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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银簪衔密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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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陈鹿隐已候在张易之府邸门前。她换了一身簇新的靛蓝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远远的,一顶青呢小轿在巷口落下。轿帘一掀,正是宋之问。
他一身月白衣袍,面白无须,手里摇着一柄折扇。抬眼望见门廊下的陈鹿隐,脚下便是一顿,扇子也停了半拍。
陈鹿隐眼尖,他轿子刚停,她便已瞧见了。不等他走近,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脸上笑靥如花,远远便一拱手,道:“宋大人来得早!小女子已候了多时了,单等您领路。”说着脚下一错,已欺近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大人今日气色极好,是歇得安稳了,还是心里已有计较?”
宋之问斜眼瞧她,折扇一合,啪的一声,敲在自己掌心:“你这张嘴,倒比上回见时更利索了。”
陈鹿隐嘿嘿一笑,脚下不停,与他并肩而行,口中噼里啪啦地便道:“那是跟大人学的。上回听您在席上对那几位贵人说话,我回去琢磨了三天,越想越觉得大人那张嘴才是真功夫。我这点本事,不过是路边摊的枣糕,上不得大席。”她说着,身子一侧,已抢前半步,右手一抬,替他掀开垂下的帘子,左手顺势一拂,将他肩头一点不存在的灰尘掸落,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大人请,今日您打头阵,我跟着您走便是。”嘴上不停,手上也不闲,这一掀一拂,殷勤周到,一丝不苟,便是叫她去做皇帝身边的内侍,怕也做得一等一的好。
宋之问被她这一捧一送,面上仍是淡淡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翘,脚步也轻快了些许。他也不多言,只手腕一翻,唰地一声摇开折扇,抬步迈进门去。
进了张府大门,穿过一道影壁,眼前便豁然开朗。
庭院宽阔,青石铺地,两旁种着几株老桂,枝叶扶疏,虽已过了花期,仍有一股淡淡的清苦香气浮在空气里。
廊下站着几个侍从,垂手敛目,见宋之问进来,也不多问,只躬身引路,把二人往正厅方向领。
陈鹿隐跟在宋之问身后半步,目不斜视,只盯着宋之问的鞋后跟,一步不落地走着。她余光扫过廊下的陈设——两旁摆着几只青瓷大缸,缸里养着睡莲,水面浮着几片圆叶,安静得像一幅画。她心里暗暗咂舌,这等排场,比太平府上也不遑多让了。
到了正厅门口,侍从停下脚步,躬身道:“宋大人稍候,小人进去通报。”
宋之问点了点头,负手立在廊下,也不急,只看着庭院里那几只瓷缸出神。
陈鹿隐趁机凑近了一步,低声道:“大人,待会儿进去了,我是先献东西还是等您先开口?”
宋之问道:“先看我的眼色。我若点了头,你便上前;我若不动,你就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要说。”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记住,多看,少动。”
陈鹿隐连连点头。
正说着,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青袍的内侍掀帘而出,躬身道:“宋大人,张公请您进去。”
宋之问收拢折扇,抬步跨过门槛。
陈鹿隐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迈步走了进去。
正厅阔朗,紫檀长案横陈,案上一只鎏金博山炉,细烟袅袅而上,凝而不散。
案后一人,宽袍玉面,正低头翻书。闻得脚步,也不抬头,只慢慢翻过一页。
宋之问站定,拱手笑道:“张公好雅兴,这香是南海来的罢?”
那人这才搁书,抬起眼来。陈鹿隐瞧了一眼,心头一跳,忙垂下目光。这张易之生得极好,眉目疏朗,肤白如玉,一双眼睛看人时含着三分笑意,底下却沉着七分打量,目光扫来,叫人不由心下一紧。
张易之嘴角微挑:“宋大人今日带生面孔来了。”
宋之问侧身让出陈鹿隐,笑道:“这位是万通商号的陈东家,手上有几件好东西,说想请张公品鉴。我瞧着还算入眼,便带来了。”
张易之这才正眼看向陈鹿隐,上下打量一遍,唇角一勾:“万通商号?倒是听过。”他往后一靠,抬手道,“看看罢。”
陈鹿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木匣搁上长案。手指在匣沿上紧了紧,掀开匣盖,双手捧出那只天青底浮月白釉盏,轻轻搁在案面。她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张易之的目光落在那盏上,先是一瞥,浑不在意。但这一瞥过去,目光便定住了。
他伸手将盏轻轻一转。天青底子薄如蝉翼,灯影一透,莹莹如水。月白釉纹浮在表面,丝丝缕缕,像薄云漫过山脊。灯影晃动,那纹路竟活了似的,青光白气在盏身上缓缓流转,明明一盏死物,却盛了一盏流动的月色。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釉色,不像是越窑的路子。”抬眼看向陈鹿隐,“蜀地的?”
陈鹿隐垂手道:“张公好眼力。邛窑烧的,十七个窑只出了这一件。天青底浮月白纹,十件九废,烧了一个多月才得了这么一件。小女子在蜀中守了大半个月,才等到它出窑。”
张易之也不接话,又看片刻,指尖在盏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有声,如在叩一件活物的骨节。
半晌,微微点头:“邛窑能出这样的东西,倒是不多见。”顿了顿,“留下罢。”
陈鹿隐心头一松,面上不露,躬身道:“多谢张公赏识。”眼角扫了一眼宋之问——他摇着折扇,嘴角噙一丝淡笑,朝她极快地眨了眨眼。陈鹿隐便知,这关过了。
张易之抬了抬眼皮,懒懒地看向陈鹿隐:“你家里还做什么?”
陈鹿隐道:“回张公,主营瓷器,蜀中邛窑、青羊宫窑收得最多。也做些蜀锦——益州浣花溪出的锦缎,花色繁复,织工细密,算是一绝。”
张易之道:“蜀锦倒是好东西。宫里每年都要从益州进贡不少。”
陈鹿隐心里一动,面上仍笑:“张公若是有兴致,改日我挑几匹上好的来,您掌掌眼。”嘴上说着,心里却已将库房里那几匹压箱底的货色过了一遍——有一匹落花流水锦,纹如溪水荡漾、花瓣浮沉,是蜀锦中最难织的一种,连益州织锦坊一年也出不了几匹,正合适送进张府。
张易之没有接话。
宋之问适时笑道:“张公若不嫌弃,改日我带陈东家再登门一回,把压箱底的东西都带来,您慢慢看。”说得轻描淡写,却把下回见面的由头钉死了。
张易之这才搁下茶盏,嗯了一声。
随即话锋一转,悠悠道:“东西我收下了。你送这么重的礼,总不会只是为了让我看一眼罢?”
陈鹿隐一怔,连连摆手,笑道:“张公说笑了,小女子哪有什么所求。能入张公的眼,已是天大的福分。”说着微微侧身,从怀中又取出一只小匣,掀开盖子,露出里面一件鎏金银盏,双手捧到案上,“方才只顾着那件瓷的,倒忘了这个。张公若不嫌弃,一并留下赏玩。”
张易之伸手取过,就灯下转了转,目光掠过盏面,面上淡淡的,随口嗯了一声,搁回案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再不言语。满室只余博山炉中细烟袅袅,盘旋而上,凝而不散。
陈鹿隐等他放下茶盏,才轻声道:“底款是大业年间的。”
张易之手腕微顿,目光重新落回银盏上,拿起来翻到底部,凑近看了看,指腹在底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放下时,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大业二年的蜀王府,倒是不多见。”
陈鹿隐见火候已到,便顺着话头道:“说来惭愧,这两件东西的来历,我一直没查清楚。若张公府上有关于前朝蜀地器物的旧档,小女子斗胆想借阅一二,好把源流补全。”她略略一顿,又补了一句,“小女子明日便要动身去洛阳西边收货,来回得半个月,怕耽误了时候。张公若方便,不如今日便让我看一眼?”
张易之看了她一眼,思量许久,才淡淡道:“今日便今日罢。”说着朝门外扬了扬下巴,“来人。”
侍立的内侍应声而入。
张易之抬了抬手:“引这位陈东家去东边书房,把那口旧柜子打开,叫她自己瞧瞧里头的册子。”顿了一顿,又补了两个字,“莫要乱翻。”
陈鹿隐躬身道:“小女子省得。”便跟在内侍身后,穿过回廊,朝东而去。廊下光线渐暗,两旁门窗渐稀。她目不斜视,只盯着前面内侍的后衣领,一步不落,走得又稳又轻。
内侍推开东边书房的木门,侧身让开:“陈东家请。张公吩咐了,册子都在柜子里,您自便,只看不翻。”说罢退到门边,垂手立着,像一截木桩。
陈鹿隐应了一声,迈步进门。她先站了一息,目光飞快扫过三面书架和那只黑漆木柜,心里将正厅里扫见的布局又过了一遍,才走到柜前,伸手翻开几本册子,像在认真找蜀地旧物的记录。
翻了两三本,她抬起头来,看向门边的内侍,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难色,低声道:“这位大哥,张公方才提了一句,说有一本专记蜀地旧物的大册子,我翻了几本都不像。劳烦你替我跑一趟,问问张公,那本册子到底放在哪一格柜里?我怕翻乱了,倒不好交代。”
内侍迟疑了一下。
陈鹿隐又笑着补了一句:“我就在这里等着,半步也不动。”
内侍见她一个姑娘家,又规矩知礼,便点了点头:“那我去问问张公,你且等着。”说罢转身出门,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陈鹿隐先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才快步走到柜前,蹲下身,伸手探入柜子最深处——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缝隙,沿着那道缝隙摸过去,摸到一只紫檀木匣。匣子不大,无锁,只扣着一枚铜搭扣。她轻轻拨开搭扣,掀开匣盖,里面果然是一份账册,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一个字也无。她翻开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几行,心里便有了数——正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屏住呼吸,指尖沿着纸页边缘轻轻一划,找到那几页要紧处,左右扫了一眼,手上利落一撕。纸页应声而裂。她把那几页纸迅速折成窄条,又从发间抽出一根银簪来。
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她用指甲轻轻一拨,簪身中部露出一道细如针尖的缝隙。她把折好的纸卷一点一点塞进去,直到没入簪体,才将簪头重新旋紧,插回发间。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没有半丝声响。
她把紫檀匣子合上,铜搭扣扣好,放回柜子深处,又将旁边的几本册子理了理,确保看不出翻动的痕迹。然后退回到书桌旁,随手拿起一本不相干的册子翻了翻,像是从始至终都在等人,神色如常,呼吸也匀停如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内侍推门进来,身后空无一人:“张公说,那本册子就是最底下那一摞的,您再找找。”
陈鹿隐应了一声,又装模作样地翻了几本,这才合上册子站起身来,笑道:“找到了,多谢大哥。”她跟在内侍身后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回到正厅。脚步依旧又稳又轻,面上波澜不兴,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厅里已换了光景——张易之仍踞坐主位,手捧新茶一盏,正笑吟吟地看着宋之问立在案前挥毫。见陈鹿隐进来,他也不抬眼,只朝宋之问一努嘴:“宋大人方才作了首颂圣的绝句,你来巧了,也听听。”
宋之问搁笔抬头,冲陈鹿隐一笑:“张公过奖,不过涂鸦罢了。”言罢将纸上诗句朗声诵了一遍。
陈鹿隐堆起笑容,侧耳细听,末了击掌赞道:“宋大人好才学!这等妙句,也只有张公这般慧眼,才品得出其中滋味。”她一面说一面移步厅中,站定身形,神色恭顺如常,发间那根银簪在灯火映照下,泛着一缕幽幽的冷光。
张易之呷了口茶,抬起眼皮觑了她一眼:“陈东家都瞧过了?”
陈鹿隐点头笑道:“都瞧过了,谢张公。方才翻了几本旧册,倒真查出些线索来——与麟德年间蜀王府那一笔采买颇能对上,该是那一批出来的。只是还有些关节,须得回去再对对旧档,才敢定准。”说着,忽似想起什么,从怀中又掏出那只小匣,“哎哟,方才尽顾着说那瓷器,倒把这一件给忘了。这鎏金银盏,也是大业年间的蜀王府旧物,手艺还算将就,张公若不嫌弃,一并收了赏玩罢。”
她掀开匣盖,银盏在灯下漾出一圈柔和的光泽。张易之探手取过,就着灯影翻转细看,瞄了瞄底款,又端详了几眼纹路,嘴里嗯了一声,眉梢微微一动,比先前多了几分兴头:“大业年间的物件,倒是稀罕。”
陈鹿隐趁势将匣子轻轻搁在案角,笑道:“那便留给张公了。”
张易之把银盏撂回案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慢悠悠地道:“陈东家头遭登我的门,按府里的规矩,得验验随身之物,免得夹带了什么不该夹带的东西。你莫多心。”说罢朝廊下一努嘴,一个穿青裙的丫鬟应声而入。张易之抬了抬下巴:“领陈东家去内间,好生验验。”
陈鹿隐站在帘后,双臂展开,任那丫鬟上下翻检。
丫鬟先搜了袖口与怀间,又摸过腰际衣带,跟着探手到她发髻上,触到那根银簪时,手指微微一顿——拔下来凑到灯下瞧了瞧,簪身光润无痕,簪头一朵半开梅花,平平无奇,便又插了回去。丫鬟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再无发现,这才退后半步,掀帘出来,凑到张易之耳边低声道:“回张公,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陈鹿隐跟着掀帘出来,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领,朝张易之笑道:“张公这下可放心了罢?”
张易之目光在她脸上一转,嘴角微微一牵:“陈东家是个懂规矩的。去吧。”
陈鹿隐躬身一礼,转身便走。宋之问啪地合上折扇,也朝张易之拱了拱手:“张公,我送她一程。”说罢抬步跟上陈鹿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
二人穿过庭院,走到大门口时,陈鹿隐脚步慢了一慢,侧头看了看宋之问,脸上又浮起那副惯常的笑意:“宋大人那首诗真是绝了。‘瑶池驻跸’那四个字,我光是在心里默念一遍都觉得浑身舒坦。大人这张嘴,我是再怎么学也学不会了。”
宋之问走在旁边,听了这话,折扇轻轻摇着,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陈鹿隐不再多言,朝宋之问拱了拱手:“大人留步。”便转身往街口走去。
直到走出张府门外的巷子,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扶墙立了片刻,才朝街对面的驿驴棚走去,摸出几文钱丢在案上,自解了一头灰驴,翻身上去,拍驴颈低声道:“走罢。”
到了铺子后门,她翻身落地,将缰绳往门环上一绕,闪身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板。
铺中寂然,柜上油灯犹自亮着。
她走到柜台后,拔出发间银簪,就着灯影以指甲轻轻一拨,簪头应声而开。倒过来一磕,几卷细纸滑落出来,轻飘飘落在台面上。
她拈起一条展开铺平,又拈起另一条,纸边对纸边,严丝合缝地接上去。
拼了小半个时辰,几页残纸终于合拢成一幅完整的账册,字字分明,墨色沉沉,一笔一划列得分毫不乱。
她一字一字看过去,目光在最后一行顿住了,停了许久,又从头默念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纸页折好,压在账册底下。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吱呀一声,她徐徐吐出一口长气,胸中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暗想:这武家与二张兄弟的买卖,着实惊人。银钱进出如流水,细细算来,怕不抵得半个洛阳城的进项。如今说断便断了,倒也干脆——只是这般数目,使得好是泼天富贵,使得不好,便是诛九族的罪证。她合上眼,指尖在账册上轻轻叩了两下,再睁开时,目光已平平静静,波澜不兴。
夜色沉沉,如墨泼天,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洛阳城头。
陈鹿隐去到太平公主府邸,四顾无人。门房告知太平不在府中。陈鹿隐便将怀中那卷账册取出,交与太平贴身侍从,低声道:“交与公主,莫经旁人之手。”语罢转身便行。
她牵着驴便往清化坊安四娘处去。这驴借了许多天,今日总算能还了。
到了后院,她将驴拴好,抬眼一瞧——安四娘竟又买了一头,正悠然啃着槽边的草料。她怔了一怔,不由得失笑,暗自摇了摇头,自己连日里惦记着还驴,倒显得多此一举了。
推门进得屋来,安四娘正倚在榻上,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拿眼风斜斜扫过来,嘴里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怎么,驴拴好了?”
陈鹿隐应了一声,自己倒了盏凉茶灌了一口。
安四娘见她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嗤地笑道:“今日又发什么牢骚?”
陈鹿隐道:“跟县主去了永宁窟,办了一桩事。”顿了顿,“完了她说,那是公事。”
安四娘挑眉不接话。
陈鹿隐又灌了一口凉茶,闷声道:“是我自己想多了。人家堂堂县主,恩威并施原是上位者的本分。罢了,往后公事公办,旁的再也不想了。”
安四娘笑道:“你次次到我这里来,十回倒有十回,嘴里的怨气都冲着那家娘子。”
陈鹿隐一愣,细细一想,倒是不假。都怪李琅那人,心思藏得深,叫人探不着底。她不由得长叹一声,胸口那股闷气悠悠地吐出来,半晌没接话。
安四娘也不催她,自顾自起身,弯腰从床榻底下拖出一只木箱子来。箱子沉甸甸的,落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她揭开箱盖,里头尽是金银锞子、玉簪玉镯,一包一包的,裹得齐整。她将箱子往陈鹿隐面前一推,道:“说正事。我这皮肉生意做了这许多年,转眼都三十五了,正经人家谁还肯要我?我总盘算着,这些是我攒下的赎身钱,如今攒到这个数了——”她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箱子上,“你可愿意同我搭个伙,开一间酒肆,做点正经营生?”
陈鹿隐一听“买卖”二字,眼里那层黯淡的光立时亮了,矮下身去,将箱中物件一件一件捡出来看,心里已经噼里啪啦地拨起了算盘珠。
安四娘又道:“你如今在洛阳城里也算吃得开,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与其叫别家的酒肆把钱挣了去,不如咱们自己把它挣回来。”
陈鹿隐手上不停,心里却已把这话掂了个明白。安四娘这是要她入干股,把往日的客源都引到自家酒肆里来。她不肯白占安四娘的便宜,便一样一样地估了价,算了股,嘴里报出一条条细账来。
安四娘起初还推辞,连声说“不必分得这样清”,被陈鹿隐按住手腕,正色说了两句,便也依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三言两语把股子敲定在五五之数。余下的,只待陈鹿隐去安排手下的人寻一处好地界,择日开张。
二人说罢,更鼓已响三声。
陈鹿隐从侧门闪身而出,脚刚落地,目光一抬,便瞥见巷口暗处杵着两条黑影。她心头一凛,定睛瞧去,待看清了来人,心头那股火便蹭地蹿了上来——又是县主府派来盯她梢的卫兵。
前段时日李琅遣来的仆从,叫自己手下那胡人三拳两脚便打发了,那胡人膀大腰圆,拳头落下去跟铁锤砸地一般,几个仆从连滚带爬,再不敢露面。李琅倒也干脆,仆从废了,便换了卫兵来。这一回,个顶个腰挎横刀,甲胄在身,冷森森地往那儿一立,俨然两尊门神。打?打是打不过了。
陈鹿隐拳头暗暗一攥,一股火气自丹田直冲顶门。心道:这算甚么名堂?问她一句,她连个响屁也放不出,倒日日夜夜派人吊在身后,便如看贼一般。
又想起那晚在太平府中,李琅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句句都疑心她和安四娘相好。她越想越恼,胸口一股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可转念一想,忽地又冷冷笑了——也好!既然她李琅这般多疑,那便叫这俩卫兵睁大眼睛瞧个真切。瞧瞧自己与安四娘是如何饮酒说笑,如何亲密无间的。也好叫他们回去,一字不落地学给李琅听。她陈鹿隐日子逍遥快活着呢,酒照喝,钱照赚,离了她李琅便活不得了么?
念及此处,她反而定下心神,不恼了。伸手整了整衣衫,将腰带松松地一拽,又故意把发髻蹭得微乱,迈步时东倒西歪,脸上堆起三分醉意、七分快活,嘴里含含糊糊地哼起一支俚曲小调。
这几日陈鹿隐手头宽裕了些,心里便又翻起那桩旧事来——那处老宅子,是陈旺留给她的,之前手头紧,不得已贱价卖了。如今有了银子,便想赎回来。
她寻到那买主,开门见山说了来意。那买主是个老狐狸,眯着眼打量她半晌,瞧出她眼中那点子急切,便慢悠悠地捻着胡子,一口价报出来,比当年翻了两倍还多,分明是坐地起价。
陈鹿隐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道:“好,那便请老丈列个单子出来,将宅中物事一件一件写上价码,咱们也好有个凭据。”说着从袖中取出纸笔,推到那买主面前。
那买主一怔,倒不好推辞,只得提起笔来,将正房、厢房、院墙、水井、槐树、石墩,一桩一桩地写了价,虽有些虚高,倒也列得齐整。陈鹿隐只在一旁看着,不插嘴,也不打断,由着他写。等到那买主搁了笔,她将纸页拈起来,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处停住了——那尊铜佛像,买主只标了个寻常价钱,显然未曾放在心上。
陈鹿隐心里便有了底。她将纸页轻轻搁回案上,抬起脸来,笑道:“旁的我都不要了。只买这一件。”指尖往纸上一落,点在那尊铜佛像的名字上。
那买主一怔,半晌没回过神来。他原以为她是冲着宅子来的,万没料到她弯弯绕绕算了这半日,竟是为了这一尊佛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鹿隐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晃,笑道:“二倍。你只赚不亏。”
那买主盯着她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终于咬了咬牙,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