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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酒帘通曲径 ...

  •   陈鹿隐的铺子虽暂歇了门面,底下放贷收息的活儿却一日没停。

      每日一早,她便出入东市署,专司蜀中食材采买——花椒、胡椒、橄榄、乳酪,桩桩件件清点得滴水不漏。衙门里规矩虽严,缝隙她心里门清。

      官吏们起初端着架子,几番接触下来,便拿她当个拿钱买名头的富家女,说起朝中闲话也不避讳。偶有手头紧的旁敲侧击,她便笑眯眯摸出钱袋来,爽利得很。

      时日久了,陈万两这名头在洛阳城里愈发响亮。官面酬酢一场不落——斗鸡押注不眨眼,赢了赏人,输了大笑;樗蒲掷采全无章法,输赢不当回事;彩选格上行棋只跟着旁人走,输一注押一注,哄得老油子们眉开眼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耳朵里落下的闲话——谁家和谁家走得近,谁往奉宸府递了东西——她一句没漏,都收在肚子里。偶尔遇着刘掌柜,顺手塞几枚蜀中干椒,也不多话,塞完便走。身后算盘珠子叮叮当当响一路,像她这个人,热闹得没心没肺。

      陈鹿隐在东市署出入月余,官面门路摸得差不多了,可衙门里小吏递不到的话——谁宿在哪个娘子房里、说了什么醉话,谁家管事跟谁家丫鬟对了眼色——得往烟花巷里寻。

      她原先与绮霞阁里的娘子们并无交情,正好从头结交。头一回去绮霞阁请沈子柔吃酒,倒费了一番周折——那沈子柔虽非头牌都知,却也有自己的规矩,寻常男客要见她,须得才艺展示,几番考较下来才见得到人。陈鹿隐是个女客,来得稀奇,反倒没那么多讲究,鸨母报进去说有位陈娘子慕名来访,沈子柔竟破例请她进去了。头一回走时,陈鹿隐塞了一对蜀中翡翠耳坠在她手里;第二回带了蜜饯,第三回带了蜀锦。三五回下来,沈子柔便拿她当自己人,楼里姐妹间的闲话、客人间的往来,都不再避她。

      时日久了,她又摸清官员们癖好各异——好胡姬的、好男风的,都暗暗记下,想着日后酬酢好投其所好。撞见什么、听见什么,全收进肚里,不声张。

      这日黄昏,陈鹿隐在绮霞阁替户部郎中安席。

      酒过三巡,一名绿衫姑娘捧酒递来,她伸手去接,两下指尖无意一碰——温温软软的,像落花贴上手背。陈鹿隐手一颤,杯盏险些脱手,那一小块皮肤酥酥地窜了上来。

      那姑娘弯眼一笑,陈鹿隐端着酒忘了喝,心头跟着晃了一下,仰头干了,酒凉心热。她别开眼,耳根烫得厉害。姑娘又回头望她一眼,她手上一乱,酒洒在了裙上。

      席散后,她站在门口灯笼下发愣。沈子柔出来拿手在她眼前晃:“想什么呢?”陈鹿隐回神摇头笑道:“没什么。”说罢转身便走,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陈鹿隐回宅后心绪难平,索性披衣起身,牵了灰驴便往清化坊去。

      坊门入夜便闭,可清化坊里头的巷子却是另一番天地——坊墙之内,红纱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得窄巷暖融融的,丝竹之声从各家楼里漏出来,混着酒气脂粉气,在坊墙圈出的一方天地。

      坊外街鼓早已响过,大道上空无一人,但坊墙里头,热闹才刚刚开始。

      陈鹿隐低头穿巷,在北曲一间馆子门前停住,将驴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摸出几枚铜钱推门而入。龟奴本要摆脸色,一见银子,立时堆了笑迎上来。

      陈鹿隐道:“我要寻人。”

      龟奴瞥了一眼铜钱,又抬眼打量她,脸上堆笑。唐时女客来坊中寻欢,他见得多了,算不得稀奇。

      “各色男子都要。”陈鹿隐道,“高矮胖瘦,书生武夫,清俊粗犷,一样几个。”不等龟奴应声,她又补了一句:“女子也要,老的少的,艳的素的,一样几个。再搭一个胡姬,高鼻深目。”

      龟奴捻了捻指尖那枚铜钱,抬眼觑了她一下,压低声道:“娘子若是冲着什么诗词歌赋、清谈雅会来的,那可是走错了门。我这馆子里头,只做皮肉生意,没那些风雅讲究。”

      陈鹿隐抬眼看他,淡淡道:“就是要陪客睡觉的。”顿了顿,“——陪我睡。”

      龟奴张了张嘴,三十年接客无数,头一回被人一句话堵得接不上来。他盯着陈鹿隐看了两息,见她神色如常,既不羞怯也不张狂。

      陈鹿隐见他神色犹疑,又摸出一贯铜钱,搁在桌上:“双倍价钱,今夜就要。”

      龟奴指尖一触那钱串,便不推辞了,收起铜钱点了点头:“娘子稍坐。”转身时嘴里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世道……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龟奴不再多问,转身进了后堂。不多时领了一列人出来,在廊下排开——白面书生眉目清秀,浓眉阔脸虎背熊腰,细瘦高挑眉眼含懒,矮壮敦实面相憨厚。女子一列,温婉如水,泼辣带英气,沉默却眼活,还有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最后头果然站着一个胡姬,高鼻深目,肤色微褐,卷发垂肩,一双眼睛在灯下泛着琥珀色,沉静地看着她,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等打量。

      陈鹿隐将众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挑布匹成色一般,看完了点了点头,道:“替我寻一间僻静屋子,我要一个个见。”

      龟奴应了,将人遣散,引她上楼。

      陈鹿隐于桌边坐定,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叫人进来。”

      陈鹿隐一个个试过,男子碰了手背腕骨,心中古井无波;女子碰了脸颊手背,心里微微蹭了一下,皱了便平。

      最后胡姬推门进来,陈鹿隐心头一跳,碰她手背微凉,又沿腕骨摸上一寸,指尖底下温温的。胡姬不退,侧脸含笑:“娘子头一回来?”

      陈鹿隐点了点头:“你叫什么?”

      “安四娘。”胡姬偏头看她,“东市那个陈东家?”

      陈鹿隐点了点头。

      安四娘笑道:“把整间馆子男女都摸一遍,最后挑了奴家一个——娘子今夜是来寻开心的,还是寻别的?”

      陈鹿隐沉默片刻:“我是来问问题的。方才那些男女,皮肉都温的,心里却空。唯独碰你的时候……那算不算情动?”

      安四娘不急着答,端详她片刻:“见了那白面书生如何?”

      “好看,多看了两眼。”

      “武夫呢?”

      “也看了几眼。”

      “那几个女子呢?”

      陈鹿隐顿了一下:“……也好看。不太敢多看。”

      安四娘弯了弯嘴角:“男子好看便大大方方看,女子好看反倒不敢看了。有些事嘴上说不清,手脚却老实。”她垂眼看了看陈鹿隐的手,“娘子方才碰奴家的时候,那只手可没收。”

      陈鹿隐低头看了一眼,耳根发烫。

      安四娘笑了笑,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陈鹿隐这才回过神来,从袖中摸出两贯铜钱搁在桌上,站起身来:“今夜不留下了。往后我常来——只找你,聊聊天。”

      安四娘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有立刻收:“只聊天?”

      “只聊天。”

      安四娘伸手拢了铜钱入袖,道:“陈东家出手阔绰,奴家没有不应的。只是有句话须说在前头——娘子找我聊天不打紧,可若有一日,娘子说的那些话漏了出去,奴家可担待不起。”

      陈鹿隐看着她,面色不改:“你只管收钱聊天。说什么、听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个人知道了——”她顿了一顿,“那便是你的事。”

      安四娘闻言,笑意微微一凝,随即又浮了上来,那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陈东家做事,果然干净利落。奴家记下了——只管聊天,不往外传。娘子什么时候来,奴家都在。”

      陈鹿隐骑在驴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留着安四娘腕骨的余温——那一触,她心口猛地一缩。她忽然明白了:回想这些时日,她日日出入烟花之地,满眼都是男男女女搂抱调笑,她原以为是自己酬酢多了疲了,才总觉心绪难平。原来自己染了这般富贵的习气,难怪每日只要一有漂亮的女子望自己一眼,便心头一动。

      她攥紧缰绳,怔怔坐了一会儿,随即低声骂了一句:“天菩萨,这算什么事。”

      隔日,陈鹿隐换了一身利落短打,揣着东市署的文书,往官衙去了。

      她连日出入宫门市署,将这桩采买差事摸了个通透。心中雪亮,光有文书不成,这条线上的人,须得用酒肉喂熟了才肯开口。

      于是她在北市寻了一处老字号酒肆,包下二楼临街雅间。席面排得阔绰,赵主事嗜胡饼,她便教后厨单烤一盘搁在他面前;刘录事好西域葡萄酒,她便亲手温了一壶放在他手边。酒过三巡,又唤小二摆上骰盘筹箸,众人正行令间,门帘一掀,迎宾楼的娘子们鱼贯而入,或抱琵琶,或执酒壶,各在席间坐了。

      这些官员平日衙门口上端着朝廷体统,一本正经,可一出了公门,哪个不是风月场上的熟客?陈鹿隐心里明镜似的,光有好酒好菜不成,须得有人陪着,才肯把话从肚子里掏出来。她早教迎宾楼挑了最好的几个娘子来,水红衫子、藕荷罗裙、月白披帛,各有所长——一个擅琵琶,一个会唱小曲,另一个专门陪酒行令,嘴甜手巧,三杯下去便能哄得人把家底都抖落出来。

      行令用的是“筹令”,一筒竹筹,每筹上刻着一句经书诗文和对应的饮酒规矩。刘录事抽了一支,翻过来看时,见上头刻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下注“上客饮五分”。众人笑着举杯,满席各饮了半盏。

      赵主事接着抽了一支,上写“独学而无友”,旁注“则孤陋而寡闻——座中独坐者,自饮三杯”。满座目光齐刷刷看向末席——陈鹿隐正独自坐在那里,面前只一盏酒。

      众人哄笑起来,她也笑着端起酒盏,连饮了三杯,面不改色,把空盏翻过来亮了亮底。众人叫了一声好,赵主事便把那支筹递给了她。

      陈鹿隐接过竹筹,随手往筒中一掷,笑道:"我可不敢再抽了,再抽怕是要喝到桌子底下去。不如换一个玩法,掷骰子如何?"说着从袖中摸出两枚骰子,往席面上一撒,骨碌碌转了几圈,一颗定在"六",一颗定在"三"。她看了看点数,笑着道:"九点,该是谁来陪我喝这一盏?"目光往席间一转,定在周主簿身上,"周主簿,您可逃不掉了。"

      她起身端着酒盏走到周主簿面前,先自饮了一杯,笑道:"周主簿,我初来乍到,许多门道摸不清楚。听闻您常往张府走动,与奉宸府那边甚是相熟,不知张侍郎与张司卫二位,平日里有些什么喜好?我既有心做这宫里的买卖,总该知道哪座庙供着哪尊佛,免得走错了门路,岂不糟糕?"

      她这话说得委婉,面上笑意盈盈,话里的意思却是明白不过——她也想攀一攀二张这棵大树。周主簿身边那娘子正替他剥了一颗葡萄递到嘴边,他张嘴接了,慢慢嚼着,方抬眼看了看陈鹿隐,道:"陈东家倒是通透人。只是张府门槛高,不是寻常人说进便进得去的。"

      陈鹿隐又替他斟了一杯酒,叹道:"正是门槛高,才要多请教您这样的明白人。我听说圣上近日对二位张郎颇为倚重,连御膳房的单子都要先过了奉宸府的眼才递得进去。我若把这条线走通了,日后宫里宫外的买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她说着压低了声,"周主簿若肯引荐,我自然少不了您的好处。"

      周主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看了一眼身边那娘子斟满的酒盏,隔了片刻才道:"陈东家有心,我替你留意着便是。"

      陈鹿隐笑着又敬了一杯,不再多问,只道:"那便仰仗您了。"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席位。

      那娘子又替周主簿添了一杯酒,他低头饮了,像是方才那几句话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满席骰声又起,筹筒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

      酒过五巡,席间便有些收不住了——赵主事撸起袖子与人划拳,嗓门大得隔壁雅间都听得见;刘录事抱着琵琶娘子的手不肯松,几个娘子被灌得面颊绯红,却仍笑着替人斟酒,倒酒的手已微微发颤。骰子滚了一地也没人弯腰去捡,竹筹被随手丢在酒盏之间,沾了酒渍,横七竖八地躺着。

      陈鹿隐正端盏看人划拳,袖口忽被人一扯。

      回头,掌柜凑近低声道:“陈东家,隔壁有贵客,烦请收敛些。”

      她顺目光往门帘处一瞥——帘脚微掀,露出一双子乌皮云头靴,鞋帮上金线暗绣,靴子往旁边挪了半步,门帘缝隙间探出一张脸来,李隆基正笑盈盈地望着她,也不出声,只朝她勾了勾手指,下巴往门外一抬。

      陈鹿隐心头一跳,搁下酒盏,对席上众人道了声“失陪”,起身掀帘而出。李隆基已站在廊下,手里转着一把折扇,月光照在扇面上,忽明忽暗。见她出来,笑道:“我阿姊在里头议事,你在隔壁喝得热闹,倒叫我瞧见了。”

      陈鹿隐压低声道:“三郎怎么来了?”

      李隆基收了扇子,往门内努了努嘴:“跟阿姊来的。她跟人说话,我嫌闷,出来透气,没成想撞见你。”他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倒是在里头混得开,满席都灌你的酒。”

      陈鹿隐笑了笑:“混口饭吃罢了。”

      李隆基正要再说,门帘内传来一声轻咳,两人齐齐住了口。陈鹿隐顺着那声响望去,隔着帘缝,瞧见李琅坐于上首,端茶与一绯袍官员低语,嘴角含笑。旁尚坐二人,一紫一绯,各端酒盏,似在议事。李琅并不往这边看,只侧耳听紫袍说话,偶尔点头。

      陈鹿隐收回目光,低声道:“三郎先进去吧,别让县主等久了。”李隆基点了点头,转身掀帘回去了。

      陈鹿隐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这才转身回席。

      酒又过三巡,席间愈发乱了。

      陈鹿隐正替赵主事斟酒,忽觉左膝一沉,一只手搭将上来,掌心滚热,稳稳地压着。

      她侧目一瞥,邻席那年轻录事正偏头瞧她,满脸酒气上涌,笑嘻嘻地道:“陈东家年纪轻轻,好本事。”那只手仍搭着,全无收回去的意思。

      陈鹿隐心头骂了他祖宗十八代,面上笑意分毫不减,口中道:“大人谬赞了。”说着膝头微微一偏,借起身递酒之势,那只手便滑落下去。她又陪了一杯,搁下酒盏,笑道:“各位稍坐,我去看看后头新添的乳酪。”说罢起身便走。

      到了楼下柜台边,压声与掌柜说了几句。掌柜会意,不多时便领了两个姑娘过来。陈鹿隐摸出两注铜钱塞在她们手里,低声道:“只伺候左边那位年轻大人,酒要倒满,别叫他再往我这边来。事情办得好,还有赏。”两个姑娘收了银子,转身上了楼。

      陈鹿隐没有即刻跟上去,在楼梯口略站了一站。余光里瞥见李琅立在廊下阴影中,隔着几步瞧着她,不言不语,显是方才送完了客。

      陈鹿隐心中暗叹:事情你们这些贵人只管吩咐,哪管人间疾苦。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朝李琅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李琅还没看清,她已转身登楼而去。

      回到席间,那年轻录事身边已换了人。

      陈鹿隐重新落座,又端起酒盏满席敬了一圈,笑意如常。

      她方松了口气,那年轻录事又端着酒盏凑将过来,身子往她这边一偏,一只手又往她腕上搭来:“陈东家,方才怎么去了这许久?”

      陈鹿隐侧身避过,笑道:“大人醉了。”心中却暗叹:只好去求隔壁三郎了。

      她借故起身去了隔壁。推门进去,只余李琅与李隆基姊弟二人在座,几上一壶茶已凉了大半。陈鹿隐把情形说了,李琅端着茶盏听罢,面上纹丝不动,只“嗯”了一声。

      李隆基笑了一声,拿扇子敲了敲掌心,道:“你且回去等着。”又转头看向李琅,目光似笑非笑。李琅仍低头饮茶,像没看见他。李隆基等了两息,见她不动,便拿扇子点了点桌面,笑道:“我去。”

      李琅这回抬了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去便去。”

      李隆基站起身来,推门出去了。

      李琅道:“你回去坐着,别露声色。”

      陈鹿隐回席落座,不动声色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那年轻录事见她回来,目光又飘了过来,手在膝上动了动,似在掂量什么。

      未及片刻,门帘一掀,李隆基大步跨了进来。

      满席人抬头,立时有人认出,连忙起身拱手:“三郎!”席间顿时热闹起来。

      李隆基笑着拱手还礼,也不推让,拉了张凳子往陈鹿隐身旁一坐,顺手端起她面前那盏酒仰头饮了,又提壶自斟,动作行云流水。

      几巡过后,他忽而侧身,一只手臂松松搭在陈鹿隐椅背上,身子往她那边微倾,笑道:“陈东家往日在东市署做事,还要劳各位多照应。”

      满席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有数——李隆基素来风流,洛阳城里谁不知道他往哪家姑娘身边一坐、手往哪把椅子上一搭,那意思便算是说与天下人听过了。

      赵主事先举杯笑道:“三郎放心,陈东家的事便是我们的事。”众人纷纷附和,那年轻录事低头端酒饮了一口,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再没敢往这边看一眼。

      恰在此时,门帘又是一掀,不重不轻,帘角微微一荡。

      李琅倚着门框站着,也不进来,目光轻轻扫过满席,最后落在李隆基搭在椅背的那只手上,停了停。席间有人认出她,连忙要起身行礼,她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不必,随即道:“路过,看看三郎这椅子,坐得稳不稳当。”

      李隆基、陈鹿隐皆是心下一凛,李隆基干咳一声,默默把手收了回来,端端正正搁在自己膝上。李琅微微一笑,抬步便走。

      满席人面面相觑,只当是姊弟二人闹了点别扭。
      李隆基咳了一声,重新举起杯来:“来来来,喝酒。”

      众人这才纷纷举杯,将方才那片刻的静默混着酒吞了下去。

      酒席散尽,陈鹿隐立在楼前,将几位管事一一送上马车。赵主事拍她肩头道了声“回头办手续”,她含笑应了。

      众人摆手说别送了,三郎等着呢,她仍送到车旁,含笑目送,一个不落。

      最后一辆马车拐过街角,她方收了笑,揉了揉发僵的腮帮,低头掸袖口酒渍。

      街对面马车正缓缓启动,李隆基掀帘朝她招手:“上来!”

      她抬脚要走,东边巷口马蹄声骤起,一匹白马缓缓踱出,月光下坐的正是李琅。她勒马停住,隔着半条街,目光落在李隆基那只掀帘的手上,不言语。

      李隆基顺着她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李琅的脸,神色一变,松了帘子缩回车内,压声喝道:“走!”

      车夫鞭子一扬,马车疾驰。

      陈鹿隐脸色一变,追了两步,扬声喊道:“三郎别走——”

      马车不停,拐过街口便没了影。

      陈鹿隐怔在街心,缓缓收回目光。

      李琅勒马踱到跟前,低头看着她,片刻,只道:“上来。”

      陈鹿隐一怔:“县主,我自家走——”

      话未落地,李琅已探手揽住她腰际,往上一提,将她稳稳搁在马背前头。陈鹿隐后背撞上她前襟,登时僵住,双手攥紧鞍桥,半分不敢动弹。

      马蹄踏着长街,夜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去。李琅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来:“你欠我一回。”

      陈鹿隐连忙笑道:“是是是,欠着欠着。”

      李琅道:“也好。明日洛阳城都道你是三郎的人,往后行事也少些碍难。”

      陈鹿隐耳根一热,低声嘀咕:“天菩萨……”

      李琅忽而一笑,道:“对了,我倒要问你——怎么今日见着我,便如见了鬼一般?”

      陈鹿隐干笑一声:“害——杨六郎那头,虽占了一层利,我屡次登门都吃了闭门羹,事情还没个着落,哪敢见你?怕你一气,连着宫里采买的差事也不让我做了。”

      李琅不再言语。马蹄声不紧不慢,走出好一段,夜风里才听见她鼻中极轻地哼了一声,似笑非笑,也分不清是应了还是没应。陈鹿隐不敢回头,只觉背后那一小片温热贴着衣料,一寸一寸透过来。

      到了延福坊巷口,李琅勒住了马。

      陈鹿隐连忙翻身下马,退出两步,行礼道:“今夜承蒙县主解围,陈鹿隐铭感五内——”

      话犹未了,李琅目光落下来,淡淡截道:“就这一句?也不请我进去喝盏茶?”

      陈鹿隐耳根蓦地一热,直起身来飞快瞥了她一眼,又垂了下去,嘟囔道:“请……请你作甚?”

      李琅也不答话。陈鹿隐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一拍额头,踉跄两步,口中含糊道:“醉了醉了,当真是醉了——”说着便往院门飞奔而去,掏出钥匙开了锁,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板,门闩落下,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李琅瞧了瞧那扇紧闭的门扉,嘴角微微一弯,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拨转马头,纵缰而去。

      陈鹿隐合严门扉,抢至井台,舀水泼面。凉意透骨,浑身一颤,低声道:“这些皇族贵胄,倒是一个比一个放得开……”

      怔立井畔,那些年听来的旧闻便一件件浮上来:太宗纳弟媳,高宗立才人,圣人蓄面首,太平亲试薛怀义,母女共用一人;房陵私通外甥,高阳与辩机往来。桩桩件件,搁在李唐皇室中,竟算不得稀罕。

      一个太平已够她受的了。每回从公主府出来,后背衣衫尽湿。如今又添了安兴县主,姑侄两个竟是一般做派。

      说来也怪,每回见着李琅,她便不敢正眼去瞧。不瞧时,心中空落落的不踏实;待鼓足勇气去瞧,又觉着近得慌。可再亲近也是亲近,若要她拿自己去换什么前程,那是断然不肯的——她陈鹿隐便是回蜀中乡下卖豆腐,日出磨浆、点卤压板,到底自在。

      想到此处,她竟有些恨恨,抬手在膝盖上重重拍了一记。

      翌日一早,陈鹿隐往东市署去。

      刚跨进门,书吏们竟纷纷站了起来,有人掀帘,有人倒茶,隔着半条廊便喊“陈东家来了”。陈鹿隐一愣,只道走错了门。赵主事已从里间迎出,亲手将一摞批好的单子递到她手中:“陈东家,这几日的采买单子我都签了,回头只管去库房领。”语气比昨夜酒席上客气了何止三分。

      陈鹿隐接过单子,低头一翻,诸印俱全,数目分明。她一面看,一面点头,口中喃喃道:“这个对,这个也好。”活脱脱一副似懂非懂、只觉热闹的模样。

      正待卷起收入袖中,忽听得身后两个小吏压着嗓子嘀咕:“便是她,昨夜相王府那位三郎亲自来接的……”另一人道:“瞧这光景,交情怕是不浅。”

      陈鹿隐手上略略一顿,随即又翻了一页,只作未闻。心中却道:任你们嚼舌根,只要事办得成便好。

      正欲举步,昨夜席间那年轻录事却快步赶了上来,拱手笑道:“陈东家,周主簿命我传话——今晚他在清化坊的胡姬酒肆备了一席,请陈东家务必赏光。张府那边的事,他说有法子替您通一通。”陈鹿隐面上笑意不减,颔首道:“有劳传话,入夜便至。”那录事得了回话,拱手自去。

      陈鹿隐出了东市署,心中诸般念头转了一转。清化坊——那是洛阳城里最热闹也最暧昧的去处,胡姬酒肆里隔帘说话,比官衙里敞亮得多,也比私宅里安全得多。周主簿选在那里,说明他既想谈,又不想让人知道谈了。

      不得久留。陈鹿隐策驴回了南市,先往署中将采买手续交割了,又赶回自家铺前,伸手撕了门上的封条,哗啦一声,纸裂如帛。她推门而入,将几个老伙计聚在柜台前,也不落座,只倚着柜台将话交代了——此去恐有长时不得回铺,往后账目、放贷、收货、出货,一应事务全仗各位老哥。只一件,万事求稳,不许出事。

      刘掌柜是跟着她阿耶陈旺起家的,资历最老,闻言只将算盘往柜上一搁,拍了拍她肩头:“东家放心去,铺子有我们几个老骨头撑着。”

      旁边年轻些的账房却皱着眉,犹豫半晌,终于忍不住道:“东家,蜀中那边来了两封信,一封是老太爷的,一封是老夫人的,都问铺子账上近来支钱太勤,进的少出的多,怕你在外头胡来。”他说着从柜底取出两封漆封口的信。

      陈鹿隐接过来,只捏在手里掂了掂,便搁回了柜台上:“回头再回。先说说眼下。”

      那账房先生却不肯退,又道:“还有一件事——铺子上的现银,这几个月支出去的数目,比往年整年都多。若是蜀中那边问起来,我们不好交代。”

      陈鹿隐沉默片刻,道:“支出去的银子,都有去处。蜀中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清楚。你们只管守着铺子,别让人进来乱翻账本就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蜀中再来信问,便说我在洛阳接了笔大买卖,银钱周转一时吃紧,过些日子便好了。”

      账房先生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将账册合上了。

      陈鹿隐又道:“手头紧,把我那几处宅子挂出去卖了便是。”她说得轻描淡写,帐房先生脸色微微一变,刘掌柜也皱了皱眉,想要开口,却被她抬手止住了,“铺子不能断,我自有办法。”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出门。

      陈鹿隐入夜换了身衣裳,往清化坊去。

      胡姬酒肆在坊口第二家,二楼雅间帘子半卷,里头已经亮了灯。

      她掀帘进去,周主簿果然在座,旁边还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那人身形高瘦,面容端正,一双眼睛精明得很,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她腰间那副算盘上,嘴角一弯。

      周主簿起身道:“陈东家来了,这位是宋延清宋先生,如今在奉宸府任左奉宸内供奉。”

      陈鹿隐笑着见礼,口中说着“久仰”,心里却转了一转。宋之问。此人在洛阳算得一号人物,诗名甚响,与沈佺期并称“沈宋”,宫里头宴饮作诗,常有他的应制之作,连圣人也夸过他文才。然则她也曾听人说起,宋之问人品着实不堪。当初为了攀附,给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代笔写诗,还替张易之提过溺器,满朝士人齿冷,没几个拿正眼瞧他。更有甚者,他曾在诗里明里暗里向武曌自荐,写什么“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明面上是咏天河,暗里却是想上龙床。结果那诗递上去,武曌只淡淡说了一句:“吾非不知之问有奇才,但恨有口过耳。”——嫌他口臭。这话一传出来,宋之问便成了洛阳城里最大的一桩笑话,文人们茶余饭后提起,总要摇着头笑上一阵。

      陈鹿隐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仍是一派温驯笑意,落了座,端起酒盏敬了一杯:“宋先生的大名,我早听人提过。今晚能见着您,是我的福气。”

      宋之问也举了举杯,不咸不淡地饮了一口,目光仍带着几分审视,却没有开口,只把话头交给了周主簿。

      周主簿便接过话来,替两人斟满了酒。

      酒过三巡,席上便热络起来。

      周主簿举杯道:“陈东家年纪轻轻,便接了宫里采买的差事,这份本事,满洛阳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陈鹿隐笑着摆手:“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贵人提携。”

      宋之问端着酒杯,慢悠悠接了一句:“那也要陈东家自己有本事接得住。采买这桩事,外头看着是买卖,里头是门道。能在这门道里走顺了的人,都不是寻常人。”

      陈鹿隐心里一哂,面上却做出受用的样子,连声道:“宋先生抬举了,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往后还得多仰仗您二位指点。”

      周主簿举杯笑道:“宋先生在奉宸府多年,张府上下无有不熟。陈东家往后有宋先生指点,何愁路走不通?”

      陈鹿隐连忙捧盏:“那便全仗宋先生了。”

      宋之问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周主簿又替他斟了一杯:“我能在张府走动,也是托宋先生的福。”

      陈鹿隐笑道:“那是自然。”

      宋之问只笑了笑,低头饮酒。

      酒过三巡,周主簿击掌,歌姬鱼贯而入。

      周主簿话锋一转,不经意似的道:“昨夜相王府的三郎亲自来接,陈东家与三郎交情不浅哪。”

      陈鹿隐笑道:“偶然认得罢了。”

      周主簿搁下酒盏,方抬起眼来,慢悠悠地道:“陈东家既走得通相王府的路子,何不替咱们牵一牵线?相王府背后是太平殿下,谁不想顺着这条道走几步?”说着又将空杯推了过来,放低了声音,“陈东家若方便,替咱们递句话,往后彼此也好照应。”

      陈鹿隐端着残酒,指尖在杯沿上落了一落。身侧那女子又替她斟满了。

      她心中念头转得飞快——周主簿是张府的人,却想搭相王府的船,风向果然已是转了。她抬起眼来,笑道:“周主簿抬举我了,我不过是替太平殿下跑跑腿,哪里能牵什么线。”顿了一顿,方续道,“不过,既是周主簿开了口,我自然替您留意着。相王府那边,我替您递句话便是。”

      周主簿笑意深了三分,举杯道:“那便多谢陈东家了。”

      宋之问始终未开言,只在此时缓缓抬眼看了看陈鹿隐,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随即便移开了目光。

      席又过了一巡,陈鹿隐以手支额,身子微倾,显出几分醉意来,含糊道:“多谢二位款待。”

      周主簿亲自送陈鹿隐出了门,替她掀了车帘:“陈东家慢走。”

      陈鹿隐上了车,车帘一落,她便睁开眼来,目光清冽如秋水,半点醉意也无。她靠在车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自盘算:这宋之问从头到尾不曾开口,只叫那周主簿打头阵,东拉西扯地垫话探路,分明是在拿旁人当棋子试深浅。自己方才在席间说笑劝酒,样样都做了,可那人始终端坐如山,眼角都不曾多看她一眼——怕是还没走到他心里去。

      为今之计便是将李琅交给自己的事情先办办好,才好开口请她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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