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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老松立日暮 ...

  •   长安四年,六月。

      这热气来得蹊跷。洛阳四面山河环抱,向来入夏迟,到了七月日头才真正晒下来。可今年六月便热得不合常理——柳枝蔫垂如被火燎,槐叶打卷,知了声声嘶哑。

      则天皇帝避暑骊山,朝会已停。六月中旬,骊山忽传一道口谕,召凤阁侍郎张柬之入宫觐见。

      张柬之年八十,须发尽白,立在宫门外,如一株削尽了枝叶的老松,只剩一截枯干还立着。百官皆着常服,他却进贤冠、绛纱袍、金鱼袋,一丝不苟。六月酷暑,青砖烫脚,汗珠顺颌角滚落,洇湿袍襟。

      内侍远远望着,见他佝偻着背,手脚微颤,像是随时都要散架。可那背脊始终没有弯下去。日头一寸一寸移,他仍立在那里,像一柄插进地里的旧剑,鞘朽了,刃还在。内侍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

      暮色沉沉时,张柬之踏入宫门。出来时宫门已合,铜钉上最后一缕暮光被吞尽。他面上从容如旧,看不出半日密谈的半分痕迹。绛纱袍后襟犹带汗湿,他伸手整了整领口,提步而去,不曾回头。

      宫门内,武曌端坐御座之上。暮色灌入殿门,她年八十有二,腰背挺直却撑得吃力。她望着张柬之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

      殿中未掌灯。暮色一分一分沉下去,浸其半面于暗。她坐于御座,如石像经八十余载风蚀雨剥,棱角尽去,骨架犹存,不肯颓塌。

      良久,她方收回目光。扶手上十指皮肉松垂,如老根之伏土,早非昔年提朱笔勾削名姓之手。她凝视一歇,五指徐徐收拢,力已不逮于前。

      宫人掌灯。烛火一亮,满殿浮起暖光。

      上官婉儿捧着新沏的茶盏入内,将茶盏搁在御案一侧,退后半步,垂首立着。武曌没有睁眼,开口道:“拟诏。凤阁侍郎张柬之,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自狄仁杰过世,已四年矣。临终一语,犹在耳边——“臣荐宰相,非司马也。”那话音落时,殿中无人应声,可满朝文武心里都明白,那枚叫张柬之的棋子已搁在棋盘上了,只等有人去拾。四年过去,棋子还在原处,等人来下。

      上官婉儿心头微动,面上却纹丝不动。她将那份心思与案上那卷诏书一并收进眼底,随即在案侧跪下,提笔蘸墨,笔尖落于绢帛之上,走了几行。墨迹未干,她便搁了笔,双手捧起呈至御前。

      武曌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于绢上,扫过“张柬之”三字时,停了一停。

      她未发一言,只将诏书搁在案角,便又阖上了眼。

      见没旁的吩咐,上官婉儿退至殿门,低声道:“安兴县主在殿外候了许久了。”武曌阖着眼,隔了一瞬道:“叫她进来。”

      李琅入内。二十五六年纪,月白窄袖宫装,耳上一对翠羽坠子,容色端丽,眉目间自有一股雍容之气,底下却压着一口深井,纹丝不动。她行至案前三步,屈膝跪倒:“孙儿给祖母请安。”声音恭顺克制。

      武曌靠在椅背上,隔着案上那卷诏书望着她。三岁父亲登基,六岁生母入宫后再没出来,后来父亲让位,她从公主一路降为县主——这些浮沉,竟将她磨得这般沉静。

      武曌想起一桩事。窦氏因厌胜之罪被她秘密处死,事后才知是冤案。金口既开,无可挽回。她将一双遗孤唤来,姊六岁,弟三岁,赐乳名阿潜、阿瞒。旁人只道寻常,唯有她自己清楚——阿潜是叫她藏住锋芒,莫蹈母辙;阿瞒是替自己瞒住那段旧事。

      如今这位阿潜跪在面前,恭顺温驯,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武曌知道,那双眼睛里的火从未灭过,只是烧得更深了。她不深究。有些事深究下去,窗户纸便破了。

      武曌开口,带着倦意:“起来罢。”

      李琅起身,仍垂着眼。

      武曌沉默片刻,道:“方从你太平姑母那里来?”

      李琅道:“姑母脱不开身,让孙儿入宫侍奉祖母。”

      武曌隔了一息:“起来,替朕研墨。”

      李琅起身挽袖,左手缠着一圈白布。她执墨研了起来,沙沙地响。

      武曌目光落在那白布上:“手怎么了?”

      李琅垂眼:“想给祖母缝只香囊驱蚊,手笨割破了。”

      武曌嘴角微微一牵,心道:到底外甥多似舅,钻研的功夫和她姑母太平如出一辙。虽看穿了,却也懒得戳破——肯用心讨她欢心,便比那些懒得装的人强。她慢慢道:“你有心了。”

      殿中又静下来,只剩研墨的声响。武曌靠回椅背,半阖着眼,没有再说话。

      夜过三更,洛阳宫沉在墨色中。

      迎仙殿外灯火几灭,只剩檐角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

      李琅自殿内退出,祖母刚服药睡下,她待呼吸匀了才起身退出,殿门无声合拢,夜风迎面。

      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转出拐角,皆着素纱袍,见了她含笑。

      张易之道:“县主辛苦,圣人可安睡了?”

      李琅欠身:“睡了。二位张郎今夜倒有闲情。”

      张昌宗笑道:“有县主守着,我们兄弟也放心。”侧身让路。

      李琅颔首走过,身后传来极低的交谈声,像刀刃在暗处轻轻一碰。

      二张兄弟认得李琅。相王长女,封县主,位分不上不下,可她从不露声色,却替圣人传诏、替太平公主递信,凡经手之事无不妥帖。她日日出入公主府,如一道穿行禁中与府邸的影子,来去无声,处处留痕。二张虽有圣宠,见了她也得客气三分——得罪她便是得罪太平公主。这兄弟二人久在宫中打滚,深知什么人碰不得。李琅,便是后者。

      李琅出了迎仙殿,折而向西,穿过两道月门,踏上一条窄径。

      径尽处一间小室,门虚掩,窗纸上拓着一道端坐的人影,清癯不动。

      内侍省西侧,一间极不起眼的屋子。入夜后满宫灯火俱熄,唯独这扇窗长明不灭,宫中人都知是上官待诏在批文书。

      她名位内舍人,掌制诰,实则是圣人最趁手的一管朱笔,也是御座后那双听得见万里的耳朵。旁人私下都唤她"内宰相"——中书门下递来的本章、六部发去的敕令,哪一道没从她案头过?名义上仍是高宗才人,可高宗驾崩二十余载,那空衔与后宫无涉。宫中人对她习以为常,如对穿堂风,谁也不曾留意她何时来、何时走,可人人皆知,这风若动了怒,能掀翻一殿的瓦。

      李琅在门口站定,屈指轻叩两下。

      里头那人影抬起头来,道:“进来。”

      李琅推门而入。

      一灯如豆,昏光只笼案前三尺。上官婉儿坐于案后,搁笔抬眼,唇角微微一牵,那笑意便从唇边漫上眼角。她今年三十有八,许是见人便笑的缘故,眼角已早早生了几道细纹。

      她拢了拢案上文书,腾出半张空处,含笑道:"县主从迎仙殿来?这般夜深,倒还走动。"

      李琅在案侧小杌上坐下,目光在上官婉儿额上疤痕停了一停,旋即收回目光,开门见山道:“方才廊下撞见张易之、张昌宗。”

      上官婉儿端茶撇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二位张郎,话头可不少罢?”

      李琅不答,自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往案上一推:“请婕妤赏鉴。”

      上官婉儿垂目扫了一眼,指尖在封面一搭,并不翻开,只拢入袖中。她自案侧取出一只信封推过案来:“县主顺道替太平殿下带回去。”

      李琅接过,指尖触到纸面,微微一凝——封口未用火漆,只折了一道压痕。她收入袖中,起身欠身:“婕妤若无别事,我先告辞。”

      上官婉儿已低头落笔,待她走到门边,方淡淡笑道:“夜里风凉,路上当心。”

      李琅自去,门扉轻合。

      屋中只余上官婉儿一人。她搁下笔,取出那本册子,翻得数页。纸上蝇头小字密密匝匝——宫女、内侍、所居坊间、当值时辰、可托何事,一条一条,纤如蛛丝,碎如草屑,初看零乱,细看却如一张无形大网,瞧得人背脊生寒。有些名姓用朱笔圈了,有些旁边注着小字,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分多次添补上去的。

      她看了片刻,并不合册,只将手掌轻轻覆在纸面上。

      夜风透窗,灯苗一晃,她抬手护住,那光便又稳住了。灯影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唇边那点笑意早已淡去,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平静。

      李琅出了上官婉儿的直房,她翻身上马,沿着天街向南疾驰。

      她要去尚善坊。

      那宅院毗邻梁王府,乃圣人所赐。太平公主居此,驸马武攸暨入赘而来——当初赐婚时,一道密旨处死了他原配妻子。他从此恭顺退让,凡事不占主位,下人当面称他一声"驸马",背过身只当他是寄住的客。

      太平生性恣意,时常委人侍寝,府中常有生面孔出入。武攸暨甚少回府,偶尔回来也只歇一宿便走,两人同桌吃饭一年数不满十回。他不在时便回旧宅,悼念亡妻。世人皆知,谁也不提。

      李琅在坊门前勒住马。两盏素纱灯笼悬在门楣两侧,光晕昏黄,照着匾额上“太平公主府”五字。门房开了侧门,她跨过门槛,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书房前。

      正欲叩门,忽闻里头有人低语。她便住了手,屈指轻叩两下:“姑母。”里头静了一瞬,传来太平公主的声音:“进来。”

      李琅推门而入。灯火通明,案上一盘残棋,白子被黑子围得只剩几口残气,散得不成样子。

      太平公主坐于案后,手边一碟荔枝,正慢条斯理地剥着。

      对面驸马武攸暨拧眉盯着棋盘,每落一子要捻半天,落下去照样被太平轻轻一搭便堵死。见李琅进来,他如蒙大赦,起身走到太平身侧,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太平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道得体而客气的笑,浅浅浮在面上,底下却一丝波纹也无。武攸暨便不再多留,朝李琅略略颔首,从侧门退了出去。

      太平公主取过一块白巾慢慢擦手,仔仔细细,擦了几遍,擦罢抬眼看她:“这么晚了,从宫里来?”

      李琅在案下首坐了,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隔案推过:“内宰相让我带给姑母。”

      太平拆开封口,抽出两张纸。第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上官婉儿的笔迹。她垂目看了许久,搁下,又拈起第二张——只寥寥数行,像随笔写的几句闲话。太平扫了一眼,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一弯,转瞬便收住了。

      李琅心头一震,蓦地想起上官婉儿那首《彩书怨》——“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从前只道宫怨,可方才太平姑母的神情,她霎时明白了。这两人二十载的情谊,不寄不焚。

      太平将第一张纸摊在案面,指尖轻点纸角:“张柬之拜相了。”

      李琅心头微微一凛,定了定神,道:“狄仁杰临终举荐张柬之,至今已过四年。祖母今日才落定这一子——这是在替皇叔铺路么?”

      太平将纸折好收进信封,搁在案角,却不即答话。她如何听不出这侄女话中那一根细细的线头——李琅哪里是在问太子李显,她是在替自家父亲相王探路呢。自己是李唐的公主,又是武周的媳妇,这杆秤往哪边偏,哪边便多一分分量。可她偏偏哪边都不想偏,只愿那秤砣悬在正中,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她拈了一颗荔枝慢慢剥着,壳在指间裂开,露出莹白的果肉。剥到一半,忽道:“你从上官婕妤那头来,她可说了什么?”

      李琅道:“什么都没说,只让带了这封信。”

      太平点了点头,将荔枝送入口中,徐徐嚼了,咽下,却话锋一转:“你阿耶近日如何?”

      李琅道:“每日入宫请安,退朝便回府,不赴宴,不见客,连府门都很少出。”

      太平剥着第二颗荔枝,指尖翻动间,汁水沾了薄薄一层。她像是随口提起一般,道:“你阿耶说,益州邛窑那边,前月运了一船物件上来,说是新出的孤品——天青底子,浮月白釉,十七窑才烧得一件。要赠与我,让我转呈母后,充做寿礼。”她顿了顿,将剥好的荔枝搁在碟边,拿白巾擦了擦指尖,“那时再说罢。”

      李琅垂着眼,没有接话。她听得出姑母的意思,于是不再多问,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太平在身后道:“过两日的马球,好生准备。”李琅应了声“是”,推门出去。

      她穿过庭院,方才那些话在风里翻来滚去——姑母不接张柬之的棋,也不接父亲的寿礼,只撂下一句"那时再说"。要紧的话从不说完,越重的东西越不肯压出声响。

      临别又添一句:"过两日的马球,好生准备。"她走到风里才猛然省得——马球场从来是姑母探风向的地方,满场尘土飞溅,什么底牌都藏不住。姑母要的不是热闹,是先把每张牌都摸一遍。

      她翻身上马,渐渐远去,终至不闻。

      六月十六,太平公主于城西跑马场设马球会,帖子送往各王公贵戚府上,受邀的全是洛阳城中最体面的女眷,公主、郡主、县主、命妇,足足二三十骑。场中竖起两根三丈旗杆,杆顶悬银铃,杆间拉红线,这便是球门了。

      那日辰时,看台上已坐满了人。

      女眷们皆是胡服骑装,窄袖紧身,足蹬皮靴,腰束金玉带,一个个英姿飒爽,全不似深闺娇弱模样。自魏晋南北朝以来,胡风渐入,到了本朝,女子以丰腴健硕为美,看台上望去,满眼皆是身形舒展、腰背挺拔之人,没有半分病恹恹的脂粉气。

      太平公主年近四十,仍骑得一手好马,穿绯红窄袖袍,腰系金蹀躞带,策马入场,看台上一阵低呼。她身后紧跟着一位女子,通身月白骑装,正是李琅。她目光已将全场扫了个遍——看台上的宾客、场边的禁卫、旗杆上的银铃,无一遗漏。目光掠过看台正中,她微微一停。

      上官婉儿端坐看台,藕荷宫装,手中一盏茶,目光却始终锁在太平公主身上,嘴角含笑,若有若无。李琅心头微凛,移开目光时,余光扫过茶案——盏沿一点胭脂印,淡如残霞。上官婉儿自家唇上却素净得很,只薄薄一层,几不可辨。

      她心头微微一动,收回目光,策马退至太平公主身后半个马身,不近不疏,分寸恰好。

      鼓声三响,红白二分。

      红队旗绣金乌,白队旗蟠银蟒,各领十数骑,拢作两团杀气。

      太平公主勒马阵前,面沉如水,眉心微蹙。

      对面阵前,安乐郡主李裹儿勒马而立,流光溢彩,映得她殊秀绝伦,眉目间尽是天家骄矜之气,一双眸子亮如寒星。她笑得张扬,扬鞭虚指:"今日若输了,太平姑母那对翡翠玉镯,可归我了。"

      太平公主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铜锣一响,闷雷动地。二十余骑齐发,尘土翻卷如黄云,球杖划空,朱漆球在蹄间乱蹦,梆梆之声密如骤雨。女眷们呼喝叱咤,有失手惊呼者,有得手大笑者,有勒马不及撞作一团者,闹哄哄搅作一锅滚粥。

      太平公主拍马冲入阵中,球杖横扫,将球拨向己方前锋。数番冲抢下来,呼吸已浊,额角沁汗。年少时她能连打三场不换马,如今才跑两圈,膝窝便酸软得厉害。她咬住后槽牙,将那力不从心碾碎于齿间。更要命的是骊山那一位,赢了是恃强争胜,输了是软弱无能。横竖都是一刀。

      正策马抢位,安乐郡主忽然一杆横扫而至,劲风扑面,那朱漆球贴地蹿来,又快又急,如赤练蛇贴草而行。太平公主不及细想,俯身一够,杆头堪堪擦着球边,却失了准头——方才那一俯,腰背一扯,痛如针刺,手臂登时慢了半拍。那球斜滚向侧翼,眼见便要被白队截去。

      便在这一瞬,李琅动了。

      胯下骏马如墨云掠地,斜刺里插将进来。众人眼前一花,她球杖已探至球前——不劈不扫,只轻轻一勾,那枚狂躁的朱漆球便骤然定住,稳稳顿在杖端。她目光如电,左右一掠,见太平公主已拨马回中,手腕一抖,球便平平送出。

      不疾不徐,不偏不倚,恰落在太平公主马前三尺。太平顺势一杆,球穿门而过,银铃叮当响成一片。

      看台上轰然叫好。上官婉儿搁下茶盏,轻轻击了两下掌,目光却如两根无形的丝线,牢牢牵在太平身上,一瞬不曾松开。

      看台一角,一位老内侍眯起了眼。此人伺候过三朝天子的马球,眼光毒辣如鹰隼。方才那一球,旁人只道寻常传接,他却看得清——李琅球杖勾住那一瞬,往左可单骑破阵,往右可分翼包抄,往高可吊门叩关,哪一路都是杀招。她却偏偏选了最不打眼、最让太平出风头的那一手。

      李琅勒马回身,目光掠向看台一角——满目绫罗锦绣,她却一眼锁住了角落里那人。青灰短衫,低头拨弄算盘,指尖翻飞如蝶。日光在算盘珠上一弹,冷光一闪。

      那人抬起头来。

      隔着满场尘土与喧哗,四目一交。那一眼短如风过水面,涟漪未起便已平了。李琅拨马归位,指腹在杖身上缓缓蹭了一下。

      下半场安乐郡主越发焦躁,连番策马冲撞,球杖几次横扫李琅腰胁,杖风呼呼挟着狠劲。李琅只将马头轻轻一带,胯下骏马如游鱼避网,滑溜溜地让了过去,面上波澜不惊。末了铜锣一响,红队三比一胜。

      李琅翻身下马,目光又往那角落掠去。座位空空,算盘已无,几张散落的草纸被风卷起,打个旋儿落回原地,仿佛方才那人从未存在一般。

      她负手立于槐荫之下,抬眼望向看台,不由微微一怔。方才黑压压坐满的人,此刻竟去了七成,只剩几个老妪携孙慢吞吞挪步,衬得分外寥落。

      正自出神,身后环佩叮当,安乐郡主李裹儿不知何时已到了身侧,她换了衣裳,摇着团扇,望着那空了大半的看台,笑道:“阿姊这场球打得热闹,可看的人倒走了大半。也不知是球不好看,还是阿姊不够好看。”

      李琅仍望着场中,淡淡道:“郡主说笑了。安乐郡主美貌动天下,世人皆知,看客散去,是球技粗陋之故,与公主无涉。”

      安乐嘴角的笑意滞了一瞬,正要开口,看台侧边马道上一阵骚动。

      一个少年抢步而出,鸦青短褐,随从打扮,手中竟摇着一柄折扇。他单手撑鞍翻上光背马,缰绳一抖,马便如箭窜出。他也不怎么管缰,右手的折扇"啪"地抖开,举在风中,扇面被疾风压得向后弯去,他却稳如泰山。

      连兜三四圈,时而换手,时而探腰,折扇在指间翻个花又接住,姿态恣意,旁若无人。

      安乐认出来了,团扇停了半拍,笑道:“哟,相王府的三郎好兴致,扮马夫来跑马?”

      李隆基勒住马,扬声道:“郡主不知,我阿姊的马术满洛阳有名,可她那套功夫轻易不教人。今日好容易磨得她松了口,若不趁这空场练练,回头她又该骂我蠢了——说我是她教过最不成器的徒弟。”说得漫不经心,话里却藏着薄刃。

      安乐那丝笑意凝在唇边,化作鼻端一声轻哼。

      她恨相王府——那恨是少时楔进骨缝里的锈钉,每逢夜深便隐隐搅动,疼得人牙关紧咬却不动声色。阿耶李显与相王李旦同是高宗嫡血,一个贬去房州提心吊胆,一个软禁洛阳锦衣玉食。她生在逃难路上,粗布裹身,取名裹儿——两字如烙铁,时时烙着她:你不是金枝玉叶,是荒路上粗布里的一声啼哭。

      此刻见相王子弟鲜衣怒马、谈笑生风,她心头那只坛子便一日日地酿,越酿越烈,只等泼出去那一日——连本带利,连骨带筋,一并还回来。

      她又斜斜瞟了姊弟二人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在父亲李显如今已贵为皇太子,到底比那相王府尊荣了几分。她鼻中轻轻一哼,手中团扇悠悠一摇,转身便去了,裙摆拂过石阶,如一朵云头飘远。

      李隆基见安乐走了,勒住马,翻身朝李琅而来,他身量挺拔如松,眉峰斜飞,眉目间与李琅六七分相似。

      姊弟二人目光一碰,嘴角各自微微弯了一下,目送安乐背影而去。

      李琅侧头看了李隆基一眼,眉峰微蹙,低声道:"方才那般多的人,怎的转眼走了大半?"

      李隆基凑近两步,压着嗓子道:"阿姊不知,今日这场球会,有人摆了赌局。"

      "赌局?"李琅目光微微一凝。

      “蜀中豪商陈旺,旗下万通号,东西两市俱有铺面,向来做的是巴蜀货殖的营生。”李隆基说着,朝跑马场侧门努了努嘴,“陈旺本人并未露面,来的是他手下一位刘掌柜,生得五短身材,圆团团一张脸,就在侧门外头支了张案子,单赌红白两队胜负。押注的不止金银,还可赊欠,按日计息——借十贯还十二贯,三日为限。洛阳城里那些有头脸的商贾、官眷府上的管事,连衙门里几个书吏,都下了注。昨日抹牌耍叶子戏,大家倒都说起这事了。”

      李琅面色一沉。私设赌局,放贷取利,这在大唐律令上是明明白白的禁条。她凝神想了想,问道:"那刘掌柜背后是陈旺,这事你听谁说的?"

      “那陈旺倒不放贷,做的是正经买卖。”李隆基说着,忽地笑了笑,“说来有趣,做放贷买卖的竟是他女儿。此人行三,外头都唤她乳名万两——说是她幼时抓周,满案金玉脂粉,碰也不碰,偏偏抓了一柄乌木算盘,胡乱一拨,噼里啪啦,竟拨出个一万两千两的数目。打那以后,陈家便似得了天意,先包了蜀中官窑的彩瓷,又一路做到洛阳,东西两市,半城的瓷器铺子,都归了他家的号。”

      李琅听得一怔:"还有这等奇事?"

      "东西两市的人都这么说,真真假假,也无从查起。"李隆基笑道,"不过这万两奶奶的名号,倒是叫开了。"

      李琅沉吟道:"陈旺我见过,老老实实一个本分商人。"

      她嘴角微微一牵:"可这个女儿倒好,竟把赌局支到太平姑母的马球会上来。陈旺再富不过商贾,万两奶奶再能也管不到禁军头上。今日这赌局能摆在这里,要么是太平姑母默许,要么便是有人借了她的势。你想想,能在太平姑母场子外头支案子的,洛阳城里有几个?"

      李隆基神色一正:"阿姊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李琅打断他,旋即笑道:“对了,三郎找我何事?”

      李隆基压低嗓音道:“阿姊,皇叔那边递话来问——太平姑母如今是个甚么意思?”

      太平公主是祖母与高宗的独女,丈夫武攸暨却是祖母的亲侄,她站在李唐和武氏之间,两头都沾着骨血。如今祖母年迈,二张把持宫禁,唯有她与李琅能自由出入寝殿。若她倒向二张,李唐复辟便是一场空;若她站在李唐这边,二张便如瓮中之鳖。

      李隆基又道:“当年狄仁杰还在时,祖母本已动了传位武家的念头。武承嗣、武三思满洛阳城奔走,逢人便说‘姑母百年之后,武氏当承大统’,那几年连宗庙里的牌位都险些换了姓氏。”

      李琅纹丝不动。她记得那些年——武家子弟出入宫禁如入自家后院,连阿耶都改了武姓,唤作武轮。后来狄仁杰病重,祖母问及嗣君,狄公说:“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立侄,则未闻有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次年,庐陵王李显——也是姊弟二人皇叔,便从房州被秘密接回,重立为太子。

      本朝归李唐,已是板上钉钉,可这话终究是摆在水面上给人看的。祖母越是老迈,那权力交接的时刻便越是迫近,朝堂底下的水流便愈发湍急。二张在宫墙那头磨刀,武三思在自家后院烧香,李唐旧臣在东宫门口徘徊,三股暗流各走各的道,却都在同一条河道里撞来撞去。

      李琅见他目中精光一闪,知他素怀大志,只是佯狂避祸,怕他此刻按捺不住,便道:“这些事,原轮不到咱们相王府说话。”

      李隆基默然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姐弟二人并肩出了跑马场。身后尘土渐落,看台上空荡荡的座席间,几张注票被风卷起,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土里。侧门外那矮胖刘掌柜还在拨弄算盘珠子,笑吟吟地送走最后一个兑钱的客人,三口钱箱已空了两口半。

      六月洛阳城嚣,孰为市声,孰为机兆?

      暮色浸透洛阳,太平公主府上已灯火通明。

      正厅二十余席,白日马球会上的女眷换了常服,珠翠满鬓,笑语盈盈。丝竹声飘在晚风里,混着酒香脂粉,醺然欲醉。

      李琅换了一身藕荷色大袖衫裙,衣料轻软,袖口宽博,虽非盛装,却也端庄得体。通身素净,唯双耳那对翠羽坠子旧得泛黄,在满座珠光中格外扎眼。她坐于偏后席次,酒盏不曾满过,旁人说笑便陪笑,举杯便浅沾,不引人注目,亦不显孤僻。

      太平公主坐主位,绛紫宽袍,金步摇摇曳生光。她举盏环顾笑道:"今日风头都让红队占了,韦家那丫头回去怕是气得饭都吃不下。"席间一阵低笑。

      李琅含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上官婉儿坐太平左首,青碧宫装,额间一点殷红梅妆。她手里转着酒盏,目光流转间看的仍是太平公主。李琅心中一凛,低头饮茶。

      这眼神她认得。再看额上那点殷红,心头豁然雪亮——祖母的手段她自幼便知,从不白落一刀。偏挑额心最显眼处,却要人用花钿去遮。

      坊间女子争效那眉心一点红,唤作梅妆,自以为风雅。可谁又知道,那花钿底下盖着的是一道疤痕?
      上官婉儿忽地偏过头来,正对上李琅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意浮在唇角,眼底却深如古井,瞧不出深浅。李琅也笑,端起酒盏,遥遥一敬,并不言语。

      酒过三巡,太平公主忽朝李琅举杯:"安兴县主,今日那一球喂得极好。我老了,没你那一下,赢不了安乐那丫头。"声到人人耳中,满座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李琅不慌不忙起身,举杯笑道:"姑母自己打得好,我不过顺手一送。"

      太平公主笑了笑,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又落在那双旧翠羽坠子上,淡淡一句:"这坠子,有些年头了罢。"

      满座笑语为之一滞。

      李琅面上笑意未改,握着酒盏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她的母亲德妃窦氏,与三郎李隆基的母亲同为一人。长寿二年正月,因婢女韦团儿诬告行巫蛊,被祖母召入宫中,既退之后便再未出来。尸骨无存,莫知所在。那年她六岁,三郎不过三岁。

      她坐在席间,端着酒盏,笑了笑,饮了一口,面上一丝破绽也无。

      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笑道:"这对坠子颜色好,翠得沁人,戴惯了便舍不得换。倒不记得是谁给的了。"

      几个年长命妇悄悄搁了筷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可她心里一瞬光影闪过——母亲一去不返,父亲不许问,第二日照常入宫请安,容色如常。她攥着坠子跟在身后,忽地挣开父亲的手,往殿内冲了两步,话已涌到喉间——祖母端坐殿上,目光沉沉压下。

      忽有青碧宫装的女官走来,蹲下身,替她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她仰头望去,烛火昏黄,眉目模糊。女官未看她,只低低说了一句:"别问。"便起身去了。此后十年,再未相见。后来才知,那是上官婉儿。

      太平公主看了她李琅一眼,微微点头,不再说甚么。那一眼里的意味,李琅读不透。

      席间静了片刻,又渐渐热闹回来。李琅安静坐着,指尖捻着坠子边角,方才那一瞬的光影沉了下去,面上仍淡淡的。

      宴席散时已近二更。女眷们三三两两起身告退,丝竹歇了。

      上官婉儿行过太平公主席前,微微一揖:"殿下今日操劳,早些歇息。"

      太平公主端坐未动,只颔首道:"上官婕妤也早些回府。"

      二人一递一句,客气疏淡,连眼神都不曾多交一瞬。

      李琅在偏处看得分明,心头如被什么轻轻一撞。"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那两句忽地翻上心头,便再也压不下去。

      人潮散尽。李琅起身告辞,太平公主朝她招手:"琅娘,留一留。"

      席散人尽,仆从悄无声息地撤去残酒,换了一盏热茶搁在太平手边。太平端起茶盏,以盖撇了撇浮沫,却不即饮,隔了片刻才缓缓道:"后门有个姑娘,等了半个晚上了。你替我去看看,合不合适。"

      李琅应了声“是”。这事她做过许多回,早已熟门熟路。太平姑母的规矩——凡入她眼的女子,必先让李琅去验一验。姑母男女不忌,男子献给母亲固宠,女子便留在身边解闷。外人只道太平替母亲物色男宠是尽孝,殊不知她替自己留人的时候更多。相王府倚仗姑母过活,李琅替她办这事,早不是头一遭。幸得姑母早早便知她只喜欢女子,倒也不曾为难。

      太平公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将过来:"后门有人接应。你见了,该怎么说话,不必我教你。"

      李琅双手接过,躬身退出。夜风扑面,正要上车,余光瞥见角门悄开,两个汉子抬着一口沉箱闪出,箱角磕在门槛上,一声闷响——铜钱的声音,厚实沉闷,一箱怕有几百贯。青衣人跟出,低声道:“抬到后巷去。”

      李琅目光追着那口箱子,随即看见角门阴影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面容隐在暗处,正低声吩咐甚么。她手里捏着一枚铜牌,在暗处反了一下光,随即退入角门。

      李琅收回目光,心头雪亮——这便是陈万两了。姑母这赌局,哪里是赚银子,分明是收投名状。谁押了红队、谁下了重注,一笔一笔记在她账上。押了她的,便是占她这边;押了旁人的,她便收银子。

      她收回目光,不声不响上了马车。

      拐了两道弯,在一处后巷停下。她叩开窄门,小院西厢亮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二十上下的女子,生得肌肤如雪,眉眼盈盈,见了她也不怯,起身福了一福。

      "叫什么?"

      "阿沅。"

      李琅点了点头,又问:"伺候过人么?"阿沅低声道:"在崔侍郎府上待过半年。"李琅不再多问,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阿沅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下。李琅伸手解了自己外衫搭在床尾,侧过身来。

      一夜无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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