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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油坊焚灯会 ...

  •   陈鹿隐不知被困了几时。头顶一盏油灯半明半灭,昏焰摇摇。

      她盘膝坐在暗处,指尖笼着一枚铜钱,早已翻来覆去掂了千百遍。

      幸得韦履节只当她是个寻常弱女子,未料到她身上有功夫,也不曾上锁,只将她撂在这间柴房里,门口搁了个看门的汉子,歪着脑袋打盹。这便给了她可乘之机。

      她将前后关节在心头过了三遍,咬咬牙,忽地弯下腰去,双手捂住小腹,眉头拧成一团,口中闷哼一声,拖着嗓子唤道:“大哥……腹痛得紧,想解个手……”

      门外寂然,无人应声。她添了三分急色,又道:“总不能拉在这儿罢?”隔了片刻,铁链哗啦一响,门开一道缝,一颗脑袋探将进来。

      陈鹿隐指尖铜钱早已扣紧,腕子一抖,钱如流星,不偏不倚正中那人眉心。

      那汉子闷哼一声,仰面便倒,连哼都没哼完。

      陈鹿隐不等他落地,足尖已踩住他手腕,俯身一探,摸出钥匙,反手带门,锁簧咔嗒一声,将人锁在了里头。

      另一守卫闻声赶来,陈鹿隐已转身便奔。

      甬道逼仄,脚步却疾而稳,拐过一道弯,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座油坊。

      油桶层层叠叠,堆至梁下,空气里油脂浓腻,吸一口便粘在喉间。她只一愣,便已有了计较:放火。越大越好,惊动金吾卫。

      她指尖再扣一枚铜钱,抬腕觑准梁上那盏油灯,一弹而出。碎瓷四溅,灯油泼落,火种落处倏地一亮。火舌顺着油迹窜出,如一条赤蛇惊醒,蜿蜒游走,舔上第一只油桶。

      她顺手抄起一只油碗朝火里一泼,轰的一声,整面墙都亮了。油脂漫地,火跟着油走,越烧越旺,油桶接二连三崩裂,浓烟滚滚涌起,整座油坊忽然化作一只巨大的火炉,吞吐着橘红色的光焰。

      身后怒吼传来,两个守卫追出——一人捂着额头踉跄,一人拔腿直冲。

      陈鹿隐撞开柴门,一头扎进了上元节的夜里。

      门外的灯火与人声兜头浇下来。光色泼天盖地,将街面照得纤毫毕现。

      人潮如沸,笑语喧哗,铜锅里的汤圆咕嘟翻滚,烟火在头顶炸开,轰隆隆的声响震得人脚下发麻。

      陈鹿隐闪身入人丛,身子一矮,肩头一偏,便如一尾游鱼钻入了乱石缝中,左一闪右一让,眨眼便没了踪影。

      身后两名守卫紧跟着蹿了出来。一个满脸是血,鼻梁歪在一边,另一只眼肿得只剩一道缝,手里胡乱地抹着血沫;另一个提着一柄横刀,刀锋在灯火下寒光一闪,暴喝一声:“站住!”这一嗓子如平地焦雷,人群轰然炸开,灯影乱晃,整条街霎时乱作一团。

      陈鹿隐趁乱一矮身,钻入路旁一个糖人摊子底下。摊面上插着十几串糖人,她蜷在摊底暗处,屏住了呼吸,只从垂下的摊布底下露出一线目光。那两双靴子在人丛中来回跺着,踢翻了竹篮,踩碎了糖人,一个小贩刚要弯腰去捡,被提刀守卫一把搡开,连人带担子摔出去三尺远,蜜饯撒了满天。

      “这边!往东边跑了!”满脸血的守卫喊着,弯腰朝摊子底下瞥了一眼——陈鹿隐心口猛地一缩,指间那枚铜钱已扣紧,随时准备甩出去。

      但那守卫目光扫过暗处,瞧见的只是一只不知谁家跑丢的花猫,蜷在角落里瞪着两只圆眼,喵了一声。守卫骂了一句,转身便追。

      陈鹿隐待他二人背过身去,才从摊底无声滑出,贴着灯架阴影绕了半圈。见旁边一只矮凳,也顾不得多想,一脚踏上便要借力翻过灯架。哪知那矮凳年久失修,凳腿早已朽透,她脚尖刚一使劲,“咔嚓”一声,凳腿齐根而断。陈鹿隐身子一歪,登时失了平衡,整个人凌空扑出,“砰”地摔在草堆上,草屑纷飞,呛了她满头满脸。

      那提刀守卫正回头张望,听见动静扭过头来,正瞧见她灰头土脸地从草堆里挣扎着往外爬。

      守卫先是一怔,随即咧嘴大笑,笑罢提刀一指,暴喝一声:“在那儿!”拔步便追。
      陈鹿隐顾不得方才摔痛,连滚带爬地往前冲,一边跑一边啐出嘴里的草屑。

      两人追得急,沿途撞翻了担子,踢倒了灯架,竹竿布幔滚了一地。

      陈鹿隐只往灯棚最密处奔。脚步如飞,左闪右避,指尖那枚铜钱已在掌心焐得滚烫,觑准棚顶悬挂灯笼的系绳,腕子一抖,铜钱破空而去,边锋如刃,绳索应声而断。

      几盏灯坠地炸裂,火油泼在干草堆上,火苗“呼”地蹿起,舔上布幔,风助火势,火助风威,眨眼间整座灯棚便轰然燃作一团。浓烟滚滚,火星四溅。

      穿过下一座棚,又弹一枚铜钱,打碎琉璃灯盏,灯油泼洒布幔,火势便随着她的步子一寸一寸蔓延。

      灯棚一座接一座燃起,成片倒下,火光相连,烧成一条逶迤火龙。

      满街百姓先是一怔,随即惊叫四散奔逃,整条长街霎时鼎沸。

      陈鹿隐被人潮裹挟着向前,脚下踩着碎炭与焦灯纸,衣摆沾了火星,一把拍灭又跑。身后追兵已被火声与人潮吞没,再辨不清方位。

      远远传来金吾卫哨声,急促尖锐,如刀划夜,一声紧似一声。

      她在石桥边站住,双手撑住桥栏,大口喘息,回头望去——整条长街都在烧。灯棚骨架一根接一根塌落,如骨牌倾覆,火星浓烟将归路封死,将追赶的影子一并吞了进去。两名守卫的身影早已不见,不知是退去了,还是已被火海吞没。

      金吾卫马蹄声铺天盖地压来,火光映着甲胄青辉。

      陈鹿隐望着那片火海,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终究没有笑得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指尖,弹钱那几根手指已然发麻,指腹沾着焦黑,她握了握拳,转身便往石桥对面奔去,混入四散人群。

      她不敢停步,穿过石桥,钻入窄巷。身后火势愈烈,整条长街烧成一片通明,浓烟翻滚。

      她刚冲出巷口,便见一队金吾卫横刀立马,拦住去路。

      当先一人跨坐马上,面沉如水,正是田归道。他居高临下地瞧着她,目光冷冷的,刀锋也似。

      陈鹿隐心头一紧,面上却已堆起笑来,拱手道:“哎呀,田将军,可算见着您了!再晚来一步,我这条命可就交代在里头了。”语气热络,倒像是遇见了救星一般。

      田归道勒住缰绳,只淡淡道:“你干的?”

      陈鹿隐连连摆手,一脸无辜:“将军这话可冤死我了。我一个做小买卖的,上元夜出来看灯,撞见油坊走水,吓得拔腿就跑。您瞧我这衣摆,都烧焦了。”她扯了扯衣角的焦痕,又朝身后火光努努嘴,“我正想找您报官呢。这火再不救,怕要烧到皇城根下去了,到时将军脸上也不好看。”

      田归道不接话,只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像在掂量什么,又像在等什么。片刻后,他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带走。”

      两个金吾卫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陈鹿隐被架着往前走,嘴里还喊着“冤枉”,火光映着烟灰满面的脸,喊了几句便住了嘴,老老实实被架走了。心里却在叫苦不迭——田归道的仇还没算清呢,如今落在他手里,能有好果子吃?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她暗暗求了满天神佛,神仙没显灵,马蹄声倒是一声不落跟在身后,稳稳地踩着她的心跳。

      “且慢。”

      一声断喝,火光中一骑泼刺刺冲将出来。马是乌骓,人是铁甲,面如重枣,长髯当胸——正是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

      此人乃靺鞨酋长之后,骁勇善射,以军功累迁至右羽林大将军,掌禁兵、宿卫北门二十余年。此时他年近六十,须发斑白,然虎威犹在,横刀立马,目光如炬,在烟火明灭中扫视着乱局。

      身后两骑紧紧跟上,甲胄映火,青辉冷冷,正是杨守拙与韦履节。三人一字排开,将这条街的口子封得严严实实。

      陈鹿隐抬眼一瞧,认出那两张脸,心头便如吞了一枚冰棱。

      李多祚目光在陈鹿隐面上一落,旋即抬向田归道,拱手道:“田将军,此人在何处拿获?”

      田归道勒马还礼:“李将军。此人从起火油坊中窜出,行迹可疑,多半便是放火之人。”

      李多祚端坐马上,面色沉如铁铸,缓缓道:“田将军,今夜上元,满城鼎沸,金吾卫拿人是你的职分,本将军自然无话可说。只是此人——”他低头瞥了陈鹿隐一眼,“在太平公主府上亦有走动。将军拿她之前,可曾问过公主殿下的意思?”

      田归道面色一沉,心头翻了个来回——武三思那边打过招呼,这丫头动不得,可手下人吃了亏,就这么放了,日后如何在弟兄们面前抬得起头?他心一横,把胸脯一挺,迎着李多祚的目光,硬声道:“李将军这是要替她出头?”

      李多祚不答,只将缰绳在掌间缓缓绕了一圈,淡淡一笑:“出头不敢。只是拿一个人容易,可她背后站着谁,掂量清楚了再拿,总是稳妥些。”

      陈鹿隐被架在两名金吾卫之间,肩胛被捏得生疼。她只觉得杨守拙、韦履节二人的目光冷冷落在她身上,像两把钝刀子搁在脖颈上,不急不缓地压着。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多祚横刀立马拦在路中,哪里是来护她的,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前头是虎,后头是狼,哪一头都想要她的命。

      她心念电转,忽然抬起头来,朝田归道低声道:“田将军,我跟您走。”

      田归道目光微微一凝,似是有些意外。

      陈鹿隐又补了一句,道:“我跟您走。您说怎么着,我便怎么着,绝不添半分麻烦。”

      田归道沉声道:“李将军,今夜上元,圣驾在宫,满城大火。圣人若问起来,这放火之人总得有个交代。金吾卫拿人,乃职分所在。将军宿卫北门,管的是宫禁安危——外头的事,还是交与外头的人来办罢。”

      李多祚听了,只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陈鹿隐被架在中间,衣摆犹自冒着细烟,她抬眼飞快地掠过李多祚,那目光一触即收,仿佛有话不曾出口。

      李多祚沉默片刻,方转向田归道,缓缓道:“田将军说的是。金吾卫拿人,是你的本分。”顿了一顿,“只是这女子若还牵着他事,抓早了还是抓晚了,圣人的心思,可未必与将军所想一般。”

      田归道不答。

      李多祚忽地笑了一声,手搭上刀柄,刀身弹出寸许,寒光一闪:“既是放火嫌犯,按律就地处置便是,何必押来押去?”话音未落,他翻身下马,大步朝陈鹿隐走去。

      田归道脸色骤沉,手中缰绳一紧,厉声道:“李将军!”身后金吾卫齐齐踏上一步,刀鞘撞击甲胄,一片沉铁之声。

      田归道大喝:“人是我金吾卫拿的,处置也须我金吾卫来!将军今日若非要动手,先问过我手中这把刀!”

      李多祚停步,手仍搭在刀柄上,与田归道四目相对。

      李多祚忽地松了手,退后一步,笑道:“何必动刀。人你带走便是。”拱了拱手,转身往马旁走去。

      行至马侧,身形猝然一拧,右手已握住鞍旁短刀,反手抽出,刀身在火光中一闪,朝着田归道坐下马腿劈去。

      马匹长嘶一声,前腿一屈,田归道身子一歪,左手猛按马鞍才稳住身形,厉声喝道:“李多祚!”

      金吾卫齐齐拔刀,刀光在火光中亮成一片。

      李多祚一击得手,抽身疾退三步,横刀于胸,刀刃映着他半边面孔,嘴角那丝笑意仍未收:“田将军,今夜这街口太窄,容不下这许多人。不如先动动手,看谁该留下来。”

      身后羽林军应声而动,马蹄踏着青砖逼前一步,刀剑出鞘,与金吾卫对峙成两片铁壁,中间只隔着几步之遥。

      便在此时,一辆青呢马车不紧不慢地驶来,停于街口火光之外。

      轿帘掀开一角,一声冷笑清清冷冷地传了出来,压过满街的火声与刀鸣:“两位将军,好大的排场。”

      李多祚正要开口,帘缝又掀了一掀,李琅探出半张脸来,朝他招了一下手。

      李多祚策马凑近车窗,朝帘缝中一望,倏地一怔——车厢里李琅身旁还坐着一人,面色微白,正是太子李显。

      李显端坐车内,朝他微微颔首,并不言语。

      李多祚直起身,退后半步,马缰一收,低声道:“臣明白。”

      韦履节正要开口,李多祚抬手制止,韦履节、杨守拙会意,皆不再作声。

      李琅望向田归道,缓缓道:“田将军,陈东家是我的人。张氏兄弟若要寻人,便到我县主府来。”

      她朝陈鹿隐微一扬首。

      陈鹿隐如逢大赦,双臂一振,金吾卫铁掌应声而脱。她一步窜到车前,掀帘钻入,快如流星。

      车帘落下,火光刀影尽数隔断在外。

      车夫扬鞭,马车调头,没入夜色。

      田归道勒马不动,目送青呢马车消失在火光未尽之处。面上无甚神色,只勒缰的手背青筋微凸。

      李多祚策马靠拢,拱手道:“田将军,方才得罪。”

      田归道沉默片刻,方淡淡吐出七个字:“今晚这一刀,我记下了。”一带缰绳,领着金吾卫沿街而去,马蹄声如退潮余浪。

      李多祚独驻街心,目送两路人马没入灯影。
      他策马而立,纹丝不动。半晌,指尖在刀柄上轻弹一记,“铮”的一声清响。低笑一声,侧头扫了韦履节、杨守拙一眼:“马车里是太子殿下。放人,是张公的意思。”

      杨守拙眉头一紧:“账目她已瞧过了。”

      李多祚不答,目光投向远处灯影。韦履节也不作声。二人心中雪亮——张柬之既肯放人,相王府已上了船。账目瞧不瞧,有何分别?

      李多祚将刀尖一按,回刀入鞘。摆手一提缰,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四蹄一动,铁甲铿然,领着羽林军转身而去。

      车厢帘垂,唯余轮声辘行。

      陈鹿隐蜷在角中,气息未定,正欲开腔哭诉,目光过处,却见李琅身侧尚坐一人——衣袍微乱,而眉宇间自有一股雍容气象。她心头一凛,连忙收泪,欲待下拜,怎奈车中逼仄,难以转身,只得胡乱行礼,口中已抢出一串话来:“草民陈鹿隐,万通商号薄本营生,平日替县主奔走些零碎差事,今夜不知贵人驾临,多有冲撞,万死万死。”

      那人却似未闻,只凝目帘外。

      陈鹿隐自觉无趣,便住了口,心中突突直跳,偷眼去觑李琅。

      李琅神色淡淡,也不瞧她,只漫声道:“这是我叔父,太子殿下。”

      陈鹿隐脑中嗡的一声,宛若五雷轰顶,浑身一颤,又连连躬身,声音已然发颤:“殿……殿下恕罪,草民肉眼凡胎,不识泰山……”

      李显这才缓缓转目,在她脸上微微一落,道:“你是万通商号的?”

      陈鹿隐忙道:“是是是,全仗县主提携,才混得一口饭吃……”后头的声音越说越低,又忍不住去瞟李琅。

      李琅已然阖了眼,面上瞧不出喜怒,似已倦极。

      陈鹿隐便噤了声,缩回角落里去。

      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住。

      李显掀帘下车,靴声落地,脚步微顿。他背对着车厢,只低低应了一声。

      李琅探身道:“殿下,若明日祖母问起,便说侄女一直与殿下在一处,是侄女送殿下回的府。”

      李显身子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才小声说了一句:“若是母皇问起来……朕就说,是朕叫你来的。”说完便匆匆抬步,头也不回地往门内去了,背影在门廊下一闪,逃也似的隐入暗处。
      李琅放下帘子,马车调头,往县主府去。

      车帘落定,李琅侧目看向陈鹿隐——衣焦袖破,发梢卷曲,面上灰汗相杂,狼狈已极,浑不似平日那个精精神神的小买卖人。她瞧了一歇,方道:“火是怎么一回事?”

      陈鹿隐低头,将今夜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如何被囚,如何以铜钱击倒守卫,如何在油坊放火,如何烧了整条街的灯棚,又如何撞见田归道与李多祚。说到杨守拙与韦履节时,声音不觉低了下去。

      李琅听毕,默然片刻,只将她肩上一片翘起的焦衣料拢了回来,平平整整地覆在原处。

      陈鹿隐鼻头一酸,哇哇大哭起来。

      李琅低声道:“哭什么,不是出来了。”

      陈鹿隐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抬手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一把攥住了李琅的衣角。

      李琅心头一软,只将她揽入怀中,一只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陈鹿隐攥了好一会儿,慢慢松了手,将脸别了过去。车厢里复归安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她肩上那片被李琅拢平的衣料,安安稳稳地覆在原处,一点褶皱也无。

      马车回到李琅宅前停住。

      陈鹿隐随李琅入屋,换过衣裳,回到卧房时,李琅已在窗前立了许久。

      听得脚步,她也不回头,只道:“有事明日再说。”说罢提步便走。

      陈鹿隐伸手拽住了她的袖角。李琅足下一顿,片刻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也不言语,行至床边坐下,背靠床柱,阖上了眼。

      陈鹿隐怔了怔,便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

      李琅呼吸匀细,若有若无。陈鹿隐听着那呼吸,慢慢也合了眼。

      灯烛燃尽,月色移过窗格,两人隔着一床薄被,谁也不曾翻身,谁也不曾出声。

      翌日清晨,雀噪檐角。

      陈鹿隐醒来时榻侧已空,衾上余温散尽。丫环侍她梳洗更衣,引至偏厅。

      李琅正用早膳,白粥小菜。

      陈鹿隐对面坐了,端粥饮了一口,搁下碗,垂目片刻,方道:“昨夜那账册叫韦履节缴了,我抄的也没了。”

      李琅夹菜,不抬头:“知道。”

      陈鹿隐望着她,等后话。李琅不再开口,一勺一勺喝粥。

      陈鹿隐低了头,又饮一口,忽然搁下筷子,转头向丫环道:“取纸笔来。”

      丫环应声去了。

      纸到墨研。陈鹿隐提笔便写,初时微滞,数行后渐快,笔走龙蛇,一行一行铺满纸面,脑中如有一本无形册子哗哗翻开,每一条目清清楚楚。写到中途顿一顿,翻过一页,又续下去,腕底生风,无半刻迟疑。

      一盏茶罢,陈鹿隐搁笔吹墨,从头看了一遍,方递过去:“都在这里了,一样不少。”

      李琅放下粥碗,接过纸来,低头看去。面上无波,目光一行一行移过去。忽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鹿隐面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鹿隐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捧过粥碗,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李琅瞧了她片刻,忽道:“昨夜睡得可惯?”

      陈鹿隐一怔,从碗沿上抬起眼来,点了点头。

      李琅道:“日后便搬到我府里来住。昨晚睡哪间,日后便睡哪间。种花养鸟,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不管你。”

      陈鹿隐愣了愣,道:“县主府养我?”

      李琅道:“是。”

      陈鹿隐抬起头来,笑了笑,道:“县主的好意,鹿隐心领了。只是我这人野惯了,蓬门荜户住得,高墙大院反倒拘得慌。况且铺子里杂事缠身,进进出出没个定时,怕扰了县主的清静。”她说着站起身来,随手掸了掸衣襟上的粥渍,退后半步,“我还是回自己那间小院子去,住着踏实。”

      李琅面色微沉,也不言语,只将手中茶盏慢慢转了一圈。

      片刻,李琅站起身来,将那纸折好纳入袖中,淡淡道:“近日朝中必有大变。你孤身一人,身边没个照应。我拨两个护卫给你。”说罢不再多言,跨出门去。

      陈鹿隐独自用罢早膳,擦净了手,便牵驴出侧门。

      门一开,脚下顿住——门口齐刷刷立着四条汉子,面沉如水,腰间短刀悬得一般高低,不言不动。她心里霎时雪亮:李琅说“两个”,到门口便成了四个。自己屡次拒不入府,不过是不想做她们这些天潢贵胄家里养着的玩意儿罢了。李琅倒好,两个不够,偏要多添两个。这哪里是护卫,分明是递过来的一记下马威。

      她扯了扯嘴角,也不多言,一扯缰绳,翻身上驴便行。四人亦不上前,只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贴墙而行,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絮上,四道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背上,如影随形,甩也甩不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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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大火,焚及天街,延烧坊市,半壁洛阳狼藉一片。

      初起于灯棚,风助火势,火舌过处,梁摧柱折,瓦砾横陈,余烬中白烟缕缕,终日不散。昔日繁盛之街市,至此但余寂然矣。

      武曌病势日沉,早朝已罢数日。长生殿中药气氤氲,帘幕低垂,天光不透,殿中昏然如暮。

      帝斜倚榻上,锦被覆身,而底下空落,瘦骨嶙峋,几无人形,唯双眸半启,幽光荧荧。

      殿中侍立三人:李显垂首敛袖,不敢抬头;李琅立右,神色澹然,唯袖中指尖微蜷;张柬之立于中,须发皓然,如老松临风,巍然不动。

      帘后响起一声低哑的咳嗽,片刻,那声音幽幽传出,道:“张公,昨夜大火,可曾携家人赏灯?”

      张柬之躬身出列:“老臣不敢。只与同僚闲话了几句上元诗赋。”

      “什么诗?”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帘后静了一瞬,随即一声低笑,道:“诗倒是好诗。可火树银花之后,那些灰烬,可曾沾了不该沾的人?”

      张柬之垂首不答。

      武曌的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李琅面上:“安兴县主,太子昨夜在你府上?”

      李琅踏上一步,神色从容:“回祖母,是孙儿邀皇叔来赏灯。后来灯市走了水,便先送皇叔回东宫了。”

      武曌阖目片刻,只吐出三个字:“有孝心。”便不再追问。

      李琅退回原处,袖中手心已渗出薄汗。她不动声色地松了松指节,将潮意按回袖底。

      忽听帘幕深处又飘出一道声音,如针尖点冰:“前几日有人递话——皇太孙议二张不宜入宫。这话朕还记得。”

      语稍顿,其声又起:“传朕口谕——邵王李重润、永泰郡主李仙蕙、魏王武延基,私议宫闱,深负朕望。着即杖杀。”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药炉白烟凝于半空,不升不散。

      李显猛抬头,唇动欲言,可那话到喉间便哽住了,生生咽回肚里,竟吐不出一个字来。那是他的长子、长女、女婿,几十年起落沉浮,一家人在血水里相扶相携,才熬到今日。武曌轻飘飘一句话,便要断人生死——一如当年,也是一句话,将他从帝位上拽下来,发配庐陵,一去便是十四年。十四年,足够一个少年长成汉子,足够一双鬓角染上白霜。他攥紧膝上袍角,眼底有什么涌上来,却终究没有落下。

      李琅、张柬之二人胸中烈火焚烧,却面平如水,不敢有一丝波澜。

      上官婉儿笔悬半空,过了片刻,落笔从容。

      帘后枯影久未动。满殿药气沉沉,压人心口,令人几不能息。

      三人谢恩退殿,各自散去。靴声起落长廊,交错而不交目,终无一会。

      张柬之上了马车,车轮碾过宫门石道,缓缓出了定鼎门。

      车行未远,他忽地俯身,猛地一声咳嗽,一口热血便喷在袖口,暗红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如灰。他年迈体衰,早已是风中残烛,今日殿上那一席话,句句如刀,剜在心头,旧年肺疾被牵动,咳得他胸腔里像揣了一团碎炭,火烧火燎地疼。

      他缓缓靠向车壁,闭上眼,胸口气息起伏不定,心中明白——日子不多了。

      马车在府邸门前停定。他掀帘而下,脚下微微一顿,随即穿过前厅,目不斜视,直入正堂。

      他转身面朝东北长安方向,撩袍跪倒,伏身叩首,额触青砖,凉意透骨。

      这一跪,久久不起,亦不言语。

      八十三载岁月,生于贞观,立于乱世,风雨摧之而不折。三十入仕,历太宗、高宗、武周三朝,平生从不附势。圣历年间,狄仁杰荐之于武曌,道:“虽老,宰相才也。”七十始入京,长安四年拜相。狄仁杰信他,亦不过四字——“举贤为国”。

      张柬之记得那一夜。狄仁杰病榻之上,枯手握着他,声如游丝:“老夫一生未尽之事,只一件——复归李唐。”那四字沉沉落下,大雪纷飞,天地皆白。

      张柬之缓缓起身,面朝东南狄仁杰墓庐方向,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拜罢,不待仆从搀扶,双手撑地,徐徐站起,沉声道:“去请桓彦范、敬晖、崔玄暐、袁恕己,今夜来府中议事。”仆从应声而去。

      张柬之回到案后落座,将一册旧卷摊开面前。灯火摇摇,照着他苍老粗粝的手指,一行一行划过纸页,如抚剑鞘之上斑斑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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