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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池边双影并 ...

  •   往后数日,陈鹿隐独处宅中,反复思量。

      满洛阳城中,她所能接洽者,唯上官婉儿一人。其线最细、路最近、迹最隐,然每见婉儿,心中便生出几分莫名的欢喜,欢喜之下,又压着一层怅然——如见名花,偏偏插于粗瓦之中。

      她亦知婉儿在武三思局中,不过一着探路之棋。然她竟不愿再推这一子。她恐自己一开口,婉儿不过低眉一笑,应一声“那便去罢”——那笑意之下,究竟还藏着些什么,她不敢深想。

      她忽然想起太平,太平推婉儿出去时,面上是带着笑的。她又想起李显,李显推韦氏出去时,面上大抵也是带着笑的。皇家之人,万事皆可抵换,枕边之人亦不例外。她又想起李琅,心头倏地一寒。

      她敛定心神,将朝局重新审度。

      今非长安四年之时。彼时朝中无人能稳立,皆四处攀附。如今局势已定,求引荐者踵至其门,或为未及登李唐之船者,或为附武三思而欲益固其势者。

      至于安乐、太平二主,虽为武氏之媳,然止于名分,若欲借其门路,恐未及开口,反遭其辱。

      她自嘲一笑,指节叩案,笃笃有声。

      正思忖间,门房来报,杨六郎求见。

      陈鹿隐微微一怔,忙道请进。

      待人入内,她亲手奉茶,抬眼一瞧,心头便是一动——杨六郎灰头土脸,衣袍沾尘,眉宇间平日的精明与傲气已荡然无存。

      陈鹿隐心中已转过几个来回。杨六郎虽常占她生意上的便宜,然在宫中采买一途,确曾替她挡过不少明枪暗箭。眼下他这般登门,必是生了变故。她也不绕弯子,搁下茶盏便道:“六郎今日来,可有要事?”

      杨六郎握着茶盏,半晌方道:“不瞒陈东家——自二张伏诛以来,宫中内侍换了一拨人,从前那条线断了。”他顿了一顿,声音更低,“新来之人,不认得我杨六郎。从前递得进的话、过得去的手,如今一概卡在宫门之外。我手下的人,撤的撤、贬的贬,留着的也不敢动弹了。”他说着苦笑一声,“陈东家,我本不该来。你让利与我,将摊子全权交付,我心里有数。如今栽了跟头,原不该来拖你下水。可偌大洛阳城,翻来覆去想了几日,能开这个口的,也只有你了。”他说罢便住了口,握着茶盏不再言语。

      二人皆知,若要走宫中采买的线,如今太平与安乐风头正盛,只消陈鹿隐肯出面,便是一句话的事。然陈鹿隐自有计较。杨六郎在宫中经营多年,精于盘算,不见实利不松口。她若贸然将后台引荐过去,便如把自家后院钥匙交到外人手上。

      她端茶饮了一口,不置可否。

      杨六郎见她沉吟,忙从袖中掏出一张契约,铺于案上:“陈东家,原先蜀中药材采买,老夫取一成九。如今老夫愿让至四成,与蜀中食材一般,与你五五对开。”

      陈鹿隐低头瞧了一眼,心头暗笑——这老狐狸,倒把我的套子反套到我头上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搁下茶盏,叹道:“六郎,非是我不肯帮。实不相瞒,近来贵人们对我的买卖已多有不满,我年轻识浅,纰漏不少,正苦思如何自处。若再兜一桩事上身,人家只当我样样不稳。”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句句在理,倒叫杨六郎一时接不上嘴。

      陈鹿隐见他脸色微僵,话锋一转:“不过六郎也不必心急。我家陈大郎正从蜀中赶来,待他到了,许多事便好办了。”

      杨六郎如何听不出她的意思——自家人到了,她才肯搭线。

      但陈鹿隐总算松了口,他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他将契约慢慢收回袖中,拱了拱手:“那便等陈大郎到了,老夫再来叨扰。”

      待杨六郎去远,陈鹿隐瘫回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求上门来的倒不少,可她去求谁呢?枯坐片刻,待到黄昏,整了整衣衫,起身出门。

      穿街过巷,到了自家宅邸,寻着阿史那。

      院中已聚了三五个胡人,围着一张旧羊皮舆图,正低声商议。见陈鹿隐进来,几人纷纷起身。陈鹿隐摆摆手,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条蜿蜒的线划了一划:“这一趟,走玉门关,先往龟兹,再折向西。”

      阿史那凑近了看。手指点了点龟兹以西一片空白:“东家,龟兹往西两条道。北边近,入了秋便不好走,有马匪,前月才劫了一队粟特人的货。南边远些,绕道于阗,多走二十来天,但有各城邦照应,安稳。”

      旁边一个卷发碧眼的年轻胡人插嘴道:“北边也有北边的门路。我有个表兄在碎叶城做皮货生意,若能搭上他的线,沿途驿站都能递话,只是先得送一笔通路的银子。”另一个蓄着络腮胡的老胡人摇了摇头:“银子好说,怕的是人。北边马匪不是寻常劫道的,听说背后有人支着,专挑汉人商队下手,消息灵通得很。”

      陈鹿隐听罢,不急着开口。等几人把话说尽了,才慢慢道:“南北两条都走。北边走一小队探路,驮些轻货,试试深浅;南边走大货,稳当为上。两边各派一个领头的,遇着动静,互传消息。”她看向阿史那,“领头的你拿主意。”

      阿史那沉吟片刻,抬手一一指了几个人,都点了出来。那几个胡人听了,有的咧嘴笑,有的低头盘算。陈鹿隐也不多说,只道:“那就这么办。货明日送到,三日后动身。”她说完正要走,忽又转回身来,“南边的货,多备些药材和茶砖,比丝绸好出手。”几个胡人对视一眼,俱是点头。

      阿史那又将借贷的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指给陈鹿隐看。待最后一页合上,已是二更天了。陈鹿隐这才起身,道了声“走了”,转身出院。

      夜风迎面,几颗星子淡淡的,挂在檐角上头。

      按道理,陈鹿隐此时该去停云居。

      清化坊内生意正旺,夜色初上,正是酒肆最热闹的时候,巡巡店、看看流水,再喝一杯闲酒,本该是桩松快事。

      可惜那些求她办事的人,府邸的路走不通,不知怎的打听到停云居是她与安四娘合伙开的,便一窝蜂涌到酒肆里去寻安四娘的门路了。她若去了,少不得要应付那些笑脸相迎、话里藏针的人物,喝一杯酒的功夫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可转念一想,停云居的生意这般好,一半倒是因为那些冲着她来的人——她若久不露面,那些人扑了空,渐渐便不来了。酒肆的热闹底下,其实全靠她这面招牌撑着。她站在院门口,望着夜色里停云居方向那片灯火,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还是迈开了步子。躲也躲不过,不如去看看安四娘那边挡到了什么地步。

      停云居二楼灯火通明,笑声与劝酒声搅成一曲。

      陈鹿隐刚进门,安四娘便从柜后探出头来:“哟,楼上那几位等你许久了——三郎带着你那两位义兄,喝得正酣。”

      陈鹿隐走了两步又回头,笑道:“四娘,我大哥在楼上,你不去陪一杯?”

      安四娘啐了一口:“你那大哥木头桩子似的!”

      陈鹿隐笑着躲开,上了楼。

      李隆基歪在椅里,面上泛红,正与人碰盏。

      李宜德跟一个红裙娘子说笑,王毛仲坐得笔直,眼睛却不时往楼梯口瞟。

      陈鹿隐正要绕过去,李隆基一眼瞧见了她,酒盏一顿:“陈阿妹!过来!”

      李宜德咧嘴一笑:“三妹来晚了,大哥替你罚了三杯。”

      王毛仲让出空位,点了下头:“坐。”

      陈鹿隐坐下,李隆基塞了一盏酒到她手里,往她肩上一拍:“今晚不说买卖,只喝酒。”

      王毛仲举盏过来:“老三,我敬你。”

      三人碰了一盏,各自饮尽。

      李宜德哈哈一笑:“大哥这杯酒,三妹得喝——方才他替你挡了三大碗。”

      陈鹿隐坐下,端起酒抿了一口。其实没什么正经事,不过是几个人凑在一处,开心一下罢了。

      酒过三巡,安四娘领着几个娘子鱼贯上楼,往桌边一坐,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李宜德一把揽住一个绿裙娘子,笑道:“这位姐姐坐我这儿!”

      安四娘径直在王毛仲身旁坐下,替他斟了一盏:“王将军,我敬你。”

      王毛仲耳根通红,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四娘客气。”一仰头饮尽了。安四娘笑了笑,又给他添了一盏。

      陈鹿隐正低头斟酒,忽一只手伸来,稳稳扶住壶嘴。抬眼一瞧,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年轻娘子,眉目淡淡的,嘴角弯着一丝笑意:“陈东家,酒满则溢,慢些倒。”

      陈鹿隐心头一动:“你叫什么?”

      那娘子道:“奴家姓柳,行七。”

      陈鹿隐将面前那盏酒推过去:“喝一盏?”

      柳七娘接了,仰头便尽,杯底朝天,滴酒不剩。

      陈鹿隐笑了一声,又给她斟了一盏。

      多杯落肚,陈鹿隐已是醉得七荤八素,身子发软,斜倚桌边。

      柳七娘伸手扶住她胳膊,低笑道:“陈东家,你醉了,我扶你去歇息罢。”

      陈鹿隐脑袋昏沉,含糊点头:“好……去歇……睡一觉……”

      话音方落,李隆基正端酒与人碰杯,闻言不慌,徐徐转过头来,将酒盏搁下,笑道:“陈阿妹,你今晚若真在此处歇了,明日阿姊问起,我可不好交代。”又道,“不如我替你安排个妥当的去处?”

      陈鹿隐醉得听不真切,只嘟囔:“回家?”

      李隆基笑而摇头,朝王毛仲使个眼色。

      王毛仲应声起身,将陈鹿隐往背上一掂,大步下楼,步履沉稳,瞬息已至梯口。

      李隆基目送二人下楼,方缓缓收回目光,转视柳七娘:“柳七娘,你方才说,要扶陈东家去歇息?”面上犹带笑,语气却不重。

      柳七娘点头:“是。”

      李隆基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置于桌上,轻轻推至她面前:“此钱足供你于洛阳城外另谋生计。”语甚随意,“走得远些,于你有益。”

      柳七娘面色微变,未敢伸手。

      安四娘眉头一皱:“三郎,柳七娘是我店里的人——”

      李隆基偏头看她,仍笑着,安四娘话至半截,忽自觉噤声。

      李隆基只对柳七娘道:“陈东家之事,你此后不必再过问。钱收着,路自挑。明日日出之前,出城。”言毕起身,朝安四娘一拱手:“四娘,今晚酒钱记我账上。”转身下楼。

      安四娘目送其影没入楼下灯火,半晌方吐出一口气。伸手取过桌上锦袋,解开系绳,就灯下一看——金锞子、银铤子,杂以数颗明珠,沉甸甸地挤在一处,此物足供寻常人家几十载衣食。

      她抬眼往楼下望去,正见李隆基踏上车辕,掀帘而入。车夫扬鞭,马车渐行渐远。

      她望着那远去车影,心里忽然泛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哪里是为着柳七娘扶陈家娘子去歇息——自己这店里做的又不是皮肉营生,不过寻个由头罢了。

      柳七娘不过是坐得近些、说笑几句,便叫他们皇家的人管成这样,生生拿钱财买断人家一条活路。这般管法,也难怪陈家娘子死活不肯入她李琅的府邸,搁谁身上不躲着走?

      她心头翻了个来回,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把锦袋系好,递回柳七娘手里,道:“收着罢。这些钱比你干一辈子都强,也不算坏事。明日一早,我替你安排车马。”

      柳七娘接过锦袋,垂首不言,默默点了点头。

      马车在县主府门前停住,门房通报进去,李琅披衣疾步出来。

      王毛仲指了指马车:“三郎让送回来的,喝多了。”

      仆从将陈鹿隐扶下来,她脚下发软,站都站不稳,浑身酒气,嘴里含糊嘟囔着什么。

      李琅看了一眼,淡声道:“打桶井水来,给陈东家醒醒酒。”

      一桶凉水兜头浇下,陈鹿隐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浑身湿透,直打哆嗦。

      李琅道:“醒了?”转身往里走,“进来换衣裳。”

      烛影摇曳,二人对坐。

      三郎把一个醉人送到这里来,意思不必点破。李琅一桶井水兜头浇下,把那点心思泼了个干干净净。

      陈鹿隐嗓子干涩,半晌开口:“我不该去停云居。”话一出口便知是句废话。她该起身告退,可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站不起来。

      李琅也不开口撵人。两人就这么对坐着。

      半晌,李琅道:“下回再喝成这样,便不必来见我了。”

      陈鹿隐猛一抬头:“又不是我自己来的。”话出了口,方觉着带了赌气,可收不回来了。

      李琅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顿,缓缓道:“醒着的时候不来,醉了倒被人送来了——那便更不必来了。”

      陈鹿隐低头坐了一会儿,忽然道:“今日的账……还未向县主禀报。”伸手去摸袖口,湿衣贴在身上,哪里还有账册的影踪。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李琅正要起身,闻言便停了。她目光在陈鹿隐脸上落了一落,片刻,她站起身来。“廊下左转有客房,柜子里有干净衣裳。”说完便转身入了内室。

      次日天明,李隆基摇着扇子踱进县主府,嘴角微翘,可戏还没看成,李琅只一句“人走了”便打发了他。

      客房的门一早开着,衣裳叠好搁在榻上,人已不知何时走的。

      李隆基站了片刻,扇子在掌中一敲,便也恨恨而走。晨光底下,昨夜那场糊涂,像是没发生过。

      待到午后,陈鹿隐骑驴往镇国公主府去。

      她把要说的几桩事在心头过了过,也没哪桩急到非要今日来。无非是露个面,叫贵人瞧见她还在,线还牵着。驴打了个响鼻,她勒了勒缰绳,上官婉儿那句“不与她同来便别来了”忽然冒出来,昨夜那场糊涂在脑子里翻了个来回,她叹了口气。

      进了府,门房侧身让路。

      穿前庭过回廊,后院池边柳荫底下,太平歪在凉榻上,上官婉儿坐她身旁。

      陈鹿隐上前行了礼,拣几件要事说了。

      太平点头,上官婉儿不接话,只拿银签子指了指池面——一对鸳鸯悠悠游着,水纹一圈一圈地荡。

      上官婉儿侧头笑道:“鸳鸯好看,无非成双成对。”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鹿隐,“落单了,便只是寻常水鸟。”

      陈鹿隐面上笑着,心头却像被小石子打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池面——那对鸳鸯已经转到对岸去了,水纹还在荡,渐渐散了。她张了张嘴,想替自己辩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上官婉儿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穿,她那些尴尬大约早被人家一件一件码好了。她只拱了拱手:“大家说的是。鹿隐告退。”

      二人皆不留她。

      陈鹿隐转身便走。刚踏出几步,终究忍不住回望一眼——池边柳荫底下,二人执手相顾,目光流转。

      陈鹿隐心头一酸,暗暗叫苦:上官大家,你自己如愿了,便忙着替旁人点鸳鸯谱。此间苦楚,旁人不知,你又如何不知?

      念及此处,不由暗暗叹气。

      陈鹿隐忙完诸番事宜,打道回府。

      刚一入府,便看见一名身披斗篷之人立在廊下。

      洛阳已是六月,日头毒辣,他却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低低的,遮了大半张脸。

      陈鹿隐心头一紧,袖中已暗暗扣了几枚铜钱。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一把摘下兜帽——竟是宋之问。

      陈鹿隐这一惊非同小可。自神龙政变之后,宋之问因谄事张易之兄弟,本该一并伏诛。可他在风起之前便已转向依附了相王府,李三郎在朝堂上替他说话,才只落得贬为泷州参军,逃过一劫。

      他这一趟,分明是逃回来的。

      陈鹿隐心头一紧,侧身将他让进院中,倒了茶,道:“宋大家,你怎生回来了?”她嘴上问得平静,心里已翻了好几个来回——这人千辛万苦逃回洛阳,绝不只为喝一盏茶。

      宋之问苦笑一声,端起茶盏却不喝,只低头看着盏中浮叶:“岭南那地方,不是人待的。”顿了顿,“瘴气、毒虫,热得人骨头都软了,几时是个头?我若不跑,早晚死在那边。”说着抬眼看向陈鹿隐,“我在路上写了首诗,你如今在洛阳城中各类酒肆都说得上话,可否帮我叫娘子们传唱?”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案上。

      陈鹿隐垂目扫去,墨迹已有些模糊,字迹却仍看得出是宋之问一贯的潇洒笔意。那纸上写着四句——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陈鹿隐的目光在后两句上停了停,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她原想推脱——宋之问此人,当年替张易之提鞋,后来见风使舵,满洛阳谁不知道?跟他沾上,不定惹什么麻烦。

      可那二十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叫人心头一软。此人到底才华横溢,这满朝文武,能写出这般句子的,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来。更难得的是,宋之问攀附权贵的本事,是她实打实的前辈。她对他到底有几分敬重,也几分佩服——能在风浪里翻来覆去地活着,本身就是一门本事。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把推脱的话咽了回去,道:“这诗我替你传。”说罢起身进了内室,捧出一只锦袋搁在案上,“你这一趟回来,藏在何处了?”

      宋之问低声道:“如今躲在驸马都尉王同皎府上。他顾念旧日情分,收留了我。”

      陈鹿隐眉头微微一蹙。王同皎是神龙政变的功臣,性子刚直,敢跟武三思硬顶。宋之问躲在他府上,以王同皎的为人,大约是把他当朋友待的。可宋之问这个人……她没有把话接下去,只将锦袋往前推了推:“城西有处空宅,你若不放心,便去那边落脚。王驸马那儿人多眼杂,不是久留之地。”

      宋之问低头看着那只锦袋,低声道:“陈东家……多谢了。”

      陈鹿隐摆了摆手,没有多留他。

      -----------
      自武曌迁居上阳宫。

      李显每十日率百官问安,侍奉汤药,礼仪周全。然上阳宫守卫不减反增,里三层外三层,森森然围着那座宫苑。天下皆知其名,谓之“奉养”,实则软禁,然无人说破。

      李琅每回来,皆先候于宫门之外。查名帖,核身份,传内侍,一套手续走下来,少说半个时辰。

      她立在朱漆门外,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面上却不见半分焦躁。待得通传入内,穿过重重回廊,到了寝殿外,又是传报。她隔着门帘等着,里头有时有咳嗽声,有时有药盏碰撞的轻响,有时一片寂静,静得叫人心里发虚。

      约莫一炷香光景,帘子掀开一角,老宫人低声一句:“县主请进。”

      武曌斜倚在榻上,锦被覆至胸口,她半睁着眼,目光像是穿过那道门窗,落到了某处旁人够不着的地方去。

      李琅上前行礼,唤了一声“祖母”。

      没有回应。

      她便不再多言,只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安安静静地陪着。

      这一日,武曌精神难得清明。

      李琅近前,俯身低语:“祖母,武家保住了。”

      武曌眼中骤然一炽,旋即黯了。

      李琅正欲退下,忽闻榻上低语:“那年……泰山封禅。他引我自天坛而下,百官伏地,他行至中途,犹回首顾我。”语稍顿,目视窗隙一线天光,似那光中犹有人影,“彼时,他的眼睛尚能看见。”语至此,戛然而止,如有所咽。

      李琅默坐绣墩,垂目视膝。方才祖母说的,是祖父高宗皇帝。麟德三年泰山封禅,祖母以皇后行亚献礼,那是大唐开国以来头一回。

      李琅心想,人都道祖母无情,可她记得那一眼,记得那年日光。若真无情,何苦记到如今?只是选了权,便再回不了头。

      自此,武曌病榻之侧,多了一袭红裙,金线鸾凤,灯下犹泛旧光。不知从何处翻出,静静搭在榻边。宫人不敢问,武曌也不曾言。

      又过三月,已是十月。

      洛阳深秋,寒气砭骨。北风过洛水如薄刃刮面,槐叶尽落。

      行人缩脖裹衣,呼出白气。停云居内炭火正旺,酒气从门缝溢出。

      热闹底下,人人揣着心事——朝堂的风声早已透出宫墙,在酒桌上传开了。武三思的势如老藤,爬满了洛阳城的砖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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