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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朝堂换新主 ...

  •   次日天明,洛阳城始定。

      定鼎门外悬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首级,旁列张昌期、张昌仪、张同休,兄弟五人,同日伏诛。百姓远远聚观,无人敢近。鸦雀落杆啄之,旋即惊飞。

      宫门已换羽林新卒,皆肃立无言。

      迎仙宫廊下血迹虽洗,而石纹中暗红渗入,不可尽去。

      张柬之立殿前,一夜未眠,须发凝露。桓彦范、敬晖、崔玄暐、袁恕己四人甲胄在身,面有倦色,目光却亮。桓彦范启曰:“当迎太子。”张

      柬之颔首,五人转身即行。

      宫门外,李显易服而立,面色犹白,然目光较前夜稍定,似已有所持。

      张柬之躬身道:“陛下已颁制书,命殿下监国。”

      李显点头:“当如何处置?”

      张柬之道:“颁制大赦,收捕余党,遣使安抚诸州。”

      李显默然片刻,道:“便依卿等所议。”

      午时制书颁下,太子监国,大赦天下。功臣加封同至——太平公主加封镇国,相王加封安国。内侍唱毕名录,李显但颔首曰:“照办。”二字与方才如出一辙,语气平平,不辨喜忧,似诸事皆与己无涉,惟接卷盖印而已。及闻“安国相王”四字,他顿了一瞬,目向李旦立处一望。

      今晨天方亮,李旦便已驰马至东宫,跪拜请辞皇太弟之封。他伏于阶前,声泪俱下,字字恳切,言自己才薄德浅,只愿为陛下守藩,绝不敢觊觎储位。

      李显亲自执手扶他,二人几番推让,一个执意要辞,一个执意要封,拉锯半晌,李旦始终不肯松口,伏地不起。李显无奈,只得由他。此时闻内侍唱出“安国相王”四字,李显望向那位跪了一早上的弟弟,见他垂手立着,神色恭谨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场涕泪横流从不曾有过。他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消息传遍街巷,百姓始知易代。或窃语于市,或奔天津桥观悬首之竿,或跪地北向而拜。长街渐次复其喧嚷,茶肆低谈,童稚逐走,洛阳如冰开之井,水又活了。

      一切如晨光洗尽旧梦,血色点点褪去,恍若未曾有过。

      李显踏入东宫,日头已过午。

      殿内寂然。韦氏坐案前,凉茶一盏,安乐倚侧以银刀修甲。见李显入,韦氏抬眼一落,又移开,嘴角微弯:“回来了。”

      李显立于门口,扫了一眼堂中李重俊,道:“出去。”重俊躬身退下,门合。

      韦氏搁盏,安乐停刀,皆抬眼看他。

      李显坐定,良久道:“房州的事,还记得多少?”

      韦氏笑意淡了一分。安乐将银刀搁案,一声脆响。

      李显望着韦氏,望见多年以前——寒夜漏雨,破屋昏灯,二人并肩坐床沿,听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知来者是使臣还是杀手。他浑身发抖,攥着她手,是她按住他说,祸福无常,大不了一死,何必着急。

      她不知他寻过多少回房梁。每有使臣自洛阳来,他便解腰带四处寻梁。头一回被她夺了扔在地上,不言语,只将他按坐床沿,盯到他低头。有一回他已将腰带抛上梁去,头探入绳圈,是她从背后抱住他腰拖了下来,两人摔在地上,她肩膀撞青了一大片,只喘匀了气说:“你急什么。”

      李显看着她的脸,想起那一夜发过的誓。

      “那时我说过,”他声音更低,“若重见天日,我什么都依你,不拦你,也不问。”

      韦氏抬眼看他。

      安乐笑道:“父亲说这些做什么?如今你已是皇帝,母亲是皇后,我是公主,还提旧事做什么?”

      李显未看她,只望着韦氏:“我今日说这个,是怕日子久了,连我自己也忘了。”

      韦氏看了他许久,起身走到面前,伸手替他理衣领,指腹顿了顿,如当年他探入绳圈时她从背后将他拖下来、替他拍灰那样,笑道:“不会忘的。”

      安国相王、镇国太平公主封号方下,喜讯如疾风出宫,顷刻间灌满洛阳街巷。

      坊间谈议,举眉动色,仿佛两府陡增金山,人人皆可沾光。贺客未待主人延请,已自纷至沓来。

      陈鹿隐头一个坐不住了。

      她这些时日投了多少银子,送了多少物件,说了多少软话,自己心中一笔账,清清楚楚,好容易等到今日——安国相王实封食邑四千,镇国太平公主实封五千。虽食邑不过纸面虚数,然封户实在,一年租庸所入,流水一般,便是指缝漏出些许,也够寻常人家吃用半载。

      两府正值新贵加身,正是攀交认人的时节。她若缩着不露头,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那些伏低做小的日子,岂不都打了水漂?

      走在街上,便觉日头亮了几分,青石路也宽了几分。连街角那卖胡饼的老汉,今日瞧着都顺眼了许多。她一路走一路盘算,步子越迈越大,心里那点忐忑早已压了下去——不看僧面看佛面,银子、物件、笑脸,总不至于都白费了。

      脚下不停,穿街过巷,直趋太平府。

      前几日她磨破了嘴皮,从上官婉儿处求来一幅字,匾额上四个大字墨迹犹新,笔力遒劲。

      那日她候在婉儿书案之旁,亲手研墨,足足磨了一个时辰,腕子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嘴里也不曾停过。翻来覆去只那几句话,什么“上官大家一字千金,寻常人求也求不到”,什么“公主开府是朝廷体面,若教外头工匠写了,岂不辱没了镇国二字”,车轱辘话颠来倒去,说了怕不有几十遍。

      说来也怪,她与上官婉儿素未谋面,可一见了她,便觉得亲近,仿佛与她说上一句话,自己身上那层铜臭也能淡去几分。她日日去磨,上官婉儿也不恼,只由着她说,照旧低头看书,充耳不闻。

      直待她说到口干舌燥、嗓音都哑了三分,婉儿这才微微一笑,搁下书卷,提笔饱蘸浓墨,手腕一沉一扬,四个字一气呵成,落纸如风,墨迹淋漓。

      陈鹿隐捧了那匾出来,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身后还悠悠飘来婉儿一句话,带着三分笑、三分揶揄:“陈东家倒是会替公主省事。”她听了,心下暗暗得意,却不答话。

      宫变之后,她去太平府上,只一眼便瞧见了上官婉儿发间那支簪子——正是她在永宁窟花了重金才淘来的那支。太平郡主托她寻这东西,寻了何止一月两月,她何等乖觉之人,见了此物,心中便如明镜一般,该明白的不该明白的,霎时全明白了。

      匾额悬上中门,日头正烈。金漆灼灼,晃得人眼发花。

      太平自内堂步出,立于廊下,仰头一望,目光便定住了。半晌,嘴角微微一动,不言语,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上官婉儿。

      婉儿端着茶盏立在阶前,垂着眼皮,神色淡淡。

      太平又回望那匾一眼,这才转过来,目光落在陈鹿隐脸上:“陈东家,费心了。”

      陈鹿隐躬身拱手:“公主开府建衙,万民仰望。草民亲手盯着,心里踏实。”

      太平负手,淡淡道:“镇国二字重,还是封号重?”

      陈鹿隐心头一紧,抬眼望去,见太平眉目舒展,便松了半口气。偷瞥一眼上官婉儿,她正垂目看茶汤,嘴角却弯着一丝弧度。

      陈鹿隐把心一横,道:“封号是朝廷给的。匾挂在这府门口,有没有分量,是公主撑起来的。至于这字——公主瞧着顺眼,便是好字。”

      太平嘴角弯了弯,多看了她一眼,不接话,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马屁拍得还算顺耳。”

      陈鹿隐待她转过回廊,才吐出一口气,背上一片薄汗。

      上官婉儿端茶踱到她身侧,闲闲道:“镇国府的马屁拍完了,该去安国府了。陈东家今日有得忙。”

      陈鹿隐一僵,咧嘴干笑:“上官大家别打趣我了……”

      婉儿未应,端茶转身跟了进去。

      陈鹿隐从镇国府出来,拐过两条街,便往安国相王府去。

      转过最后一道弯,抬头一看,步子顿住。安国相王府的匾额已经挂上了,黑底金字。

      她站在巷口愣了足有三息,脑中只翻上来一句:谁?

      她咬牙跨进府门,推门便见李宜德倚柱端茶,王毛仲坐椅上转核桃。陈鹿隐拱手笑道:“二位哥哥好快的腿脚。”

      李宜德嗤笑一声:“少来。你镇国府那块匾请了上官大家的手笔,咱们可比不了。”

      王毛仲把核桃一搁:“相王府这块匾,我找人写的,我盯着挂的。你忙完那边才想起这边,晚了一步。”又道,“安国相王什么性子?弄上官婉儿一笔字来,相王怕嫌太秀气。”

      李宜德接道:“所以我们替你省了事。路边书铺随便请的,挂上去能看就行。相王不挑这个。”

      陈鹿隐被堵得没话说,叹了口气,道:“得,匾也挂了,那我今日白跑一趟?”

      李宜德与王毛仲对视一眼,像两只喂饱的猫等着老鼠上桌。李宜德道:“也不算白跑。相王说府上缺个跑腿的,正等你。”

      陈路隐心中长叹一声,到底不好发作。

      陈鹿隐随李宜德穿过回廊,在偏厅门外站定。

      门虚掩,里头传来李旦、李琅、李隆基三人低语。她退后半步,垂手立于廊下。

      日光斜照,肩头微烫。等了约一盏茶工夫,门拉开,李隆基探身道:“进来。”

      陈鹿隐跨进门,李旦坐主位,李琅坐侧首,二人面前摊着舆图。陈鹿隐入内时,李琅未抬眼,只看着图上某处。陈鹿隐目光一掠即收,垂手站定。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今日挂匾的事,我听说了。你原本说要去找‘大家’——”他顿了顿,“但也罢了。阿耶不喜张扬,李宜德他们路边请人写了,反倒更合他心意。横竖相王府的匾,能看便行。”

      李旦接口道:“你之前管采买厨房的事,办得利索。如今封赏多了,府上宽裕,可越是宽裕手脚越要紧。”他顿了一下,“相王府不比从前,多少人盯着。面上风光易,底下安稳难。”

      陈鹿隐应道:“明白。”

      李旦不再多言。

      李隆基从案上抽出一封信递来:“有桩事要你跑一趟。”信封无字,只封口处压一枚小朱印。陈鹿隐接了拢入袖中,点头。

      李隆基挥手,她躬身退出。

      门扉轻合。

      屋中寂然一息。李隆基转目视李琅,唤道:“阿姊。”

      李琅犹自垂目观图,一指压墨线之上,凝然未动。

      李隆基待之片刻,复唤一声:“阿姊。”此声略高。

      李琅指端于图上一按,方徐徐抬目,神色如常,道:“嗯。你说。”

      李隆基觑她一眼,不再穷追,只将舆图略推向前,道:“西边一路兵马,驻防已定。”语锋微转,目光朝李旦一掠,“陈鹿隐所默那本账目,我已付张柬之。”

      李旦静坐,纹风不动,似闻非闻。

      李琅望隆基一眼,道:“当晚账目付去,不过令张柬之以为我兄妹倚彼为援,情急之下做的交易,不过听祖母的意思,这交易倒是做得不该。”言罢目光自李隆基上移开,落定于李旦,“倘有皇叔再议皇太弟事者,阿耶须坚拒之。”

      李旦方始抬眼,于她面上一落,随即垂下,徐徐道:“拒之之事,不劳特嘱。”语态从容,若道一桩早已量定之事,“当拒之时,我自拒之。”

      言毕不再开口,只将舆图略略拉近,指落西边那道墨线之上。

      夜已深。

      李隆基与李琅一前一后出偏厅,廊下仆从提灯垂立。

      李隆基径自钻入李琅车中,李琅立于帘外,嗤道:“三郎倒是省事,自家车马不坐,偏来蹭我的。”

      李隆基自帘缝探出半张脸,只笑一笑,不答,旋即缩回。李琅摇头登车,帘落车行。

      二人对坐。

      李隆基靠壁阖目,忽道:“宫变那夜合奏,我心里一直悬着。你入宫后谁也不知情形,阿耶按弦手在抖,大哥笛错了两音,你踏进门来那曲才算合上。”

      李琅垂目良久,方道:“祖母那夜唤我旧名,唤了两次‘阿潜’。”车行辚辚,李隆基伸手在她膝上拍了两下。

      又行一段,李隆基道:“西市百戏还在,过两日你带陈阿妹去看看。”

      李琅未答。

      李隆基又道:“她连日跑前跑后,你总该让人歇一日。”

      李琅目光落向帘外灯火,仍不开口。

      李隆基又道:“阿姊近来与陈阿妹话也不多说了,可是不趁意?我再替你物色一个。”

      李琅淡淡道:“少管这些闲事。”

      李隆基笑道:“不管怎么行?你魂都快丢了,方才厅上叫你两声才应,人走了还盯着舆图发呆。”

      李琅方抬眼,冷冷地望了一眼李隆基。

      李隆基干笑了一声,道:“我本打算把咱姊弟封赏交她去置办田庄。如今这局面,还让她办么?”

      李琅道:“你既觉她有本事,便让她办。”

      李隆基默然。

      李琅望他一眼,语声低了几分:“你替我操心也好,替她操心也罢,俱是多余。她行商坐贾,自有生计,何用你我来费这闲心。”语罢便住了口,人已别过脸去,不复他顾。

      李隆基欲言又止,终是未再说话。

      翌日晨,李琅素衣入宫。

      药气沉沉,武曌倚枕闭目。李琅跪侧喂药,一勺又一勺。

      喂至七口,武曌忽扣她腕,取碗一饮而尽,搁案,睁眼看她一瞬,又阖上。

      李琅起身掖被,退出门外。

      李琅出宫门,正遇张柬之立阶下,须发拂动。

      李琅行至近前,内侍尖声宣出:“明日乙巳,圣人传位太子——”

      张柬之屈膝拜倒,白发覆肩,沉声呼:“万岁——万岁——”

      李琅脚步骤然一停,低头看阶下那道伏跪的身影,她站了一息,没有上前,绕过他身侧走了。

      次日,正月二十五日,李显即帝位,复国号唐,改元神龙。

      通天宫前百官朝贺,呼声如潮。

      李显坐在龙椅上,下头黑压压跪了一片,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五人跪在最前头。

      论功行赏。张柬之任天官尚书、中书令,崔玄暐为中书令,袁恕己入相,敬晖、桓彦范并为纳言,朝政尽付五人打理。李显每发一道诏令,中书门下先过一道手,五个人奏起事来声如洪钟,到最后只说得出一句:“准。”

      同日,迁武曌于上阳宫。车驾西出,宫门阖,铁闩落。

      暮色沉沉,李显率百官诣上阳宫,上尊号曰则天大圣皇帝。

      武曌御殿受贺,神色淡然,无喜无戚。

      洛阳街巷传诵,市井相庆,咸谓大唐复矣。

      日暮宫灯初上,殿中人已散尽。李显独坐案后,屏退左右,召韦氏入内。帘垂烛静,语不可闻。

      当日暮尽,夜幕低垂。

      新潭东溪两岸酒旗飘拂。

      陈鹿隐在临水胡姬酒肆二楼定了临窗阁子。

      窗外潭光接月,碎银万点,铺了满池。案上菜蔬数碟,绿蚁酒一壶,酒面浮着细白蚁沫,正是洛阳道地吃法。

      李宜德挟菜入口,嚼了嚼:“陈东家会挑地方。”

      王毛仲端盏连饮两口,搁下:“这酒够劲,比相王府那些淡出鸟来的强多了。”

      陈鹿隐笑着替他斟满,自端一盏慢慢饮。

      李隆基举盏:“大唐复了,这一杯终归要喝。”四人仰头饮尽,盏底磕案,叮的一声齐响。

      李琅也端盏与众人一一碰过,饮尽,面不改色。

      酒过三巡,话便散开。

      李隆基斜靠椅背望窗外潭水出神,忽转回头:“安乐放话卖官的事,阿妹听说了?”

      陈鹿隐眼波淡淡一荡:“听说了。三品以下,五万贯起,童叟无欺,明码标价。她那门第,门槛都叫人踏矮了三寸,我去也得老老实实排着。”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两指捻着,啪地拍在案上——上头写着“十五号”三个字,底下端端正正盖了一枚安乐府的红章,朱砂印泥还新着,鲜红夺目。

      李宜德探头一瞧,险些把嘴里那口酒喷将出来:“你当真去排了?”

      陈鹿隐慢慢将纸条收回袖中,笑道:“排了。前头还有十四个冤大头呢,安乐公主这一笔买卖下来,顶咱们辛辛苦苦贩十年布。”

      众人闻言皆是大笑。

      李宜德搁下酒盏:“明日我去。安乐府那帮门客眼睛长在头顶上,可见了相王府的腰牌,总该晓得把脖子低一低。”

      李隆基闻言,嘴角微微一弯:“你倒殷勤。平日差你递个信、跑个腿,推三阻四像赶驴上磨;一听见安乐府三个字,倒自己把靴子都擦亮了?”

      李宜德被堵得一噎,梗着脖子道:“三郎这话好没道理——我是怕陈东家一个人去,叫那帮势利眼欺负了去。”

      王毛仲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也不搭腔。

      李隆基也不再追问,只慢悠悠饮了一口酒,目光移向窗边:“阿姊,明日你陪她走一趟。”

      李琅这时方搁下盏,目光平平地落在陈鹿隐面上:“明日辰时。”

      陈鹿隐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没有多余的话。

      李宜德又斟了一盏,高高举起:“不提那些了——大唐复了,今夜只管喝到尽兴。”

      众人仰头饮尽。

      这一饮便收不住了,李宜德连干三盏,脸上红光上涌,话也密了;陈鹿隐也喝了不少,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端着酒盏笑,眼里映着灯火,亮亮的。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阖着眼,手里攥着那只空盏,嘴角弯着一丝弧度,像在梦里尝着什么甜头。酒至半酣,他忽然睁开眼,半醉半醒地朝陈鹿隐招了招手:“陈阿妹,你平日在外头走动多——洛阳城里的娘子,你可认得几个拿得出手的?”

      陈鹿隐一怔,抬眼看他。李隆基靠在椅背上,笑得漫不经心,却又兴致勃勃。

      陈鹿隐便知他是醉了,搁下酒盏,朝门外仆从扬声道:“叫楼下几位娘子上来。”

      仆从应声而去。片刻楼梯响动,环佩叮当,香风随步而起。

      打头抱琵琶者,眉目清丽如春山初雪,低眉拨弦,一声脆响如珠落玉盘,满阁为之一静。后二人执箫捧酒,柳眉杏眼,皆是标致人物。再后四位裙色深浅不一,或捧果盘,或执团扇,含笑立侧。最后一道身影不急不慢上来——安四娘,高鼻深目,灯火下轮廓分明,唇上一点胭脂,如雪地落梅。

      陈鹿隐招手让她坐于身侧,举盏道:“安四娘,至交。今夜请她来,是有一事相告——我打算与她合伙开间酒楼,设于清化坊口。往后各位兄弟多多照拂,该捧场的捧场,该撑腰的撑腰。陈鹿隐别的不敢说,酒水管够。”说罢端盏起身,“我先干为敬。”仰头饮尽,盏底一亮,涓滴不剩。

      李隆基搁盏笑道:“陈阿妹开口,我头一个应。”李宜德嚼着橘子点头:“那敢情好。”王毛仲一拍案:“清化坊口好地段,往后也算有个自家地盘。”安四娘一一敬酒,不卑不亢。

      轮到李琅,她端盏起身,与安四娘轻轻一碰,声如磬响:“四娘既是陈东家故交,便也是我们的朋友。清化坊那一片我略熟,日后若有需打点之处,你只管让陈东家递句话来。”安四娘连声道谢。李琅微微颔首,举盏饮了一口,落座时袍角一展,如云收月敛,瞧不出半分异样。

      陈鹿隐安排众娘子落座,琵琶娘子坐李隆基左侧执壶,箫娘子坐右侧闲话,余者添酒挟菜、剥果轻歌,阁内顿时活色生香。

      李隆基左右香风盈盈,端盏四顾,回头看向陈鹿隐,眼底带着赞赏:“陈阿妹办事,着实太妥帖。”

      安四娘饮了一口,目光转了一圈,凑到陈鹿隐耳边低声道:“那位脸上带疤的兄弟,叫什么?”下巴朝王毛仲方向一抬。

      陈鹿隐笑道:“王毛仲。三郎身边的人,刀口上舔血讨生活的,人爽快,靠得住。”安四娘哦了一声,目光在那道刀疤上多停了一瞬。

      陈鹿隐看在眼里,偏过头去:“怎么,有意?改日我单独约你们见见。”

      安四娘哼了一声,转着酒盏道:“再说罢。”眉眼间却浮起一丝笑意,如潭面月光一闪即没。

      陈鹿隐心中暗笑不断。

      窗外潭光接月,夜风穿阁,酒香与脂粉气搅在一处,浮于灯火之上。

      散席时李宜德被人架出,犹自嘟囔“再饮一盅”。王毛仲扶墙滑足,几栽潭中,被仆从捞住架上马车。李隆基登车踏空,扶辕方稳。

      陈鹿隐扶梯而下,二阶处鞋尖磕阶,身子猛倾——李琅走在她身后,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堪堪触到她衣袖,斜刺里却抢出一个高大的胡人汉子,俯身一抄,将陈鹿隐整人背了起来。李琅那只手悬在半空,顿了一顿,缓缓拢回袖中,垂下了眼。

      那汉子肩阔如墙,背着陈鹿隐稳稳当当,一步一级往下走,轻巧得像背一捆绢帛。陈鹿隐酒意上头,含糊嘟囔了一句“放我下来”,汉子没搭理,只将她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径直走到车前,弯腰轻轻放进车厢。

      李隆基正扶着车辕往自己车上爬,回头瞧见这一幕,醉眼眯了眯,笑道:“这汉子有用。往后我也找几个胡人来。”说罢钻进车中,帘子一落。

      李宜德在对过车里嚷:“三郎……找胡人作甚……听曲还是扛人?”

      李隆基从帘缝丢出一句:“你管我作甚。”

      王毛仲鼾声已起。

      几辆马车晃晃悠悠驶离新潭。

      翌日辰时,日光已升。

      陈鹿隐牵驴候于安乐府外,换了净衣,眼底尚浮一层浅青。鞋面一道灰痕,揩不净,便不理了。

      马蹄声自街口来。李琅策马而至,陈鹿隐拱手:“县主。”

      李琅勒马看她一眼,目光落至她鞋面灰痕,一停即收,翻身下马,递缰随从,行至府门前:“进去。”

      陈鹿隐应声跟上。守卫见是李琅,躬身让道。

      府门之内,气象阔朗。

      此地原乃武周旧赐的郡主府邸,如今父皇复位,牌匾一换,便成了安乐公主府。白日里敲打之声此起彼伏,四处皆是扛木搬石的匠人,正在大兴土木、拓地扩建。

      李琅行于前,步履从容;陈鹿隐随于后,目光四顾。

      穿过前厅,一名门客躬身迎上,含笑拱手道:“县主驾临,公主已在正堂相候。”李琅微微颔首,并不言语,只随他引入内堂。

      正堂豁然敞亮,安乐公主踞于主座之上,一腿随意翘起,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跋扈之气。手中捏一柄团扇,扇面绘着一朵大红牡丹,花瓣层叠,色泽浓艳欲滴,随她腕间轻摇,扇风过处,宛如引火点焰,满室生光。

      见李琅踏入堂中,安乐将团扇往案上“啪”地一拍,声响清亮,笑意盈盈却带着几分嗔意:“阿姊来了?我还当你不来了呢!”

      李琅于对面落座,神色淡淡的,仿佛不曾被那一声响动惊着,只不疾不徐道:“公主相召,怎敢不来。”

      安乐听罢,却不接话,只拿扇子尖遥遥一指陈鹿隐,目光斜斜瞥来:“陈东家,你怎生好久不来了?可是嫌我这公主府小了些,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陈鹿隐忙堆起一脸笑,拱手道:“公主言重了,实在是府上规矩大,我这不是拿了号么——排在十五号,至今还没轮上见您呢。”

      安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是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脆爽利,在敞亮的大堂里回荡不绝。笑罢,她拿扇子点了点陈鹿隐,道:“你自来找我便是,取甚么号!你当我这里是药铺抓药么?”

      陈鹿隐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只得陪笑。

      正在此时,数名仆从鱼贯而入,替二人端上茶盏,又添了暖炉。茶香氤氲间,二人方才各自落座,堂中一时静了下来,只余炉中炭火哔剥微响。

      安乐也不避人,向那门客扬了扬下巴。门客会意,捧过一只漆木匣来,揭了盖,几本薄册齐整码着。

      安乐伸手拍了拍匣面,道:“官职、价码,一笔一笔记着。阿姊要看,只管看。”目光往陈鹿隐面上一飘,“陈东家若做得了主,也看得。”

      陈鹿隐不动,看李琅。李琅道:“她看,便是我看。”

      安乐嘿的一笑:“阿姊倒护得紧。”将匣子往陈鹿隐面前一推,“请。”

      陈鹿隐上前取册,翻看片刻,合册退后:“瞧过了。”

      李琅道:“货色不坏。公主急着脱手,必有缘故。”

      安乐扇子摇得悠闲,口中却道:“缘故么——近来手头紧,缺银子使。”顿了一顿,拿扇子朝四面虚虚一指,“阿姊进门也瞧见了,我这府邸到处敲敲打打,前院扩了半间,后头又要起一座暖阁,处处是银子的窟窿。父皇那头拨下来的,还不够填个底。揭不开锅的日子,难道我坐着等它荒了不成?”

      李琅端起茶盏,不接话。

      安乐又道:“这些官位,我卖得急,价也公道。阿姊若觉着使得,今日定下,银子到账,敕书便出。两下便宜,何乐而不为?”说罢目光转向陈鹿隐,语声慢了下来,似笑非笑,“陈东家,你那万通商号,连宫里采买的线都接得上,想必是个手眼通天的。这桩买卖你若做得成,往后上我府里来,不必通传,直管进来便是。”

      陈鹿隐拱了拱手:“公主抬举,我记下了。”

      李琅端茶的手微微一停,旋即搁下,盏底碰案,嗒的一声,清脆利落。

      李琅起身道:“三日后,给公主回话。”安乐亦起身,扇子在她肩上一拍:“那便等阿姊三日。”

      二人退出,跨过门槛,日光涌来,晃得陈鹿隐微微眯眼。

      出府,陈鹿隐牵驴翻身上去,李琅已上马。日头正好,一驴一马沿长街徐行,街畔槐荫浓密,风穿枝叶,将方才府中聒噪尽数吹散。

      陈鹿隐偏首道:“册子我翻过了。三品以上皆虚衔,四品以下有几个实缺,全是外放。她卖得急,价码倒不算离谱,只是虚衔买多了,银子扔进去连响也听不见。”

      李琅策马前行:“虚衔自有虚衔的用处。相王府门下忽然多了几个三品衔的人,朝中自有人会琢磨——相王在收买人心,还是在替什么人铺路。”

      陈鹿隐默然片刻:“那实缺呢?”

      李琅道:“实缺买了来,得看谁去坐、坐不坐得住。”偏首看她,“你心里可有人选?”

      陈鹿隐低头想了一回:“屯田司须得通晓农事的老吏,比部司管勾账目,得心细手稳的人。”抬头看她,“县主心里怕是早已有人了?”

      李琅不答,行了一程方道:“先回去与阿耶商议。哪些买来作何用处、给谁去坐,不是你我说了算的。”顿了顿,“还有一事——王毛仲与李宜德,该给他们寻个禁军低阶职衔,历练一番。”

      陈鹿隐点头:“该当如此。”

      李琅道:“禁军若能安插两个人进去,宫里的动静也能早些知道。”陈鹿隐又点了点头。

      行至一处巷口,陈鹿隐忽道:“银钱的事我来安排。买官的钱不必从相王府公账走,从我这边过一道手,干干净净的,旁人也查不到根底。”

      李琅隔了片刻方道:“你倒是想得周全。”

      陈鹿隐笑道:“替县主办差,自然要周全些。”

      李琅策马徐行,面上不露半分声色,心里却已翻了几个来回。陈鹿隐这个人,察言观色比谁都精,她那些心思,这人岂有不知的道理?偏偏装聋作哑,叫你一肚子火没处撒。难道还要她堂堂县主先低了头?况且论低头,她早便开了口邀她入府,话说到那个份上,还要如何?

      她心里骂了一句,面上仍是淡淡的,只轻轻一夹马腹,蹄声便紧了几拍。

      陈鹿隐骑着驴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始终隔了那半步——不远不近,如影随形,若即若离。

      行至街口,李琅忽地勒马,侧过头来:“你近来放贷的事,做得如何?”

      陈鹿隐一怔,面上随即浮起一层喜色:“托县主的福,资金回转之后,便做得风生水起。宫里的事以后,不少人攀上门来,走的都是借贷路子。三品以下的官儿、各家府上门客,都递过话来,利息也收得上来,比从前顺当多了。”

      李琅听罢,不紧不慢地拨了一下缰绳:“相王府这边,日后也要做这个。原先阿耶不让碰,怕惹眼。可如今安乐把官卖得满城皆知,相王府往后用银子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你既有路子,便由你来张罗。”

      陈鹿隐眼睛一下子亮了:“县主此话当真?那可太好了。我手里头正好有几条线,都是干净的——”

      “不必过目。”李琅打断了她,“你心里有数便好。只是有一条——每日夜里,你到我府里来一趟,把当日账目当面说清。我不看纸上的,只听你口头说。”

      陈鹿隐脸上的笑微微一滞:“每日……夜里?”

      李琅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每日。”

      陈鹿隐的声音低了下去:“县主,近来这段时日,夜里怕是都有事。清化坊那边的酒楼正在筹备,晚上要盯工期,还有几个客户约的都是晚间——”她越说越小声,自己也觉得这些借口站不住脚,攥着缰绳不敢抬眼。

      李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夜间在清化坊的事,我大约也知道一些。酒楼筹备也好,见客户也罢——那些事白日做不完么?”

      陈鹿隐一愣,话到喉头却被堵住了。

      李琅没等她答,续道:“你若嫌每日夜里来太密,那便隔日。酉时末到,亥时前散,误不了你什么事。”她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清化坊的月色虽好,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陈鹿隐终于听出来了——这不是商量,是拿规矩把她的夜晚一寸一寸框死,心里翻来覆去滚过好几句话,可到了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她拿什么硬气?相王府的生意刚应下,银钱往来都在人家手里捏着。

      她低着头,沉默良久,终于闷声应道:“那便隔日。酉时末,我过来。”

      李琅看着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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