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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厚礼移旧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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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鹿隐一早便窝在宅中算账。
账册摊了一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越拨眉头越紧,索性将算盘一推。
这段时日打点酬酢处处花钱,放贷的进项到底填不满窟窿。宫里的采买要垫银,各处走动要备礼,桩桩件件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她何尝不知,洛阳城里多少权贵与商贾结交,看上的无非是钱财——她若不充这个场面,明日便有旁人顶上她的位置。可充了场面,这账面上的窟窿便一日比一日大。
掰着指头算了又算,心头一阵阵发紧。
可更要命的是,宋之问今早递了帖子来,说需备厚礼,以献宝之名将她引荐给张昌宗。那张昌宗素好金银古玩,得势这些年,奇珍异宝流水般往府上送,寻常名贵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陈鹿隐盯着帖子看了半晌,太阳穴突突直跳——顶好的物件无处去寻,便是寻到了,那价钱也要命。她将帖子搁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苦思半晌,铺开纸研了墨,才写下"母亲大人膝下"六字,门外忽然脚步声急响,瓷器铺子的年轻账房掀帘而入,手里举着一封信:"东家,蜀中老夫人遣人送来的。"
陈鹿隐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了一团墨。搁笔拆信,头一行便直戳眼窝——"你在洛阳做的什么买卖?几百贯几百贯往外撒,倒来问家里要钱?我看你是昏了头!"再往下,从她铺中账目到她酬酢排场,连清化坊胡姬的事也一字不漏,句句如刀,刀刀见骨。读到"你若再这般挥霍,不如关门回蜀中嫁人"时,她手指已然发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将信纸拍在桌上,胸口起伏半晌,咬牙道:"隔着几千里地,谁给她递的消息?"
账房缩着脖子不敢搭腔。陈鹿隐又拿起信来看了一遍,揉了,展开,再揉了,恨恨丢回桌上:"几百贯——她怎么不问问那些钱财投在什么地方、结了什么门路?做生意见风使舵,哪有白花的道理!"
骂了一阵,火气渐平,闭眼往椅背上一靠,隔了许久才开口:"算了。写信回去,就说铺中周转,宽限两月。"
重新铺纸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
账房退去,满室只余她一人。
她望着那封皱巴巴的信,心头翻搅半晌,将牙一咬,霍然起身。
走到院中,日头正烈。这宅子是她耶耶到洛阳时购置的,已住许多年,院里老槐树是她阿娘亲手所栽。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无半分留恋。
她回屋翻出房契,折好塞入袖中。出门时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那株槐树。
不到半日,宅子便脱了手。那买主是洛阳城里出了名的压价老手,从房梁年份挑到院墙修补,连那株老槐树的荫凉都嫌挡了日头。
陈鹿隐耐着性子与他磨了一个时辰的嘴皮,连偏屋里的铜佛都一并算了价,终以七成的价拍板。收了银票,将钥匙往对方手里一塞,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出了宅门,径直往城西沃祠的巷子深处去。
推门进去,几个胡人正围着矮桌喝酒,见她挎着包袱进来,纷纷咧嘴笑了。
阿史那一见陈鹿隐,便扬声道:“哟,东家可算来了。昨儿有个清化坊的娘子寻到巷口来,问我陈东家是不是住这儿。我说陈东家有自己的宅子,不在这儿住。她说她叫安四娘,问你怎么好久不去找她了。”
陈鹿隐正端着酒碗往嘴边送,闻言手顿在半空,脸上一热,连耳根都烫了,含糊道:“安四娘……她、她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阿史那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我哪晓得。不过那娘子生得倒是标致,说话也文气,不像是上门讨债的。”
满屋胡人轰然大笑,有人用胡语叽里咕噜地打趣,陈鹿隐将碗往桌上一顿,瞪眼道:“住嘴!”众人笑得更欢,连阿史那也弯了嘴角。
陈鹿隐仰头又灌了一碗酒,抹了把嘴,心头却想着安四娘——这段时日避着不去,原是手头紧,去一趟就要花钱,连宅子都卖了,哪还充得起那排场。她去找安四娘,不过是闷了去坐坐,找人说说话。不知怎的外头传得像她养了个相好,她也不好解释,索性由他们去。只是如今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见不起,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陈鹿隐正埋头喝着闷酒,盘算着明日往哪里去寻那件能入张昌宗眼的厚礼,忽听院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一个卷发胡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进门便扯着嗓子嚷道:“东家!那姓杨得小子还在赌!清化坊后街柜坊里头,一夜没出来!”
陈鹿隐手一抖,酒液泼了半碗:“还赌着?”
那胡人一把夺过旁人面前酒壶灌了一大口,抹了嘴,拍案道:“昨夜又借了几百贯,连本带利已是一千二百贯挂账,白纸黑字按了手印!这会儿赌得正欢,怕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满屋胡人轰然炸开。
陈鹿隐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霍然起身,连日压在胸口的浊气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她一把扯过椅背上的外袍,朝众胡人一挥手:“抄家伙,清化坊!别让他跑了!”
众胡人轰然应声,酒碗一撂便往外涌。
陈鹿隐跨出门槛,回头朝阿史那丢下一句:“堵后门,一个也不许放走。”话音未落,人已没入巷口夜色,脚步如风。
夜风扑面而来,裹着巷子里的炭火气与酒糟味。
陈鹿隐脚下不停,带着七八条壮汉穿过窄巷,拐过两条街,清化坊的灯火便铺天盖地地撞入眼帘。
后街柜坊灯火通明,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里头骰子落碗的脆响与赌客的哄嚷。陈鹿隐抬手一压,众人脚步齐齐顿住。她侧耳听了一听,嘴角微微一弯,低声道:“还在。动静正欢。”
那卷发胡人凑上来,压着嗓子:“东家,怎么弄?直接闯?”
陈鹿隐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契约,就着檐下灯笼的光展开最后看了一眼——宫里蜀中药材采买的份额契约,原本杨家占九成,她占一成,这份新的便是她占九成了。
她将契约卷好收入怀中,道:“不急。等他输到眼红再进去,他见了咱们,比见了他亲爹还亲。”
众人会意,悄无声息地散入两侧暗影。
约莫一炷香工夫,柜坊内忽然爆出一声哀嚎,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声嘶力竭地吼道:“再借!再借一百贯!”
陈鹿隐等的便是这一句。她推门而入,满屋乌烟瘴气,骰子碗倒扣在桌上,当中坐着一个面色青白、衣衫凌乱的年轻人,正是杨六郎的小儿子。面前铜钱稀稀拉拉,两颊凹陷,眼珠赤红,分明已输得七魄去了三魂。
陈鹿隐不紧不慢走到桌边,将那卷契约与借款契一并展开,平平搁在他面前。
那年轻人低头一看,借款契上“一千二百贯”几个字如刀似剑,白纸黑字,手印赫然。
再一看旁边那份采买契约,他怔了一怔,抬头望向陈鹿隐,目光又惊又惧。
陈鹿隐道:“杨公子,你父亲手里那桩宫里蜀中药材的采买,你签个字,这笔账一笔勾销。”
那年轻人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如风中落叶:“这……这是我父亲的东西……”
陈鹿隐不答,只将那借款契往前推了推,指尖在“一千二百贯”五个字上轻轻叩了叩。
那年轻人盯着那两页纸,喉结上下滚了几滚。
陈鹿隐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两名胡人悄无声息地跨进来,一左一右将那年轻人从椅上架了起来,不由分说往外拖去。
那年轻人双脚拖在地上,鞋都掉了一只,嘴里含糊地叫唤着:“你们要做什么……我阿耶是……”
拖到柜坊外头巷子里,两名胡人将他往墙根一掼,一个按住肩头,一个从腰间抽出半截短棍,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年轻人缩在墙角,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叫喊也卡在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气声。
陈鹿隐这才慢悠悠走出门来,抱着胳膊立在两步外,道:“签不签?”
那年轻人牙关咬得咯咯响,终于将头一低,嘶声道:“签……我签……”
胡人松开他,将笔塞进他手里。
他趴在地上,就着契纸,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押,像把自己的命也一并签了上去。
陈鹿隐俯身将契约捡起来吹了吹,折好纳入怀中,也不多话,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偏头丢下一句:“回去告诉你父亲,宫中那桩采买,往后杨家占一成,我占九成——这一成,是替他儿子买的。”
说罢迈步没入夜色,身后两名胡人收棍入腰,跟了上去。
夜色沉沉,清化坊的灯火渐远。
陈鹿隐止住众人脚步,拍了拍那卷发胡人的肩:“契纸到手了,你们先回。”
众人嘻嘻哈哈地勾肩搭背去了,笑声顷刻被坊间喧嚷吞没。
陈鹿隐独自立在巷口,吐出一口浊气,正欲寻个酒肆喝上两碗,抬脚往正街走去。才行了十余步,忽觉背后风声骤起,一条铁铸般的胳膊斜刺里箍上来,将她拦腰一抄,整个人便离了地。
陈鹿隐大惊,双脚乱蹬,骇然叫道:“有贼!救命——”
那扛她之人纹丝不动,反倒仰天大笑。
陈鹿隐扭过头去,就着月光与灯火一看——方脸阔口,眉粗如帚,不是王毛仲又是谁?
“三妹!好你个陈三妹!”王毛仲将她往肩上一掂,大步流星便走,“哥哥多日不见你,倒教我先撞上了!”
陈鹿隐倒悬在他背后,脸涨得通红,连声叫道:“大哥!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王毛仲哪里肯放,脚下生风,边跑边道:“放你?放了你你便脚底抹油。三郎他们在醉仙楼堵着沈子柔的门,求见一面,硬是吃了个闭门羹,正愁没人搭桥递话。你来得正好,不扛你去扛谁?”
陈鹿隐一听“沈子柔”三字,登时没了脾气,叹了口气道:“沈子柔的脾气,连官家都未必请得动,我去管什么用?”
王毛仲哈哈大笑:“你是洛阳城出了名的陈三妹,什么门路没有?去不去由你,扛不扛由我!”说罢脚下如飞,穿过夜市熙攘的人丛,直奔醉仙楼而去。
陈鹿隐挂在他肩上,颠得七荤八素,只得闭了眼,由他去了。
醉仙楼门前灯火通明,楼上楼下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交错如潮。
王毛仲扛着陈鹿隐一头扎进大堂,满堂食客纷纷侧目,他也不管不顾,直走到厅心,才将她往地上一放。
陈鹿隐脚方才沾地,尚未站稳,李隆基已从斜刺里闪将过来,手中折扇一翻,啪的一声,不轻不重拍在她后脑勺上,打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陈阿妹!你应我的事呢?”
陈鹿隐捂头回头,李隆基叉腰而立,洒金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面上似笑非笑。她正要开口,余光却忽然扫见大堂靠窗的角落——李琅独坐一张小几旁,正隔着满堂人影朝这边望来。
陈鹿隐心头一紧,后脑上的痛登时散了。她整了整衣襟,遥遥朝李琅敛衽行了一礼。
李琅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移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平平淡淡的,像什么也未曾入眼。
李隆基顺着她视线一瞥,嘴角微弯,压声道:“阿姊也在,倒真巧。”又凑近半步,笑嘻嘻补了一句,“她可瞧了你许久了。”说着拿扇子往楼上一指,“正事要紧。沈子柔的门,今晚我须得进去。你回头自去与阿姊说两句,她这几日面色一直不大好。”说罢推了陈鹿隐一把,往楼梯送去。
陈鹿隐刚要踏上楼梯,便见一人垂头丧气地从楼上走了下来。那人衣衫齐整,只是眉间锁着一团郁结之气,正是李宜德。
李宜德一抬眼瞧见陈鹿隐,先是一怔,随即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攥住她袖子,急道:“陈三妹!你怎么在这儿?”
不待陈鹿隐回答,李宜德已自家摆了摆手,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什么沈子柔,简直是个铁石心肠的夜叉!我端了一壶十年的剑南烧春上去,连门都未进得去,隔着帘子便打发了下来——说甚么‘今日不见外客’!”他说着苦着脸,摊开双手,“我不算外客?我在洛阳城里好歹也有名有姓,她倒好,连杯茶也不肯赐一杯,壶里的酒原样提了下来,壶嘴都没开封。”
李隆基抱着胳膊,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接道:“你算哪门子名姓?沈子柔连我的面子都不肯赏,你排在我后头,倒也不算丢人。”
李宜德一噎,不敢发作,转朝陈鹿隐道:“我反正是没辙了。三妹你若能把那扇门敲开,我李宜德服你。”说罢哼了一声,往旁边空桌一坐,拍着桌面喊小二上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架势。
陈鹿隐在沈子柔门前站定时,楼下大堂里已闹成了一片。
方才王毛仲扛着人冲进来,已惊动了不少人,此时李隆基公然站在厅中候着,更引得满堂目光若有若无地聚过来。靠东首一桌坐着几位锦袍玉带的官员,其中一人端着酒盏遥遥朝李隆基举了举,笑道:“三郎,那沈子柔的门可不是好叩的,这半月来多少人碰了一鼻子灰,你还是省省吧。”
另一人接话道:“就是,你堂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了口,“你堂堂三郎,何必跟一个胡姬较劲?不如过来喝两杯,我新得了一坛西域葡萄酒。”
旁边又有人笑着凑趣:“三郎若真想见美人,这洛阳城里多的是,何必非吊在这一棵树上?”
李隆基听了,也不恼,只摇了摇扇子,笑吟吟地回了一句:“诸位好意心领了。不过今晚这扇门,我偏要叩开。”说着转头望了一眼楼梯尽头的陈鹿隐背影,眼底含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亮光。
众人见他这般执拗,也不好再劝,只摇头笑着各自饮了回去,却也时不时抬眼看看楼上动静。
满堂酒气与丝竹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可所有人的耳朵都暗暗支棱着,等着楼上那扇门里传来什么声响。
李宜德坐在角落,端着一碗闷酒,忿忿道:“一个两个都在劝,劝什么劝?劝得老子还丢了一壶好酒!”桌旁同伴拍了拍他肩膀,笑着劝他再叫一壶。李宜德只叹了口气,又灌了一口酒,眼睛却也不由自主地往楼上瞟。
陈鹿隐在门前立定,抬手叩了三下,。里头琵琶声倏地一收,静了一息,一个清冷女声隔门而出:“今日不见外客。”
陈鹿隐不慌不忙,又叩了两下,扬声道:“好姐姐,是我。”
门内寂然片刻,脚步声响,门开一线,露出一张明艳绝伦的面孔,眉梢眼角却带着三分霜意。沈子柔斜倚门框,怀中犹抱琵琶,目光在陈鹿隐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一牵:“陈东家?你倒有空来。”
陈鹿隐侧身朝楼下努了努嘴,低声道:“好姐姐,行个方便。楼下那位,连来半个月,日日吃闭门羹,今儿连我后脑勺都挨了一扇子。你若再不见,我这脑袋怕是要被打烂了。”
沈子柔顺着她目光往楼下瞥了一眼,又收回来,道:“陈东家,不是我驳你面子。我这儿有我这儿的规矩——琵琶不响,门不开。若只凭金银便能叩门,我这门槛早被人踏平了。你且说说,他带了什么来?”
陈鹿隐回头朝李隆基望去。李隆基正仰脸等着,见她回头,赶紧举了举手里的锦袋,又指了指自己,神色间满是“我备齐了”的意思。
陈鹿隐收回目光,道:“人诚。何况姐姐你瞧他那张脸——洛阳城里你寻得出第二个来?我陈东家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像他那般模样气度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姐姐若不见上一面,才是真真的可惜了。”
沈子柔听她这般说,眉梢微微一挑,也不答话,只侧头朝身后侍立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会意,悄悄走到栏边,扶着栏杆往下望了一眼,随即转身回来,凑到沈子柔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嘴角还带着一点忍不住的笑意。
沈子柔听罢,神色松动了几分,垂眼拨了一下怀里琵琶弦,铮的一声,余韵在廊间悠悠荡开。,道:“我这儿不看门第,不认金银,只认人。他连来半月,这一点我记着。也罢——你让他上来,当面说一句为何要见我。旁的我不听,这一句他须得说。”
陈鹿隐大喜,转身扶着栏杆朝楼下扬声喝道:“三郎!人家说了——叫你上来,当面说一句你为什么见她。旁的不管,这一句你得说!”
楼下满堂宾客齐刷刷抬头望来。李隆基微微一怔,随即合了扇子,迈步朝楼梯走去,步伐稳稳当当,无半分犹疑。
身后李宜德放下酒碗,愣愣望着他背影,喃喃道:“还真让他上去了?”
旁边有人笑道:“那是,你当谁都能把沈子柔的门叩开?”
李宜德哼了一声,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李隆基整衣而入,走到帘前一丈处站定,拱手一揖。
沈子柔隔着一道鲛绡帘,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三郎连来半月,所为何事?”
李隆基直起身,朗声道:“久闻娘子琵琶天下无双,隆基不过一介俗人,不敢妄称知音,惟求亲耳一听。”
沈子柔沉默片刻,忽道:“闻说三郎雅擅胡旋,我这儿新调了一支曲子,苦无合拍之人。三郎若不嫌弃,何不试上一试?”
李隆基已把外袍脱了,往椅背上一搭,卷了卷袖口,竟笑吟吟地道了声:“好。”
沈子柔指尖一拨,琵琶声起,急如骤雨,密似珠落,正是胡旋舞的拍子。
李隆基双足一顿,双臂如鹰翼般展开,猛地旋身。那旋转愈来愈急,身影愈转愈低,衣袂鼓风,猎猎作响,满室只见一团青影旋卷。
他越转越起兴,中途还朝陈鹿隐挤了一下眼,又朝帘后扬了扬下巴。转至酣处,竟故意加了几个花哨的动作,左旋右转,足尖点地如飞,像是在自家后院玩闹一般。
琵琶声歇时,他单膝跪地,双臂一展,头微仰,气也不喘,笑吟吟地抬起头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道:“如何?”
沈子柔隔着帘子默默看了片刻,搁下琵琶走了出来。她在灯下抬眼望了望李隆基,又望了望陈鹿隐,嘴角微微一弯:“陈东家,你这位朋友,倒真是个妙人。来人,看酒。”
陈鹿隐下了楼,满堂目光聚来。
李宜德跳起来:“进去了?”
陈鹿隐一摆手:“散了散了,里头对上了。”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贺,她笑着应付几句,趁热闹拨开人群,走到李琅跟前坐下。
她压低声道:“杨六郎的采买份额拿到了,宋之问那边也有话,张昌宗喜好古玩。今夜永宁窟有好货出入,你同去替我掌掌眼?”
李琅搁下茶盏,起身道:“走吧。”说罢朝门口走去,步履从容。
陈鹿隐怔了一瞬,弯了弯嘴角,快步跟了上去。
李琅出了醉仙楼,径至拴马桩前,解缰翻身上马。陈鹿隐随后步下台阶,两手空空,脸上带着几分窘色。
李琅勒马低头:“驴呢?”
陈鹿隐干咳一声:“卖了。”
李琅也不多言,拨马便走。陈鹿隐提步追上,扬声道:“县主且慢——等我片刻!”
李琅勒马回头,陈鹿隐喘匀了气,坦然道:“我去借一匹来,你随我来几步便是。”说罢转身拐入窄巷,步履利落,并无半分忸怩。
李琅握缰立于原处,略顿片刻,终是拨马跟了上去。
陈鹿隐转了两个弯,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住,抬手叩了两下。
门开,安四娘披衣立在门内,见是她,先是一怔,随即笑道:“陈东家?这半夜三更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鹿隐拱手笑道:“好姐姐,借你后院那头驴使使,有急事。”又压低声道,“近来手头紧,不是故意不来瞧你。”
安四娘也不多问,转身取了钥匙递过,目光却越过陈鹿隐肩头往巷口那道骑马的身影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低声道:“那位娘子便是你常念叨的?生得倒是好模样。”
陈鹿隐刚接过钥匙,闻言手一顿,耳根一热,压着嗓子道:“胡说什么!那是相王府的县主,我正经的主顾。”
安四娘笑了笑,也不辩驳,只将门轻轻合上了,门缝里飘出一句:“主顾?大半夜的主顾骑着马等你借驴?”
话音未落,门已关严。
陈鹿隐绕到后院解了缰绳,牵出灰驴翻身骑上,李琅仍勒马立在那里,神色淡漠,目光在她身上一掠,又移向那扇合拢的黑漆门,却什么也没问,只拨转马头。
蹄声在长街上不紧不慢地响着。陈鹿隐叫了声“县主”,李琅嗯了一声。又叫一声,又嗯了一声。陈鹿隐到底不知从何开口,于是闭了嘴。
二人一路无话。
李琅换罢衣裳,二人便入了永宁窟。
守门处,李琅提笔落款,仍书“王三娘”三字。陈鹿隐斜眼一瞥,并不作声,只跟在她身后,迈步入内。
窟中甬道幽深,两侧烛火昏黄如豆,明灭不定,照见四壁斑驳水痕。
沿道摊开数十张木案,上列玉器、古画、金佛、犀角杯、错金铜镜,一件件都是宫闱里头流出来的东西,件件名贵,件件也招眼。商贾们三三两两立在摊前,俯身细看,间或低语议价。
陈鹿隐蹲在摊前,拿起白玉盏看了片刻,又放回去,摇了摇头。起身又翻了半晌铜器,仍不合意,拂了拂衣上的灰,低声道:“都是好东西,可张昌宗府上怕已堆成了山。寻常名贵之物,入不了他的眼。”
李琅目光缓缓扫过木案:“得寻一件工艺精绝、来路有讲究的。”
陈鹿隐道:“方才见过一件鎏金银盏,蜀地旧藩王府流出,底款是大业年号。”
二人寻过去,果然找着了,咬牙买下。
陈鹿隐将银盏裹好揣入怀中,正要松口气,李琅道:“银盏虽好,仍在张昌宗意料之中。要他记住你,还得下功夫。”
陈鹿隐笑意敛了,低头摸了摸怀中银盏,半晌咬了咬牙:“那……上回献给太平殿下的瓷器,同窑又出了一件,釉色绝佳。原本答应给永宁窟窟主的,货已到码头了。两件同送,他必然满意。”
李琅看了她片刻,微微点了点头,道:“那便也拿这件去。”
陈鹿隐眉头微蹙:“可太平殿下若知道了,这一模一样的给了她一份,还给了张昌宗一份。况且窟主那边若也问起来——”
“姑母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李琅截口道,“眼下这件东西送去张昌宗府上,比送去永宁窟有用得多。窟主那边,你再烧一件补给他便是。”
陈鹿隐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那就截了它罢。”
二人出了永宁窟,穿过西市空街,折入一条窄巷。
巷口转出一队金吾卫,校尉提灯照来,陈鹿隐解下铜牌一亮。
校尉看清印文,又见李琅腰间金鱼袋,神色一变,连忙带人走了。
到了码头,水腥气扑面,洛河在夜色里泛着银灰波光。
陈鹿隐朝一艘船打了呼哨,守夜的老孙头从舱中搬出一只木箱来。
陈鹿隐挑开封条掀开箱盖,月光落在盏上,釉色温润,光斑在表面缓缓流淌。
李琅走近看了一眼,伸指在盏沿上轻轻一触,收回手时嘴角微微一弯,道:“甚好。”
陈鹿隐合上箱盖封好,交代了几句,二人便沿来路返回。
陈鹿隐端坐驴背,偷眼觑了觑李琅脸色,又唤一声:“县主。”李琅嗯了一声。陈鹿隐又叫:“县主。”李琅又嗯了一声。
如此一连唤了七八声,李琅终于侧过头来,道:“陈万两,你到底要说什么?”
陈鹿隐被她一问,反倒把脖子一梗,道:“我要说什么,县主当真不知么?”
李琅一怔,却不答话,只将目光移回前方。
陈鹿隐盯着她侧脸看了半晌,忽然道:“那你总派人跟着我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攥紧缰绳,等着。
李琅顿了一顿,随即道:“你替相王府和公主府办事,主顾自然要知道你每日动向。此乃公事。”
陈鹿隐默然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道:“好。既是公事,那便公事。”说罢一夹驴腹,催驴快走了两步,与李琅拉开了一个马身的距离。
又过两日,黄昏时分,李琅府上盯梢者归,乃被人半拖半架送返。
眼肿嘴裂,半脸青紫交加,左臂脱臼,狼狈难言。
那人跪伏于地,语声含混:“县主……陈东家身边那几个胡人汉子,属下今日跟至城外田庄,方近围墙,不知何处闪出三条大汉,二话不说便动了手。属下报了县主名号,他们只当未闻,打完了才丢下一句——”他顿了一顿,像要将那话一字不漏地奉上,“‘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我们东家是正经营生,不劳惦记。’”
李琅待他话毕,搁下茶盏,盏底碰案,一声清响。沉默片时,只道:“下去敷药。此后不必再跟。”
那人如蒙大赦,叩首而去。
偏厅空落下来,李琅独坐灯下,掀开那只收存行踪的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