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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龙门诗夺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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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陈鹿隐命下人备了一车蜀绣,皆是上等货色。花样新鲜,针脚细密,连边角锁线都用的金线,一望而知是蜀中贡品级的料子。她亲自点了数,又叮嘱用布层层裹好,这才出门,往尚善坊安乐郡主府邸而去。
到了府上,门房引她往花厅。才转过回廊,便听厅中传来阵阵说笑,杯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陈鹿隐脚步微顿,隔着花窗往里一瞥——花厅里坐了一屋子人:安乐郡主歪在榻上,身旁坐着一男子,容貌周正,正是驸马武崇训;对面永泰郡主与驸马武延基并坐,正低头私语;另有一人立在厅中,身形挺拔,眉目俊朗,正是刚从突厥归来的武延秀。
这武延秀是魏王武承嗣次子,只是十四岁年纪时,便奉武曌之命出使突厥,迎娶默啜可汗之女。谁料默啜以“非唐室诸王”为由拒婚,将他扣留黑沙南庭,一困便是六载。如今回了朝,封了桓国公,此刻被一众贵人簇拥在中间,正笑着比划什么,想是在说突厥的风物见闻。
陈鹿隐又细细看了一眼各人穿戴——永泰郡主虽衣着素净,腰间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发间珠花不多,却粒粒圆润饱满;反观安乐郡主,衣裳虽也齐整,料子却已显旧色,发间几朵珠花也平平无奇。陈鹿隐心里暗暗有了计较。安乐郡主、永泰郡主为同父异母,既然不是圣人厌弃的韦家后人,吃穿用度也较之安乐好了许多。
正寻思着如何进去才不显唐突,便听武崇训端着酒杯笑道:
"延秀在突厥待了几年,可学了什么新鲜本事?不如给咱们开开眼。"
武延秀也不推辞,笑道:"那便献丑了。"
说罢起身,走到厅中空地。他略略整了整衣襟,忽然间,身形一沉,双腿微屈,双臂倏地展开,便如一只大鹤振翅。紧接着,他猛地旋转起来。
那旋转愈来愈疾,愈来愈猛,衣袂带风,猎猎作响,满厅只见一团青影翻滚。足尖点地如飞燕掠水,身姿旋转化作一道旋风,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竟看不清他的人影,只听得衣料破风之声连绵不绝。
忽然间,那旋风骤然一收。武延秀单膝跪地,双臂平展如翼,头颅微仰,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呼喝——"嗬!"
这一声喝,便如金铁交鸣,在厅中嗡嗡回响。
他落势极稳,足下纹丝不动,面上神色从容,连气息都不曾有一丝紊乱。
满厅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喝彩声四起。
众人又欢笑了一阵,陈鹿隐便在廊下静静等着。待得话头尽了,仆从进去通报,安乐听罢,唤陈鹿隐进去。
陈鹿隐进屋逐一行礼,便叫自家手下人将料子抬上来。
箱子打开,流光四溢。
永泰郡主笑道:“如此好的料子,若是没有上好的裁缝,怕也是枉然。”
安乐郡主笑意凝了一瞬,随即又展了开,淡淡接道:"姐姐说得是。不过么——裁缝再好,原也不全在手艺,也要看谁穿的。"她说着抬手抚过一匹蜀绣的边角,指尖顺着金线纹路缓缓滑过,顿了一顿,"有些人穿粗布也像绫罗,有些人穿绫罗也像粗布。姐姐说是不是?"
永泰郡主笑意依旧温温的,并不接茬,像是没听见。
陈鹿隐立在旁边,将这番话句句听得分明。面上陪着笑,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两姊妹斗法便斗法,自己只是个做买卖的,千万别祸水东引到自己头上。她一面想着,一面弯下腰,从最底下抽出一匹来,抖手展开——
一匹极淡的藕荷色,上面疏疏绣了几枝兰草,清雅得很。
她笑着道:"郡主说的是。所以民妇另带了一匹来,这花色淡雅,想来永泰郡主应当合意。"
永泰郡主这才放下茶盏,抬眼看了看,目光在兰草的针脚上停了一停,微微颔首:"这倒还罢了。"
陈鹿隐心中一定——今日这一趟,算是两头都顾上了。
安乐郡主闻言,心中却冷笑一声,面色也沉了下来。
陈鹿隐觑见安乐脸色,心中暗道不好。连忙赔笑道:"郡主若是喜欢,回头我再送几匹暗纹的新花样来,更适合郡主的气韵。"
安乐郡主听了,果然笑意更浓,将料子往身边一拢,像是终于扳回了一城。
陈鹿隐在花厅里又陪坐了片刻,拣着场面话说了几句,见安乐郡主正与永泰郡主斗着机锋,武崇训和武延基在一旁喝酒说笑,便瞅了个空档起身告退。
安乐郡主正忙着显摆那几匹蜀绣,也不多留,只挥了挥手:"去吧,改日再送几匹新的来。"
陈鹿隐笑着应了,躬身退出了花厅。
出了厅门,沿着回廊往外走,才拐过一道月洞门,便听身后有人叫她:"陈东家留步。"
陈鹿隐回头,见武延秀正负手站在廊下,日光斜斜地照着他半边脸,眉目间还带着方才舞突厥旋舞时尚未褪尽的英气。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道:"陈东家方才带来的料子,安乐郡主很喜欢。往后若还有好的,只管往她府上送,不必走她的账——银子从我这边出。"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那话里的意思却清清楚楚——他是在替安乐郡主撑腰,也是在向陈鹿隐递话:往后安乐府上的用度,有我武延秀兜着。
陈鹿隐心头一凛,随即明了。武延秀新归,非安乐正婿,这般出头,岂是兄妹情分?她不露声色,只拱手笑道:"公子厚爱,草民记下了。往后新样,头一个送郡主府上。"
"武公子"三字咬得极轻,既不点破,也不接茬。
武延秀嘴角一牵,未再多言,转身去了。
陈鹿隐目送他背影没入月洞门,方转身出府。灰驴正在柳下打盹,见她来,懒懒打了个响鼻。她翻身上驴,沿长街慢行,脑中却还在翻来覆去地嚼着方才那几句话。
她暗自盘算:安乐乃李显之女,李显乃圣人之子;武延秀乃武承嗣之子,武承嗣乃圣人之侄。算来武延秀是安乐堂叔。可厅中安乐看他那一眼,满眼春水,哪有半分叔侄模样?武延秀那份热络,又岂是长辈当有的分寸?
想到安乐拢料入怀的得意,又想起武延秀说"银子从我这边出"时的笃定——绝非一时兴起,倒像是早有默契。
她叹了口气。满洛阳的商贾都晓得,东宫是烫手山芋,谁沾谁一身灰。可她偏选了这条路,把蜀绣一车车往安乐府上送。她说不清是押注还是赌命,只觉既已踏进浑水,便没有半途撤脚的道理。她拍了拍驴颈,低声道:"旁人躲都来不及,我倒好,上赶着往里凑。只盼押对了。"
翌日东方既白,长街尽头已传来铁蹄踏地的闷响。
御驾出宫,仪仗如龙,旌旗蔽日,甲胄森然。
宗室亲贵、文武百官分乘车马紧随其后,尘头滚滚,直冲云霄。
只是这一早的阵仗,却在宫门外耗了一个时辰。天从青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亮成白晃晃的日头,队伍还是没动。
李琅坐在车里,她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心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这趟出行的深浅。
如今满洛阳都知道,圣人这几日精神不济。
御医一天进进出出好几趟,药渣子一筐一筐往宫外运,连廊下的小宫女都敛着气走路,生怕脚步重了惹出什么动静。今日这出宫的时辰一误再误,想必是祖母的身子又有了反复。可谁也不去问,谁也不去催。
一个时辰后,宫门才开。队伍终于动起来,像一条缓缓舒展的长龙,沿着伊水往南走行。
车行近一个时辰,方至龙门。但见两山夹峙,伊水中流,石窟星罗棋布于崖壁之上,大大小小,森然如蜂巢,密匝匝铺了满壁。佛像高者数丈,低者尺许,衣纹历历,眉眼宛然,经百年风雨剥蚀,神情依旧慈悲,低眉垂目,俯视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芸芸众生。
御驾在奉先寺前停驻。
武曌由内侍搀着下了銮舆,面色微白,精神倒还撑得住,一袭明黄常服,金冠束发,压住鬓边几缕银丝。她立在寺门前,目光缓缓扫过满山龛像,神色寂然,如深潭止水,看不出悲喜。
宗室亲贵依次跪拜行礼,梵唱声起,檀香袅袅,满山肃穆。
法事既毕,武曌忽道:"登楼。"群臣拥着她上了香山寺石楼。
楼高三层,凭栏远眺,但见伊水如带,蜿蜒南去;卢舍那大佛端坐西山,慈眉善目,正对着她——那佛开凿三十载,眉眼依着她当年的容貌雕成,此刻隔着山谷遥遥相望,竟像在无声问候。
武曌扶栏而立,定睛望着那尊大佛,良久不动。
卢舍那面容沉静如初,嘴角那一缕笑意若有若无,与三十年前开凿时一模一样。
风雨剥之,霜雪蚀之,它仍端坐于此,眉眼温润,宝相庄严。她呢?三十年前她立在此处,看石匠凿下第一刀时,鬓边未着一丝白,指间犹有千斤力,朝堂之上但有不服者,尽可亲手按下去。今日卢舍那依旧不老不灭,她却已能从伊水倒影里辨出鬓边银丝,觉出登阶时膝骨深处那一缕隐隐滞涩。
她忽问身后宫女:"此佛,凿成几载了?"
宫女垂首,声气低敛:"回陛下,垂拱年间肇工,迄今整三十年矣。"
"三十年。"武曌轻轻念了一遍,语音沉沉。正待再言,忽觉胸臆间一股浊气上涌,偏首掩口,咳了一声。
身后宗室亲贵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
武曌放下手,面上分毫不改,只喉间微微一动,似将什么东西生生咽了回去。她重又抬眼望向那佛,淡淡道:"三十年,它倒是一丝一毫也未变。"
伊水之上,风来有声,拂动她明黄袍角,猎猎作响。她仍望着那佛,目光却比先前沉了几分。
身后众人屏息而立,无一人敢上前,只遥遥望着那个身影独自凭栏,与满山大佛相对,寂然无语。
武曌转身时,面上已恢复如常,淡淡道:"今日难得,各赋诗一首,先成者赐锦袍。"
群臣精神一振,纷纷取笔研墨,一时楼中只闻笔尖落纸的沙沙之声。
不多时,左史东方虬诗先成,恭呈御览。
武曌阅罢点头,命赐锦袍。东方虬拜受,袍尚未着身,忽然宋之问的诗也递了上来。
上官婉儿接过,细读一过,四十二句一气呵成,从洛阳春色起笔,到銮驾出巡之盛,再至伊水风烟、龙门气象,结在"吾皇不事瑶池乐,时雨来观农扈春",文理俱佳,气韵流荡。
上官婉儿低声向武曌说了几句,武曌微微颔首,忽地扬声,只吐了一个字:
"夺。"
内侍应声上前,将锦袍从东方虬手中取回,转赐宋之问。
东方虬面皮一热,讪讪退下。
宋之问拜领锦袍,双手接过,面上掩不住得色,躬身谢恩时,嘴角微微翘起。
满楼文武神色各异,有羡者,有妒者,有冷眼旁观的。
李琅立在人群后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宋之问的目光隔着人影递过来,一触即收。李琅垂眼,袖中指尖轻轻一叩,再抬目时,面上已换了寻常神色,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
回程时李琅坐在车中,手边搁着一卷经书,一页未翻。窗外天色渐暗,伊水沉沉地流着,她靠着车壁,望着那片暮色,久久未动。
次日天更阴了。铅云压城,一丝风也无。
正平坊坊中幽静,青石板路两侧槐柳夹道,浓荫匝地,偶尔几声鸟鸣衬得院落愈深。
李琅、桓彦范、袁恕己三人聚首。
桓彦范面前一局残棋,他捻起一枚黑子,略一沉吟,轻轻落在角上,口中道:"杨元嗣的状子递上去了,人证物证俱在,这一回张氏兄弟怕是不好脱身。"他抬起眼,目光沉了沉,"韦承庆奉旨推鞫——这人性子圆滑,是墙头草一般的人物,靠不住。"
袁恕己捋须:"宋璟那里,我递了话。他若当堂劾奏,便压不住了。"
李琅负手而望窗外,隔了片刻,道:"宋璟一动,祖母必怒。但拖得越久,二张越得从容。须年前了结。"
话音不高,满座皆静。棋盘上黑白交错,处处杀招。
不出三日,御史中丞宋璟廷奏,请穷究张昌宗召术士李弘泰占相之状,声如金铁,震得殿瓦嗡嗡作响。
武曌起初只道:“昌宗等已自奏闻,不可加罪。”
宋璟不退,拱手朗声道:“易之等事露自陈,情在难恕。且谋反大逆,无容首免。请勒就御史台勘当,以明国法!”
满朝肃然。
武曌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内史杨再思恐宋璟忤旨,连忙宣敕令其出殿。
宋璟却立在原地,朗声道:“天颜咫尺,亲奉德音,不烦宰臣擅宣王命。”
武曌默然良久。
“收易之等就台,将加鞫问。”
宋璟心下宽慰,一揖到地,转身出殿。
殿外日光朗朗,他袖中那份奏章犹自紧攥,指尖墨香未散,余温尚在。
此时,圆觉已被押入大理寺大牢。消息便似长了脚,一夜之间传遍了洛阳城。朝中凡与二张有不共戴天之仇者,奔走相告,抚掌称快者有之,焚香祝天者有之。
连那御史台门前扫地的老吏,也抡圆了扫帚,一帚下去,尘土扬得老高,眉梢眼角都带着三分扬眉吐气的劲道。
御史台前人头攒动,交头接耳者有之,含笑点头者有之,彼此递个眼色,那神情像在说:这天,怕是真的要亮了。
可大理寺的供词尚未录完,殿外的议论声才沸到顶,宫门内忽然冲出快马一骑,如狂风卷地,泼喇喇穿过长街,直抵御史台阶前。
马背上滚落一个中使,黄帛在手,尖嗓一扯,高宣特敕——张昌宗,赦了。
那一声,高耸云霄,如一记冷鞭子,直抽在满院人头顶上。
方才还在说笑的面孔,刹那间僵住了。
满院静得出奇,只听得那中使卷起黄帛,翻身上马,又泼喇喇地去了。
蹄声渐远,隐入长街尽头。
满院人呆呆立在原地,俯首垂肩,再无半分声息。
宋璟恨声道:“不先击碎这小子脑袋,悔之晚矣。”
消息传入集贤雅间。
李琅拆开密函,目光扫过,将函纸就着灯焰燃了,火舌一卷,青烟腾起。
袁恕己见她神色有异,急问道:"何事?"
李琅未答,只面色一沉。
袁恕己霍然起身,一脚踢翻身旁矮几,茶盏果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怒道:"二张狗贼,欺人太甚!"
桓彦范忙按住他肩头,低声道:"噤声!"又侧耳听了听窗外动静,方回过头来,面色也沉了下去。
话音未落,门外陡然一阵脚步急响,帘子一掀,一名青袍内侍闪身而入。
那人面色煞白,额上汗珠涔涔而下,连礼数也顾不得了,压着嗓子急道:“县主,大事不好——二张方才在御前递了话,说邵王李重润、永泰郡主与驸马武延基三人私下诽谤二张,言语不敬。圣人大怒,已传旨将三人分别拘禁,严加看管,等候鞫问!”
一言既出,三人面面相觑。
李琅隔了片刻,道:“好快的动作。”
桓彦范将酒杯搁回桌上,道:“宋璟那道奏疏,是捅了马蜂窝了。咱们这一拳打出去,没伤着二张筋骨,倒叫他们反扑得这般快。邵王、永泰郡主、武延基——那是太子的嫡长子和嫡长女,二张这一刀,是冲着太子的命门去的。”
袁恕己捋须长叹:“圣人心中明镜也似。二张告了状,她却不罚二张,只拿太子家的小辈开刀——这是借二张的手,替她自己敲打东宫。顺水推舟,四两拨千斤。太子便是想求情,也张不开这个口。当年永泰郡主嫁给武延基,本是为李武两家联姻稳固,如今倒好,亲家成了刀斧手。”
李琅目光在二人面上缓缓扫过,并不接话。她低头理了理袖口,指腹沿着衣缘轻轻一按,方道:“咱们自以为布了一局好棋,可那棋盘,从头到尾都在她掌中——落子的是咱们,收子的却是她。”
话到此处,她心中一凛——邵王、永泰、武延基,那是太子嫡脉,亦是她仅余的暗棋。日日走近永泰,不过为东宫登基时相王府能分一杯羹。这一刀下去,太子根基动摇,她多年布下的桩脚也被连根拔了大半。十指在袖中一蜷,指甲掐入掌心,刺痛传来,她才松手,将口气沉沉压下。面上却仍是平的,眉梢未动。
三人正自沉吟间,忽有脚步声传来。
门帘掀开,正是张柬之。他步履沉沉,与李琅互相打了个照面,目光在方才袁恕己打翻的狼藉上一掠而过,随即入座。、
袁恕己与桓彦范俱是敛声屏息。
张柬之沉声道:"县主,这一局,咱们输了。"
李琅摇了摇头:"筹谋数月,步步为营,却不知每一步都在她眼皮底下。"
张柬之目光在袁、桓二人面上扫过,又望向李琅,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道:"臣欲举荐敬晖、桓彦范为羽林军左右将军,掌握北门禁军。安兴县主意下如何?"
李琅心下一凛。她如何不知张柬之的意思——羽林军乃宿卫宫禁之精锐,若能握于掌中,则二张之命门便捏在了手里,日后行事便有回旋余地。她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张柬之见她点头,神色略松,却无半分笑意。他低声道:“县主既允了,臣便实言相告——臣平生落笔行文,凡涉年号,从未改过‘嗣圣’二字。外人道臣老迈昏聩,实则臣心里刻着的,始终是李唐正朔。”
语声一沉,浊目中精光暴射:“圣人拜臣为相,天下皆道她要还政于李氏。可今日之事,众目昭彰——二张告状,她信;宗室蒙祸,她不救。她心头那杆秤,早已倾了。臣等不图富贵,只求为李唐留一口元气。事成,粉身以报;事败,不过颈上一刀。”
李琅听罢此言,心中动容。
张柬之道:“倘有朝一日东宫不保,还有相王——那是县主生父,亦是李唐宗室最后一条退路。相王谦退自守,未结怨于二张,亦未公然开罪圣人。只要他在,李唐便还有一线香火。是以臣斗胆进言——事成事败,县主务必保全相王。若连他也折了,这天下便当真姓了武。”
李琅点了点,道:“张相放心。那是我父亲,我自会看着办。”
张柬之不再言语,只点了点头。
李琅起身,深深朝张柬之躬下身去。张柬之连忙起身还礼,双手扶起她时,浑浊的老眼中竟隐隐泛着一层泪光,嘴唇动了动,却未说出话来。
李琅直起身,缓缓道:“幸而有张相这等脊梁在朝中撑着,才不至于让这李唐天下,当真拱手让人。”
语罢掀帘而出,身影没入廊下昏暝之中。
李琅转身推门,穿过回廊,她脚下不停,心头却已转过了七八个念头。
明路已是走不通了。今日宋璟廷奏,圣人特赦,明摆着是把二张裹在羽翼之下——举朝皆知,那张氏兄弟不过是她暮年伸向前朝的两根指头,奏章递上去如泥牛入海,圣人搁置不问,那意思便如刀刻斧凿一般分明:权,她还不打算放手。
可越是如此,张柬之那头便越是等不起了。今日这一局,表面是宋璟劾二张,骨子里却是张柬之在探圣人的底线。如今底线探出来了——刀锋般的决绝,一丝余地也不留。张柬之那头,药得下得更重了。
他等不起,相王府也等不起了。
她脚下一顿,忽地想起另一个人来——陈鹿隐。
李琅入府下马,立于廊下,吩咐:"跟着陈东家,每日行踪报来。"随从应声退去。
此后数日,每至黄昏,密报递入。陈鹿隐行踪一一陈于案头:晨起理账,午时入宫采买,酉时赴沃祠,晚宴酬酢。唯有一页另记——她与清化坊一胡姬往来甚密,隔两日便去,或坐即走,或夜深方出。
李琅目光一顿,指尖轻叩纸面,随即合册搁案。
好个陈万两。正事不见人影,风月倒是一桩不落。相王府的门槛她懒得迈一步,旁人屋里的门倒关得紧。轮到她县主府上,更是成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近来朝中这般光景,二张的刀明晃晃架在宗室脖子上,她倒好,连个人影也见不着了。也不知是当真忙得脱不开身,还是另寻了靠山,觉着相王府这条船不牢靠了。
她越想,心头那口气便越往下沉。面上却仍是平的,只将纸页缓缓折好,纳入匣中,合盖时手劲比平日沉了几分。
李琅只道了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