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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殿外闻箫咽 ...

  •   陈鹿隐原本就有一副好酒量,寻常三五碗不在话下。

      如今日日酬酢,个把月下来,七八碗下肚面不改色,说话照样清清爽爽。只是酬酢到底耗神,日日闹到三更才散,第二日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更有一桩,这些官面上的往来,十回里倒有五六回能撞见李琅。她通常坐在主位一侧,身旁围着几个紫袍绯袍的高官。陈鹿隐远远瞧见了,便遥遥点一下头,李琅也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便移开,仿佛不过偶然遇见。

      这日是十一月中,洛阳城干冷干冷,风割面如刀。

      陈鹿隐送罢客人,正自拢衣,忽听身后脚步轻响。回眸一看,李琅独自走来,解下披风搭在她肩上,退开半步,手探入怀中摸了摸,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拿出来,只将神色一正,道:“禁军那边,有些动作,快怕是快了。你那边,须得抓紧。”

      陈鹿隐心头一凛,立时收了笑,低声道:“刘内侍那边熟得很,快了。”

      李琅嗯了一声,便自去了。

      陈鹿隐捏着披风前襟,低头看了一眼——深青缎面,暗纹隐隐,一缕沉香气若有若无。她裹紧披风,低头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那缕香气萦在鼻端,久久不散。

      又过得几日,陈鹿隐终于混进刘内侍府上,查看到少府监中尚署卷宗抄本。中尚署掌御用器物,凡雄黄、朱砂诸般颜料,入库存用皆有明账。她一行行看去,雄黄自长安三年起岁有定数,前几年每月数笔注明拨付作坊;自去年入秋,入库不减,拨出却少了,多出一栏“别贮”,不注去向,只盖一方中尚署小印。

      她越看眉头越紧,心里便有了数。合上册子放回原处,心中长一口气,这段时日的大酒总算没白喝。

      翌日辰时,李琅入宫侍奉。

      行至迎仙殿外,远远便闻洞箫之声,断续飘摇。近殿门时,内侍迎上低声道:“县主来得不巧,陛下正与张侍郎、张司卫说话。”李琅便止步于廊下,未入。

      殿门半掩,透过门隙可见其中光景:武曌斜倚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唇上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张易之坐于榻侧,手端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又轻又慢。张昌宗立于榻旁,手持洞箫。李琅立于廊下,只觉心头沉沉。

      李琅立在廊下,殿中箫声低回婉转,一阵一阵飘将出来,衬着这洛阳冬夜的干冷肃杀,竟似替什么人把一生的强梁与荣华都轻轻盖住了。

      她心头忽然浮起祖母这一生的影子。

      十四岁入宫,太宗才人,十二年沉寂,不过后宫三千中一粒微尘。太宗病笃之际,与太子李治暗生情愫。先帝驾崩,入感业寺削发为尼,青灯古佛,日复一日。

      永徽二年再度入宫,封昭仪,次年便诞育皇子。为夺后位,不惜以亲生女婴之死嫁祸王皇后,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永徽六年立为皇后,与高宗并称“二圣”。上元年间高宗沉疴不起,她临朝称制,天下权柄尽落天后之手。载初元年,废唐建周,改国号为武,以洛阳为神都,自号圣神皇帝。

      开殿试、设武举、广纳天下才俊;亦为固帝位,诛杀李氏宗亲无数,任用来俊臣辈酷吏,以严刑峻法慑服四海。

      她杀亲子,戮亲孙,李氏宗族视她如虎狼,满朝文武敬她若神明。

      可如今,八十余岁,病骨支离,偌大一座宫城之中,身边只余两个吹箫奉药的少年。

      箫声又起,低回婉转,如泣如诉,仿佛要将那一生的雷霆手段、无边荣华,都轻轻掩埋。

      李琅心头蓦地一翻,一个念头悄然浮上来——她曾为人之妻,为人之妾,为人之母,为人之祖母,亦曾提携无数亲信心腹。可数到如今,除了殿中那两个年轻人,满朝上下、内外亲族,哪一个不是盼着她早一日咽了气?她丹方之中那味毒,未必只有自己一人看破,可从未有人开口向她点明。他们不说,是怕她,还是盼着她?

      她忽然有些说不清,那是悲凉,还是别的什么。

      李琅穿廊而过,方转出一道弯,便见一人迎面行来。

      那人身着浅绯窄袖袍,腰束银绦,怀抱一卷文书,步履轻稳,姿态闲雅。她抬起头来,眉目舒朗,唇边含着浅浅笑意,正是上官婉儿。见了李琅,她微微一顿,笑道:“县主来了。”

      李琅敛衽还礼:“上官婕妤。”

      上官婉儿走近两步,语气闲闲如话家常:“太平殿下近日身子可好?前些时闻她犯了风疾,如今可曾大好了?”

      李琅道:“姑母已无大碍,只是天寒偶咳几声,有劳婕妤挂怀。”

      上官婉儿颔首,唇边笑意温然:“那便好。烦县主替我向殿下问安。”说着侧身让开半步,姿态从容,似春风拂柳,不见半分锋棱。

      李琅应了声“是”,举步前行。

      宫廊寂寂,青砖地上只余她自己的脚步声,一递一递地回响。她走出十余步,心头却蓦地浮起一桩旧影——前段时日,姑母望着武三思远去的身影,忽地笑道:“三思近来愈发精神了。”她恰立在姑母身侧,余光里瞥见上官婉儿眼底那一丝怨色,如寒星一闪,转瞬便没,快得教人疑心是自己眼花。可不数日之后,二人竟便走到了一处。姑母将身边最亲近之人轻轻送出,如递一枚棋子落向棋枰,面上笑意温然,心里当真便没有一丝一毫的涩意么?

      她又想起祖母那首石榴裙的诗来。那诗她倒背如流,字字如珠,却从未亲眼见过那条裙。到底是有过那样一条裙,还是祖母笔下的一场烟云?祖母的裙,姑母的棋,隔了一辈之人,做的却是同一桩事——都是把世间最柔软的东西,埋进了最冷的地底下。

      午后,李琅回相王府用膳。

      自从东宫那桩事之后,李旦便少了召儿女们回府相聚的念头。偶有邀约,也是一个推一个,仿佛生怕几个人聚在一处,话头一开,又忍不住说起二张的不是,叫旧事重演,平白惹祸。

      这一日难得摆了一桌午膳,看着却简朴得紧——一碗面、一盆汤、一尾蒸鱼、两碟小菜,搁在桌上,寻常人家也不过如此。李琅挟一箸面入口,便知底细。汤色清可见底,入口醇厚,是鸡、火腿、干贝吊了一整日的高汤。那碟豆芽嚼到深处,才觉出底下藏着细如发丝的鸡丝。

      相王府向来俭朴,父亲李旦谨小慎微,从不敢多用一分。这碗面、这碟菜,瞧着寻常,内里却大有讲究——是有人费了心思的。李琅心里便浮起陈鹿隐来。自她做了三郎的门客,府中采买庖厨便渐渐由她经手。那人面上不显,细处却从不马虎。李琅又挟一箸面,慢慢咽了,心里那滋味便像这口汤,看着清,喝着沉。

      李旦在下首陪着,不多话,只时不时挟一箸鱼肉放到她碗里。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父女各自搁筷。李旦端茶漱口,低声道:“前日见你瘦了些,怕是外头忙。”

      李琅道:“不忙。”顿了顿,“这面做得用心。”

      李旦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将手边酱菜推过来:“你小时候爱吃的,照旧方子做的。”李琅挟一箸嚼了,竟觉得少了些咸,多了几分回甘。

      她搁筷起身:“阿耶,三郎近日可回来了?”

      李旦道:“他去了长安,母皇派他去祭祖。”

      李琅应了一声,出门而去。行至廊下,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厅堂——门半掩,静悄悄的。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心里却将陈鹿隐的名字翻了两遍。

      方才那碗高汤、那碟暗藏鸡丝的豆芽,瞧着素净,内里却处处是银子。相王府底细她最清楚——父亲李旦如履薄冰,府中银钱只出不进,日子紧巴巴的。陈鹿隐经手采买不过月余,这般花法,怕是亏空不少。

      陈鹿隐做买卖的路数她是知道的——亏钱也要先搭人情,这一头蚀了本,转头便从别处加倍捞回来。一碗汤、一碟菜,看着赔钱,人情做到相王府头上,日后便是本万利的账。况且近来让她经手查探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冲着张氏兄弟去的。陈鹿隐何等精明之人,心中早已明了,风向要变了。她虽从不开口问,可每次递回来的消息都妥帖周全,比李琅料想的还多几分。这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洛阳城的天迟早要翻过来,权力早晚要回到李家手中。如今搭上相王府这条线,便是抢在别人前头占住了码头。

      李琅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一牵,也不知是赞她精明,还是笑自己看走了眼。她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支白玉兰簪的冰凉簪身,顿了顿,终究没有拿出来。她堂堂县主,喜欢一个商贾姑娘,倒还要像寻常民间男女一般送花赠簪,心里到底有几分不服气。

      况且陈鹿隐在东市西市铺了多少路子,安乐府也走得,相王府也走得,连内侍省那道铁门槛都叫她摸了进去,偏生自家县主府的门口,她倒像是绕了道走,轻易不肯踏进来。

      李琅想到这里,心头便浮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她替旁人把路铺得又平又宽,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反倒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窗纸,伸指便破,她却偏不伸手。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抽出来,翻身上了马。

      回了外宅,安乐公主与驸马武崇训已在厅中等候。安乐一袭新裁的蜀锦衣裙,料子是蜀绣,纹样繁丽,衬得她愈发明艳照人。

      她眉间掩不住喜色。长宁郡主被祖母问罪,她倒像是捡了便宜——太子虽立,李家子女的日子却仍如履薄冰,今日谁倒霉、谁平安,全在祖母一念之间。长宁吃了挂落,她自然觉得自己的日子又宽了几分,连衣裳都换得更勤了。

      武崇训默然坐于一侧。

      安乐也不理他,只当他不存在,拍了拍手笑道:“阿姊来了。去,把叶子牌拿来,再把前院管账的老刘也叫来凑个手。”

      李琅淡淡道:“三郎去了长安,三缺一。”

      安乐笑道:“他去了他的,我乐我的,各不相干。”说着已拈起一张叶子牌,在指间转了两转,眉眼弯弯的,像是真心快活。

      几圈牌下来,管账刘管事缩手缩脚坐在末席,半张椅子沾着边,大气不敢出。

      安乐打出一张牌,仿佛随口提起:“阿姊,陈娘子近来怎么不往我这儿来了?往常隔三差五还走动,送些时新的果子点心,如今倒像是把这儿忘了。”

      李琅理着手里的牌,不紧不慢地道:“她近来接了几桩大买卖,忙得很,连我那儿也少去了。”

      安乐“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手里的牌在指间转来转去,笑道:“倒也是,她如今路子宽了,想必瞧不上我这点小门小户了。”话说得轻巧,可那笑意到了眼底便淡了三分。

      李琅心中暗暗盘算。陈鹿隐近来银钱吃紧,已有些日子不曾往安乐跟前凑了。安乐这边原是陈鹿隐最舍得下本钱的一条线——蜀锦、珠玉、时新果子,隔几日便送一份进来,明面上是走动,实则银子铺路。如今这路一断,安乐反先着起急来,倒像是丢了件趁手的物事,嘴上不说,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捏着一张牌,目光落在牌面上,口中却缓缓接道:“她那人精得很,哪会瞧不上谁的门。只怕是近来手头紧,不好意思空着手来见你罢了。”

      安乐眼睛微微一亮,像是心里那点疑惑叫人点破了,随即又笑道:“来了便是,空着手有什么打紧?又不是外人。”说着丢出一张牌,眉梢那点笑意比方才活泛了几分。可目光掠过武崇训时,见他仍是低头拨茶,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她那笑意便悬了一悬,随即又敛了回去,像是方才那一瞬从未发生过。

      李琅将这些尽收眼底,只暗暗叹了口气。满桌牌声哗啦,安乐笑语盈盈,武崇训默然如石,这厅中的热络底下,全是冷的。她打出一张牌,目光朝窗外微微一侧,天光正暗下来,洛阳城的暮色沉沉地压在屋檐上。

      送走安乐与驸马武崇训,李琅回内室换了一身衣裳,正欲出门赴宴。

      祖母病骨支离,朝中暗流愈急,原先便不少的酬酢如今更是推脱不掉的——那些紫袍绯袍的大臣们,一个个私下转向李唐,酒桌之上恨不得把心肝肺腑都剖出来给人看,仿佛迟了半步便赶不上这趟改换门庭的船。

      门外马车已备妥,几名侍卫跨马护在一旁,灯笼在暮色中昏昏地亮着。

      李琅正欲登车,忽听巷口蹄声得得,只见一人端坐驴背,衣饰齐整,簪环不落,显是刚酬酢归来。那人晃晃悠悠行来,眉眼尽是笑意,嘴角噙着,眼角弯着,像偷了什么甜头一般,连□□驴子也走得趾高气扬。

      李琅立在阶前,瞧着她那副模样,心头先是一松,旋即又暗暗哼了一声——还知道来。

      她只微微偏过头去,对身旁的仆从低声说了一句:“替我去李侍郎府上传句话,就说今日临时有要事,不能赴约了。”

      那仆人躬身应了,快步离去。

      陈鹿隐已行到阶前,翻身下了驴背,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正要开口——

      李琅却不看她,只慢悠悠地抬手理了理袖口,道:“今儿下午安乐来了。打了半日叶子牌,话里话外都在念你,说陈娘子近来不大往她府上去,怕是瞧不上她的小门小户了。”

      陈鹿隐脸色一变,连忙道:“县主明鉴!实在是近来手头紧,几桩买卖都押着银子,不好意思空手去见她——”

      “缓了几日?”李琅截断她的话,眉梢微微一挑,“你倒会挑时候来。有事便提着东西往人家门里钻,没事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陈鹿隐心头一跳,抬眼去看她,却见李琅已别开目光,伸手理了理披风的系带,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无意间滑出口的。

      陈鹿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低声道:“我晓得了。”见李琅穿戴齐整,问道:“县主要出门?”

      李琅正低头理着披风系带,闻言指尖一顿,随即漫声道:“本是要出去走走,谁知才踏出两步,便觉着风凉得紧,也就不去了。”说着松了系带,转身往院中走去。

      陈鹿隐连忙将驴缰绳丢给下人,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二人到了书房,仆从上来,将热茶并一只铜手炉搁在案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垂手立在一旁伺候。李琅摆了摆手,那仆从便躬身退了,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合上,屋子便静了下来,只余炭火细碎的毕剥声。

      陈鹿隐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将上来。李琅接过,展开一看,册中墨迹未干,字迹虽潦草,却笔笔分明,显是新默不久,连墨香都还未散尽。

      李琅展册览毕,沉吟道:“中尚署,韦履节。”

      陈鹿隐道:“陈家万通与韦少监素有过往,只是此人称病不朝已逾半载,中尚署簿子便压在丞曹手里了。”

      李琅道:“如今丞曹是谁?”

      陈鹿隐道:“杨守拙。我与他打过几回交道,此人木讷寡言,不饮不赌,油盐不进。上回蜀中批文递上去,便压在他手里,一压半月,纹丝不动。使人送书画去,也原封不动退回来。”她一顿,压低了声,“只一桩——此人在城西醉仙楼养着个姑娘,是动了真心的。”

      李琅正端盏饮茶,闻言腕间微微一顿,盏中茶汤晃了一晃,又稳住了。她抬了抬眼:“本朝风尚,大臣蓄妓,也算不得什么。宋之问不也养着几个?”语气淡淡的,浑不当一回事。

      陈鹿隐摇头:“不一样。旁人是养着玩的,杨守拙是当真上了心。那姑娘姓柳,唱曲儿的,他每旬必去三四回,风雨无阻。几回想替她赎身,一则银钱不够,二则赎出来也无处安顿——府上还有正妻,没地方搁。便这么吊着,不上不下的。”

      李琅搁下茶盏,指尖沿着盏沿缓缓转了一圈:“你倒查得细。”

      陈鹿隐干笑一声:“上回蜀中批文压在少府监,太平殿下那边忙顾不上,我本已打算拿这桩事去敲打他。后来姑母松了口,批文下来了,我便没动这条线。”顿了顿,又道,“如今看来,这条线怕是还派得上用场。”

      李琅抬眼瞧了瞧她,目光里那点笑意淡淡:“你这一趟,没白跑。”

      陈鹿隐正了正神色,道:“明日我想托三郎带我进醉仙楼。”

      李琅道:“怎么进去?”

      “扮作三郎的家妓,混在里头不扎眼。”

      李琅摇了摇头:“醉仙楼出入的都是富商显宦,三郎府上的下人撑不起那场面,非得他亲自出面不可。不过碰巧,三郎去了长安。”

      陈鹿隐一怔,沉默片刻,道:“那便以万通东家的身份去,只说会老主顾,听曲饮酒,旁人挑不出理。”

      陈鹿隐应了,道:“县主明日得闲么?不如同去坐坐?醉仙楼的曲子听说不错。”

      李琅正低头拢卷宗,闻言手上顿了一顿。她心道:洛阳赏花游水的地方多了,你头一回邀我,竟是去青楼。便将卷宗搁下,淡淡道:“明日有事。你去办你的。”

      陈鹿隐却半天不走,堆起笑脸,搓着手道:“县主,上回搭二张那条线,后头虽没用上,可花费可都是实打实的……”

      李琅抬眼:“说罢,多少。”

      陈鹿隐竖起两根手指。

      李琅不紧不慢道:“二十贯?”

      陈鹿隐笑意一僵:“县主,您这价压得也太狠了。”

      李琅搁下盏子:“那是多少?

      ”陈鹿隐把手指往前一递:“二百贯,一文不少。”眼巴巴望着她,像只等着投喂的猫儿。

      李琅道:“银钱之事,你走时自去寻管家支取便是。”

      陈鹿隐唇角刚裂开一道缝,李琅又道:“城外我尚有一处田庄,百来亩地,前头那管事不甚得力,也一并交与你打理。”

      陈鹿隐一怔,随即双目亮如星火,腰身一挺:“县主此言当真?县主实乃我命中之贵人!那田庄交到我手中,保管比先前多收三成出息!”

      “罢了。”李琅抬手止住她滔滔之言,淡淡道,“交与你办,却有一桩规矩。”

      陈鹿隐连忙敛了笑意:“县主请讲。”

      李琅道:“你既接了这差事,隔几日便须得来我这儿回话,不许拖延。”

      陈鹿隐一听,那笑意便又漾了开来,连声道:“县主但放宽心!莫说几日,便是每日前来,我也是千肯万肯的!一日不来,我这心里便空落落的——”她语速极快,两眼亮晶晶地望着李琅。

      李琅端着茶盏,低头饮了一口,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可她心中早已翻了七八个来回——方才说起田庄,陈鹿隐那双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恨不得当场跪下去磕头;如今一说每日要来,她倒满口答应,比市井间应承买卖还快三分。合着在她陈鹿隐眼里,她李琅这个人,竟还不如那百来亩地、几贯铜钱来得亲热。还送什么簪子——倒像是她自个儿多事。罢了,这簪子,还是留着压箱底罢。

      她搁下茶盏,抬眼看了陈鹿隐一眼,片刻后她开口,语气仍是淡淡的:“随你。”

      陈鹿隐“哦”了一声,不再多话,推门去了。

      李琅坐在灯下,听脚步声远了,才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翌日一早,晨光初透,李琅入宫侍疾。

      宫道青砖尚带夜露潮意,湿漉漉地泛着青光。

      她行至迎仙宫外,远远便见太平姑母与武三思立廊下说话,见她来了,都微微颔首,面上笑意客气而疏淡。

      李琅上前,依礼拜见。

      武三思待她起身,目光往迎仙宫紧闭的殿门一掠,捻了捻指间玉扳指,压低声道:“如今二张日日守在殿下身侧,寸步不离。咱们这些人,想见殿下一面,倒比登天还难。”

      太平微微一笑,却不接话,仿佛与她毫不相干。

      李琅目光在二人面上极快地一掠——一个捻着扳指,一个拂着袖口,各怀心思,却偏偏站在一起说话。她收回目光,只淡淡道:“祖母自有召见的时候。”

      正说着,迎仙宫内箫声飘出,婉转低回,带了几分凄然。

      三人俱是默了一默,却都不曾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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