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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墨香传心曲 ...

  •   二人策马至镇国公主府前,朱门洞开,新匾高悬,墨底金字,日下生辉。

      门列甲士两排,甲胄鲜明,气象整肃,远胜寻常公主府第。

      陈鹿隐见门前来往官吏不绝,心中暗忖,此府规制,几近官署。

      二人下骑,自侧门入。穿前院时,陈鹿隐瞥见廊下数间厢房各悬木牌,分书功曹、仓曹、户曹、兵曹等字样,内中案牍堆积,人影往来,井然如衙署。她不由多看两眼,脚步稍缓。

      李琅前行不回头,只淡淡道:“特许开府置官属,从三品以下,府中亦可委任。”

      陈鹿隐颔首。此事她早有耳闻——神龙政变后,李显为酬太平之功,特许开府设署,实封五千户,属官一应俱全。有唐以来,公主得此恩遇者,唯太宗之妹平阳昭公主一人,而平阳公主以军功起,于马上得之。太平能以女子之身获此殊荣,足见李显倚重之深。

      正思忖间,李琅已领她穿过回廊,折向正堂。

      廊下数名属官见了李琅,纷纷躬身让道,目光却在她身后的陈鹿隐面上多停了一瞬。陈鹿隐目不斜视,只紧跟李琅步伐,跨过那道朱漆门槛,迈入正堂。

      二人穿廊过径,绕过假山,正堂门扉半敞,陈鹿隐随李琅跨槛而入,只见太平公主坐于案后,上官婉儿立于案侧,正执刀削墨,闻声抬眸,目光掠过李琅,又落在陈鹿隐面上,似笑非笑。

      陈鹿隐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捧上:"上官大家,鹿隐偶得一丸好墨,特来献上。"

      上官婉儿接过,将墨锭倾于掌心,但见色如点漆,墨面细润如脂,刻着"上党碧松烟"五字,墨香若有若无地浮散开来。她以指腹缓缓摩挲了一回,那墨色便在她指尖留下极淡的一痕,她抬眼道:"陈东家倒有这份心。"

      陈鹿隐拱手道:"此墨若在旁人手中,不过是一丸黑炭;到了上官大家案头,才算得其所哉,不至于明珠暗投。"

      上官婉儿将墨搁于案角,嘴角噙了一丝笑意:"记是记住了。不过陈东家若以为一丸墨便能堵住我的嘴,那这笔买卖你可是亏了。"

      陈鹿隐心头一紧,面上却笑得更殷勤了几分,连忙绕到上官婉儿身后,挽起袖子便往她肩上轻轻捶了下去。她一边捶一边道:“上官大家说笑了,我哪敢堵您的嘴。墨是墨,嘴是嘴,我不过是想着——大家终日伏案,肩颈必是酸乏,便顺道替您松快松快。”

      太平搁笔,转向李琅:“你随我来,安乐的事里头说。”

      二人转入侧厅。太平行至门前,忽地顿步,侧首回望——上官婉儿正笑吟吟地看着陈鹿隐挽袖磨墨。太平望了一瞬,低声道:“婉儿没有孩子。若是有,也该这般大了。”

      说罢跨槛而入,门帘一掀一落。李琅随入时回头看了一眼,也收了目光。

      门帘垂定。

      上官婉儿收回视线,见陈鹿隐还埋头在那儿一圈一圈地磨,拿笔杆敲她手背:“成了成了,够浓了。再磨下去,砚台底子都要叫你磨穿了。”

      陈鹿隐停手抬头,咧着嘴笑:“鹿隐怕墨不够浓,写出来辱没了大家的字。”

      上官婉儿横她一眼,提笔写了数行,又另取一张素笺,写下四个字,搁了笔,往她面前一推。陈鹿隐低头看去——“善颂善祷”。怔了一怔,这分明是说她马屁拍得顺溜,随即笑出声来:“大家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上官婉儿端茶饮了一口,道:“是夸是骂,你自家揣摩去。”

      陈鹿隐将素笺折好收入袖中,笑道:“那鹿隐回去裱起来,挂在墙上,天天揣摩。”

      上官婉儿未答,嘴角那点笑意却如茶中热气,久久未散。二人对视一眼,皆笑出声来。

      笑声渐歇。上官婉儿搁下茶盏,目移窗外,语声转淡:“二张既诛,宫内外株连甚广。迎仙宫旧人,不论亲疏,悉数收系。韦承庆、房融、崔神庆,位至宰相,一夕下狱。”她转目视陈鹿隐,“树倒猢狲散,自来如此。”

      这话是对着窗外说的,却句句落在陈鹿隐耳中。上官婉儿居宫禁三十余年,阅人无数。那些攀附权贵、逐势而趋者,她见得太多了。自以为攀上高枝便稳当,岂知枝可断、树可倒,风一来便连根拔起,底下人连声都来不及出,便已摔得粉碎。陈鹿隐眼下倚太平、靠相王,看似风光,然风光之下,步步皆刃。她所以点这一句,非为别故,只是见其目尚明、心未浊,不忍看她重蹈覆辙而已。

      陈鹿隐默然片刻,低声道:“上官大家说的是,鹿隐记住了。”

      上官婉儿续道:“可二张虽倒了,他们手下那些人也不是全都跟着倒了。田归道你还记得吧?政变前夜在街上撞见你,把你拿住,那是他分内的事。后来敬晖要治他拒不开门的罪,他当堂说了句话——‘某宿卫玄武门,不预谋,亦不闻诏令,安敢擅开?’这话硬邦邦地顶回去,倒把敬晖顶住了,当场免了他的罪。”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弯,“后来皇帝知道了这事,说他‘守忠壮’,亲自下旨把他提了上来。如今他还在金吾卫坐着,位子没动,人也没事。”

      她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谁不知道那不过是句托辞——什么“守忠壮”,不过是朝中那些人各退了一步,谁也不想在刚安定下来的时候多生枝节。唯独李显当了真,当真以为这人是个忠臣。

      陈鹿隐听得明白,便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心里却把那个账又翻了一遍。田归道那夜拿她的事还清清楚楚地摆在脑子里,若不是李多祚横刀拦路,她只怕已经蹲了大牢。

      她本想着二张一倒,这些依附过他们的人总得跟着倒霉,可听婉儿这么说,倒像是有些人,碰不得,翻不得。她把这话记在心里,只拱手道:“鹿隐记下了。”

      上官婉儿端茶又饮了一口,不再多言。

      门帘掀处,太平与李琅一前一后步出侧厅。太平行于前,神色如常;李琅随于后,目光一掠堂中——上官婉儿正端着茶盏,嘴角残笑未收;陈鹿隐立于她面前,手攥素笺,咧嘴犹带余欢。

      太平脚步微顿,尚未开口,门房已疾步至槛外,躬身禀道:“公主,梁王至,已在府门外候见。”

      此言一出,堂中轻快之气倏然尽敛。

      上官婉儿搁盏,陈鹿隐敛笑,退后半步,立于李琅身侧。

      太平眉梢微动,片刻方道:“请。”

      门房应声而去。太平回身落座,理袖端容,神色如水。上官婉儿行至案侧,重执银刀,俯首削墨,刀锋贴墨面沙沙而过,碎墨细落砚中,一声一声,听得人心头微紧。李琅坐于椅中,端茶在手,不饮亦不置一词。陈鹿隐垂手立其侧,笑靥已收,静若庭竹。

      府门外脚步渐近,不疾不徐。武三思身影现于正堂门口,拱手笑道:“公主,不请自来,叨扰了。”语声从容,目光自堂中四人面上一一移过,至上官婉儿时略顿一瞬。

      太平道:“梁王今日怎生得空来此?”

      武三思笑道:“前日府上偶得一幅字画,据云是前朝旧物,某不甚了了,欲请上官大家过府一观,辨个真假。”说着朝上官婉儿一礼,姿态从容,仿佛早把这一步算得稳稳当当。

      堂中静了一息。上官婉儿削墨未停,刀锋贴墨缓缓划去,沙沙声在沉寂中愈发分明,她垂着眼,不接话。

      太平沉默片刻,方道:“既然如此,你便去一趟罢。”

      上官婉儿这才住了手,将银刀搁回案上,站起身来,朝太平行礼,转身便行。过武三思身侧时不曾抬眼,衣料与衣料擦过,一声细响,便错开了。

      武三思笑着朝太平再拱一拱手:“那便借上官大家半日,看毕即送回。”说罢转身跟上上官婉儿的步子,一同出了正堂。

      堂中余下三人。太平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沿绢帛墨迹轻轻划了一道,像在确认那些字还在不在。

      李琅、陈鹿隐皆不言语。

      太平抬了抬手,李琅会意,起身搁盏,略一颔首,转身便走。陈鹿隐跟出,跨槛时回望一眼——太平独坐案后,目光中竟是陈鹿隐从未见过的怅然。

      陈鹿隐心头一紧,旋即收回目光,随李琅去了。

      二人出府,各自上马。一驴一马并肩行了一程,谁也未开口。

      至街口,陈鹿隐勒驴偏头:“县主,鹿隐往铺子去了。”

      李琅点头。

      陈鹿隐拨转驴头往西街去了,走得干脆,不曾回头。

      李琅勒马望了许久,直到那影子没入人群,才收回目光,拨马回府。

      往后数月,一切如旧。

      五月风暖,洛水两岸槐荫渐浓。陈鹿隐的买卖做大了。

      比之一年前,万通商号的进项翻了几番。从前市井间只传"陈万两"三字,如今官面上的人也递帖子来请酒。门路一开,银子便如洛水涨潮,挡也挡不住。

      她名下添了几处宅子,都在立德坊。此坊在洛水以北,朱门高墙,往来无白丁,正是达官显贵扎堆的地方。陈鹿隐心里有数——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住处便是一张帖子、一道门路。只是终究不愿太扎眼,选了僻静处落脚。

      胡人越聚越多。西域远来讨营生的,但凡有一技之长,都被人引到她跟前。陈鹿隐不挑肥瘦,能用的留下,安置在其余宅邸里,按月发钱,各有职司。时日一久,立德坊左近便都知道,那位陈东家府上住满了高鼻深目的胡人。

      她隔三差五往李琅处去,多半是入夜之后。

      洛水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她从立德坊骑马穿街过巷,到县主府时天已黑透。

      李琅照例赐座,照例沏茶,从不多问。陈鹿隐便坐在灯下一笔一笔地背账,李琅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从不留她久坐。陈鹿隐也不多待,茶尽了便起身告退。

      只有一件事始终悬着——那枚簪子压在箱底,翻来覆去好几回,终究没有送出去。

      转眼已是六月。

      蜀中来了一封信,厚厚一沓。

      陈鹿隐拆开看。耶耶无非是夸她出息了、生意稳妥了。翻到最后一页,换了阿娘的手书,字迹急了些——问她何时回蜀中,家中已相看了几户人家,读过书,肯入赘。阿娘说:总归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末了附一句:娘不是催你,只是怕你一个人在外头,太累了。

      陈鹿隐捏着那页纸,看了两遍。

      她侧目望了望门口——四名侍卫分列左右,仍守在原处,不声不响。

      她心中所想之人,唯那一人。只是那人高在天上,拿规矩拴着她,却从不低头问一句——你心里,到底要什么。她又想起太平。太平对上官婉儿情深意重,可为了权势,照样能将心上人送上旁人床榻。镇国府里男男女女,受恩者如流水,今日承宠,明日失欢,谁也不知自己能留几日。这皇家中人的真心,究竟是热腾腾一颗心,还是不过一件玩物,用过便搁在一旁落灰。她越想越凉,把那念头掐断了,不再往下想。

      她仰头靠进椅背,望着房梁,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一日,晨光初盛。

      陈鹿隐照常往镇国府去。门房见了她,未及通报,已侧身让路,点了点头,像招呼一个常来常往的熟人。

      穿前庭,过回廊,正堂门扉洞开。太平与上官婉儿正对案用膳。

      太平夹了一箸银丝卷,抬眼瞧见她,搁下箸道:“这般早?”

      陈鹿隐立在槛外,躬身道:“鹿隐叨扰了,先行告退。”

      上官婉儿放下粥碗,道:“可曾用过了?若不嫌弃,便一同坐。”说着已教丫鬟添了碗箸。

      陈鹿隐方坐定,目光落在那六只青瓷盏上,看了一看,叹道:“上官大家案上这六只盏,草民前月在外头见着一只,店家索价八十贯。大家吃一盏粥,便是一桩风雅。”

      上官婉儿弯了弯嘴角:“陈东家眼力倒好。”

      陈鹿隐笑道:“鹿隐的眼睛,一向只看得见好东西。”

      上官婉儿端盏饮了一口:“那今日怕是要多看几眼了。”

      太平搁下箸,道:“你往后若得闲,便多来府上陪她说说话。她成日对着我一人,也闷得慌。”

      陈鹿隐微怔,忙应道:“鹿隐记下了。”

      上官婉儿端茶的手一顿,垂目饮了一口,笑意未落,却也不接话。

      账目之事,半个时辰便对毕。陈鹿隐合册起身,道:“鹿隐告退。”

      行至门边,陈鹿隐忽又折返,自怀中摸出一只小锦匣,双手奉上:“上官大家,鹿隐前日得了一支簪子,想着您会喜欢。”

      上官婉儿接过,揭盖一看。银簪,簪头雕一簇桂花,花瓣薄而舒展,日光下泛着柔润之色。她看了看簪子,又抬眼望她:“怎么忽然送这个?”

      陈鹿隐道:“大家诗里多有桂花,草民便着人打了一支。算不得名贵,只是一份心意。”

      上官婉儿指腹沿着簪头纹路慢慢摩挲了一回,低声道:“你倒是会留意。”合上匣子,抬起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敲,“琅娘可是我和公主殿下看着长大的。她的心思,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倒好,装聋作哑。”

      陈鹿隐脸上一热,正要开口,上官婉儿已摆了摆手,语气淡了几分:“少来这套。下回你若不与她同来,便不必来了。”

      陈鹿隐如鲠在喉,半晌,只应了声。

      上官婉儿将锦匣收进袖中,朝她抬了抬下巴:“去吧。”

      陈鹿隐转身出去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

      朝堂之上,李显端坐于龙椅之中。

      那张柬之,领天官尚书、中书令,威仪赫赫;崔玄暐亦为中书令,袁恕己新入相位,敬晖、桓彦范并为纳言。三省之中,五人竟占了泰半,真可谓权倾朝野。

      每当奏对,五人声若洪钟,字字铿锵,在殿宇间回荡。

      李显只是坐在御座上,静静地听。听完,便说一个“准”字。待折子递上来,他随手翻翻,提朱笔,写个“可”字,便搁下笔,再取下一本,再翻,再写。如此反复,竟似个司笔的小吏,全无半点九五之尊的威仪。

      那一日,张柬之又递上一本折子,末尾处赫然列着五位宰相的联名。李显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竟迟迟落不下去。恰在此时,窗外一阵清风拂来,将那灯焰吹得跳了一跳,明灭之间,映得他脸上一片阴晴不定。

      他望着那跳动的光,蓦地里神游物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光景。那时,长孙无忌与褚遂良何等威风,满朝朱紫,皆是他们的人,父皇便是坐在这把椅子上——金口玉言,说一不二。可后来呢?母后是如何一步一步,将那些人从朝堂上抹去的?他想到这里,心中一阵激荡,手中的朱笔愈发沉重,仿佛千斤之重。

      良久,他终究搁下了笔,不再落墨。

      次日,便册立韦氏为后。又过数日,追封韦后父亲韦玄贞为王。朝中群臣闻讯,有的皱眉不语,有的面面相觑,更有那心思活络的,悄悄将目光投向了张柬之。

      张柬之却一动不动,面上喜怒不形于色。

      而在长安坊间的暗影深处,武三思正远远瞧着这一切。他嘴角微微上扬,既不动,也不语,只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静卧于夜色之中,冷眼看着朝堂上的波澜起伏,算定那网中的鸟儿,迟早要扑腾累了,落进他的掌心。

      更漏缓缓,灯焰如豆。

      偏殿空旷,只余李显一人。他目视前方,瞳仁里却空空荡荡。

      韦后自侧门悄步而入,裙裾曳地,无声无息。见他出神,便立住脚,隔了一张茶案,淡淡道:“陛下又为那几人耗神?”

      李显缓缓抬起头来,隔了片刻,才道:“朕想找个人回来。”

      韦后没接话,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了。

      李显自言自语道:“母后曾说,日后的路,问上官婉儿。”

      韦后听了,仍不作声,她低头又饮了一口茶,那口茶含在嘴里,停了片刻才咽下去。

      李显续道:“她替母后拟诏多年,朝中那些弯弯绕绕的线,哪条连着哪条,哪条牵着哪条,她一清二楚。朕想宣她回来。”

      韦后说:“那便宣。”

      三日后,上官婉儿入宫。她穿一袭素色袍子,步履从容,行至偏殿帘外,侍者掀帘,她便迈步而入,不疾不徐,那步法间竟有一股行云流水般的定力。

      李显屏退左右,殿门关上,四下里骤然肃静。

      李显将案上几封折子推过去,封皮朝她。婉儿垂眸看了片刻,拈起最上面那一本,翻开,看了两页,搁下;再拈第二本,翻了三页,又搁下;第三本只翻开一页,便合上了,沉吟半晌,并不急着开口。

      终于,婉儿抬目,道:“这些人位置摆得高,可根基未必稳。陛下若想稳住局面,须得有人在旁边支应着。”

      李显望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探询,也带着一丝倚重:“你的意思呢?”

      上官婉儿顿了一顿。这一顿不过三息,她吐出三个字:“武三思。”

      李显默然。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

      次日入夜,宫灯初上。偏殿里绣帘低垂,一炉沉香袅袅而上,在上方盘旋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烟线。上官婉儿坐在韦后下首,二人隔着茶案说话。

      忽然间,外头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帘外一顿,停了约莫两息,便听见守门侍者低声问安,随即门轴轻响,“吱呀”一声,一道身影跨步入内。

      武三思来了。

      他穿一袭深色常服,入殿后目光迅速扫过四角——那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哪怕在宫禁之中,也改不掉这个习惯。目光落在韦后身上时,微微躬身,既不过卑,也不过分恭谨,恰到好处地停在“臣子”二字的分寸之间。

      上官婉儿站起身来,朝韦后行了一礼,袍角一拂,便退步而走。

      门帘垂落的当口,她正撞见李显独自站在廊下。

      两人隔着三步远,对视了一瞬。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便自去了。

      李显站在殿外,听着里头低低的说笑声,终究没有打开那扇门。

      由此以后,武三思常入宫禁,如自家宅邸,夜深方宿,无人敢言。

      神龙元年六月十六,朝会。

      李显升座,百官叩拜。殿中肃然,冕旒垂珠纹丝不动。

      张柬之等五人列于班首,奏对如流,声洪钟,气如虹。李显一一听了,待诸事议毕,方开口道:“诸卿安定社稷,功在社稷。朕欲加封五人为郡王,以彰其功。”

      内侍捧诏而出,朗声宣道:张柬之封汉阳郡王,崔玄暐封博陵郡王,敬晖封平阳郡王,桓彦范封扶阳郡王,袁恕己封南阳郡王——五人并罢知政事,许五日一朝。

      宣到“罢知政事”四字时,内侍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微微一颤,又稳住了。

      满殿文武听得清清楚楚,无人出声。那“许五日一朝”五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像一片叶子落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功在社稷的辅政重臣,如今只配五日入一趟宫门。

      张柬之跪伏在地,听见“罢知政事”四个字,脊背微微绷了一瞬,随即松了。崔玄暐在他身侧,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张柬之起身,面上不辨喜怒,笏板一举:“臣等领旨。”那笏板攥得久了,微微发颤。

      有老臣欲出班,被身旁人扯了扯衣袖,便又缩了回去。

      诸武一党立于班中,面上含笑,各各垂目。

      李显端坐龙椅,望着那五个伏过的背影,一言未发。

      殿后帘幕忽起。韦后自侧门出,于龙椅之后另设一席,垂帘而坐。

      侍者捧诏再宣——此后韦后预闻朝政,军国大事,先奏后宫,取旨乃行。

      群臣面面相觑。张柬之尚未退至班中,闻言驻足,脊背一僵,终究没有回头。

      散朝。

      张柬之等五人步出大殿,日光铺满白石阶,五道身影拖在身后,斜斜横过玉墀。

      武三思自侧廊缓步踱出,袖手立于廊柱阴影之中,目送那五道背影一路出了宫门。

      消息传入县主府邸,李琅心头一沉,立刻遣仆备马,往相王府去。

      入府时门房已候在阶下,迎上前道:“县主,相王请往议事堂,大郎三郎已在候着。”

      李琅点了点头,将缰绳递与侍从,提裙跨槛,脚下不停。

      议事堂中,李旦坐于主位,案上摊着一封信。

      李成器坐其左,李隆基坐其右,李琅于末座落定。几人各据其位,不须言语,已是定序。

      李旦伸手将信,道:“我欲上书,自请退封地、辞太尉、罢知政事。”语声不高,字字分明,“安国相王四字,太招眼目。太尉掌兵,知政事与闻枢密,三者聚于一身,旁人看着便是靶子。如今皇帝与武三思往来日密,我心中不安。与其等人来动,不如自家先放手。”

      李成器目视信页,不言语,指尖搭在案沿没有动。李隆基靠向椅背,双臂环胸,似早料到有此一说。

      李琅端茶饮了一口,指腹沿盏沿缓缓转了一圈,道:“父亲若上书退让,皇帝未必准。皇叔复位时便欲立阿耶为皇太弟,是阿耶固辞不受。如今再退封辞官,反倒显得刻意,倒像在试探。封地他会收回去一些,但不会让父亲真退。安国相王现封五千户,他若要做脸面,多半会再加封,以显圣恩。”

      李隆基听了,眼底微亮,朝前倾了倾身:“加封便加封。咱们总不好白白受着。让陈阿妹拿钱组一支商队,往西域走一趟,买些奇珍异宝回来。路上怎么走、账上怎么写,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回头便说蚀了本,账册上写得分明,谁也说不出什么。”

      李成器笑了一声:“三郎这张嘴,倒比西域商队还能跑。”

      李隆基不接话,只向李琅倾了倾身,压低了声:“让陈阿妹去办?”说着眉梢微微一挑。

      李琅抬眼横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李隆基便不再追问,往椅背上一靠,笑意更深。

      李旦将信折起,搁回案角,道:“那就这样。”

      言罢,堂中静了一瞬,各自散去。

      李琅人方至影壁,身后脚步匆匆,李隆基自回廊那头赶来,高声叫道:“阿姊,且住!”

      李琅驻步侧身:“何事?”

      李隆基微喘,眉宇间神采飞扬,扇子往掌心一拍:“西市酒肆定了阁子,约了东宫与陈阿妹打叶子戏。尚缺一人,大哥终日只恋杯中之物与花木,无趣得紧,阿姊不如同去?”

      李琅笑了笑:“三郎手脚倒快。今日朝会才散,你便铺起东宫的路来了。”

      李隆基把扇子一展一合,笑道:“若不是平日里跟武家不对付,我倒真想日日混到武家去——省得这般费心。”

      李琅道:“我今日约了宫苑总监钟绍京。你叫李宜德、王毛仲去罢。”

      李隆基干笑一声,摇了摇头:“阿姊,东宫那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忽阴忽晴,今儿与你称兄道弟,明儿就能翻脸不认人。陈阿妹手面宽,嘴皮子又活络,东宫瞧得上她,才肯坐下来摸两把。李宜德、王毛仲是什么?我门下两个粗使门客罢了。三句话不对路,东宫把牌一推,起身便走,我这脸往哪儿搁?”

      李琅听罢,望着李隆基那张带着焦灼的脸,片刻方道:“那便让陈鹿隐替你兜着些。你只管坐稳了,别露怯。”

      李隆基嘴角一咧,笑意比方才淡了几分:“阿姊放心,我这张脸,还撑得住。”

      姊弟二人不再多言,并肩便往府邸外头去了。

      二人至西市酒肆,便是安四娘新开的“停云居”,门楣上那三个字竟是上官婉儿的手笔,笔意疏朗,落款处只钤一方小印,不细看只当寻常招牌。

      陈鹿隐已在楼下候着,见二人至,躬身行礼。三人前后登楼。

      二楼只一间阁子,半卷竹帘,日光从帘隙间涌进来,在案上洒了一层金粉。叶子牌已铺开。

      桌边坐了两人。

      一人年少,约莫二十出头,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指间一枚玉筹码转来转去,转得飞快。此人便是太子李重俊,李显第三子。他上有一兄李重润,以私议二张罪为则天皇帝所诛;次兄李重福,为韦后所谮,流放岭南,至今不得归京。二兄一死一逐,储位遂落其肩。然其母出身微贱,非韦后所出,故虽居东宫,实如履薄冰。

      另一人坐他左手,便是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他见三人入内,并不起身,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李重俊抬眼,看了看李琅,又看了看李隆基,把玉筹码往案上一搁:“来了?坐。”

      李隆基行礼笑道:“阿哥,李将军,久候了。”

      陈鹿隐心头一跳,抢前半步,躬身道:“草民陈鹿隐,见过殿下,见过李将军。”

      李重俊眼皮一抬,鼻中“嗯”了一声,目光便移开了,像看一张牌,看了便翻过去,不再留意。

      李多祚却道:“陈东家客气。”二人面上都不动声色,心里却各自翻了一翻——那夜上元节,一个要拿她,一个要跑,此刻竟又坐到了一张桌上。

      牌局开局,金银压案。

      陈鹿隐出牌慢半拍,让李重俊先走。

      陈鹿隐让了李重俊半步,李隆基落好牌她便叹偷看,李多祚杀招一拍她拱手称硬桥硬马,李多祚笑她嘴抹了蜜,她答实话,李琅不语,只偶尔扫她一眼。

      几把下来,陈鹿隐连输,叹道:“殿下手气旺,草民这点家当怕要交代了。”

      李重俊忽然抬眼:“方才那张牌分明压得住,为何不出?”

      陈鹿隐笑意一滞:“草民怕赢了殿下,不够恭敬。”

      李重俊将牌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打牌便打牌,让了便是不恭敬。”往后一靠,玉筹码在指间转了一转,停了,“听说你替相王府跑采买,替太平府理账目,宫里那条线也牵着,安乐公主那边你也办过事。”顿了顿,“万通的流水,怕比东宫用度还宽些罢?”

      陈鹿隐低头理牌,手中不停,笑道:“殿下这话,草民可不敢接。”将牌码齐,往桌面上一顺,“相王府的采买,草民看个成色;太平府的账,拨拨算盘珠子;宫里那条线,替贵人跑跑腿;安乐公主那边的事,草民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说着抬头,笑眯眯地指了指李重俊指间那枚玉筹码,“万通流水看着宽,十成有九成是过路财。草民那点家底,不够殿下手里那枚筹码。”

      李重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扫了李琅一眼。

      李隆基忽地一笑,提壶给李重俊续了半盏:“阿哥莫听她油嘴滑舌。这位陈东家旁的没有,打太极的功夫西市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冲陈鹿隐眨了眨眼,“不过做生意倒实诚,这点我替她担着。”

      李重俊嘴角微动,慢悠悠打出一张:“那就好。”

      陈鹿隐跟上,这一把没让,牌落桌面,一声脆响。

      李重俊垂目瞧了瞧,不夸不恼,又出一张。

      陈鹿隐背上渗了一层细汗,低头理牌,悄悄吐了口气。

      又打几圈。

      李琅出一张牌,分明压得住李重俊,却换了一张小的推出去。

      李重俊目光一凝:“阿妹让着我?”

      李琅搁牌,道:“没有让。”

      李重俊笑了一声:“那就好。让了,便是瞧不起我。”将面前筹码往前一推,银锭碰玉牌,当的一声。

      李琅沉默片刻,重新拈牌,稳稳压住。李重俊低头看了一眼,不再言语,默默出牌。

      陈鹿隐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牌,心中雪亮——李琅方才那张小牌是故意放的。她让李重俊看见她的退,又用下一张告诉他:我退得,也进得。这一退一进之间,李重俊的深浅已被她掂了个七七八八。李琅不打算赢他,却也不会让他赢得痛快,她要在这牌局里一寸一寸摸清他的底细。

      李重俊又出一张,不再看任何人。李隆基忽地搁牌,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歇一歇罢。”换了新茶,把气氛揭了过去。李多祚顺势说起闲话,李重俊端茶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鹿隐心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幽幽望向李隆基。二人目光相接,李隆基微微一笑。

      几人又打几局,牌声渐稀。

      李重俊输赢各半,再不言语。李多祚出牌便出牌,干脆利落。李隆基赢了笑输了叹,依旧那副浪荡模样。陈鹿隐后半程敛息凝神,该出出该收收,再未惹事。

      日影移了半尺,茶换两道。

      最后一局李重俊将牌一推,起身道:“就到这儿。”转身便走。李多祚跟在后头。

      李隆基倚窗笑道:“撑住了。”陈鹿隐理着牌,头也不抬:“撑不住也得撑。”李琅已起身往外走,她搁下牌跟上。

      三人上了马车,车帘一落,陈鹿隐往车壁上一靠,吐出一口浊气。

      李隆基斜眼瞧她:“怎么,挺不住了?”

      陈鹿隐苦着脸:“三郎,您下回带我趟这浑水,好歹提前知会一声。方才那一桌子人,草民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话说岔了,把您那席面给掀了。”

      李隆基哈哈一笑:“赌得这么大,谁敢跟他玩?除了你万通少掌柜,谁还接得住这盘棋?”

      陈鹿隐一噎,转头去看李琅。李琅却像没听见,目光落在帘外,一言不发。陈鹿隐暗叹一声,靠回车壁,不再吭声。

      李隆基笑了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瞥了一眼。

      相王府四名护卫分列前后,远远的,还缀着几道影子——县主府邸的人,不紧不慢地跟着马车。他放下帘子,目光落在李琅脸上,他如何不知这是李琅派来跟着陈鹿隐的,心中也暗叹了一声,终究没有忍住,唤了声:“阿姊。”

      李琅回过头来,目光却冷。

      李隆基欲言又止,到底没能说出口,只抽出扇子在陈鹿隐膝上轻轻一敲。

      陈鹿隐正出神,被这一敲惊得抬起头来,李隆基微微一笑,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马车行了一程,街市渐远。

      陈鹿隐忽然开口:“前几回我去安乐公主府上跑腿,碰巧听见她与驸马武崇训说话。他们提起重俊殿下,一口一个‘阿奴’,随口便叫,倒像唤个家奴一般。”

      她这话说出来,车厢里一静。

      李隆基脸上那点笑意缓缓淡了,姊弟二人对望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陈鹿隐已经知道——那句话,两人都听见了,都听明白了。

      片刻,李隆基折扇一展,道:“你既然常去安乐府上跑腿,往后便多去几趟。”

      陈鹿隐怔了怔:“三郎的意思是——要我盯着?”

      “不必盯。”李隆基打断她,“多去,多听,多看。见着了,心里存着,回来也不必说。到时候用得上了,你自然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一事。”李琅道,“武三思那府里,你尚未打过交道,如今也不必急着去。”

      陈鹿隐一怔,抬眼望她。

      李琅仍望着帘外,道:“先说到这里。怎么走、走哪条路,你心中自有计较。”

      陈鹿隐点了点头,便在心中开始盘算着牵哪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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