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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火起灯市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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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这日,李隆基自长安赶回,风尘未洗便直奔李琅府上。
他素来不把自己当外人,熟门熟路往厅中一坐,下人奉上热茶,他便端着茶盏在厅中踱步。
正巧陈鹿隐也来递田庄账目,二人在厅中撞见,竟有说有笑起来——一个说长安灯市如何繁盛,一个道洛阳烟火何处最佳,你一言我一语,倒似已在合计晚间同去观灯之事。
李琅从外头回来,方迈进院门,便听得厅中笑语之声,脚步不由微微一顿。她入得厅来,目光在二人面上轻轻一掠。
李隆基见她回来,笑道:“阿姊回来了!正好,今夜上元,我方才已约了陈阿妹一道去看灯,阿姊也同去罢?”
李琅并不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封批文,递给陈鹿隐。那批文上朱印赫然,柳娘子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陈鹿隐一眼便认了出来,脸上笑意尚未及收,李琅已开了口:“灯看不成了。柳娘子的批文下来了,杨守拙那边,你此刻便去办。”
陈鹿隐接过批文,也不多问,将批文收进怀中,起身朝李隆基拱了拱手:“三郎,今夜怕是不能同去了,改日再赔罪。”又转向李琅道了声“县主放心”,便快步出了厅门。
厅中霎时静了下来。
李隆基端着茶盏,目送陈鹿隐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方慢慢收回目光,落在李琅面上,嘴角微微一弯,慢条斯理地道:“阿姊,那支簪子,到底送出去了不曾?”
李琅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甚么簪子?我不记得了。”
李隆基“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不记得了?那支碧玉兰花的簪子,可是小弟我亲手交到阿姊手中的,这才多少时日,便不记得了?”
李琅道:“三郎若是闲得慌,不如想想长安那头的差事办得如何了。上元节的灯,自有旁人陪你去看,不必在我这儿打探甚么簪子不簪子。”
李隆基被她这般一堵,倒也不恼,只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道:“罢了罢了,说旁的吧。王氏,我从长安接过来了。去年祖母从长安移驾洛阳,我留她在那边照看家业,倒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祖母这趟住下来,不知要到几时,总不好叫她一个人撂在长安,便索性接了过来。”
那王氏乃是朝中功臣之后。当年祖母赐婚,他与王氏都不过九岁,两个孩童懵懵懂懂拜了天地,哪谈得上什么夫妻情分。但这王氏却待三郎极是上心。禁军之中,不少将领与她娘家沾亲带故,她便借着这层关系,替三郎一一引见,暗中替他搭桥铺路,相王府在朝中能多几分底气,倒有一半是她的功劳。
李琅听了,心里倒也感念,点了点头道:“也好,改日我去瞧瞧她。不过你日日在外头风流快活,她竟也不恼你,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李隆基笑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三妻四妾原是寻常事。只要心里有数,知道回家,待她好便罢了。”
李琅道:“你今日瞧人家姑娘美貌,便待她好;可人总归会老,色衰则爱驰,到了那一日,你又拿什么待她好?”
李隆基浑不在意,摆了摆手笑道:“那便到了那一日再说。”
姊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口舌上你来我往,总也分不出个高下。
县主府的争论未停歇,陈鹿隐那头却已到了且说少府监后街杨守拙宅邸。
杨守拙的宅子藏得深。窄巷尽头,门板黑漆斑驳,铜环锈得发绿。
门房是个驼背老头,眼皮耷拉。陈鹿隐递上帖子,他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笑出一口黄牙,掌子在衣襟上蹭了两蹭,连声道:“姑娘且候,姑娘且候。”说着转身便走,竟比方才快了许多——像这宅子空久了,难得有客,便有些压不住的欢喜。
不消一盏茶,老头颠颠地跑回来,喘着气道:“杨公请姑娘偏厅说话。”侧身引路,穿过甬道,绕过两处荒圃,在偏厅门前一躬身,便退开了。
杨守拙正坐于案后,手持一卷书,见陈鹿隐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冷冷道:“陈东家来了。商贾与官员私相往来,不合规矩。你有何事,便在此说罢,不必久坐。”
陈鹿隐亦不急着答话,望见杨守拙腰悬玉佩,与柳娘子那枚一致,边缘光整,显是常常抚摸得缘故,她心中一定,从袖中取出那封批文,往前推了推:“杨大人先看看这个。”
杨守拙皱了皱眉,低头取过批文,拆开封口,逐行看去。初时面色如铁,读至中段便微微一动,待见末尾盖着太常寺朱印,他合上批文,沉默有顷,再开口时声音已低了几分:“……柳娘子的事,办妥了?”
陈鹿隐道:“乐籍已勾,她已是自由之身。鹿隐已安置她在城外庄上,地方僻静,无人打扰。”
杨守拙低头又看了一遍批文,放下时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冷硬:“……陈东家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这一封批文罢?”
陈鹿隐道:“实不相瞒,还想借杨大人府上几本旧账一观,抄一份副本带走。”
杨守拙面色陡然一紧,如被人一剑刺中要害,放下批文,沉默片刻:“……你要看什么账目?”
陈鹿隐道:“少府监贡物往来,账目可在大人手中?”
杨守拙端茶不饮,半晌搁下。
陈鹿隐又道:“柳姑娘的事已办妥了。她这些年熬得苦,虽说脱了籍,可这洛阳城水深浪急,没人照应着,终究是漂着的。”她顿了一顿,“总得有人替她撑着。”
杨守拙听了,默然半晌,忽地起身,推门而出,立于廊下,低声向仆从吩咐了几句。那仆从抬眼朝书房方向望了一眼,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去了。
杨守拙回身入房,将门带上,落了闩。走到柜前,弯腰开锁,取出一摞厚册,纸页黄旧,边角卷翘,码得齐齐整整。他捧到案前,往陈鹿隐面前一推,沉声道:“能抄多少,凭你。只一条——”他抬起眼来,两道目光如薄刃出鞘,直直地递过来,“天知,地知。”
陈鹿隐迎上他的目光,面色不改,微微颔首,只吐了四个字:“天知地知。”
陈鹿隐在案前坐下,翻开册子,取过炭条和备好的纸便抄将起来。
杨守拙坐于对面,望着那支炭条,如望一件身外之物,目中全无波澜。
陈鹿隐抄毕,将册子收入怀中,拱手作别,起身出门。
陈鹿隐牵驴折入后街小巷。巷窄墙高,天光一线,青石板上苔色湿滑。
她低头默算数目,忽听身后脚步骤起,不及回头,后脑已遭重击,眼前一黑便扑倒在地。灰驴惊退两步,垂首而立。巷中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醒转,后脑剧痛如裂。眨了眨眼,视线渐清——一间斗室,四壁无窗,梁悬昏灯一盏,豆火摇摇。手脚未缚,坐硬木凳。
她抬手摸向后脑,触到肿包如卵,钻心剧痛,倒抽一口凉气。
目光扫去,灯下立着两人。
杨守拙面色铁青,僵立如石雕木塑,一双眼定定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另一人立在杨守拙身侧,身着青灰官袍,腰束革带,指间捏着一叠纸,正一页一页翻看着——正是她方才抄录的那几页条目。那人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读到末页时,轻轻将纸叠拢,抬起眼来,面上浮起一层温温的笑意,道:“陈东家醒了。”
陈鹿隐心头一沉。她暗暗懊悔——近日所谋之事极其隐秘,她已许久不曾带那几名胡人护卫同行。多日来事情都太顺,顺得让她失了警觉,竟被人在巷中一击得手,落入这般田地。
韦履节踱了半步,将纸卷收入袖中,叹了口气,慨然道:“你父亲当年替少府监办过贡瓷,与我曾有一面之缘。老实人,一辈子本本分分,从不掺和这等事。”他顿了顿,扬了扬袖口,“他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的闺女竟有这般胆量。”
陈鹿隐心头剧震,方才在杨府上,杨守拙吩咐仆从的那几句话,此刻便如刀子一般扎回脑子里——那仆从抬眼望她一眼的那一瞥,此刻想来,分明是认准了她的样貌。这老贼哪里是称病避祸,分明是设了个套等她钻,她这边出了杨府的门,那头便有人飞马报信来了。她心中破口大骂,只恨自己方才走得太急,竟没留意那仆从出门之后去的甚么方向。
可她心里虽翻江倒海,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在一瞬之间绽开一张笑脸来,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伏在地上连连告饶:“韦伯父说哪里话,小女子有眼无珠,误闯了不该闯的地方,实在不知好歹,求伯父开恩,饶我这一回,再不敢了。”嘴里说着,心里却已飞快地转了十七八个弯,目光四下里扫着,暗暗寻那逃脱的缝隙。
韦履节又笑了一下。那笑意仍是温暖,可只浮在皮肉上,半点也不曾渗进眼底。他负手而立,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人影,语气仍是和和气气的:“做长辈的,心里也不好受。”话音未落,那笑容倏地一收,沉声道,“可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对不住了,侄女。”
灯焰晃了一晃,斗室之中,再无别声。
韦履节转身便走。
陈鹿隐盯着他背影,一念电转,扬声道:“韦少监杀我,是你家主人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主意?若是主人的意思,太平公主与相王府的账,他自己来算。若是你自己的——杀了替他跑腿的人,得罪两家,回头你家主人认不认?”探手入怀,取出太平府上引文,捏在指间,只亮了亮封口朱印,“若你家主人点了头,陈鹿隐死便死了,二话没有。”
韦履节脚步一顿。立了片刻,不曾回头。半晌,低声道:“陈东家这张嘴,比你父亲硬气。”推门而出。
杨守拙看了陈鹿隐一眼,嘴唇微动,终未吐一字,垂头跟出。门未落锁。
陈鹿隐等了片刻,廊下脚步声远,没入夜色。
刚松半口气,门外想起铁链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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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乃是上元节,洛阳城灯火通明,彻夜不歇。
天街两旁纱灯如昼,车马络绎,人潮涌动,猜谜的、观灯的、燃烟火的,热闹自黄昏一直延到深夜。火树银花腾空而起,忽明忽灭,照得满城流光飞动。
这一夜按例不禁夜,坊门不闭,士女可通宵游赏,连宫中也要在城楼设宴观灯,与万民同乐,便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
李琅的轿子从天街转入坊门内,那喧嚣便渐渐远了。巷子深,人声淡。
李琅下轿,立了片刻,望了一眼那孤灯,拢了拢披风,提步进门。
她在厅中坐等了许久,灯花剪了又剪,陈鹿隐始终不曾现身,亦无片言只字递来。
院门外忽然脚步急促,一个胡人大汉不等门房通传便闯将进来,气喘吁吁,拱手便道:“县主,大事不好!东家不见了!”
李琅眉头微蹙,沉声道:“说清楚。”
那胡人抹了把额上汗珠,喘着粗气道:“东家近日不叫咱们跟着,说事密,人多眼杂。可哥几个不放心,只远远缀在后头。今日东家从少府监后街牵驴出来,拐入一条小巷,咱们隔着半条街跟着,转过巷口一瞧——驴还在,人没了!巷子里头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也无!”
李琅面色一沉,厉声道:“叫去跟着陈东家的人呢?”
那仆从见她神色如霜,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抖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回县主……今日上元节,想着陈东家那头该是去看灯的,便没跟着……都回家陪娘子去了。”
李琅目光冷冷地落下来,便如两柄薄刃贴着脸皮削过去。那仆从浑身一颤,伏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有声:“小人知罪!日后再也不敢了!”
李琅没有答话。她心里早已雪亮——拿人的是谁,她岂有不知之理。可此刻若去救人,少不得要拿筹码来换。筹码这东西,早拿有早拿的价,晚拿有晚拿的价,时辰不同,轻重便天差地别。可她心头忽然一紧,想起陈鹿隐那张脸,又想起怀中那枚还没来得及送出的簪子——若再迟些,怕是连人也见不着了。
她暗暗一叹,罢了。
当下不再迟疑,探手取了披风往肩上一甩,翻身上马,一提缰绳,那青骢马长嘶一声,四蹄一蹬便蹿了出去,铁蹄踏碎夜色,直向张柬之府上奔去。
纵马奔过数条长街,前方豁然一亮。
李琅纵马入街,满城灯火扑面。纱灯密密匝匝,红光黄光白光合在一处,将夜色烫出一条蜿蜒火路。
人声如潮,车马塞道。
李琅见马不得行,翻身而下,系辔道旁,拨开人群便走。灯影明灭,忽红忽暗,她目不旁顾,只一味向南,越走越急,心如火焚。
张柬之府邸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晃了两晃。
门房听见马蹄声快步迎出,正欲开口拦问,目光却忽然定在李琅腰间——一枚金鱼袋悬在革带上,他喉结一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忙不迭垂下头,躬身退到一旁。
李琅大步跨门而入穿过前厅入正堂,炭火正旺,热浪扑面。
五人围案而坐——张柬之居首,左侧是崔玄暐,右首是敬晖,对面是桓彦范与袁恕己。五人正低声密议,忽见李琅闯入,齐齐抬头。
李琅方要开口,忽听屏风后一声轻响,仿佛鞋尖碰了木框,细微得几不可闻。她面上不动声色,走到案前自斟了一盏热茶,低头饮了一口,方才慢慢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张柬之面上,淡淡道:“张相好雅兴。上元夜不赏灯,倒在此喝茶。”
张柬之看她斟茶饮茶,旁若无人,缓缓道:“县主深夜驾临,所为何事?”
李琅道:“张相明白人。我的人在你手上。”
张柬之道:“老夫听不懂。”
李琅道:“我的人在杨守拙府上抄账,至今未归。”
张柬之放下茶盏:“杨守拙的账,是县主让人抄的?”
李琅未答,又饮一口。
张柬之看了她片刻,道:“县主,老夫若真要扣你的人,不会让她活着出杨守拙的门。”
李琅见他不肯认账,又想起当日他大义凛然,满口忠君报国、李唐正统,说得何其慷慨。如今一看,到底这朝堂上的人物,个个都是一体两面,台上台下判若两人。念及此处,她倒不恼了,只微微一笑,道:“张公,相王府已查到这份上了。雄黄去向,账目在不在我手上,不过是筹码大小之别。若我报了上去,祖母顺藤摸瓜——证据还要紧么?”
堂中寂然,炭火哔剥一声,格外刺耳。
张柬之方道:“县主这话,是说给老夫听,还是说给在座各位听?”
李琅道:“说给该听的人听。”她目光微微一偏,落向屏风下沿。那缝隙里露出半截靴尖,玄色锦面,云纹暗绣——东宫制式,皇太子李显的足履。上元夜,太子不在东宫赏灯,却躲在当朝宰相的屏风后头,避着一个县主不肯露面。几人共谋何事,已再明白不过。
张柬之提壶自斟了一盏,又向李琅盏中续了一线热汤,道:“县主方才说要将雄黄之事报上去。老夫只问一句——相王亦是李家血脉,这根藤顺过去,县主怎知它先缠住的是二张,还是相王?”
李琅道:“张公所言极是。藤缠哪枝,确实要看风往哪边吹。可张公莫忘了——藤若不缠在树上,便是枯草。李家这根藤若枯了,谁也别想借着它往上爬。”
张柬之端盏之手在半空微微一凝,缓缓搁回案上,抬目望她,半晌不语。
李琅目光越过他肩头,瞥了一眼那扇紫檀屏风,她只看了一瞬,便将目光收回,沉沉道:“陈鹿隐,我要她活着。你们谋划的事,相王府要占一份。”
座中五人齐齐抬眼望她,目光各异。
李琅指了指那屏风,道:“在座诸位宦海沉浮数十载,有些事,不肖我再多说。”
张柬之见她目光数度掠过屏风,心中便已有数——方才几人在屏后密议之事,怕已教这女子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心下电转:既然五人意在扶李显登基,那不如将相王也拉进来,给个名号,日后在朝堂上也好与圣上有所制衡。况且李琅手里攥着他们五人给圣人下毒的罪证,此刻若报到圣人面前,便是杀头的死罪;便是日后哪一日翻出来,也仍是致命一击。不如此刻便做了交易,既解了眼前之危,又为日后铺了路,一举两得。
他缓缓起身,余者亦随之起立。张柬之整了整衣冠,躬身一礼,沉声道:“事成之后,我等愿联名上表,请加相王为皇太弟,参预朝政,共理天下。”
李琅不受其礼,只微微颔首:“我的人那头,还劳相国速遣人递话。”
张柬之招来仆从,吩咐道:“去告诉韦少监,此人杀不得。快。”
那仆从应声而去。
话音未落,庭院外脚步骤然响起——杂乱、急促,鞋底在青砖上噼啪乱踏,一路小跑直逼正堂而来。
一个门房跌跌撞撞冲进门来,喘息如牛,指着外头,颤声道:“相、相爷——灯会起了大火!满街灯棚尽数烧着了,火头从南市一路卷过来,已烧过了两条街,正向这边漫来!”
堂中五人面色俱变。张柬之霍然起身,抢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扇,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灌入,烟气焦糊,呛得人喉头发紧。远处天际暗红如沸,火光一窜一窜地往上舔,将半边天穹映得如烧红的铁板。人声鼎沸,哭喊声、铜锣声、奔跑声混作一处,如汤锅煮沸,铺天盖地朝这边涌来。
袁恕己沉声问:“火到哪儿了?”门房喘道:“烧过三条街了,风大,扑不住!金吾卫到了,人太多,挤不进去!”
堂中静气一扫而空,如纸遇火,一卷便尽。
张柬之按案而立,目光却稳稳地望着门外暗红的天际,未发一言。
屏风后忽然脚步踉跄,太子李显跌撞而出,衣袍散乱,面色如土,颤声道:“这火一起,宫里必查。若知我等今夜聚在此处,谁能说得清?”他话音发颤,手抖不止。
李琅本已行至门口,闻言回身。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看了李显一眼,随即转向张柬之,道:“后门备车。殿下坐我的车走,我护送。”
张柬之没有多言,只偏头朝手下扬了扬下巴。那人便快步去了。
李琅侧身,朝李显偏了偏头:“殿下,随我来。”说罢也不等他,转身便穿过廊下。
身后堂中,五人目送那道身影没入夜色。张柬之立在案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许久,低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