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夜话烛影深 ...

  •   过了两日,杨六郎果然亲自来寻陈鹿隐。

      陈鹿隐正在铺中拨着算盘,见他进门,也不起身,只将手边那卷契约慢慢展开铺在桌上。

      杨六郎目光一触及那契纸,脸色登时一变。

      陈鹿隐抬起头来,笑道:“杨翁来了?坐。”又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杨六郎站了片刻,迈步跨进门来,在对面坐下,一双眼睛却没离开那纸上的画押,面色铁青,须发微颤。

      陈鹿隐知道,这脸色是装的。他若真急,不会隔了两日才来,这两日够他把前因后果理得清清楚楚——儿子欠了钱,够普通人家一大家人吃穿几辈子不愁,而这契纸捏在她手里,宫中采买份额也换了主,桩桩件件都是死局。今日来,三分是真怒,七分是做戏。

      她也不急,只等他自己开口。铺中静了片刻,杨六郎终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道:“陈东家,明人不说暗话。这桩事,你想怎么办?”

      陈鹿隐抬眼望着他,笑道:“杨翁是明白人。往后宫里那桩蜀中药材的采买,是杨翁做,还是晚辈做?”

      杨六郎眯着眼看了她一阵,忽地笑了一声:“陈东家,你替相王府和公主府走动,这桩事你做得,老夫认。可老夫做了二十年宫里的采买,二十年不是白走的。你若要拿去,拿去便是。只是鱼死网破的结局,你我都未必担得起。”

      陈鹿隐低头看了看桌上契纸,默然片刻,倏地起身,朝杨六郎拱手一揖,神色恭谨,眼眶却微微泛红,像是被那句“鱼死网破”一剑刺中要害,连声音也低了几分:“杨翁教训得是……是晚辈莽撞了。”她顿了一顿,抬手用袖口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片刻方低声道:“这桩采买晚辈做不做得?做得。可晚辈不想用这种手段。晚辈年轻入行,早闻杨翁是这一行根基最深的老前辈。晚辈递过帖子,托过话,登门求见过,杨翁一次也没搭理晚辈。”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涩,“晚辈被逼得没法子,才行此下策。若杨翁肯抬手带一带晚辈,晚辈还是那句话——宫里这桩采买,杨家占九成,晚辈占一成。这一成,只当是晚辈拜师学艺的束脩。”

      杨六郎沉默良久,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上低垂的眉眼和眼角那一点没来得及褪尽的红意,终于开口道:“你这番话,倒是敞亮。”语气比方才松动了几分。

      陈鹿隐心头一松,却仍低着头,不敢将那口气松出来。

      陈鹿隐仍低着头,听得杨六郎那句话说出口,心头一松,却并不急着抬头。她沉默片刻,像是在心里把什么账目又过了一遍,这才抬眼道:“杨翁,晚辈还有一事。”

      杨六郎挑了挑眉。

      陈鹿隐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来,展开铺在桌上,推到杨六郎面前。

      杨六郎低头一看,目光微微一顿——那是蜀中食材采买的契书。

      陈鹿隐道:“这桩买卖,晚辈做了半年,路子还没走透。实不相瞒,晚辈跟城西某位府上的管事有些过节,几条线一直卡着,正愁没有门路。若杨翁肯抬一抬手,带晚辈把这条路走通,晚辈愿让出四成份额给杨翁,算作往后两家往来的诚意。”她说得坦然,没有遮掩,反倒显得诚了几分。

      杨六郎沉默片刻,拿起来折好纳入袖中,道:“那条线我替你走。明日午后,来我铺子里一趟,我引你认识。”说罢起身便走,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帘落下,铺中复归安静。陈鹿隐坐在原处,脸上那副恭谨的神色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她慢慢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热气氤氲间,弯了弯嘴角。四成蜀中食材的份额换一条路、换一份信任,这桩买卖,她不亏。至于杨六郎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那是他的事。她只管把鱼饵放好,等鱼咬上来便是。

      次日午后,陈鹿隐准时到了杨六郎的铺子。

      门面不大,也不起眼,可跨进门便觉出不同——架上药材码得齐整,每味贴着细签,注明产地、年份、品级,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清冽药香。

      杨六郎坐在柜后拨着算盘,见她来了,头也不抬,只朝后堂努了努嘴:“进去等着。”

      陈鹿隐应了一声,穿过货架间的窄道进了后堂。里头已摆好一张方桌,四副碗筷,一壶温酒,两碟时令果子,显然备了席面。她寻了客位坐下,也不动桌上物事,只安安静静地候着。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门帘子一掀,杨六郎引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个面皮白净、眉目和善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锦袍,腰间坠着成色极好的玉佩;后头跟着一个身形微胖的年轻人,笑容可掬,一进门便先朝陈鹿隐拱了拱手。

      杨六郎抬手道:“这位是宫中采办的刘内侍,管药材;这位是王内侍,管膳食贡品。二位,这便是陈东家,昨夜跟你们提过的。”

      陈鹿隐连忙起身行礼,杨六郎招呼众人落座。

      酒过三巡,杨六郎朝门口使了个眼色,门外闪进两个年轻女子,穿着素净衣裙,手里各捧一只酒壶,低眉顺眼地走到席边,替各人斟满酒,便垂手立在一旁,既不说话,也不抬头。

      陈鹿隐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紧。她做这行多年,宦官出宫采办的做派早有耳闻——名为“宫市”,实为明夺暗抢。吃拿卡要只是寻常,更要紧的是他们常以“查验货色”为由,邀商贾设宴款待,席间备酒菜、银钱、甚至美女相陪。若招待不周,挑出千百个毛病来,轻则压价拒收,重则扣货罚银,叫你血本无归。

      陈鹿隐知道,今日这一席,杨六郎把两位内侍请来,又备了这等排场,名为“认识”,实则是替她交这张“进门券”。她面上笑意不减,心头却已将那根弦绷紧了几分。目光在刘、王二人面上各自落了一落,又轻轻移开,像什么也没看见。只端起酒杯,安安静静地喝了,搁下,等他们先开口。

      酒过两巡,刘内侍搁下酒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方缓缓开口:“陈东家,杨翁昨日与我二人说了你的事。蜀中那条线,听说遇了坎?”他话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寻常闲话,可陈鹿隐听得明白——这是在掂她的斤两。

      她放下酒盏,笑道:“刘内侍明鉴。蜀中的路子是好的,货也是好的,只是中间有几道关节,晚辈年轻,还没打通。若能得二位内侍指点,往后药材与膳食两条线上,晚辈必不敢忘了二位的好处。”话说得敞亮,既不遮掩困境,也不虚夸前景,倒让刘内侍多看了她一眼。

      王内侍在一旁夹了一箸菜,嚼了咽了,笑呵呵道:“蜀中东西是好,可运到洛阳,经手太多,光查验这一关便能卡掉三成。你有好货,我们有路,两下里一凑,不就成了?”

      陈鹿隐心头一动——这话是递过来了。她当即举杯:“晚辈敬二位一杯,往后仰仗之处还多。”刘、王二人也端起杯来,各自饮了。

      杨六郎坐在主位,捻着酒盏,这时才笑道:“陈东家年轻,做事还欠几分火候,往后二位多指点指点她。”

      刘内侍摆了摆手:“杨翁客气了。指教谈不上,互相帮衬罢了。”

      酒席又热热闹闹过了两轮,陈鹿隐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不多话,也不冷场。

      散席时刘、王起身告辞,陈鹿隐送到门口,杨六郎将她拉回几步,低声道:“明日备两样像样的东西,分别送到二位府上,别太重,也别太轻。”

      陈鹿隐点头:“我明白。”

      杨六郎看她一眼,神色淡淡的,像是对她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陈鹿隐站在铺子门口,目送二人走远了,方才转身没入街巷。

      又过数日,武曌病势转沉,朝会遂停。

      宫门自晨至暮紧闭不启,内侍传出的话一日比一日短,到了后来,只剩“圣躬欠安,诸事缓议”八个字,便再无下文。

      相王李旦与皇太子李显连番求见,请安帖子递进去如泥牛入海,连个回音也不曾有。

      能入长生殿面圣的,屈指可数——武三思日日前来问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轮值守榻,太平公主隔日便至,李琅则长随在侧。除却这五人,满朝文武竟再无一人能踏入殿门半步。百官在宫门外候了一日又一日,递上去的奏疏在通事舍人案头堆成了小山,却始终等不来半句批复。

      李琅守在内殿帘外,第三日午后,见武三思入殿时,上官婉儿正捧药方册子从帘后出来。

      二人迎面,武三思嘴角微微一扬,上官婉儿脚步极轻地慢了一瞬,随即如常。

      李琅初时只当是私情。可转念一想,上官婉儿何等谨慎之人,若真与人私通,断不会在人前露出这般破绽,除非她存心要让人瞧见。而武三思素来张扬,若真与婉儿有私,早该四下宣扬,岂会这般收敛?能让武三思收敛至此的,普天之下,大约只有一人。

      李琅抬眼向太平望去——姑母端茶的手稳如磐石,面色如常。李琅顿时心如明镜。武三思大抵以为自己得了便宜,不愿给姑母晓得。他哪里知道,人是姑母送到他床榻上的。

      出了长生殿,太平走在前头,李琅随在侧后。廊下光线渐暗,宫人的脚步声远远缀着,如一层薄纱隔了开来。

      行至偏殿无人处,太平忽地驻步,侧首道:“今日母亲又在校点宗室内未成亲的武李子弟,点到你时,我替你挡了。”

      李琅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躬身道:“谢姑母周全。”

      太平看了她一眼:“母亲身子虽弱,却仍在筹谋武李联姻之事。”李琅默然片刻,道:“祖母自有她的深意。”

      太平没有接话,只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如灯焰将灭未灭之时一闪而过的光。她慢悠悠地道:“她深意她的,我深意我的,你且深意你自己的。”

      李琅心头又是一跳,面上却稳住了,笑道:“侄女与姑母,原是一处心思。”

      太平看了她一眼,笑意未收,语气里却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罢了罢了。你的心思,我难道看不出来?”顿了顿,又道,“听说你与三郎,近日与那万通商号的陈鹿隐走得颇近。”

      李琅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又缓缓松开,笑道:“不过是替相王府走动采买的事。姑母也知道,侄女府上总有些零碎用度要料理。”她心中转得飞快,觉着太平方才那句“往来也不少”隐隐是在点她与陈鹿隐走得太近,便连忙补了一句:“姑母若觉得不妥,侄女换他人办便是。”

      太平笑了一声:“不妥?我何曾说过不妥。你若中意她,留在身边便是。”

      李琅垂眼未答。她心念电转——陈鹿隐原是姑母的人,姑母既这般说了,想来已是腻了。然陈鹿隐办事确实可靠,路子也熟,不如顺手递给自己,人可继续留用,又白送一个人情。她心里转过这几个念头,面上一丝不露。

      太平也不追问,只道:“这几日那账目的事办得不错。今夜她来我府中,你留下同坐。”

      李琅沉默一息:“……好。”这一个字出口,心里已翻过了一回,又强自按下一回。今夜陈鹿隐要来,姑母又要她留下,同处一室,她只怕自己才一伸手,那人便要惊得哇哇直哭。可若推辞不去,姑母那头又如何交代?她若是露了半分犹豫,太平便不会信她够忠心。

      太平不再多说,只转身前行。李琅随在身后,将那“留在身边便是”在心头碾了两遍。她想起前几日的事——派去盯陈鹿隐的人,被陈鹿隐手下那几个胡人揍了一顿。那人报了县主府的名号,胡人只回了一句“不必费心盯着”,便将人打发了回来。

      陈鹿隐可以伺候姑母,可以留宿安四娘处,可她李琅呢?替她铺路时是“县主”,事办完了便从不来递上哪怕一句话。她低着头,跟着太平的衣角,一步不落,心里那口气沉甸甸地压着,吐不出,也咽不下。

      入夜,公主府后院掌了灯。

      陈鹿隐到时,太平已在偏厅候着,手边搁着账册。对完几笔数目,太平合上册子,道:“今夜便歇在我府里,客房已备好了。”又朝屏风方向侧了侧头,“有人陪着你。”陈鹿隐顺着目光望过去——屏风后头那道影子,她认得。

      陈鹿隐道:“叨扰殿下。”

      太平离了座。

      陈鹿隐便随侍女往西院偏房去。推门入屋,灯烛已燃。

      她方于榻边坐下,门复被推开,李琅立于门口:“姑母命我来此。”言罢径至窗前案旁落座。
      陈鹿隐不答。
      李琅道:“你可知要作甚么?”
      陈鹿隐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去:“不知。”
      李琅道:“往常如何伺候姑母,今夜便如何伺候我。”
      陈鹿隐指尖蜷了一下,半晌道:“县主说的是。我原是伺候人的。”
      她站起身,走到李琅面前,伸手去解她衣襟的系带。解了两道,第三道怎么也解不开,指尖微微发颤。她低着头,眼眶泛了红。李琅低头看了她片刻,道:“伺候我,便这般不情愿?”
      陈鹿隐指尖停住,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一字一句道:“不情愿。”
      李琅面色一沉,冷笑道:“不情愿?伺候姑母便勤勉,留宿安四娘处便随意,到我面前便这般推三阻四?”
      陈鹿隐手指慢慢收回来,攥进掌心,道:“县主有三桩事弄错了。一,我从不曾伺候过殿下。我在公主府走动的,是采买和账目,伺候这等好事的事轮不到我头上。二,安四娘那里是我的私事,与县主无干。三——”她抬眼看了看李琅,目光不避不让,“我陈鹿隐是做买卖的,不是给贵人暖床的。殿下如何安排,我认;但县主若把我想成那种人,那便是县主看走了眼。”
      李琅喉咙忽然堵了。顿了片刻,道:“我何时把你想成那种人了?”

      陈鹿隐不答,眼泪竟无声而下。

      李琅一怔,道:“……你哭甚么。”

      陈鹿隐闷声道:“没有。”泪却一滴一滴落在砖地上。她抽了两下,反将脸埋进臂弯里,哑声道:“横竖都快掀不开锅了。我日日算账、日日走动,银子像水一样往外泼。县主若是看上了我,不如把我收了房,往后我专给你暖床,你相王府养我,我也不必再做买卖了,省得天天为几贯钱跟人赔笑脸。”她越说越气,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李琅又是一怔,随即嘴角动了一下。

      陈鹿隐仍自顾自哇哇大哭。、

      李琅心头一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陈鹿隐一僵,哭得更凶了。

      李琅连忙缩回手,又回身坐了一会儿,低声道:“哭完了就睡。”

      陈鹿隐抽了两下,哭声渐低,背过身去蜷在榻沿。李琅坐在原处,没有再碰她。

      两人一躺一坐,灯焰晃荡,夜风漏进来。

      次日天光透窗,陈鹿隐醒来时,发觉李琅不知何时已卧于身侧,外衫解了搭在床尾,里衣领口微敞。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两个侍女端铜盆巾帕而入,见了榻上光景,低眉垂目,退至屏风外候着。

      陈鹿隐僵在当地,被角底下李琅的手在她腰侧轻轻一碰。她会意,咳了一声道:“且在外头候着。”侍女应声退了出去,将门合上。

      门一合,李琅便睁眼坐起,将外衫捞过来披了。

      陈鹿隐压着声:“县主几时躺过来的?”

      李琅系着衣带:“四更光景。”

      陈鹿隐看了看那件搭在床尾的外衫,低声道:“下回若要解衣裳,与我说一声便是,我自己也解得。”

      李琅手上顿了一顿,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隔了一息方道:“与你说,你又要哭。”

      陈鹿隐一噎,耳根烫了,正要开口,李琅已起身走到屏风外:“进来。”

      侍女捧着铜盆巾帕进来,搁下便退。

      陈鹿隐望着李琅净手的背影,耳根还在烧。

      李琅擦干手,不回头:“梳洗罢,姑母那边该传早膳了。”

      陈鹿隐洗了把脸,凉气压下去大半热气,瞥见镜中泛红的眼角,移开了目光。

      二人收拾停当,一前一后出了客房。

      太平已在偏厅坐着,面前十几样小菜两碗粥,见她们进来,嘴角微微一弯:“坐罢,粥还热着。”

      三人各自低头喝粥,席间安静。

      太平搁下牙箸,目光在席间年轻一辈面上缓缓扫过,似触着了什么旧时光影,心头微微一动,道:“明日入宫,替我给上官婕妤带一盒‘见风消’,她前日念叨过。”

      李琅恭声应了个“是”字。

      陈鹿隐低了头,拿勺子在粥碗里缓缓搅着,瓷碰瓷的声响细碎而轻。李琅搁下碗,目光在她身上一落,旋即移开,快得像是无意。

      太平面上难得露了几分温和,又道:“陈鹿隐,上回那本旧账,你理得清爽。”她顿了一顿,似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方道:“往后我手底下那几处田庄的进出账目,你也一并管起来罢。”

      陈鹿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怦然一跳——太平的田庄,洛阳城外东南那片膏腴之地,粮、桑、果、木,无一不是淌银子的营生。多少商贾豪绅求门路求破了头也沾不上边,如今竟这般落在自己手里。这些银钱的来路,总算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出处。她连忙搁下粥碗,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嗓音里压不住一丝清亮的喜色:“谢殿下抬举。晚辈定当殚精竭虑,不敢有负所托。”

      太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二人辞别太平出府,马车已候在门外。

      李琅挥别仆从,登车道:“一起。”陈鹿隐跟了上去。

      车帷垂落,四下里顿成一方幽静天地。

      二人对面而坐,陈鹿隐面上那股欢喜神色还未褪尽,眼光不时溜向帘外,仿佛街市上的寻常景致,落到她眼里都成了新奇物事。

      隔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李琅方徐徐开口:“昨日三郎提起,今日要设个席面,请你同去。你只管放怀吃喝,不必拘束。”

      陈鹿隐将目光从帘外收回,转过脸来瞧她,眼角眉梢尽是掩不住的笑意,道:“去!”

      李琅见她欢喜,自家唇角也禁不住微微一扬,慢悠悠道:“昨夜也不知是谁,哭得天都要塌了。今儿一早,下人必是报到姑母跟前去了。旁人听了,还道我怎样欺负了你。”

      陈鹿隐一怔,霎时面皮涨得通红,张口欲辩,却吱吱唔唔地吐不出一个字来。

      车帘外头日头正好,两人静了一晌。李琅忽地开口:“你今日作甚么去?”

      陈鹿隐被她问得一愣,偏头想了想,道:“今日殿下吩咐下来。我头一回接这差事,心里没底,想着今儿先过去探探路,认认门。”

      李琅闻言,随口道:“我知道路,带你过去。”

      车出洛阳,沿官道折向东南,人烟渐疏。

      李琅掀帘认路,陈鹿隐扒着车窗朝外张望,满眼青翠连天,禾稻如浪。

      “正平坊南边,过定鼎门便是,”李琅淡淡道,“太平姑母的庄子,两百来亩地,佃户一十几家。”

      陈鹿隐咂了咂嘴,未再多言。

      车拐上土路,停在木门前。老管事迎出,见是李琅,躬身道:“县主来了。”又瞥了陈鹿隐一眼,不敢多问。

      李琅下车,回身道:“下来罢。”陈鹿隐跳下地来,四下一望——田畴青青,茅屋数椽,一只黄狗蜷在墙角晒日头。风过田垄,送来泥土与青草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回头冲李琅一笑。李琅立在廊下,微微颔首。

      这一日,陈鹿隐把庄子上上下下踏了个遍,田埂、水渠、仓廪、牛棚,一处不落。老管事跟在身后絮絮叨叨,她听着,点头,偶尔问上两句。李琅只在后头缓步跟着,话不多,目光却时时落在她背影上,唇边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直到日头西坠,二人才登车回城。

      陈鹿隐靠着车壁,面上还漾着日头晒出的红晕,眼睛亮如星子,嘴角翘着,压也压不下去。

      李琅瞥了她一眼,道:“恁地欢喜?”

      陈鹿隐转过脸来,笑得眉眼都弯了,道:“欢喜啊,欢喜得紧!也不知怎的,看甚么都顺眼,连那黄狗打盹的模样,都觉着比别处的狗好看些。”

      李琅听她这般说,不禁也莞尔,却不接话,只将目光移向帘外,任那一丝笑意静静挂在唇边。

      至后院时,天色已黑透,廊下两盏油灯昏黄。

      王毛仲踞坐条凳,正夹一箸卤肉送入口中,见陈鹿隐进来,只抬了抬筷子算是打过招呼。李宜德蹲在廊下阴影里,朝她点了点头。李隆基坐于对面,手端一只酒碗,笑道:“陈阿妹来了。”李琅坐于侧首,面前一碗酒沿未动,见陈鹿隐落座,默默将面前那碟卤肉推了过去。

      李隆基笑了笑,端碗向陈鹿隐一抬:“陈阿妹,沈子柔那桩事,我好生感激。”

      陈鹿隐连忙端碗要起身,李琅抬手按住了桌面——并未碰到她,只淡淡地道:“不必拘礼,唤他一声阿哥便是。”

      陈鹿隐看了李隆基一眼,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面上坦然,眸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温和。她心中一定,便道:“阿哥。”

      李隆基碗沿探将过来,与她碗边轻轻一碰,他仰起头,一碗酒咕咕灌下,碗底朝天,滴酒未剩。搁下碗时,面上笑意敛去,换了一副郑重神色,道:“陈阿妹,我府上缺一个能在洛阳城中走动之人。你若肯,今后便算是我相王府的门客。不必日日点卯,只消替我在市井间多看多听,但凡有什么不寻常的风吹草动,递句话进来便是。”说到此处,又微微一笑,语气松泛下来,“自然,你若不愿,今夜这碗酒便只当谢你在泽州的情分,喝过便罢,绝不勉强。”

      陈鹿隐端着那碗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侧过头去瞧李琅。李琅并不看她,只垂着眼。

      陈鹿隐不再迟疑,将碗中酒一仰而尽,碗底亮堂堂地朝外一亮,搁下时稳稳当当,正声道:“承蒙阿哥抬举,鹿隐愿效犬马之劳。”

      李隆基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仿佛早已料定这一答。

      王毛仲嚼着卤肉,含含糊糊道:“我就说嘛,她准行。”

      李宜德从廊下起身,端碗走过来。三人碗沿一碰,哐当一声,酒花四溅。

      各自仰头饮尽,李宜德抹了嘴又蹲回廊下,王毛仲坐回去继续吃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酒席散尽,众人各自散去。李宜德、王毛仲先行。

      夜风穿廊,陈鹿隐与李琅并肩出了院门,行至街口,陈鹿隐忽然驻步,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将过去:“县主请看。”

      李琅接过,就着月光展开来读。纸上的字迹在清辉下隐隐可见,读到“旧案”二字时,她目光微微一凝,片刻后,她将信纸折好递还,面上神色如常,语气却沉了几分:“你阿耶所言不差。当年东宫抄没之时,除却那数百领皂甲,还有几封文书,尚未入档便已被人先行取去。携卷而走之人,其后贬谪蜀中。”

      陈鹿隐心头一凛:“……可是姓张?”

      李琅不答,只抬目望了望远处檐角上悬着的一弯冷月,道:“今夜且说到此处。你既做了三郎门下之人,此后在洛阳行走,须得步步留神。有些事听着像是旧案,实则从未死透。”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行。

      陈鹿隐跟了两步,忽道:“县主——我唤他阿哥,往后可也该唤你阿姊?”

      李琅步子不停,只淡淡道:“我本是县主,你唤我县主便是。”

      陈鹿隐不再多言,将信收回怀中,快步跟上。

      李琅又道:“丹方那条路,铺到几成了?”

      陈鹿隐道:“已和内侍们搭上了线,只消再过府看一回账目,便能默出来交到县主手上。”

      李琅唇角微微一牵,正要开口,目光却倏地一凝,朝院门方向瞥了一眼,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院门处脚步轻响,一人锦衣玉带,含笑而来,正是李隆基。他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道:“倒是兄弟我来得不是时候。”

      李琅面色如常,只眼中寒光一闪,冷冷地扫了过去。

      李隆基被她这一瞥,背上无端一寒,连忙道:“我退下便是。”

      李琅道:“罢了。”转头对陈鹿隐道:“你先回去罢。三郎既收了你做门客,日后若有差事交办,好好去做便是。”

      陈鹿隐应了声“是”,朝二人躬身一礼,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李隆基笑道:“如今我这做弟弟的,倒见不得自家阿姊和门客说话了?”

      李琅淡淡道:“三郎这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风听?”

      李隆基双手一摊:“阿姊言重了。我不过是方才想起一桩事,折回来想问一问陈阿妹,不想撞见二位说话,倒显得我莽撞了。”

      李琅不接他的话,只道:“甚么事?”

      李隆基道:“也不是甚么要紧的,明日再说也不迟。”说着目光越过李琅肩头,朝陈鹿隐消失的方向远远一眺,又收回来,缓缓道:“陈阿妹办事,倒是妥帖。先前相王府那采买,嫌油水太薄,竟自己伸手克扣底下人的份例。阿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最见不得这等事,可又不愿闹大了惹人耳目,免得平白落人话柄。我寻思着,不如换了陈阿妹来做。”他说到此处,嘴角那一点笑意微微加深,声音放低了几分:“况且阿姊和她这交情,她到底是个难得信得过的人。”

      李琅却摇了摇头:“相王府的事,莫让她沾手太深。”

      李隆基笑意一滞:“为何?”

      李琅道:“如今朝堂上风雨未定。她一个商人,趟这浑水做甚么?往后的事还不定,今日替你走一趟采买,明日旁人眼里她便成了相王府的人。真要有个风吹草动,她头一个脱不了干系。”

      李隆基听了,忍不住笑了:“阿姊这话好笑。她连安乐府上都敢跑,区区一个相王府倒成了龙潭虎穴?她一个商人,做的本就是四方逢源的营生。你不让她投这个注,她怎么翻身?”

      李琅面色微微一沉,却没有接话。

      李隆基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我不过想用个放心的人。你若实在不愿,我便另寻旁人。只是你护她归护她,莫要把路替她堵死了。”说罢转身便行。

      “且慢。”

      李隆基回身。

      李琅立于月下,像斟酌了许久才开口:“你素日在外走动,那些男女之事,是如何行事的?”

      李隆基一怔,心中暗暗发笑——他这位阿姊,素日里沉稳如山,几时问过这等风月之事?今日破天荒开了口,必是为了陈鹿隐。他嘴角一弯,随即笑道:“阿姊问这个做甚?莫非有了意中人?”说着往门框上一靠,慢悠悠地道,“咱们天家骨肉,看上谁了,要了便是。送花赠簪,那是市井小民才做的事。”

      李琅淡淡扫了他一眼。

      李隆基脊背一紧,连忙道:“不过嘛……民间也有民间的道理。送花赠簪虽是末节,胜在情真。真要让人放在心上,还是陪她做事要紧——她看田庄你便陪着看田庄,她对账你便坐在旁边磨墨。日子久了,她自然明白。”

      李琅垂眼,半晌方道:“夜了,回去罢。”

      李隆基却不动,探手入怀,摸出一支簪子来。那簪通体碧透,簪头雕一朵含苞白玉兰,月华下莹然生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他往李琅手里一塞,笑道:“这支簪子,原是我备着送沈子柔的。如今用不上了,阿姊明日拿去送陈阿妹便是。”

      李琅低头一瞧,面色骤沉,抬眼时眸光如霜:“三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隆基嘿嘿一笑,倒退两步,双手一摊:“阿姊是聪明人,何必问我?”

      李琅冷冷道:“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不操心,不操心。”李隆基又退一步,笑道,“簪子送出去了,怎么用是阿姊的事。便是拿去当了换酒喝,小弟也绝无二话。”话音未落,人已倒纵而出,锦衣在月色下倏忽一闪,起落之间便没入了廊影深处。

      李隆基出了院门,李宜德与王毛仲已牵着马候在道旁。

      三人策马穿过两条长街,拐入一条僻巷,在一扇黑漆门前勒住了马。门内早有人迎出接了缰绳,李隆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往里便走。

      宅子不大,前厅却甚是宽敞,灯火通明如白昼。厅中站着十余名精壮汉子,个个腰背挺直,目光沉凝,见李隆基进来,齐齐抱拳,口中却不发一声。李隆基略一摆手,走到厅中站定,目光在众人面上徐徐一扫,道:“都到齐了?今夜照旧。前日那套合击阵法,步法尚生,再走十遍。走不熟,莫想歇。”

      众人齐声应了个“是”字,声如闷雷。王毛仲却已大步走到厅心,沉声道:“我来盯着。东首三人,步子慢了半拍,西边最后那个,转身时左肩低了。方才那遍若是实战,你们已死了两回了。”他声音不大,却硬如铁石,满厅武夫无人敢驳,各自神色一凛,依位站定。

      李隆基自走到厅角解了外袍搭在架上,露出一身短打劲装,正要迈步入阵,王毛仲横臂一拦,道:“三郎今日且做旁观。我操练他们便是,你在旁瞧着,哪里不对,提点一声。”李隆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退到一旁抱臂而立。

      王毛仲这才转身,喝道:“起!”

      话音一落,厅中刀风骤起。但见人影交错穿插,脚步踏在青砖之上,发出沉闷而齐整的声响,如战鼓擂动。王毛仲在阵外来回走动,目光如鹰隼一般盯着每一处细微的偏差,时不时厉声喝断:“错了!重来!”“左翼收得太紧,放!”

      李宜德面色如铁,一声不吭地调整步法,其余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出,一招一式严丝合缝,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隆基立在厅角,看着王毛仲来回奔波、喝令不断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弯。平日里油嘴滑舌的人,到了这厅中,倒是换了一副筋骨。他将目光收回,凝神看着阵中走位,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轻轻皱一下眉,始终不曾出声打断。

      翌日天色未明,李隆基已收拾停当。换了一身青灰圆领袍,腰悬铜鱼符,外罩半旧披风,不显半分郡王气象。

      李宜德牵马候在门前,王毛仲正往褡裢里塞干粮,见他出来只抬了抬下巴:“都备齐了,那几位扮作商贾分拨走,不扎眼。”

      李隆基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晨雾笼着洛阳城,早市贩夫络绎而过,谁也没多瞧这一行人。马蹄出了定鼎门,官道笔直向西。李隆基回望一眼城楼,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走。”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王毛仲纵马上前,低声问:“到了长安,先递帖子入宫,还是先寻落脚处?”

      李隆基摇了摇头:“先寻住处安顿。祭祀的日子尚早,不必急着露脸。长安不比洛阳,那边的眼睛也不少,凡事缓一步,才不至于踩进套子里。”

      王毛仲点了点头,勒马落后,又缀回队尾。

      一行人沿着官道向西而去,马蹄扬起细碎尘埃,在晨光里浮沉不定,渐渐融入了大路尽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