再不回首。

      李显怔立殿中,夜风自大敞的殿门涌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韦后上前一步,扶住他臂,低声道:“陛下,夜已深了,回宫歇息罢。”李显不动。

      上官婉儿仍立殿外,捧墨持笔,那笔悬在半空,始终未曾落下。

      次日,天未破晓,宫门已启。

      内侍手捧明黄诏书,立于丹墀之上,朗声宣念,声如洪钟,在空旷的殿前回荡,一字一字,落地有声。

      诏书不过寥寥数行:大行皇帝遗命,去帝号,复称皇后,以皇后之礼合葬乾陵,与先帝同穴。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齐齐一震,却无人敢抬头,亦无人敢出声辩驳。

      那诏书墨迹犹新,确是上官婉儿亲笔所录,笔锋端稳,一字不苟,钤着御玺之印,盖着中书门下的大印,朱砂浓艳,一应俱全。

      满朝百官跪伏于地,头垂得极低,目不斜视。

      太平没有再争,李琅亦没有再开口。她们将那些未能守住的东西,连同那件烧成灰烬的石榴裙,一并吞了下去,咽进了腹中,再不吐露半字。

      宣毕,内侍缓缓卷起黄绫,躬身退回殿中。

      满朝文武陆续起身,彼此飞快地递了一个眼色,又各自垂下眼帘,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有宫外长街之上,日升月落,不曾变过。

      李琅回了相王府,已是晌午。

      正堂之中,李成器、李成义、李隆基、李隆范、李隆业已聚齐。

      李旦立在最前,亲手将武曌的牌位供上,随即转身至后堂深处,从一方旧木箱底,捧出窦氏的牌位,并排而列。一左一右,一新一旧。

      堂中众人躬身下拜,李琅亦俯身行礼。

      此刻五人立于堂中,皆是面色沉凝,一言不发。李琅的目光从弟弟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李隆基面上——他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像是望着牌位,又像望着什么更远的东西。

      三拜罢了,李旦上前,拈香三炷,举至额前,躬身三揖,插入炉中。

      青烟笔直而上,盘旋于梁间,他又斟酒三杯,依次酹于案前,酒液入土,洇出深色湿痕,稍纵即逝。退后两步,再拜,方缓缓转过身来。

      众人依序落座,堂中寂静如深潭。

      李旦端坐主位,目光徐徐扫过诸人最后定在李琅面上,开口道:“大娘。你昨夜在宫中,母亲的遗诏究竟是甚么?”

      李琅一怔。阿耶素来不将宫闱之事带入府中,今日竟是头一回主动相询。她默然一息,抬起头来,目光淡然,道:“便是今晨朝堂所宣之诏——去帝号,复称皇后。”

      李旦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面上,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道:“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退。

      李琅走在最后,行至门槛处,脚下微微一顿,回眸望去。李旦仍坐在那里,背对着门,望着那两方并排的牌位,背影纹丝不动。

      方踏出相王府门,身后忽有人唤道:“阿姊。”

      李琅回身,见李隆基快步追出,他低声道:“有事相商,去你府上细说。”

      李琅瞧了他一眼,未置一词,只略略点头。

      二人各自登车,车帘垂落,马蹄踏石,一前一后,朝县主府辘辘而去。

      马车在县主府门前停稳,李琅踩凳下车,迈步入府。

      庭院深深,风过枯枝,簌簌作响。

      她抬手解着披风系带,方转过照壁,忽见一道人影自廊下疾步掠来,未及闪避,已被紧紧抱住。

      李琅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便松了下来。那人身上的气息她闭着眼也认得。她抬手轻轻抚上那人的后脑。

      陈鹿隐从她怀里仰起脸来,笑得眉眼弯弯,道:“我早便来了,等了你大半个时辰。”

      李琅垂目望着她,心头一软,道:“等了这许久,可饿了?”陈鹿隐仍抱着她不撒手,鼻尖蹭了蹭她襟口,正要答话——

      “陈阿妹!”

      院门口传来一声清亮亮的招呼,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调侃。

      李隆基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正倚在门框边,手里一柄折扇半展,扇面遮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亮晶晶地看着两人。

      李琅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去:“你倒是会挑时候。”

      陈鹿隐连忙撒手,面颊如火烧一般,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道:“三郎。”

      李隆基将折扇一合,在掌中轻轻一敲,踱步入内,目光在二人面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个来回,笑道:“怪道小弟近日总寻不着自家门客,原来是给阿姊借了去,连人带魂都拴在府上了。”

      陈鹿隐定了定神,赔笑道:“三郎这话可冤枉我了。昨日才登门禀过差事,三郎头也不抬,只挥挥手说了三句话便把我打发了,如今倒怨我不肯来。”

      李隆基将扇子展开半截,又啪地合拢,扇骨相击,清响一声:“人来了,魂却不知飘在何处,那也算禀事?”

      陈鹿隐脸上一热,张了张嘴,竟教他这一句话堵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李琅立在一旁,将二人你来我往尽收眼底,淡淡开口道:“既是来谈正事的,便进去坐。再贫嘴,今日连茶也没有了。”

      李隆基立时收了嬉笑之色,将扇子往腰后一插,拱手道:“阿姊饶命,小弟这便老老实实议事。”说罢转身大步朝正堂而去。

      三人在正厅落座。丫鬟奉上茶来,李琅端了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拿指腹慢慢摩挲着盏沿。李隆基坐在下首,折扇搁在膝头,面上的嬉笑之色已收了大半,眉目间透出几分平日少见的沉凝。

      他压低声音,道:“近日我与皇叔那边的人走得近,得知了一桩事——驸马王同皎,正密谋要杀武三思。”说着,朝李琅凑近了些,“他已联络了张仲之、祖延庆、周憬等人,打算趁祖母灵驾发引之时,以伏弩射杀武三思。如今正在四处拉人入伙。”

      李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王同皎此人,可信么?”

      “神龙政变的功臣,当年皇叔畏缩不敢出,是他将皇叔抱上马背,才成了事。血性汉子,绝非反复小人。”李隆基答道。

      李琅沉吟片刻:“消息从何处得来?可曾走漏风声?”

      “是从王同皎身边一个亲随口中透出来的,这亲随与相王府的门客有旧。”李隆基顿了顿,眉心微蹙,“不过我听说,宋之问兄弟近来与王同皎府上走得颇近。阿姊知道的,那两人惯会见风使舵——”

      “宋之问?”陈鹿隐忽地开口,神色微凝,“三郎,有一桩事你们还不知。前些日子宋之问来找过我,说他从岭南逃回来了,暂躲在王同皎府中,托我替他遮掩行踪。我当时只当他是投奔旧友,没往深处想——如今看来,他竟是与王同皎搅在了一处。”

      李隆基眉峰一挑:“他逃回洛阳的事,你怎不早说?”

      “我哪里知道他跟王同皎在密谋这个?”陈鹿隐摇头,语气沉了几分,“只是此人我信不过。他在流放途中私自逃回,已是死罪,若被武三思的人知晓,他未必不会拿王同皎的密谋去换自己的命。”

      李琅听罢,方道:“宋之问来找你时,你说了甚么?”

      陈鹿隐道:“他那日狼狈极了,我瞧他那副模样,也不好推辞。”她顿了顿,“我给了他二十贯钱,又替他置了几身衣裳,只跟他说往后有难处还来寻我。”

      李琅垂着眼,指尖停在桌沿那处,片刻,她抬起眼来,道:“二十贯,不算少。他既来寻你,说明他还信你,也还想用你。”她顿了一顿,“你再去探他一探——不必问王同皎的事,只问他往后如何打算。。”

      陈鹿隐闻言,苦笑一声:“我便知道这二十贯不是好花的。你让我去,我自然去。只是宋之问那人滑得像泥鳅,我可不敢担保能问出什么来。”

      李琅道:“问不出也无妨。你露了面,他便知道你还在意他。那他便还会来寻你。一来二去,总会漏出些东西来。”

      陈鹿隐心中叫苦不迭,闷声道:“如今你我在一处,这等掉脑袋的事,你倒也不怕把我搭进去。”

      李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一息,道:“怕的。”

      说罢,她转头望向李隆基,只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事情议完了,三郎还不走,是打算在我府上住一晚?”

      李隆基连忙起身,将扇子往腰后一插,笑道:“行了行了,我这就走,不在此处碍眼了。你们二位若还有什么话要说,关起门来慢慢说便是。免得我听得酸牙。”说罢自去了。

      正厅中余下李琅、陈鹿隐二人。

      李琅从怀中取出一卷轴子,递于陈鹿隐,道:“上官昭容托我带与你的。”

      陈鹿隐接过,展开来,纸幅不大,墨迹却犹带润泽,笔锋清朗,疏疏落落写着八个字——

      “烟霞问讯,风月相知。”

      笔意从容舒展,确是上官婉儿素日的手笔。

      陈鹿隐目光凝在纸上,心中暗道:她在宫中安好,叫我勿须挂念。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将卷轴对着光瞧了瞧纸背,眉尖微微一挑:“没有小印?”

      李琅端坐在旁,闻言只看了她一眼,并不接话。

      陈鹿隐将卷轴缓缓卷起,低声笑道:“上官大家的字,外头可是值不少银子的。她不留印,大约是怕我回头偷偷拿去卖了换酒喝。上官大家倒比我娘还知我几分。”

      李琅闻言笑了笑,片刻忽道:“今夜宿在这里?”顿了顿,“只抱着。”

      陈鹿隐手上一顿,茶汤晃了晃。她搁下茶盏,低声道:“你这人……”话说了半截便没了下文。她低头望见袖口的卷轴边角,想起那八个字,叹了口气,“好。”

      夜里,廊下灯熄。

      陈鹿隐洗漱完入内,李琅已躺在榻上,听见脚步声拍了拍身侧。

      陈鹿隐躺下,片刻便拱进她怀里。

      良久,李琅听得她呼吸始终未沉,开口道:“还不睡,愁什么?”

      陈鹿隐叹了口气,道:“阿娘又来了几封信。要我趁早找个入赘咱陈家的。”

      李琅沉默片刻,忽地一笑:“我替你寻个人应付了便是。”

      陈鹿隐眼睛一亮:“谁?”

      李琅阖着眼,语声淡淡:“三郎门下门客多,寻个老实本分的,走个过场给你阿娘看。我替你作媒,三书六礼摆足场面。人进了门,你仍到我这里来,旁人不敢多嘴。”

      陈鹿隐怔了怔:“当真?”

      李琅睁眼,目光落在她面上,静了一息:“不当真。”又阖了眼,手臂往她腰间一收,“睡罢。”

      陈鹿隐盯了她片刻,低头往她肩窝咬了一口。

      李琅肩头一缩,偏头躲了躲:“你自己说只抱着睡,旁的什么也不做。这又算什么?”顿了顿,“别招惹我。”

      陈鹿隐将脸埋回她颈侧,闷声道:“知道了。”耳根却烫得发红。

      帐中复归寂静。

      冬日辰时,天灰得化不开,檐上无鸟,檐下无声。

      仆从候在廊下,竖着耳朵听了好一阵,总算听见屋里陈鹿隐扬声唤了一句:“进来罢。”

      二人收拾停当,用过朝食。

      陈鹿隐走到院门口,抬眼一望,那头青驴不知被牵去了何处。她正要回头问,李琅已从后头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丢了一句:“天冷了,备了马车。”

      待出了府门,果见两辆马车并排停着,一前一后,帘子垂得整整齐齐,车夫已执鞭立在一旁。李琅踩着脚踏上了前头那辆,陈鹿隐便往后头那辆去。

      车帘正要放下,李琅忽地掀开半幅,探出头来,道:“今日我去看看姑母,你忙完了早些回来。”

      陈鹿隐点了点头,步上马车,坐定后朝车夫道了句:“去王同皎府上。”

      马车穿过晨雾,拐过几条街,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住。

      陈鹿隐下了车,抬眼打量——门面不大,檐角也无甚装饰,瞧着倒不像个驸马的宅邸,低调得有些刻意。

      她理了理衣襟,上前叩响铜环。不多时,门内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门房探出脸来,睡眼犹带倦意,上下打量她一番,见是个年轻女子,衣着寻常,腰间悬着一把算盘,便先怠慢了三分:“何事?”

      陈鹿隐拱手笑道:“劳烦通报一声,便说陈家铺子的陈东家,特来拜访宋先生。”

      门房目光在她身上又溜了一回,慢吞吞地道:“宋先生?此处是安定公主府,没有什么宋先生。娘子莫不是走错了门路?天家的门庭,可不是寻常买卖人说进便能进的。”

      陈鹿隐也不恼,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字条,递了过去,道:“劳烦将此物送与驸马过目,他一看便知。”

      门房接过字条,展开半寸,觑了一眼,见上头只写着一行诗句,墨迹寻常,瞧不出什么名堂,抬眼又看了看她,见她神色从容,不像是来胡搅蛮缠的,便迟疑了一瞬,道了声“等着”,转身合上门,脚步声往里去了。

      不消片刻,里头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门扇再次打开,来人身形高挺,着一身玄色常服,目光锐利如鹰隼,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不怒自威。

      陈鹿隐迎上前去,躬身拱手,不卑不亢,道:“草民陈鹿隐,见过驸马。”

      王同皎负手立于门内,目光冷峻如刀,道:“陈东家,你日日替韦氏母女奔走,卖官鬻爵,手伸得倒长。我这安定公主府门小,容不下你万通商号这尊大佛。”

      陈鹿隐一怔,门还敞着,王同皎竟也不怕隔墙有耳,声音半分未压。她心头一凛,面上却忙堆起笑来,拱手道:“驸马说笑了。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还请容草民入内细说。”

      王同皎却纹丝不动,只冷冷道:“我虽不曾见过你,可你陈东家的名头,早已如雷贯耳。韦皇后与武三思内外勾结,把持朝纲,你替她们奔走,我这座宅子,你进不来。”

      陈鹿隐心头暗暗叫苦,面上笑意却不曾散。她目光微转,扫了一眼左右巷口,见无人留意,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只将那三个字送进王同皎耳中:“驸马,三郎叫我来的。”

      那“三郎”二字出口,王同皎眉峰微微一动,目光在她面上多停了一息,片刻,他侧了侧身,让开半边门缝,只说了两个字:“进来。”说罢转身便往里走.

      陈鹿隐连忙闪身跟了进去。

      二人于偏殿落座。

      堂中已坐了两人,左边是张仲之,右边是祖延庆。

      王同皎在主位落座,端了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拿盏盖慢慢撇着浮沫,道:“陈东家,三郎叫你来的,所为何事?”

      陈鹿隐迎着那三道目光,微微一笑:“三郎叫我来问问——驸马那桩事,打算几时动手?可还缺人手?”

      王同皎撇茶沫的手一顿,抬眼瞧了她一眼,搁下茶盏:“相王府愿助,自是好事。细处的话,请三郎当面来谈。”——信不过她,话说得明明白白。

      陈鹿隐反倒松了口气,省得绕弯子,道:“今日来是寻宋之问先生的。他与我故交,听闻他回了洛阳,来看看可有什么需人搭手处。”

      王同皎道:“他昨夜出门,未归。你若定要见,在此等着便是。”

      陈鹿隐点了点头,起身行礼。仆从引她至别处歇息。

      内院幽僻,窗外正对一方池子。

      冬日寒气浸透了水,池面结了一层薄冰,灰白泛亮,像一面蒙了霜的旧铜镜。

      陈鹿隐端坐桌边,茶已续了一壶,水汽袅袅升起来,在冷空气里散得飞快。

      她也不急,只望着窗外那一片冰面,檐角偶尔滴下一两滴水,落在冰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忽然院外马蹄声骤起,密如急雨,踏碎了满院死寂。

      紧接着院门砰地撞开,人声沸嚷,兵甲铿然。

      陈鹿隐心头一凛,霍然起身,未及到门口查看,门已被人从外一把推开,两名金吾卫甲胄鲜明,面无表情地跨了进来,一左一右将她架住:“陈东家,走一趟。”

      她被带至正堂时,堂中已换了天地。

      王同皎被按在椅上,双臂反剪,面色铁青;张仲之垂头不语,祖延庆犹在挣动,却被按住动弹不得。甲士林立,兵刃未出,却已将四方封得铁桶一般。

      陈鹿隐一眼便看见了堂中领头那人——田归道。他负手而立,面色冷峻如铁,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陈鹿隐心头猛然一沉,暗叫一声苦:怎地又落在他的手里。她连忙堆起笑脸,正要开口说句话周旋,田归道已先她一步,冷笑一声,道:“一起带走,一个不留。”

      陈鹿隐的笑便僵在了脸上。

      几人被押出驸马府,推上囚车。

      街巷两旁偶有人探头张望,又匆匆缩了回去。陈鹿隐缩在车角,心中狂骂宋之问十八代祖宗。

      到了御史台狱,囚车停住,几人被依次卸下,推入那道黑洞洞的门洞。

      狱中阴冷潮湿,一股霉烂之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铁锈与经年未散的血腥味,沉沉地堵在喉咙口。金吾卫押着他们分头而行,一人一间,各不相通。

      陈鹿隐被推进最里头一间,铁门在身后咣当合拢。

      她扶着冰冷的石壁站定,待眼前昏光稍定,才看清这间牢房的模样——三面石壁,一面铁栅,地上铺着潮腻的稻草,角落里一张歪腿木榻,铺着一条辨不出本色的薄褥。墙脚一只木桶,散着说不清的浊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冤枉!我是无辜的!”

      隔壁牢房传来祖延庆闷闷的咳嗽声,王同皎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张仲之那边也静得像没有人一般。她又喊了两声,嗓子发紧,外头才传来狱卒不耐烦的一声呵斥:“喊什么喊!到了此地,喊破喉咙也没用!”

      陈鹿隐又骂了两声,她往木榻沿上一坐,盘起腿来,将今日之事一件一件翻出来,在脑子里慢慢过。

      先是宋之问——他昨夜出门未归,说是出门,怕不是连夜便去了武三思府上告密。她今日偏偏撞上门去,说是访友,实是探风,可不正撞在人家的刀口上?宋之问自己躲在王同皎府上,转头就把满府的人全卖了,这买卖划算得很——一场滔天富贵,换一条活命的捷径,于他而言,连眼睛都不必眨一下。她陈鹿隐不过是顺带捎上的,可她身后那座相王府,才是武三思真正想要一口吞下的猎食。

      她越理越清:武三思与韦皇后正愁抓不着相王府的短处,如今她这个相王府门客自己送上门来,还在王同皎府上待了足足一壶茶的工夫,就算她说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谁会信?他们正缺一根由头,她便是那根现成的由头,连找都不必找。

      她盯着对面石壁上一点暗沉沉的水渍,像盯着一枚落了盘的棋子,自己便是那枚被吃尽的子。心头只转着一个念头:这回到我了。

      她甚至不盼李琅出手来救——眼下这般光景,相王府必然要弃车保帅,与一个通敌的门客割席断交,谁沾谁一身腥。李琅那样的人,自小便在刀锋上趟大的,最会算轻重、断利害,断不会为了一桩已然翻了的案子,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只盼一桩事:自己死后,李琅还能念着那点子旧情,不要让人动了万通商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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