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枇杷传寸语 ...
-
陈鹿隐趁着夜色摸到沃祠。
坊门早已闭了,她绕至侧门,门内有人低声应了,角门缝开,她侧身闪了进去。
院中一灯如豆,昏黄的光照着墙角几只旧木箱,廊下晾着几件胡袍。
阿史那从廊下迎上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光映着她半边脸,道:“东家来了。”
陈鹿隐点了点头,目光一扫——老手下都在,有的蹲在墙角磨刀,有的靠着柱子打盹,见她进来都纷纷起身。角落里还多了几张生面孔,都是胡人,高鼻深目,裹着旧袍,显是前段时日病倒后被治好的那几个。她也不多言,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把人聚起来。”
阿史那低喝一声,七八个人影从各处聚拢过来,围在石桌四周。
陈鹿隐手搁在桌面,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开口道:“杨六郎的事,不能再拖了。谁跟他府上的人走得近?”一个年轻胡人往前站了一步,说杨六郎府上管库的老王好赌,跟他喝过几回酒。
陈鹿隐问:“杨六郎平日里可有什么短处?”
那胡人想了想,摇头道:“这人精得很,账目滴水不漏,酬酢从不落人口实。只一样——怕老婆。他夫人管得严,在外头喝酒,亥时前必得到家,迟一刻便要在门口跪到天亮。”旁边几人都低低笑了几声。
陈鹿隐没笑,又问:“他膝下有几个孩子?”
“一个独子,在城南私塾念书,读书用功,先生夸过几回。”
“这孩子可有什么嗜好?”
“没有。老实得很,除了读书便是回家,连街上的摊子都不怎么逛。”
陈鹿隐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就让他有。”她抬眼看向那年轻胡人,“设局的法子不必急,头一回要让人赢。赌场里借出的每一文钱,都是靠头三日的输家养出来的——先给的甜头,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你让他连赢三五日,让他觉着自己手气好、天份高,觉着这钱比读书来得容易、比回家有趣。等他上了瘾,觉得这骰子听他的话、这牌认他的手,你再慢慢地收他的本钱。”
她停了停,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到那时候,他已经输红了眼,脑子里只剩下‘翻本’两个字。你这时候再借他银子,多少他都敢借——只要你让他觉着下一把就能赢回来。先借小钱,让他还上,再借大的,让他还不清。还不清便有利息,利息滚利息,像雪球滚下山坡,越滚越大。他那点积蓄输光了,便该动杨六郎账上的钱了。”她扫了众人一眼,“杨六郎管得住自己,管不住儿子。赌债是个无底洞,等窟窿大到杨六郎兜不住了,他自己便会来求我。”
那年轻胡人听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鹿隐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等他儿子上了钩,再慢慢来。”说罢转身出了侧门,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过得两日,陈鹿隐欲寻李隆基,策驴到了他府上。
门房引她进去,堂前却只坐着两个人,王毛仲正低头擦一副马鞍,李宜德倚着柱子拨弄一把短刀,面上那条疤倒是淡了许多。
二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来,王毛仲先咧嘴笑道:“老三来了!”李宜德也收了刀,朝她点了点头:“来得正好。”
陈鹿隐笑着拱手道:“两位阿兄都在,三郎呢?”
王毛仲将马鞍搁下:“一早去了相王府,今日是他与县主生母的生辰。相王府这日从不敢提忌字,只当生辰是忌日来过的。”
李宜德在旁边接了一句:“宫里那位当年的事,你大约也听说过。”
陈鹿隐心头微微一沉,点了点头。她知道那段旧事——李隆基与李琅一母同胞,生母窦德妃当年入宫朝见武曌后再未出来,连尸骨都寻不见,相王府以招魂礼安葬了。此后每年这日,姊弟二人便各自往相王府去。她沉默片刻,道:“那我便等一等。”
李宜德道:“不必等。他午后约了人去打叶子戏,你若不急,一同去便是。”
王毛仲哈哈一笑,伸手揽过她肩头:“走吧三妹。”李宜德把短刀插回腰间,跟了上来,三人说笑着出了门。
三人说笑着出了府门,王毛仲与李宜德各跨一马,陈鹿隐骑了驴跟在后面。
王毛仲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灰驴,咧嘴笑道:“老三,你这驴也该换换了。”李宜德也接了一句:“三郎马厩里好几匹闲着的,回头你牵一匹走。”
王毛仲正要再笑,陈鹿隐却先开了口,拍了拍驴脖子,斜睨着他:“大哥,你还说我这驴——上回你拍着胸脯说要考武举,豪言壮语放了一箩筐,到今日怎地连个动静也没有?”
王毛仲被她一句话堵住了嘴,摸了摸后脑勺,支吾道:“武举那事……上头今年改了章程,且等等,且等等。”
陈鹿隐哼了一声。
她转头又朝李宜德道:“二哥,你倒好——上回拍着胸脯说要替我物色入赘的人选,我巴巴等了大半年,问了三回,回回都说‘快了快了’,人呢?”
李宜德被她问得噎住,总不能说三郎招呼他不能替陈东家物色吧,只得干咳一声,别开脸去:“挑来挑去都不合适,怕你嫌弃。”
陈鹿隐斜眼瞅他:“是怕我嫌弃,还是你自己先瞧不上?”
李宜德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好催马快走两步,装没听见。
王毛仲在后头哈哈大笑了两声,指着李宜德的背影道:“叫你嘴欠,这下轮到你了吧!”
二人大笑,不再劝。
行了约莫两刻钟,到了一处宅院门口。
王毛仲翻身下马,回头冲陈鹿隐挤了挤眼:“三郎估摸着到了。待会儿别跟他提相王府的事,他面上不露,心里头难受。”
陈鹿隐点了点头,拴了驴,跟着二人进门。
陈鹿隐随王毛仲、李宜德穿过影壁,后院豁然开朗。
一株老槐荫了半院,矮几摆在树下,四人围坐掷骰,正玩叶子戏。她目光先扫过牌桌,落在座中二人身上,心里便有了计较——长宁郡主与安乐郡主虽是皇太子之女,一身锦绣却透着旧色,衣料不见新样,腰间配饰也清简得很。李琅素日已算低调,衣饰从不张扬,相王府虽处处小心,但有太平公主照应着,日子到底还撑得住;东宫却不同,李显被武曌压得气都喘不匀,手头自然也紧,连带女儿们穿戴都透着一股拘谨。
陈鹿隐将这打量收进眼里,快步上前,朝二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笑道:“原来长宁郡主、安乐郡主也在!早闻二位郡主天人之姿,今日得见,实在三生有幸。我这点粗鄙之技,能在二位跟前献丑,倒是我的造化了。”她话说得满,语气却自然,眉眼间尽是商贾见贵人时那股恰到好处的欢喜。
长宁郡主抬眼瞥了她一下,嘴角微微一扬,算是受了;安乐郡主笑了一声,将骰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倒也没说什么。
李琅只将手里的几张牌往桌上一搁,道:“乏了,你们几个玩罢。”说着站起身,顺手指了指自己方才坐的席位,“来得正好,三郎正缺个人手。输了赢了都算我的——你只管坐下玩。”
李隆基笑着招手道:“来了便坐,快。”
陈鹿隐应了一声,在李琅让出的空位坐下,拢了牌在手中。
安乐郡主慢悠悠道:“陈东家既是三郎的人,便一起罢。”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却也没再说什么。
陈鹿隐紧不慢地扫了一桌上。叶子戏共四十张,分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门,大小有序,大者可食小者。四人各抓八张,余八张扣于桌心为“中营”,出牌仰放,明牌一现,有心人便可推其未出之数,以度其势。她心里已飞快算过一过,面上却只笑道:“我打牌手生,待会儿输了,各位莫笑。”语气爽利,带着几分商贾惯有的圆滑,听着像是讨饶,底下却已将满手牌面理了个通透。
她先打了一张索子,长宁郡主不紧不慢跟了一张文钱,安乐郡主扬手拍出一张万贯,牌面落桌稳当有声。李隆基笑着推出一张十万贯,将三人的牌一并盖了下去:“这一轮我可收了。”
陈鹿隐连忙笑道:“三郎好手气,这一出手便是十万贯,我们哪里跟得起。”她这番话接得自然,像是随口捧场,李隆基听了果然眉开眼笑,将赢来的牌拢了拢,又催她出牌。
几轮往来,陈鹿隐出牌不疾不徐,偶尔拈牌时目光在明牌上停一停,像是在默算着什么,嘴上却不停:“长宁郡主这一手出得妙,我瞧了都替您捏把汗。”
长宁郡主被她夸得嘴角微微扬起,出牌也松快了几分。安乐郡主却不吃这套,每回她说奉承话,安乐便拿眼风扫她一眼,像是要瞧穿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陈鹿隐说话时神色坦荡,笑脸迎人,安乐也不好发作。
她手里还剩三张时,李隆基正与旁人说笑,余者目光各有所落,无人留意身后。李琅不知何时已从竹椅上起身,悄无声息地踱到了她身后。
陈鹿隐拈起一张索子正要打出,忽觉后颈上一道目光落了下来。她手腕微微一僵,牌在半空顿了半息。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随即李琅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出这张?”
陈鹿隐那张索子悬在半空,顿了半息,终究放了回去。她偏头回望,正撞上李琅的目光——近在咫尺,就在她肩后。李琅嘴角微微弯着,眼底却像一潭深水,波光不兴,瞧不出深浅。
二人目光一触,各自弹开。
陈鹿隐别了眼,低头拢牌,将方才那片刻的异样一并合进指缝之间。
李琅退后半步,随口道:“你随便出罢。”
陈鹿隐“嗯”了一声,指尖拈起另一张牌搁了出去,落桌时手已经稳了。
李隆基浑然未觉,正与长宁郡主说笑;安乐郡主却抬眼在二人之间扫了一扫,嘴角微微一撇,将骰子往桌上一搁,懒声道:“三郎,你这请的客人牌技倒是不错,就是出牌慢了些。”说罢拍出一张牌,“快,该你了。”
陈鹿隐应了一声,拈出一张牌搁在桌上,牌面落定,满席的目光便又重新聚回了牌面之上。
又走了几轮,牌局渐入尾声。
安乐郡主手里只剩两张,长宁郡主也所余无几,李隆基手里捏着最后一张牌正要拍下,陈鹿隐却忽然将手里的牌合拢往桌上一搁,笑道:“三郎,对不住了,这一轮我赢了。”
满席俱是一静。
李隆基手里的牌悬在半空,低头一看牌面,又抬头看了看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你手里剩几张?”
陈鹿隐将牌翻开,两掌摊开,四张牌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清一色的十万贯,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正正好把桌心那八张“中营”牌一并吃尽。
陈鹿隐将牌合拢往桌上一搁,笑道:“侥幸,三郎对不住了。”
李隆基愣了一瞬,朗声大笑起来。
安乐郡主把牌一推:“不玩了,请来的帮手倒比你还厉害。”
长宁郡主也搁了牌,起身笑道:“改日再战。”
安乐郡主正要转身,陈鹿隐连忙起身拱手:“郡主留步——有一事相烦。蜀中送来一批新料子,我眼拙,分不清上中下档位,想请郡主替我掌掌眼,免得被商人哄了。”
几人心中雪亮——陈鹿隐做了这些年蜀中生意,什么料子什么档位,闭着眼都摸得出来,怎会当真分不清好坏。她这番话不过是借着“掌眼”的由头,送一批好料子过去,既不动声色地贴补了东宫府上吃穿用度的窘迫,又给自己铺了条攀附的路子。
安乐郡主便不推辞,顺着台阶收了这份人情,懒懒地点了点头:“既如此,改日带着料子到我府上来罢。”说罢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待安乐、长宁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王毛仲和李宜德才从廊下晃了过来。
王毛仲一屁股坐在方才安乐郡主坐过的石凳上,伸手捞起桌上剩的半盏茶灌了一口,啧啧道:“总算走了,坐得我腰都僵了。”
李宜德则倚着廊柱,望着院门方向出了会儿神,忽然道:“安乐郡主这一身衣裳倒是好看,衬得人越发鲜亮。”他说着,目光还落在院门那边,像是在回味什么。
王毛仲嗤了一声:“衣裳好看?我看你是人好看吧。”
李宜德也不否认,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我就说句实话罢了。模样如此出挑,倒叫武崇训那小子占了便宜,还不是因为有武三思那样的阿好耶。”
陈鹿隐忽然笑了起来,朝李宜德眨眨眼:“二哥既然这么惦记,改日我往安乐郡主府上送料子,二哥不如同我一道去?”
李宜德被她这话一噎,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可不去。我一个粗人,登郡主府的门,不是给人家添堵么。”
李隆基在旁边哈哈大笑,拿扇子敲了敲李宜德肩头:“上回在醉仙楼,你又说那位叫十四娘的姑娘好看,说是‘眉眼如画、身段似柳’,我记性好着呢。今日见了安乐郡主,又说是‘光艳动天下’——你倒是给我说说看,到底谁才是你心里的‘大唐第一美人’?”
李宜德被他笑得有些恼,干咳两声,别开了脸,嘟囔道:“我就随口一说,你们一个个的……”
李琅把牌拢了拢,站起身来,朝王毛仲和李宜德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先自便,我与三郎、陈东家说几句话。”
王毛仲会意,拉了拉李宜德的袖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槐荫下只剩三人,一张矮几,一壶残茶。
李隆基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敛了笑意,神色沉了下来:“说罢,什么事。”
陈鹿隐抬眼扫过二人,低声道:“宋之问那边通了。前日设席探了探风,次日他便着人递话过来——两日后圣驾往龙门祈福,届时若斗诗,上官婉儿必定主评。他想托我通个气,好叫自己心里有底。”
李琅沉吟片刻,微微一笑:“他诗名满天下,还须通什么声气?当真是画蛇添足。”
陈鹿隐干笑一声:“如今这光景,总得先铺好台阶。”
李琅挑眉:“光景?什么光景,你倒说说。”
陈鹿隐咳了一声,道:“哎呀,什么光景——不过是天热得紧,改日我送几盏冰镇果子到相王府去,给县主消消暑便是。”
李隆基截断二人,笑道:“阿姊你少些打趣,我记得你与上官婉儿也算交厚。”
李琅点头,方道:“明日正好要进宫,到婉儿跟前说一声便是,算不得什么。”她说着,目光移向陈鹿隐,“你只管吊着宋之问——让他觉着有路却推不开门,手伸了够不着,话递了听不见回音。旁的我来安排。”
陈鹿隐点了点头。
李隆基忽然话锋一转,从腰间取下折扇,“啪”地一声抖开,笑道:“对了,陈东家,听说你与清化坊那边的人相熟?”
陈鹿隐不知他这话从何说起,只道:“三郎消息倒灵通。不过是前些日子酬酢,结识了几位娘子,算不得相熟。”
李隆基将扇子合拢,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笑道:“我听说有一位沈子柔,是南曲的都知娘子,才貌双全,寻常人想见她一面,得过好几关。”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诗要能入她的眼,酒要能过她的令,谈吐还要不俗,连容貌都得顺她的心意——三关过了,她才肯出堂一见。我若是大张旗鼓去,反倒惹眼。”他说着,目光落在陈鹿隐面上,“你若是能替我想个法子,让我悄悄地见上一面,又不张扬——”
他话没说完,扇子又“啪”地一声打开了,像是把后半句一并折了进去,只拿眼风瞧着陈鹿隐,等她接话。
陈鹿隐搓了搓手,面上堆出笑来,连连摇头:“三郎这是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买卖人,哪有那般大的脸面替三郎牵这红线?那沈子柔是南曲的都知娘子,眼高于顶,寻常人想见她一面都得过三关五将。我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她门前的龟奴都递不上话。三郎若当真有意,何不堂堂正正下一张帖子?”
李隆基早知她推脱,笑了一声,道:“你隔三差五往清化坊跑,去找那位——”说到此处,便故意住了口,瞥了李琅一眼,道:“替我想想办法,总不过分。”
陈鹿隐耳根腾地红了,飞快瞥了一眼李琅,她连忙站起身来,道:“办办办,我这就去办!”说着行礼便走,脚步匆匆地出了院子。
李隆基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观此人可造,收归麾下,胜似落于旁人之手。阿姊虽曾劝我莫急,我到底惜才,舍不下。”
李琅想起那日替陈鹿隐赎回算盘的事来。可自那以后,她竟从未递过帖子来拜访自己,更不曾借故登门。若是有意交结,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冷淡至此——她若不来,便是心中有所保留,不肯轻易将自个儿拴在某处。
李琅淡淡道:“此人确有本事,做事也利落,一根针落到水里都能给你捞起来。只是心性过于玲珑,八面风光,在姑母那边也吃得开——今日在东边吃酒,明日便能在西边喝茶,两头都不落下。”顿了顿,“只怕她不肯只踏一条船。若要她上咱们这边来,光靠几杯酒、几句体己话,怕是拴不住她的。”
李隆基笑了笑,以为她是舍不得,便挑眉望着李琅,也不言语。
李琅道:“有话便说,莫要吞吞吐吐。”
李隆基凑前半步,压低了声,嘴角噙着笑:“不试试怎知。不过做兄弟的收她做门客,只叫她办事,绝不沾手——到头来还是给阿姊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李琅闻言,眉峰微微一凝,冷声道:“你少乱作揣度。这位陈东家,是姑母的人。”
李隆基却不急,抚掌笑道:“我还当陈阿妹只通商贾之道,没成想竟也是个风流人物。”他顿了顿,目光在李琅面上一转,那笑意更深了几分,“即便如此,阿姊又在迟疑什么?开口叫她伺候便是。姑母那性子,你们姑侄共用一人,想来她也不见得会推辞。”说罢扇子一展,掩了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李琅。
李琅一言不发,劈手夺过折扇,“啪”地合拢,往自己腰间一插。
李隆基李隆基手里一空,正要开口,李琅已站起身来,淡淡道:“扇子借我几日。省得你拿它满街招摇,一张嘴便是混话。”
李隆基愤愤不平,到底摇了摇头,低声笑道:“做贼的不心虚,倒嫌我这敲锣的聒噪。”
李琅脚步一顿,不咸不淡地丢了一句:“那便闭上你的锣。”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翌日,李琅入宫侍奉。
李琅入殿,武曌正倚在榻上看一卷奏疏,闻声抬了抬眼,将奏疏搁在膝上,笑道:“来了?”声音虽有些倦,却仍清朗,不似病重之人。
李琅趋前行礼,偷眼打量祖母,但见她面色略倦,眼窝稍陷,比前几日清减了些,却也不至枯槁。
榻边坐着一人,正是太平公主,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与武曌说着话。见李琅进来,太平抬了抬眼,也不停话,只将药碗往她面前递了递。
李琅会意,上前接过,她在小杌上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至武曌唇边。
上官婉儿侍立榻侧,手捧药方册子,低眉垂目,不发一言。
殿中一时只剩药匙碰碗的细响。
正喂着药,殿外内侍趋近帘前,低声道:“梁王武三思求见。”
武曌道:“宣。”
李琅手中药匙在碗沿一顿,随即喂尽最后一勺,搁碗起身。
太平公主亦起身理袖,二人目光一交即收,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上官婉儿合了药册,拢袖退至壁下,低眉不言。
殿门开处,武三思紫袍玉带,含笑入内,拱手道:“臣武三思,恭请圣安。”
李琅与太平略一颔首,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李琅紧行两步,与太平并肩,低声道:“姑母,陈鹿隐那边路已铺了七八成,如今卡在宋之问身上。此人文墨上倒还爽快,一涉权柄便如泥鳅入水,滑不溜手,非要等上官婉儿的眼色才肯动。”她停了停,又道,“怕是要等一等。”
太平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一牵:“等便等。左右不差这一日半日,我陪你等着。”
二人行至廊下,便倚栏立了,望着殿门方向。不
多时,殿门轻响,上官婉儿含笑而出,手中捧一只描金漆盘,盘上托着两枚黄澄澄的枇杷,饱满圆润。
见了廊下二人,上官婉儿笑意更浓,步履轻快走来,道:“今早恰好有人送了两筐来,圣人尝了欢喜,便命我取两枚与二位尝尝。”说着将漆盘往前一递,眉眼弯弯。
李琅接了枇杷,顺势将宋之问一事拣要紧的说了。上官婉儿一面听一面点头,末了笑道:“知道了。回头我递句话过去便是。”
太平公主忽道:“方才在殿中瞧见三思,倒觉得他近日气色好了许多,容光焕发的,竟比前些年耐看得多了。”
这话来得突兀,像一块石子抛入静水。上官婉儿笑意未散,抬目而视,眼底却掠了一丝极淡的怨意,如薄云遮日,倏忽而过。她顿了一顿,方点了点头,道:“梁王殿下近来确实丰神俊朗。”
李琅立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枚枇杷,温温的。她心口一紧,像后颈被人吹了一口凉气。垂着眼不接话,只将枇杷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