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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玄武门甲动 ...

  •   洛阳的冬天素来不雪,今岁也不例外。已是正月二十一了,檐下冰凌早化尽了,天气却依旧冷得干涩涩的,没一丝化冻的软和。

      陈鹿隐独坐柜台后,算盘横陈,账册摊开。她拨了几颗珠子,忽然停住——算到哪儿了?方才还清楚,此刻一片空白。重来,到同一处,又是空白。

      她推开算盘,靠向椅背,胸口闷得像塞了团棉。这几日格外静,连珠响都刺耳。

      两日了,拨珠忘数,翻页走神。街声入耳如隔水。刘掌柜沏了盏茶放她手边,她望着那白气,没喝。心里空落落的。合账册,踱到门口张望——灰蒙蒙的天,无人朝这边看。

      立了片刻,回身坐下,拨了两颗珠,手又顿住。索性伏在案上。

      清化坊的巷子还笼在晨雾里。

      陈鹿隐牵着驴,熟门熟路拐进安四娘那间小院,她回望一眼,四名县主府的侍卫还远远缀着。

      安四娘正坐在铜镜前,指尖沾了胭脂,往唇上匀。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从镜中瞥了一眼,懒懒道:“陈东家,今儿来得倒早。”

      陈鹿隐将驴拴在院中槐树上,拎着个包袱推门进来,往桌上一搁,解开包袱皮,露出里头一柄银梳、一对玉镯,还有两匹素绢。安四娘瞟了一眼,手上不停:“又送东西,上回那匣香粉还没使完呢。”

      陈鹿隐自顾自倒了杯酒,仰脖灌了下去,酒气冲上来,话也跟着涌:“四娘,你说这世道,怎生这般没道理。我老老实实做我的买卖,既不偷也不抢,喜欢一个人罢了,偏生像犯了什么王法。”

      安四娘放下胭脂盒,侧过身来,倚在椅背上瞧她,慢慢道:“陈东家,洛阳城里的戏我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看上哪个商贾平民,那是常有的事。你情我愿也好,强买强卖也罢,总归有个章法。可你二人这般拧着的,倒真是不多见。”

      陈鹿隐又斟了一杯,握在掌中缓缓转着。

      “四娘,我就是想不通。喜欢一个人便好好喜欢,两个人平平等等一处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偏要分个高下,你养着我我养着你,烦也不烦。咱们做买卖的,哪文钱不是自己挣的?卖布贩酒,凭本事吃饭,何曾低过头。怎么偏到了这事上,就叫人矮了一截?她们金枝玉叶,喜欢谁便要了去,玩腻了丢在一旁,干净利落。我呢?手里有几个钱,可在那些人眼里,我的喜欢,怕还不如她头上那根簪子值钱。”

      她自嘲地笑了笑,仰头饮了半杯,酒气上涌,话便冲了几分:“可我偏不信。我的喜欢干干净净,不掺银子不掺势。她瞧不上是她的事,我陈鹿隐行得正坐得直,用不着谁瞧得上。”

      安四娘从镜里望着她,篦子不紧不慢地梳着发尾,慢悠悠开了口:“门口那两位今儿又跟来了,偏还多了两个人。你隔三岔五往我这儿跑,回去禀了县主,说陈东家常来寻安四娘——我这做的是什么营生,你说县主心里会怎么想?”

      陈鹿隐搁下杯盏,冷笑一声:“她爱怎么想便怎么想。我又不是她养的家奴。那几个人跟着我,说是护我周全,不过是盯着我罢了。”

      晨雾不散,陈鹿隐的抱怨也不散。说到后头,安四娘干脆懒得理她,只顾自对着镜子抿鬓角。陈鹿隐便自顾自地说,她心头压着的何止是李琅的事——近日来心头总不安宁,洛阳城里太静了。前几日太子李显的长女、长子被杀,朝堂上竟一点风浪也无,越是风平浪静,越叫人心里发毛。她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像自己也觉得这话不该出口。

      半晌,她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襟,牵驴出巷。走出巷口,回头一望,那扇门已合得严丝合缝,连一线光也透不出来。

      又过一日,天色将暗。

      宅子门口忽有人来报:“今夜安乐府设宴,请东家同去。”

      陈鹿隐搁下算盘,起身换了衣裳,翻身上马。夜风迎头,干冷如刃,胸口那团闷了几日的气却叫风撕开一道缝,透进一丝凉意来。

      安乐府中灯火煌煌,廊下绛纱灯一溜儿铺开,光晕如水。

      正堂内案几罗列,酒菜已齐,主位空悬。

      李隆基坐于左侧上首,侧身与桓彦范低声说话,桓彦范微微颔首,目光却时时瞥向门口。敬晖、袁恕己坐于对面,各端着茶盏,话不多,偶尔交谈一两句。

      李琅靠窗而坐,面前一盏茶,碧汤澄澈,却不见她动过。

      陈鹿隐从侧门进来,靴尖沾了夜露,李隆基搁下酒盏,朝她招了招手。

      陈鹿隐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县主,见过三郎。”

      李琅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面上微微一落,道:“来了。”

      陈鹿隐道:“三郎差人唤我。”

      李隆基在旁边补了一句:“是我请她来的,热闹些。”

      李琅不再接话,目光移开了去,落在窗外一片夜色里,只等再来人。

      李隆基也不在意,侧过身,压低了声音:“今夜宫里有大事。散了席,你跟我回相王府。”他话说完便直起身,端了酒盏,神色如常地转去与旁人寒暄,仿佛方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

      陈鹿隐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

      李宜德与王毛仲持刀跨入,刀鞘磕在门槛上,叮当一响。两人行了礼,在陈鹿隐身侧落座。

      李宜德手肘碰了碰她,压着嗓门:“门口那四个跟着你的侍卫,干嘛的?从清化坊一路跟到安乐府,驴都快给盯出洞了。”

      陈鹿隐还没来得及开口,李隆基扇子已在李宜德膝上一点:“闭嘴。”

      李宜德果然闭了嘴,只拿眼瞪着李隆基。王毛仲嘿嘿一笑,又凑过来:“别理他。今晚咱们兄妹三个跟三郎打叶子戏去,凑一桌正好。”

      陈鹿隐眼睛微微一亮:“好哇,我可好些日子没摸牌了,手痒得很。”

      王毛仲搓了搓手:“那敢情好,三郎上回输了我八贯钱还没给呢。”

      李隆基端着酒盏,头也不回:“你赢的那八贯,是李宜德垫的。”

      李宜德嘴虽然还闭着,眉头却猛地一挑,拿眼去瞪王毛仲。王毛仲嘿嘿一笑,装没听见。陈鹿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满堂欢声笑语浮在明面上,暗地里却有什么在悄悄聚拢。

      韦氏终于来了。

      此女乃京兆韦氏之女,当年随李显贬居房陵,患难之中曾有“若得复位,任君所为”之约。武曌在位时,韦氏母家因李显被贬而获罪,父母兄弟尽数发配岭南,一个个死在了瘴疠之地,尸骨都未得还乡。如今李显虽已复位,韦氏贵为太子妃,母家却只剩了她一人撑着,面上含笑如春,堂下众人却皆知,这女人心早被那场灭门之祸磨成了铁,又硬又冷,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一身朱红锦袍,腰束金带,含笑如春,款步踱了进来。那笑容温温软软的,可眼底却沉着一层薄光,看人时便如细针探过来,叫你觉着哪儿都不对。身后跟着安乐公主,鹅黄衫子,珠翠满头,灯火一照,满身流光溢彩,仿佛整间厅堂的烛火都被那一抹鹅黄吸了去。

      几位官眷偷偷抬了眼,又赶紧低下去,各自端起茶盏,目光黏在案面上,再不敢乱动。

      李宜德压着嗓门,侧头对王毛仲和陈鹿隐道:“好看。”

      王毛仲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个字也没接。

      银壶一倾,酒线注杯,叮然一响,灯影随波晃作碎光。

      韦氏执杯在手,环顾座中,含笑朗声道:“今日在座,俱是自家人,不必拘束。”言罢仰首一饮而尽,杯底朝天,滴酒未余,搁案“嗒”的一声,清脆利落。

      满座为之一松。韦氏遂命取骰筹,推李隆基为律录事,令王毛仲执壶司罚。骰子滚案,噼啪作响;急口令此起彼伏,绕梁不绝,错则罚,罚则饮。笑声渐起,如潮水漫堤,将先前那片死寂席卷而去,半点余音也不曾留下。

      正喧闹间,乐声忽起。

      琵琶如泉,笛声如烟,数名舞伎薄纱宽袖,旋身而入,衣袂翻飞如蝶,灯影随之明灭。

      敬晖倚案注目,安乐公主指叩桌面,韦后端盏慢慢饮,目光掠过舞袖。

      张柬之只低头看盏,像在等一件比乐舞更重的东西。陈鹿隐看了片刻,目光穿过舞影,落在李琅身上——她未看舞伎,只微微偏头,像在听乐声中旁人听不见的余韵。陈鹿隐收回目光,低头饮茶,把一些话也按进盏底。

      乐声渐低,舞伎退去,余音袅袅,灯火微晃。

      韦后端酒饮尽,笑道:“今夜尽兴,明日还有明日事。”

      宴席渐散。

      众人辞去,韦氏独坐主位。陈鹿隐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安乐、长宁两姊妹正抱着韦后的腰,肩头微颤,安乐俯身低语,韦后一手抚着她的背,一手垂在身侧,稳稳地拢着两人。陈鹿隐收回目光,跨出门去。

      夜色已沉,安乐府前灯火将尽。

      李琅步出府门,李隆基赶上,躬身一揖:“阿姊珍重。”李琅微微点头。

      王毛仲、李宜德随之,陈鹿隐亦躬身行礼。

      李隆基翻身上马,众人紧随其后,沿长街往相王府而去。

      李琅掀帘正欲登车,目光在队尾那道马背上的身影上停了一瞬——陈鹿隐端坐鞍上,夜风拂动鬓发,不曾回头。

      李琅看了片刻,放下车帘,低声吩咐:“去公主府。”

      马车调头,驶入另一条夜色深处。

      夜风穿帘而入,她靠于后壁,阖上了眼。

      马车在公主府侧门停住。李琅下了车,穿过长廊,直往书房而去。

      书房里灯还亮着,太平正立在案前,执笔写字,听见脚步声也未抬头,笔锋沉稳从容。

      李琅行至案侧,没有出声,只轻轻挽起袖口,取过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起墨来。

      约莫一炷香功夫,门外脚步声响。

      桓彦范推门而入,衣袍上犹带夜风凉意,朝太平拱了拱手,退到一旁站定。敬晖随后,袁恕己跟着,崔玄暐也到了。张柬之最后进来,脚步略缓,腰背微佝,但目光清亮,扫了一眼屋中人,便在自己位置上站定了。又过一阵,廊下甲叶窸窣,李多祚大步而来,甲胄未卸,进门时朝太平点了一下头,又朝张柬之一拱手,便立到了墙角。

      满屋的人都到了。灯影铺在案上,墨痕未干。

      太平搁下笔,将笔缓缓架回笔山,抬起眼来,从面前这一张张脸上慢慢望过去。灯火在她眼底晃了一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都来了。”顿了一顿,“既然人齐了,那便说正事。”

      满屋无声。书房里灯焰凝然不动,静候时辰。

      太平缓缓道:“张易之、张昌宗侍疾长生殿,母亲病重,宰相累月不得见,政令皆出二张之手。”她顿了顿,“若母亲一旦不起,二张假遗诏而废太子、易宗室,我等便再无回旋之地。”

      灯焰轻轻一跳。

      张柬之缓步而出,须发皆白,声音却沉如铁石:“臣已说动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此人忠义,愿为李唐效死。”

      李多祚沉声道:“苟利国家,惟相公处分,不敢顾身及妻子。”

      太平微微颔首:“羽林掌北门禁军,军权在手,便是半壁江山已定。张相已引杨元琰为右羽林将军,又命桓彦范、敬晖、李湛分领左右羽林。北门诸军,已在掌握。”她看向桓彦范与敬晖,“你二人入羽林军,明为统兵,实为策应内宫。”二人拱手应命。

      张柬之接道:“今夜兵分两路。臣与崔玄暐、桓彦范、敬晖率左右羽林兵五百人,自玄武门入宫,直取迎仙宫,诛张易之、张昌宗于殿前;袁恕己率南衙卫兵,坐镇宫外,控百官,收二张余党。同时遣李多祚、王同皎往东宫迎太子,请太子亲临玄武门,以安军心。”

      太平又道:“宫中我已安排妥当。长生殿左右侍奉的宫人、宦官,有六人是我的人。二张身边近侍中也有一人,名唤阿福,专管二人起居汤药。夜中玄武门一动,阿福便会在迎仙宫内接应,引羽林军直入内殿。另有三名宫女掌长生殿侧门钥匙,届时门自内开,羽林军入内可一路无阻。宫中各处要道,皆有我的人暗传消息,禁军动向、二张是否惊觉,片刻可报至玄武门。”

      张柬之闻言,目光微凝,点了点头:“公主安排周密,老臣放心了。”

      太平续道:“二张既除,母亲身边便再无臂助。届时以太子殿下之名,请母亲移居上阳宫,传位于殿下,复我大唐社稷。”说到“复我大唐”四字,声音不高,却如古钟撞响,震得满室无声。

      满屋肃然,各将两路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无一处松动。她将案上那张纸轻轻折起,收入袖中,目光在众人面上停了一息,低声道:“那便如此罢。”

      夜风自窗隙渗入,灯焰歪了歪,又缓缓竖起。

      今夜便是时辰。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张柬之与李显先行离去,太平公主叫住李琅与李多祚道:“迎仙宫内,刀剑无眼,不该碰的人,莫要碰。”李琅心头一凛,知她说的是上官婉儿。

      李多祚抱拳应了,二人退出书房。廊下夜风迎面,李多祚与李琅作别,径直出了院子。

      廊下夜风迎面。

      月隐云沉,长安城如覆铁釜,沉沉地扣在夜色之中。

      天上无星无月,连风也歇了,四下寂然,唯闻甲叶偶碰,铮然细响。

      张柬之立于门下,白须夜风中微拂,腰间悬剑,目光如炬。身后五百羽林军甲胄森然,黑压压伏于暗处,屏息凝神,如兽蛰伏,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出。

      他仰观城门片刻,侧顾桓彦范,低声道:“时可矣。”

      桓彦范颔首,举手一挥。

      门内铁闩抽动之声骤起,迟缓而沉,如老兽梦中翻身。城门徐启一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门缝间露一宫人之面,瘦白如纸,朝外急颔其首,随即隐去。

      张柬之深吸一气,举步跨入。

      身后甲士鱼贯而随,暗流潜行于石隙之间。

      入宫之后,兵分三路:一军沿宫墙西进,一军直趋迎仙宫,一军散布要道,扼守传讯之路。羽林军各就各位,无声无息,如水入沙。

      迎仙宫廊下,一宫女提灯伫立,远闻步履,灯焰微晃,却不喊叫。及见来人甲胄,乃趋步迎上,压声道:“张相,阿福候之久矣。”此乃李琅所遣内应。遂引张柬之绕正殿,自侧廊潜行。沿途偶遇宫人,皆垂首避让,屏息无声。

      至偏殿门外,阿福指殿内曰:“二张今夜与方士论药,殿中侍从已悉换县主之人,唯待张相入内。”张柬之颔首,推门直入。

      殿中灯火如昼。

      张易之与一道士对坐,案上丹书数卷,茶汤尚温。闻门响,张易之仰首,笑意未敛,遽凝于唇。及见张柬之立于门际,身后甲士刀锋映灯,青光凛然,乃徐徐起身,唇动欲言。

      张柬之已前一步,沉若铁铸:“奉太子令,诛逆贼张易之、张昌宗。”

      刀光乍起,若白练自空而落。张易之手中茶盏脱手坠地,青砖迸碎,白练再闪,张昌宗自屏风后抢出,手中犹攥丹书一卷,目眦欲裂,未及出声,刀锋已至。

      二尸先后仆地,血痕沿砖缝蜿蜒漫开,渐及四隅。

      方士瘫坐于地,面无人色,牙关格格作响,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张柬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尸身,面上无波,只将刀尖鲜血于靴底一抹,转身步出殿外,沉声道:“二张已伏诛。传令各门,封锁宫禁,不得走漏一人。”

      东宫那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多祚率数十羽林军叩开东宫大门,檐下宿鸟惊起。

      李显正坐灯下读书,听见外头甲声嘈杂,手一抖,书卷“啪”地落在案上,连声道:“谁在外头?”话音未落,门已推开,王同皎大步而入。

      王同皎乃太子驸马,尚永泰郡主。此人年不过三十出头,面方额阔,虎目浓眉,身量极高,甲胄一披便如半截铁塔。性子烈,行事果断,武三思几番拉拢,皆被他冷脸挡回。此刻衣袍夜露未干,手按刀柄,虎口茧厚如铁,立在灯下,拱手便道:“殿下,张相已率兵入宫,诛杀二张于迎仙殿,请殿下即刻移驾玄武门,以安军心!”

      李显怔住,呆呆看了他半晌,又偏头望了望窗外浓墨似的夜色,嘴唇翕动几回,才挤出话来:“母皇……知道么?若是母皇问起来……”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眼里满是不安。十四年房陵贬居,胆子早已磨得比纸还薄。他越想越怕,身子往椅背上一缩:“你们且去……我还是留在东宫妥当。”

      王同皎急了,踏上一步:“殿下!五王与羽林军皆已举事,箭在弦上,殿下若不亲临,军心一散,我等俱是死路一条!”

      李显仍是摇头,反反复复只一句“母皇若问起来”,死活不肯抬头。

      王同皎急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旁边李湛忽然开口,道:“殿下若不肯去,臣等只好将殿下绑去。”

      李显猛地抬头,迎上李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哆嗦了一下,终于慢慢起身,迈了一步便钉在原地。

      王同皎不再等,大步上前,一手扣住他臂弯,一手托住他后背,半搀半架便拖出殿门。

      李显脚下踉跄,口中含含糊糊只唤“母皇”,王同皎充耳不闻,扶到马前,右手托靴底,左手推腰背,一送一翻,硬将他搡上马背。

      李显坐稳了,两手仍在抖。

      王同皎翻身上了另一匹马,抬手一挥:“走!”

      消息传至长生殿,武曌闻殿外履声杂沓,乃徐徐启目,倚榻未起。

      李琅推门而入,躬身道:“祖母,张易之、张昌宗已伏诛。太子奉诏除奸,以安社稷。”

      武曌凝目视之,良久不语。殿中寂然,唯闻炉烟袅袅。俄而,武曌闭目复启,声微哑:“是太子欲诛之,抑太平与张柬之共谋之?”

      李琅垂首不语,躬愈深。

      武曌默然片刻,忽轻笑一声:“也好。省得我自出手。”言罢阖目,似已倦极,不复再问。

      炉烟一缕,散入空中,袅袅而尽。

      玄武门外,灯影摇曳。李显立于阶下,面色苍白,目注宫门。

      羽林军列队而出,甲胄夜露未干,寒光点点。

      张柬之趋前,单膝跪地,甲胄触砖,铿然一响:“殿下,二张既诛,宫中已定。”

      李显唇微动,欲言复止,良久,低应道:“……好。”

      张柬之起,入殿。甲上血迹已拭,袍角犹余数点暗红。行至榻前,躬身道:“陛下,二张伏诛,宫禁已定。臣等请太子监国,以安天下。”

      武曌倚榻,目光移于张柬之面上。其光已不如昔之凌厉,然如古井深潭,望之令人寒。

      张柬之心中一凛,身不觉愈躬。

      武曌不答,只将目光移向榻侧李显。李显垂手立于灯影中,面白如纸,身形微颤,若不胜风。

      武曌视之久,目光不辨哀喜。俄而闭目,少顷复启,声沉而微哑:“诸卿且退。太子留。”

      张柬之一怔,仰视武曌,然其目已移向帐顶流苏,不复看人。

      张柬之欲言,终未敢,躬身退步,与桓彦范、袁恕己等一并出殿。

      殿门阖闭,内外隔绝,唯余灯火一室,母子二人。

      李显立于榻前,手足无所措。

      武曌忽微哂,笑浮于面,道:“今日让张柬之那班人扶着你走进来,是你这辈子做的第一桩糊涂事,也是最后一桩还能回头的事。”

      李显心下一凛,喉间微动,欲答,武曌已续曰:“他们扶你登位,岂是你的计划?只是看你懦弱可制罢了。今日可诛二张,明日便可让你诛不想诛之人,后日可逼你行不欲行之事。你坐其位,四面皆旁人之手,一举一动,尽在其掌。他日困顿,恐更甚于房州。”

      李显面白如纸,膝下一软,竟跪于榻侧,声颤:“母……母亲……”

      武曌不视,惟扬手向屏风方向,淡淡道:“婉儿。”

      屏后步履微响,上官婉儿素衣而出,发髻整肃,手执笔墨,似已候之久。近前铺卷研墨。

      武曌视之,复视李显,目光似有叹意,亦似早布此局,但待收子。良久,道:“后面每一步如何走,她会告诉你。”

      上官婉儿手中墨锭微顿,仰视武曌一瞬,旋即垂目,终未置一词。

      武曌续道:“拟制:太子监国,军国大事,悉以咨之。今夜之事,乃太子奉诏诛贼,非擅行废立。”那“擅行废立”四字从她口中吐出时,带着一丝极淡的讥诮。

      上官婉儿提笔,笔尖落于帛面,墨迹缓缓铺开,一室无声。

      李显仍跪在榻边,肩膀微微发抖,不知在想什么。

      武曌已阖目。不须再看——此局落子已定,黑者白者各归其位,无可更易。

      她心如明镜:此残躯羸病,料不过冬月。灯枯焰黯,自知分晓。江山终当归李,此局她早已认了。然她所虑者,不在归谁,而在身后武氏一门。

      张柬之、桓彦范、敬晖之徒,口称复李唐社稷,心中实恨不能尽诛武氏而后快。她太知此辈书生——纸上写忠义,刀下斩异己。她若一瞑,此辈功臣手握禁兵,把持朝柄,头一个拿来祭旗的,必是武三思、武承嗣诸人。那是她亲手扶起之人,是她血脉余烬所寄。

      故她观此宫变,始终不曾加一指之阻。张柬之入羽林、李多祚倒戈、太平安插人手,诸事何曾逃过她耳目?若欲止,一道口谕,便可令迎仙宫外羽林军止步玄武门前。她偏不。她要借张柬之之手,扶李显登极,令此辈自以为功成,从此高枕。

      然功臣从来是天子眼中最刺之钉。李显越为人所架,便越需攀附他力以自固。那股力,她早已备下。武三思候于宫外,正待此际。

      他日李显必倚武氏以制张柬之,武氏亦赖帝宠以自全。两相牵制,武家乃得于夹缝中喘息。此方为她真意所在。

      张柬之自以为执棋之人,实不过一过河之卒,替她行完最后一步,便当退场。

      此刻殿外诸臣,大约正彼此称贺,以为中兴大业已成。他们不知,自家适才替武家铺了一条活路。

      上官婉儿捧诏而出,步履无声。过李显身侧,微顿,复行。

      李显立阶下,夜风振衣。

      身后桓彦范、敬晖、张柬之诸人,面上皆有喜色。有人低道:"成了。"

      众声应和,如释重负。

      李显目光一一掠过诸人面容,又抬眼望了望廊柱上悬着的那两颗人头,良久。

      李琅拨开众人,推门直入。

      药气扑面,帘幕低垂。榻上一道人影枯瘦,僵卧不动。旁侧灯焰将残,明灭不定。

      李琅屈膝跪倒,额触青砖,不起。

      帘内忽有气息浮动,一字一字渗出来:"阿潜——阿潜——"

      李琅身子微微一震。

      她伏着不动,心头却忽地雪亮——祖母是说,往后要潜得更深。这残躯破败的主人,竟仍是世间最好的棋手。身败了,手还在,隔三层帘幕,仍能落子无声。

      她缓缓抬起脸来,望向帘后那道轮廓,哑声道:"皇祖母。"

      无人应答。忽地帘后传来一声笑。须臾便散。

      李琅眼眶一热,泪落如线,洇湿膝上衣料。她只将额又贴回砖上,道:"孙儿记下了。"

      殿外檐角铁马响了一声,便静了。长生殿里再无动静,药气与夜色合拢如初,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透。

      晨光未透,宫门半开。

      上官婉儿行至阶前,李琅踏前一步,与她隔了半臂,两人皆不开口,惟晨光自檐角漏下,横亘其间。

      上官婉儿忽出声,道:“她方才最后瞧了我一眼。”

      李琅侧目,应了一声:“嗯。”

      上官婉儿低声道:“十四岁入宫,替人抄书度日,后伺墨御前,瞧了她三十年。她笑、她怒、她勾人性命、她划子孙名录。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明白。”顿了半晌,声音愈低,“可我竟瞧了她这些年。十四岁到今日,终归要瞧完了。”

      李琅等她说完,只道:“走罢。”伸手握住她手腕。

      上官婉儿腕间微微一颤,亦未回头再看那殿门一眼,只随李琅迈步入晨光之中。

      身后长生殿门缓缓合拢,将三十年光阴尽数关在里头。

      长街上晨光漫铺,青石镀金,行人渐密。挑担赶驴者络绎而过,无人多看她们一眼。

      至太平府前,婉儿驻步,回身朝李琅一礼:"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李琅微微颔首,引她入府。过回廊,至书房。

      太平坐于案后,一手按纸,一手执笔,墨迹半干,一夜未眠。

      婉儿上前一步,躬身道:"公主。"

      太平抬眼,二人目光相接。婉儿垂目,至案侧挽袖研墨,墨锭徐转,一室无声。

      李琅行了一礼,转身带门。门将合未合之际,她回眸一瞥——太平已搁下笔,伸手握住了婉儿研墨的那只手。婉儿腕间微微一颤,墨锭悬半空,不曾落下。

      门合拢了。

      李琅转身出巷。日光已高,她停了一步,不知想起什么,又复前行。

      走了一程,回望宫城,殿宇已远,唯檐角暗影一道悬于天际,似一切皆已了结。她收回目光,步子快了几分,像终于肯将那些旧事丢在身后了。

      李琅踏入相王府正堂,晨光已侵门槛。

      堂内烛火将熄,五人散坐各处。陈鹿隐缩于角落,李宜德倚柱而立,王毛仲坐门槛上,横笛搁膝。李旦坐主位,膝上横琵琶,身后四子衣袍微乱,皆一夜未眠。

      李琅跨门而入。李旦抬眼一望,见她步子尚稳,便道:“回来了。”

      李琅扫过众人,最终目光落在李隆基身上,正要上前。

      李旦将膝上琵琶往身侧一推:“天快亮了,合完这一曲,各自散了。”

      李琅坐下,接过琵琶,指头一拨,弦音涩如新雪。李旦伸手按住她腕,道:“换《凉州》。”

      李琅低头,转弦换调,指下一声沉落。李旦跟着入调。李成器笛声追来。李隆基羯鼓踏进,一下一下。李成义碗沿敲响,缀于空隙。李隆业阖目随节。

      五器齐发,谁也未看谁,只合这一支《凉州》。曲由缓转急,一夜之气尽压在弦上、鼓上、笛孔间,苍苍茫茫。

      陈鹿隐缩在角落,望着李琅指尖起落,一动不动。

      曲终,弦收笛断,羯鼓一声沉入砖缝,碗响散尽。李旦闭目,搁下琵琶。

      李琅低头看指尖,一道红痕。侧首望陈鹿隐,陈鹿隐正看自己空手。二人目光一碰,各自移开。

      李琅起身,穿过院中众人目光,行至李旦面前,低声道:“阿耶,有事相商。”

      李旦瞧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并不多问。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李琅回手将门合上。她转过身来,神色沉静如水,道:“昨夜入宫,女儿想明白了一件事。此前与张相国商议过,待皇叔复位之后,拟请封阿耶为皇太弟。可昨夜祖母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女儿这才醒过神来,这一步走得急了,差些将相王府架在火上烤。”

      李旦目光微动,却不接话,只等着她往下说。

      李琅续道:“张柬之那班人扶皇叔登基,图的是新朝功臣的名位。若他们再开口请封阿耶为皇太弟,外人看来,便是相王府与五王结党,贪图储位。祖母虽已退了,可武三思还在,韦氏还在,朝中盯着咱们的眼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阿耶若在这时候接了皇太弟的名号,便成了众矢之的,往后一步也走不得了。”她顿了一顿,抬眼看向李旦,“所以女儿以为,这皇太弟,眼下不能要。”

      李旦原负手立在窗前,听到此处,忽地转过身来,截口道:“不必再说了。阿耶今日便进宫去见皇兄,推辞不受便是。”

      李琅微微一怔。她素知父亲温厚,凡事不争不抢,却不料他答得如此果决,仿佛这番话早就在心里转过千百遍,只等一个时机落下来。她望着父亲,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敬意,如见一棵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老松,风过时方知其根深千尺,稳稳地扎在土里,谁也别想撼动分毫。

      李旦见她不语,又补了一句:“此事你与诸兄弟都要叮嘱一遍。我相王府日后,更要处处谨慎,恪尽职守,一丝一毫不可逾越。”

      李琅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说罢不再多言,只将门拉开一道缝,侧身闪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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