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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墨敕通侧径 ...

  •   陈家大郎陈鹿鸣到洛阳已两个月了。

      他性子老实,与三妹陈鹿隐是两路人,四平八稳,少了那股子刀尖舔血的机灵劲儿。

      陈鹿隐心里有数,明面上的买卖尽可交给大哥,宫中采买、万通商铺的日常,一并托付与他。自己便隔三差五钻进永宁窟,专做安乐公主交代的那桩买卖——“斜封官”。

      这“斜封官”,是当朝最肥的一条暗渠。

      按本朝体制,授官须经中书起草、门下复核、天子画敕,一套走完,缺一不可。可安乐公主仗着圣眷,与韦后另辟蹊径——只要交三十万钱,便能从宫里弄到一纸墨敕,斜封了从侧门送出去,不经铨选,不循常例。任命状是斜着封缄的,敕字不用朱笔而用墨笔,时人鄙其不正,便叫“斜封官”。来路不正,为人不齿,来钱却快。屠夫酒贩、奴婢仆役,但凡凑得出钱,都能买一纸敕书,摇身一变成个官身。

      偏殿门半掩,李显独坐案前。

      铜炉里香灰无声落下,窗外雀鸣半声。

      安乐公主推门进来,见他低头看折子,也不出声,只蹑手蹑脚绕到他身后,伸手捂住了他的眼。“阿耶,你猜我是谁?”一双手温温热热地贴上来。

      李显眼前一黑,嘴角却先弯了:“裹儿,又胡闹。”他搁下朱笔,“阿耶在看折子。”

      安乐公主不松手,反而凑得更近,声音贴着耳根,软得像化了的蜜:“女儿有事求你,你先别睁眼,听我说完。”说着腾出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墨敕,展开来搁在案上。“女儿有事相求,阿耶画个敕,好不好?”

      李显笑道:“裹儿,你写的这是什么?”

      安乐公主感觉到他眼皮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动,像是想睁开,又被她按住了。“阿耶先别睁眼,先画个字。”

      李显轻轻拨开她手指,侧过脸去,眼光落在那卷墨敕之上。“皇太女”三字赫然入目,他凝神瞧了半晌,忽地叹了口气,语音沉了下去:“裹儿,这道敕书,阿耶不能画。”

      安乐公主扯着李显的袖子,身子扭了扭,娇声道:“阿耶!你答应过我的!当初在房州,你说过,只要回了长安,我要什么你都给,这话不作数了么?”她说着眼圈便红了,嘴巴一扁,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武三思的女儿封了郡主,宰相的女儿封了县主,我堂堂公主,要个皇太女怎么了?”

      李显任她扯着袖子,目光却落在案上那道敕书上,半晌没有动。

      安乐公主猛地扯住他衣袖,用力一拽,李显身子晃了一晃。她声音里带着哭音,眼中却无半滴泪:“阿耶!你就给我画了罢!”

      李显任她拽着,由她摇了一阵,待她力竭,方将袖子从她掌中一寸一寸抽回,动作徐缓,却自有一股不容再执的刚劲。

      “裹儿。”他只唤了她一声,语音却陡然变了,安乐公主手僵在半空,嘴张了张,那些早备下的言语忽然间一个字也吐不出了。她默然片刻,终是冷哼一声,将那卷墨敕往袖中一塞,转身大步出了殿门。

      殿外,韦皇后立在廊下,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一停,问道:“没成?”

      安乐公主摇了摇头。

      韦皇后道:“此事得让武三思的人上折子了,多上几封,说不定你阿耶能回心转意。”

      安乐公主冷哼一声,鼻子里嗤的一声,满脸不屑:“李重俊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野女人养的贱胚子,在咱家就是个奴,居然还端端正正坐在东宫里当太子,当真笑掉人大牙。”她说到“奴”字时,牙根咬得紧紧的,眼里一道寒光闪过。

      韦皇后听了,嘴角微微一挑,慢悠悠道:“你急什么?他那把椅子,坐不坐得稳,可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你阿耶心软,耳根子也软,架不住人多嘴多。朝上的折子像雪片似的飞进来,他听多了,慢慢也就信了。”

      安乐公主眼珠一转,脸上的怒色便褪了,换了一副娇嗔神情,凑过去挽住韦皇后的胳膊,声音又甜又糯:“还是阿娘想得周全。那武三思那边,可要女儿亲自去说?”

      韦皇后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必。你去了,反倒显得咱们急了。让他自己去揣摩,他才卖力。”

      安乐公主又笑了,伏在韦皇后肩头,低声道:“等女儿做了皇太女,头一件事,就是把李重俊那贱奴撵出东宫,叫他滚回他娘那个泥坑里去。”

      韦皇后没接话,母女二人回望一眼偏殿,便大步去了。

      翌日朝会,武三思的门下先行。

      先是给事中苏安恒出班,捧笏奏道:“陛下,太子监国以来,未曾朝参,亦未召见群臣,东宫门禁森严,臣恐朝野生疑。臣请陛下明示太子,于每月朔望之日临朝听政,以安众望。”

      李显端坐御座,眉头微微一蹙,不置可否。

      紧接着,侍御史周利用越班而出,声更高:“臣闻太子近日常与外人密谈,所议皆非宫中之事。陛下春秋正盛,太子年富力强,本宜内外分明,各守其位。臣请陛下下令,自今以后,东宫出入之人,必经门下省核验,方得放行。”这话已是将“太子结党”四个字明晃晃地端到了殿上。

      满朝肃然,无人出言,殿中官员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肯先开口。

      韦后端坐帘后,不动声色,只将手中的玉如意慢慢转了一圈。

      第三位、第四位轮番出列,武三思始终岿然不动。

      李显眉头越蹙越紧,终究不置可否。

      朝会散,众文武退。

      李显独坐御案,召上官婉儿来见。

      二人密语半日,外不可闻。

      又过一日,一纸诏下:洛阳复称东都,中枢归长安。

      满殿寂然,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李显端坐龙椅,面色如常,只淡淡一句:“洛阳为东,长安为西。”

      退朝后,老臣扶着廊柱吐出一口气:“这回终于是定了。”

      市井间暗流涌动,有人压声道:“神都改东都,武家的根怕是要拔了。”话未说完便被人按住了肩。

      宫中深处,安乐公主殿门紧闭一日,只闻瓷器碎地声,断断续续响了半个时辰。晚间宫人收拾残局,见满地碎瓷中躺着一卷墨敕,“皇太女”三字已被茶水洇得模糊。

      韦皇后独坐灯下一夜,面前摊着长安地舆图,手指划过朱雀大街,停在太极宫,良久未动。烛火一跳,她轻笑一声,将图缓缓卷起,锁入匣中。

      同月,京中传出消息:韦后宠信的江湖术士郑普思,以妖言惑众、图谋不轨之罪,流放儋州。

      此人素日出入宫闱,以符水方术得幸于韦后,朝中虽有人侧目,却碍于后宫之势,无人敢言。不料说拿便拿,一纸流刑,人已押解出京,连辩解的机会也未给足。

      朝野闻之,无不愕然。有人拍案称快,说此等妖人早该逐出京师;也有人暗自捏了把汗——郑普思的根底谁人不知?这动的到底是个江湖术士,还是韦后脸面上的一层薄皮?

      消息传到韦后耳中时,她正在修剪一枝牡丹。剪刀顿了一顿,花枝“咔”一声断了,落在地上。她低头瞧了一眼,没有捡,只淡淡吩咐:“知道了。”语调和寻常无异,可那枝断了的牡丹便那么躺在地上,一整日无人敢扫。

      宫中暗流又重了几分。有人说,郑普思流放那日,曾仰天大笑,笑声凄厉,一路出了春明门。押解官卒催他快走,他却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东都改了名,西边那座城,怕也坐不稳哩。”

      ------------

      八月十六,蜀中邛窑的船刚到码头,货未卸完,陈鹿隐便跳上船板,在瓷坯堆里翻拣起来。

      陈鹿鸣急得跺脚:“三娘,这可是拿去铺子上卖的!”

      陈鹿隐咧嘴一笑,头也不回,将几只成色上好的青瓷拣出来,用布裹了,揣进怀里,转身便走。她脚步轻快,穿过街巷,先往安国相王府,又折向镇国公主府,两处各送了一只。

      相王府的门人认得她,收了瓷,笑着道了声谢。

      镇国公主府上,有侍女接过那青瓷碗,翻来覆去瞧了瞧,叹道:“邛窑的釉,越看越润。”

      陈鹿隐将那只青瓷碗往侍女手中一塞,又探手入怀,摸出一柄桐花凤罗扇,笑道:“上官大家可在?蜀中运来的小玩意,虽说是团扇,这天也用不了多久了,到底想送她图个乐子。”

      侍女接过那扇,指尖触到扇面细密的罗纹,怔了一怔,却摇了摇头,道:“上官大家不在,公主在书房,陈东家请直接去。”

      陈鹿隐道了声谢,提裙迈步入内。方走几步,她便觉出异样来。往常这公主府里穿梭往来的文吏曹官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廊下案头堆满了各类笺表文书,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可今日一路行来,十步之内竟不见一人影,偌大的前厅空落落的,只余几案上未收的笔砚,墨已干了大半。

      她眉头微蹙,脚下却未停。穿过月洞门,沿回廊转过一道弯,廊下那几间平日里堆满文卷的厢房也敞着门,里头空空如也,连垫席都卷了起来,靠墙搁着。陈鹿隐满腹狐疑,却也不再张望,只将步子放得愈发轻了。

      到了书房门口,门虚掩着。

      陈鹿隐正要叩门,忽听得里头笔锋掠纸,沙沙有声。

      她推门而入。太平端坐案后,正伏案抄经,纸上小楷端严整肃,她连眼皮也不曾抬,只道:“昨日才来,今日又来?你这陈家的铺子,莫非开在公主府的门槛上了?”

      陈鹿隐忙堆起笑脸,从怀中取出那柄桐花凤罗扇来,双手捧着,道:“殿下取笑了。草民是来给上官大家送件小玩意儿的。蜀中邛窑船刚到的货,旁的也就罢了,这一柄桐花凤罗扇,工艺倒还精致。虽说眼下方入八月,天凉了,团扇是用不上了,可到底是个稀罕物儿,想着送来给上官大家瞧一眼,图她一乐。”

      太平手中笔毫不曾稍滞,脸色也无半丝波澜,只淡淡道:“你晚来了一步。昨晚圣上封了她昭容,连夜便进宫去了。”

      陈鹿隐一怔,笑容便凝在了脸上。太平仍不抬眼,笔下龙蛇游走不休,可那笔锋蓦地沉了一沉,墨汁便洇开一个小点。

      陈鹿隐心知再留无益,便躬身道:“既是如此,草民不便叨扰殿下清修,这便告退了。”说着,已退了两步,转身欲行。

      “且住。”太平忽地抬眸,她顿了片刻,才道:“你去找琅娘便是。她往宫里走动得勤,你托她把东西带给婉儿,比你自己递进去要稳当。”

      陈鹿隐应了声“是”。正要再退,太平忽然又开了口,“往后无事,也多给她送些东西去。吃食也好,笔墨也好,哪怕是街上随手买的胡饼,送去,也比不去强。”

      说罢,笔尖重新落下,便不再抬头了。

      陈鹿隐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嘴上只应了声“是”,将那桐花凤罗扇妥帖地拢回袖中,退出门去,又将门带上了。

      陈鹿隐出了公主府,牵过那头青驴,翻身骑上,一拍驴臀,往县主府邸赶去。

      到了府前,她勒住缰绳,也不下驴,只扬声问门房:“县主可在?”

      门房认得她,拱手答道:“陈东家来得不巧,县主一早便出门了。”

      陈鹿隐又问:“去了何处?”

      门房道:“听说是清化坊,访一位故交去了。”

      陈鹿隐闻言,也不多问,一拨驴头,沿着长街往清化坊方向小跑起来。

      清化坊内,陈鹿隐远远便见停云居二楼倚着两人,正是王毛仲与安四娘。安四娘低低说着话,王毛仲一张脸胀得通红,像秋日枝头熟透的柿子。

      陈鹿隐勒住驴,嘴角一翘,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可见着县主了?”

      这一嗓子脆生生地划破巷子,二楼两人齐齐一震。王毛仲猛地直起身,脸上那团红潮刷地漫到了耳根,慌忙往旁边挪了半步,与安四娘拉开一臂之距,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应道:“哦,是三妹。县主……往望月楼去了,说是约了人吃酒,怕是夜里才回得来。”

      陈鹿隐仰着脸,笑眯眯地道了声谢,又朝安四娘挤了挤眼,也不再多说,一拍驴脖子,青驴嗒嗒迈步,载着她往巷子深处去了。

      陈鹿隐到了望月楼外,果见李琅马车停着。她牵驴到后院拴好,进大厅叫了壶茶,拣个角落坐下等着。

      台上娘子拨着琵琶唱曲,唱的正是宋之问的《渡汉江》——“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曲调婉转,入耳却带几分酸涩。陈鹿隐捧着茶碗听了一回,也不言语。

      一壶茶从热喝到凉,窗外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续了第二壶,眼皮半垂着。

      酒肆中客人越聚越多,楼里楼外进进出出,人声渐渐喧沸起来。

      陈鹿隐续了第三壶茶,眼风却始终勾着楼梯口。

      终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李琅提裙而下,陈鹿隐顺势往二楼望去,厢房门扇半开半合,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来,眉目如画,俊朗得扎眼——正是崔湜。崔湜曾是太平的面首,后来五王得势变成了两边的桥梁,又被五王派去给武三思办事,崔湜此人了得,一见风向不对,在五王被夺势之前便投了武三思,如今已贵为宰相了。

      李琅下楼,脚步在她桌前微微一顿,随即在她身侧坐下,开门见山:“什么事?”

      陈鹿隐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那柄桐花凤罗扇,轻轻搁在桌面上,推了过去:“劳烦县主往宫里去的时候,替我把这个交给上官大家。”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平殿下嘱咐的,说县主走动得勤,托您递进去稳当些。”

      李琅垂眼瞧了那扇子一眼,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成。明日我正好要进宫一趟。”

      陈鹿隐正要出门,忽又顿住:“今日忙,账目还没禀报。”

      李琅将扇子收进袖中,头也不抬:“那便车上说罢。”说罢起身便往外走。

      陈鹿隐苦笑跟上。

      车帘落下,车夫扬鞭,马车便行。

      陈鹿隐报了小半盏茶账目,对面便没了声息。抬眼一看,李琅已歪靠车壁睡着了,想是那几杯酒上了头。

      陈鹿隐望了她片刻,目光褪去遮掩,露出三分旧日才有的东西。上官大家与公主,二人虽隔宫墙,心意却通。自己呢?眼前人触手可及,却如隔千山。她心头一酸,像吞了一颗青杏,涩得舌根发麻,吐不出,咽不下。

      车轮一颠,李琅眉头微动,未醒。

      陈鹿隐伸手将李琅滑落的披风提了提,指腹触到颈侧前顿住,倏地一缩,垂了眼,喃喃道:“其实你将护卫撤了,龙潭虎穴我也未必不敢闯。只是你从来不肯低头,也不问我想要什么。”

      话音方落,李琅睫毛一颤,睁了眼。那眼底清澈见底,哪里有半分醉意,分明是醒了一路。

      陈鹿隐背脊撞上车壁,闷哼一声,张口欲辩,喉咙却像被人扼住了——方才那话,被她听去了多少?

      李琅不动,只静静瞧着她,半晌,才开口,道:“龙潭虎穴?”

      陈鹿隐搓了搓手,堆起一脸笑来,道:“草民说的是武三思那厮的府邸。那等龙潭虎穴,自然是难进得很。不过如今县主既已与崔湜搭上了线,崔湜可是武三思跟前一等一的红人,有他在里头周旋,想来也用不着鹿隐再去费什么功夫了,对不对?”

      李琅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是么?”

      陈鹿隐见她步步紧逼,丝毫不肯松口,心里叫苦不迭,忙又道:“是了是了,鹿隐不过随口一说。县主但有所命,鹿隐自然唯命是从——县主让往东,鹿隐绝不往西;县主让抓狗,鹿隐绝不撵鸡。”

      李琅却不接她这话,只淡淡地道:“你方才说的龙潭虎穴,究竟是武三思的府上,还是我县主府上,你心里应当有数。”说罢,目光往她脸上一落。

      陈鹿隐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今日栽在这里了,面上却还要强撑着笑。

      李琅不给她分辨的工夫,又道:“你说,只要我把护卫撤了,你便愿意冒险一试。这话可是你说的?”

      陈鹿隐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李琅掀开车帘,低声朝外吩咐了两句。那四名日夜跟着陈鹿隐的护卫在马上一礼,也不多问,拨转马头便没入夜色。

      车帘落下,李琅的目光落在陈鹿隐脸上,道:“你还想要什么?”

      陈鹿隐垂着眼,半天鼓足勇气,低声道:“还有一事。你想见我,来铺子里找便是。不必拿对账做幌子,一趟一趟把我当陀螺抽。”她抬眼扫了李琅一下,又落回去,“你若不便,我去你府上也成。你只消说一声想见我,我立时便到。”

      话音一落,她便将身子往车壁上一靠,双手拢进袖中,再不开口了。眼睛却时不时偷偷去瞟李琅。

      李琅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眼来,道:“若是我输了呢?”

      陈鹿隐一怔:“甚么?”

      李琅道:“你我若在一处,你便是将全副身家性命都押在了相王府这一头。皇家之争,从来刀刀见血,不死不休。若是相王府最终败了,你当如何自处?况且,你一直不肯入府,难道不也是怕这条船不够稳么?”

      陈鹿隐心头一震,这话她委实不曾想过,也未想过李琅竟如此多疑,她愣了一瞬,随即却咧嘴一笑,道:“输了便输了,我人已在局中,难不成还能拍拍屁股走人,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笑意却未褪尽,只是那笑底下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涩意:“况且,我还怕你一时兴起,过两日咱俩不好了,你抬手便断了我铺子里的财路。那才叫真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琅沉默良久,道:“那便如此罢。”

      陈鹿隐正要接口,李琅已截道:“日日都想见。”

      陈鹿隐一愕,话到嘴边尽数忘了个干净,呆了半晌,方道:“日日?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李琅不答,只静静瞧着她。

      陈鹿隐喉间一滚,低下头去,闷声道:“……晓得了。”三字轻得像一片落叶沾了水,可车厢狭小,李琅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她便不再言语,嘴角微微一弯。

      马车在县主府门前停稳,李琅掀帘下车,回身一望,却见陈鹿隐端坐车中,双手拢在袖内,纹丝不动。

      李琅立在车下,眉梢也不抬一下,只淡淡地道:“怎地不下来?”

      陈鹿隐干笑一声,道:“夜深露重,鹿隐一个平头百姓,便不叨扰县主安歇了。青驴还拴在望月楼后院吃风——”

      “青驴明日自有人送去。”李琅不待她说完,截口便断,“今夜便住下。”

      陈鹿隐一怔,随即道:“住便住,又不是头一回住。”话虽如此,两条腿却仍钉在座上,全无起身的意思。她斜着眼瞟了李琅一瞟,嘴里低低地嘟囔起来:“可天下哪有这等做派的?寻常男女相好,总得先递个帖子、约个茶、看两回花灯、送三样信物,你来我往试探个三五个月,方敢往府上带人。你倒好,这才说了几句体己话,茶还没换过一盏,便要将人扣下过夜,半点路数也不讲——”

      她嘟囔得正起劲,李琅听她说完,面上无喜无怒,只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住也不住?”

      陈鹿隐满腹说辞登时噎在了喉头,上下不得。她望着车外那张被门灯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心中将李琅腹诽了十八遍,终究是磨了磨后槽牙,弯腰钻出了车帘。脚方沾地,犹自不甘,补了一句:“住便住。可话说到前头,今夜这桩不算数。我还是住客厢。”

      “行了。”李琅转身便往门里走去,步子不疾不徐,只将话音从肩头随意抛了回来,“明日便给你递帖子。”

      陈鹿隐洗漱罢,吹灯就寝。

      夜既深,门外时有履声,至门而止,良久即去,如是者再。

      陈鹿隐卧中听之甚明,知为李琅。一会履声复至,驻足良久,乃渐远,终不复闻。

      陈鹿隐辗转半夜,终究按捺不住,一骨碌坐起,趿鞋下地,摸黑踱至李琅卧房门前。

      门扉虚掩,只一推便开。她也不点灯,凭着记忆摸到榻边,掀开被角便侧身躺了进去。

      李琅原也未眠,听得动静,伸手将她扳转过来,唇便落了下去,指尖勾住她衣带,轻轻一扯。

      陈鹿隐浑身一凛,猛地攥住那只手腕,压着嗓子急道:“哪有这般行事的!方在车上说得明明白白,递帖子、观花灯、走路数,一桩桩一件件都还没做,你倒好——”

      李琅手上一顿,淡淡地道:“那你三更半夜摸到我榻上来,却是作甚?”

      陈鹿隐脸上一热,幸得帐中无灯,那一片绯红只自家晓得。她将脸往枕间一埋,闷声道:“你数次到我房门前,又是作甚?我来就想抱着你。旁的甚么也不做。”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像是李琅欠了她一个公道似的。

      李琅默然一息,心头却翻了个来回。她生在李家,见惯了高阳、太平那般的做派——看中了什么人,当夜便召入寝殿,哪有隔夜的道理。偏她自己,竟同陈鹿隐磨蹭了整整一年,愣是连句话都没递利索。此刻她就在自己塌上,竟还要走路数?

      她想着想着,竟有些想笑。可那笑意刚到嘴角,便被怀中人温热的呼吸熨平了,化作一声无言的甘愿——罢了,磨蹭便磨蹭罢。人已在怀里了,旁的什么也不必再计较。

      她念及至此,松了手,转而环住陈鹿隐的腰,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低低叹了一声:“好,便只抱着。”

      陈鹿隐心满意足,往她怀里又拱了拱鼻尖蹭着她寝衣布料,蹭了两下才老实下来。

      两人都不再言语,只贴在一处,皆合了眼,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李琅先起,帐外透进蒙蒙天光。她披衣坐起,丫鬟们早已捧了铜盆巾帕鱼贯而入,伺候她盥洗更衣。李琅抬臂,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替她系好内衫带子,又理平外袍褶皱,动作娴熟利落,显然日日如此。

      她低头理着袖口,忽想起什么,吩咐道:“去隔壁客厢,把陈东家衣裳取来。”一个丫鬟应声去了。她将丫鬟们都遣了出去,屋里便静了下来。

      李琅系好腰间玉带,走到榻边,隔着被子拍了一下:“起了?”

      被子拱开一条缝,陈鹿隐眯着眼看她,嗓子还哑着:“你倒起得早。”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翻身下床。

      李琅道:“你终日赖床,买卖是如何做的?”

      陈鹿隐含糊道:“大哥到洛阳来帮手,我便松快了。如今公主与相王一镇国一安国,我早便少做市井放贷。那些人为了攀附两位,借了贷故意不还,利息堆得高高的,我又不痴,去讨甚么?他们觉着钱送到了位,自然巴巴地来还。”说得洋洋得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李琅笑了笑,见她这副模样,抬手在她头顶轻拍一下:“就你精明。”

      陈鹿隐收拾停当,二人出得房门,院中早膳已备。

      二人对坐,各自举箸,一时只闻碗盏轻碰之声。

      陈鹿隐夹了一箸酱菜,嚼了两口,忽道:“上官大家怎么又回宫里去了?”

      李琅闻言手上微微一滞,道:“是姑母的安排。”

      陈鹿隐嚼菜的动作缓了半拍,也不追问,只等她往下说。

      李琅道:“如今武三思势大,满朝上下,莫不仰其鼻息。韦皇后与安乐公主那头,皇叔虽屡次敲打,可到底夫妻多年,情分仍在——皇叔素来惧内,这也不是甚么秘密。许多事上,他只得顺着母女二人的意思。况且韦皇后与武三思之间那些勾当,朝中虽无人敢明言,却也瞒不过谁的眼睛。皇叔便是心知肚明,也不得不在许多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粥面上浮着的一缕热气上:“倒是镇国公主府、安国相王府那边,虽不似前些年那般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可眼下的局面,也容不得他们袖手旁观。姑母将婉儿送回宫中,自有她的深意。”

      陈鹿隐嚼完那口酱菜,低声道:“如何舍得?”

      李琅饮了一口粥,搁下碗,沉默片刻方道:“姑母早便将婉儿送与武三思,你也不是不知。如今不过多做了这一桩。”

      陈鹿隐自然知晓那桩旧事,可听李琅亲口说出来,心头还是颤了一颤。她低头拨着碗里残粥,到底不再出声。

      李琅忽道:“你今日作甚?”

      陈鹿隐正夹起一只蒸饼,随口应道:“今日先回宅子理账,之后——”话到半截,她忽然住了口,筷尖悬在半空,抬眼看向李琅,目光里带着几分警觉,“你问我作甚?我的行程,你哪一日不是了如指掌?”

      李琅面色如常,不紧不慢地道:“知道归知道,问归问。”

      陈鹿隐将那蒸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嘟囔道:“那你问来作甚,多此一举。”待咽了下去,又补了一句,“我每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吃了什么,你那些明岗暗哨回来,恐怕连我咳了几声都一一禀报于你了。”

      李琅放下粥碗,取帕子拭了拭嘴角,神色仍旧淡淡的,只道:“你既明白,那便省得我再问第二遍。”

      陈鹿隐咬咬牙,昨夜才说好不叫人跟着,今早又是敲打。心里恨得牙痒,却不敢发作,只埋头喝粥。李琅对面坐着,不紧不慢夹菜,像没事人一般。陈鹿隐偷撩她一眼,那口气和着粥,咕咚咽了下去。

      二人用罢早膳,各自出门。

      陈鹿隐那头青驴已拴在府门外,她解了缰绳翻身骑上。

      李琅的马车也已候在门前,车帘低垂。她走到车前,踩着脚踏上去,临入车厢时回身望了陈鹿隐一眼,随即放下帘子。车夫扬鞭轻喝,沿着长街去了。

      陈鹿隐坐在驴背上望了片刻,拍了拍驴颈,嘀咕一声:“看什么看。”青驴嗒嗒迈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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