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封条落市井 ...
-
翌日天色未明,南市犹在沉睡,街面上尚无半个行人。
陈鹿隐正自迷迷糊糊,忽闻楼下脚步杂沓,她心头一跳,披衣而起,蹬蹬奔下楼梯。
方到铺面,便见两个皂衣官差已大步跨进门来,后头跟着个绿袍小吏,面色木然,手中捏着一张封条,往柜台上一拍,啪的一声,清清脆脆。
“南市署令,万通名下铺面,即日起一概查封。”
陈鹿隐眉头一皱,却不慌乱,只拱手道:“敢问上官,奉的是谁的令?”
绿袍小吏不接话,侧身往柜台角上斜了一眼。
、
陈鹿隐登时会意,袖中摸出几枚茶钱,不动声色递了过去。
那人在袖中接过,压低了嗓子,道:“南市署的令,上头压下来的——至于是谁,底下人不敢问。”说罢抬眼瞟了瞟她,又补了一句,“陈东家,听说你近来和相王府那位县主走得颇近,何不去走动走动?”话落,将封条往她柜面上一搁,转身便走。
两个皂衣官差紧随其后,一扇扇铺门合拢,封条一张接一张贴了上去。
陈鹿隐望着门缝间漏进的天光,渐渐凝住了神色。她从后门出了铺子,没走几步,巷口已有人候着——李琅身边一个眼熟的仆从牵着马,见了她只点了点头:“县主请陈东家过去一趟。”陈鹿隐也不多问,翻身上马。
仆从在前引路,穿街过巷,一路向南。
陈鹿隐默察方位,心下已自了然——归义坊。洛阳城中,凡欲密谈之人,多半来此。坊墙高峻,坊门深闭,里头住的尽是外放官眷与退养旧臣,宅子不大,门脸不显,巷深墙高,纵有隔墙之耳,也听不真切。李琅在此处置了一处外宅,平素少来,只作说话方便之所。
行至坊门,仆从勒马翻身落地,替陈鹿隐挽住缰绳。她亦下马,随他转入一条窄巷。巷中坊墙斑驳,显是少有人迹。行到巷底,一扇乌木门漆色深沉,门环光亮如新,显是时常有人拂拭。
仆从推开门,引她穿过一道窄廊。廊后别有天地——一方小院临水,引渠水贯入,石径蜿蜒。
院中一座小楼,窗扉半掩,帘后透出一盏灯影。仆从在楼前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
陈鹿隐提衣了上楼,李琅正坐在窗边。
陈鹿隐在对面坐下,张了张嘴,封铺子的事还没出口,李琅已经先开了口:“封条的事,我知道了。”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茶,慢慢说。”
陈鹿隐端起茶盏,掌心微微一暖。默然片刻,方道:“……这封条,是怎么回事?”
见李琅不言不语,陈鹿隐心下一抖,连忙从茶罐中取出一小块饼茶,搁在茶碾里慢慢碾开。筛过一遍,将细末倾入壶中,提壶注水,水线细而稳,白气腾起,满室生香。
李琅瞧着她做这一串事,始终不言语。待她将茶汤倾出端到面前,方抬起眼,看了看汤面那层浮沫,淡淡道:“水急了。沫子细碎不匀,乃是高冲急落所致。”说着伸手接过茶壶,泼去残汤,另取新末,提壶高悬,水线细如游丝,沿着壶壁一环一环地注下去,滴水不溅。热气升得匀匀净净,茶香也浑厚了几分。她搁下水壶,候了片刻,缓缓倾出一杯,汤色清亮如琥珀,搁在陈鹿隐面前:“尝尝。”
陈鹿隐端起来抿了一口,入口绵润,苦味若有若无,须臾便化,舌底却泛起一丝甘甜。她怔了一怔,道:“……这竟相差了这许多。”
李琅将茶壶推还给她:“水沸后须晾一晾,待气泡从‘涌泉’落成‘鱼目’方可用。注水贵稳,沿壁而走,不可直冲茶心。”
陈鹿隐依言试了一遍,水线虽不及李琅那般精稳,到底比方才匀净了许多。
李琅看了看,搁下道:“回去多练几日便是。”
陈鹿隐心道:茶也学了,话也说了,可那李大娘子仍在东拉西扯,尽说些不相干的闲话,绕来绕去就是不往正题上落。她耐着性子又等,见对方仍无开口之意,急道:“那封条——”
“姑母着人贴的。”李琅将茶盏搁下,“金吾卫的人死在泽州货栈,田归道是二张的人,人死在他的地界上,他岂肯干休?姑母若不出手拦着,田归道把话递到奉宸府,你便有十条命也保不住。”
陈鹿隐默然片刻:“那两本账册呢?”
“已给了东宫。姑母将账册递过去,李显接得下,武三思也接得下。一本册子卖两家人情,二张便翻了过去。”
陈鹿隐心里算盘一打,道:“我铺子里那许多人要养,封条一贴,他们吃什么?”
李琅侧身将脚边一口樟木箱子推了过来。盖子半开,露出几件裹着旧绸的物件——一只白玉盏、一卷画轴、一枚兽钮铜印,李琅又道:“姑母的意思是,你把洛阳明面上的事放一放,教给下头的人,专心办差事。”
陈鹿隐低头一看:“办差事乃分内之事,自然不必推脱。这是这些东西,如何脱手?”
“你连泽州的铜饼都敢摸,倒怕起这个来了?”李琅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文书,搁在桌上,“铺子虽封了,姑母另给你安排了一桩差事——宫里的采买,专管蜀中食材。尚食局用的花椒、胡椒、橄榄、乳酪,半数自蜀中来。这条线从前是武家的人在管,如今正好空了出来,姑母替你递了名帖,东市署已经批了。”
陈鹿隐一怔,低头看着那卷文书上东市署的朱红官印,嘴角不由慢慢弯了起来。她抬起头,笑意从眼底直漫到眉梢:“县主——不,李大娘子,您真是我的活菩萨。这差事从天而降,砸得我晕头转向。”说着又端起茶壶要给李琅添茶,李琅伸手挡住杯口:“先练好了水温再来献殷勤。半个月后去见尚食局的人,总不能端着一杯涩茶去。”
陈鹿隐也不着恼,心中霎时雪亮——方才李琅教自己半日茶道,又是烫杯又是注水,绕了这许多弯子,原来都是在铺路。她心头一热,眉眼间笑意犹未敛去,朗声道:“县主放心,鹿隐必当竭力相报。往后但有差遣,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决无半句推托。”
陈鹿隐见时机已到,便就此将那丹方的事也说了。
李琅听罢,指尖在杯壁上顿了顿。
二张献药,李弘泰递方,若真只是这般直来直去,反倒不像朝堂的局了。太医院方子递到御前,内侍省、御药房层层勘验,李弘泰一人如何绕得过去?必有人在内遮掩。偏巧李弘泰死了,死人不能开口,线索全断,只能往二张头上推。
李琅搁下茶盏:“方子从李弘泰手中出来,进了内侍省,到御药房之前,经了谁的手,见过几双眼——你去查。只能你亲自去,不能走明路。”
陈鹿隐被她这样直直瞧着,心下没来由地一虚。
李琅沉吟片刻,道:“除了姑母蜀中食材的采买线路,我另替你安排蜀中药材的采买,两条线并行,不算扎眼。你且回去等消息。”
陈鹿隐心头飞快盘算一番——蜀中药材自是稳妥的遮掩,可要查的事桩桩都是刀尖上行走。利弊在脑中转了几个来回,到底咬了咬牙,抬起眼,点了一下头。
李琅见她一副凛然赴死的模样,不禁莞尔:“分明是桩赚钱的买卖,偏生叫你做得如临大敌,倒像是我在逼你赴汤蹈火一般。”
陈鹿隐干笑一声:“是不是赴汤蹈火,县主心里岂能没数?”
李琅不接话,只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风斜斜掠过她面上,唇边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鹿隐被她这一眼瞧得后背发毛,只得端起自己那盏茶猛灌一口,不防烫得呲牙裂嘴,忙搁下茶盏,站起身来:“那我先回去了。县主若无旁的吩咐——”
“且慢。”李琅忽又开口,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划,“上回斗鸡场见过的陈玄礼,你可还记得?”
陈鹿隐一愣,点了点头:“记得,是禁军的人。”
李琅悠悠道:“他昨晚托人递话给李宜德,说是瞧上你了,问你意向如何,又问了我的意思。”说着,眼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觑着她,“我记得你家中是招赘的——你若觉得此人堪配,倒也不妨再见见。”
陈鹿隐怔了一怔,心道:我家招赘,问你甚么意思?这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将唇角微微一牵,笑道:“我家那招赘的话头,不过是拿来堵蜀中我娘的嘴,叫她少操些心,好有个交代罢了。什么见不见、配不配的,我原也不曾当真。若真要我婚配,倒不如多上几趟刑场来得痛快。”
李琅闻言,唇角微微一弯:“那便罢了。我也只是随口一提。”她端起茶盏,目光却仍落在陈鹿隐脸上,“你且回吧。”
陈鹿隐拱了拱手,推门出去。
李琅仍坐在窗边,听着那算盘的叮当声自楼上响到楼下,穿过窄廊,渐渐远去,终至不闻。她低头饮了一口杯中残茶——微微发涩,方才忘了换水。
待到入夜,陈鹿隐拖着那口樟木箱子进了永宁窟,仍寻那瘦小老头。
箱盖一掀,油灯光里几件旧绸裹着的物件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老头眼睛倏地一亮,待看清了来人,那点亮光又慢慢收了回去,垂下了眼皮。他已认得她了,知道这女子看着年轻,骨子里却是一把剔骨刀,不是好相与的主顾。
老头翻了翻那卷画轴,又掂了掂那枚铜印,口中淡淡道:“这一套,五十贯。”
陈鹿隐也不答话,将腰间算盘往台面上一搁,指尖拨动,噼里啪啦一阵脆响,三下便住了手,抬眼道:“白玉盏乃宫造上品,单此一件便不止三十贯。画轴绫裱完好,虽掩了钤印,观其笔意,当是前朝名家手笔。铜印虽是杂件,然分量在此,少说也值二十贯。三件合计,一百二十贯,少一文我便搬回去。”
老头张了张嘴,正要还价,陈鹿隐已啪地一拍算盘,珠子定住不动:“此价你转手尚有盈余,不必打量我不谙行情。永宁窟中论鉴货,我未必输你。”
老头沉吟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弯腰从柜底数了钱出来,一吊一吊码在台面上。陈鹿隐看也不看,伸手一拢便收进袋中,将空箱子推还给他,转身便走。
陈鹿隐进了窟主的地盘,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得动静抬起头来,揉了揉眼道:“窟主不在,过半个时辰再来。”
陈鹿隐也不走,在条凳上坐了下来,将算盘摘了搁在膝上,合目养神。
约莫过了两刻钟,后门帘子一掀,窟主坐下,只隔着面具看了陈鹿隐一眼:“久候了。”
陈鹿隐将钱袋解开口子,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铜钱和银铤,拣出其中五十贯,一吊一吊码在柜台上,推了过去:“五十贯,买先生一句话。”
窟主低头看了一眼那堆钱,却不伸手,道:“要问何事?”
“宫里那份采买差事,专管蜀中食材的。原先管这条线的是谁,如今又为何空了出来?”
窟主默然片刻,方道:“武三思府上一个姓孙的管事。管了四年,一个多月前忽然跑了,有说他卷了银子逃回蜀中,有说他提前得了风声。他这一跑,武家迟迟未补人选,太平公主便趁此空当,将你的名字递了上去。”顿了顿,“孙管事跑了,账目却跑不了。你若当真要接这桩差事,最好先知道他经手的那些账册,如今落在谁手里。”他隔着面具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这个——须得另加。”
陈鹿隐微微一笑,伸手从钱袋里又摸出五十贯,一吊一吊码在台面上,道:“如今可以说了?”
窟主目光微微一烁,似是未料她竟留了这一手。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孙敬之跑的那天夜里,有人见他府上一个亲信往南市方向去了,手中抱着一只黑漆木匣。次日,那只木匣便出现在了张易之府上的东厢书房里。”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了,只隔着面具定定地看着她,像是把那句话搁在了台面上,由她去掂量。
陈鹿隐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钱袋中余下的二十贯系好口子,提了起来,站起身来:“多谢。”将算盘挂回腰间,朝窟主拱了拱手,转身推门出去了。
窟主仍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终至不闻。面具底下那双眼睛眯了一眯,低声道:“先付五十贯等得起,再加五十贯接得住,倒是个心里有数的。”
陈鹿隐出了永宁窟,一路思量。
并州那两本账册她翻过不止一遍。厚册记铜料出矿之数,薄册才是要害——武家铺子收着泽州铜饼,奉宸府印信盖在往来条目上,两家勾连,如藤缠杆,难分彼此。然今时不同往日,则天皇帝去年入秋以来,常常身子不愈。陈鹿隐心里雪亮:风向变了。武家从前靠二张递话,一旦皇帝驾崩,二张便是众矢之的。武家若不及早抽身,二张倒台时溅起的灰土,一样会落在武家人头上。
太平公主偏在这时把采买差事塞给自己——这条线原是武家在管,如今换了她,便是替武家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又顺手把她安在了二张身侧。并州账目上两家合谋的痕迹越深,武家如今便越急着脱身。
她又想了一层:并州那本薄账已在太平手里,太子也有一份,武家与二张的旧账该翻的都翻了。孙敬之带走的那只黑漆木匣,里头装的怕是一本还没见光的账,和武家也脱不了干系。太平把这采买差事塞给她,明里是安身立命,暗里是要她借着这层身份混进张易之府上,找出那本账册来——找出来,便毁了。账册一毁,武家与二张之间最后那根线便断了,武家干干净净脱身,太平手里也不留把柄。而她陈鹿隐,便是那个递剪刀又烧绳头的人。
陈鹿隐摇了摇头,把念头暂且搁下。洛阳三股势力,武家、皇太子、太平已拧成一股,齐指二张。圣人春秋已高,一朝驾崩,二张便是砧上鱼肉。自己既上了太平这条船,便不得不留神脚下——既不能做了那把刀,也不能成了替罪的账本。
她按了按怀中文书,出了坊门,心里那根算盘珠子仍在半空晃着。
午后日头偏西,宫中有旨传出:圣躬欠安,连日寝食不宁,太医院诸方无效,钦天监奏称宜往龙门礼佛祈福,以禳灾厄。
旨意既下,宗室亲贵、文武要员皆须随行,十五一早启驾,不得有误。
消息传到归义坊积善坊,仆从禀报李琅、李隆基二人。
姊弟手上棋子不听,李隆基只淡淡问了一句:“都去?”
仆从躬身道:“回郡王,旨意上说宗室同去。几位公主、诸王、驸马都尉,一个不少。”
李琅抬了抬手,仆从退下。
李隆基见人去了,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道:“阿姊,宫里蜀中药材采买的差事,怕是不好交给陈阿妹。她从未办过宫里的采买,那些官员与她素无交情,递不上话、接不上茬。原先做这差事的杨六郎,干了二十年了,人脉盘根错节,根基扎得死死的,轻易撬不动。如今一开口便把两条线都塞给她,未免扎眼。”
李琅不慌不忙,从怀中抽出一卷文书,随手掷在棋盘边上,笑了笑:“杨六郎无非是贪财。”她伸指点了点那卷文书,“这是我名下几处田产庄园的地契,你随意挑几个拿去与他置换,让陈鹿隐只占一成干股便罢,不动他老本。他若识趣,便皆大欢喜;他若不肯——”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风斜斜一掠,“你手下那些亡命之徒,不正是养来办这种事的么?况且李宜德去开口,杨六郎便是心里有火,也不敢当面驳回。”
李隆基点点头,又道:“明日张柬之在醉仙楼设宴,帖子送到了我手上。但我赌他本人不来。”
李琅淡淡道:“既是递话,他来了便是小题大做。张柬之做了多少年了,最懂分寸——帖子送到,面子给足,人不到,话却到了,这才是他的做派。我们只管去,至于张柬之来不来,原也不打紧。”
二人说罢,李隆基自去安排,直到黄昏方回。
李琅已在院中备了晚膳,姊弟二人对坐吃了饭,又下了许久的棋,直至月上中天,方才各自歇息。
翌日,醉仙楼集贤雅间。
袁恕己与桓彦范分坐左右。袁恕己时任司刑少卿,年过六旬,须发半白,此人脾气刚烈,满朝皆知——当年张易之纵容家奴强买民田,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独袁恕己于朝会上当面叱责,声如洪钟,字字掷地,张易之面白如纸,竟不敢回半句。自此二张恨他入骨,他却依旧遇事便上,直来直去,如一把不肯入鞘的刀。
桓彦范坐于其侧,面如满月,眉目温润,嘴角常噙三分笑意,乍看去如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但此人入仕三十年,从地方县令一路升至御史中丞,弹劾过无数高官显贵,每道奏章都写得温温和和,却刀刀见骨。当年弹劾来俊臣党羽,一纸奏疏递上去,三日内七名官员落马,满朝震动,他却仍笑眯眯地与同僚吃酒谈天,仿佛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满朝文武都知,桓彦范笑的时候不凶,不笑的时候才凶。
李琅、李隆基坐于上首。
桓彦范目光落在李隆基身上,忽而捻须一笑:“三郎乳名阿瞒,老夫斗胆说一句——当年曹孟德亦号阿瞒,横槊赋诗,气吞山河,后成一代雄主。三郎年纪虽轻,眉宇间那股沉稳劲,倒真有几分曹公当年之风。”他说罢自嘲般摇了摇头,“老夫多嘴了,年轻人在跟前,不该说这些。”
李隆基连忙拱手:“桓公过誉,隆基一介晚辈,怎敢与魏武相较。袁公当年朝堂上叱咤二张,那才是真英雄,隆基至今想来犹觉痛快。”
袁恕己哈哈一笑,摆手道:“痛快是痛快,那日回家便被老妻骂了一宿,说我不知死活。但——”他顿了顿,笑意敛了些,“再来一次,老夫还是照骂不误。”
满室皆笑,沉闷为之一扫。
笑罢,桓彦范自斟了一杯,忽而搁下杯盏,长叹一声:“说起当年相王府之事,旁的不提,单说那位太常乐工安金藏——诸位可还记得?”
袁恕己捋须默然,缓缓点头:“如何不记得。长寿二年,有人诬告皇嗣谋反,来俊臣奉命审讯,满府上下无人敢辩,唯有安金藏挺身而出,当众引佩刀剖腹自明,肠出满地,血流如注,口不能言,犹以手画地书‘皇嗣不反’四字。圣人闻之亦为之动容,亲临探视,叹道:‘吾子不能自明,不如尔之忠也。’这才下诏停审。”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沉,“一个乐工,尚能以死明志,剖心证主——”
桓彦范接口道:“一个乐工尚且如此。满朝文武,对着二张兄弟噤若寒蝉的不在少数,可那些真正对李唐忠心的人,难道就止一个安金藏么?”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人,语气沉了下去,“这朝堂上,心里装着李唐的,大有人在。老夫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圣人寒了臣子的心,也不至如此。”
李琅端着茶盏未饮,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瞬,神色仍是平静的,只垂下眼帘道:“桓公说的是。安金藏之事,相王府上下至今感念。”
李隆基沉默片刻,举杯道:“往事如烟,不提也罢。今日只论眼前事。”
四人遂将杯盏一碰,将话题拉回李弘泰之事上。
议定后,桓彦范搁下酒盏,道:“明日便派人去接圆觉和尚。人证俱在,二张兄弟抵赖不得。”他说这话时仍是笑着的,语气却如铁钉钉板,一字一字钉得结结实实。
袁恕己捋须沉吟道:“此事尚须与东宫细商。琅县主意下如何?”
李琅端坐主位,手中茶盏纹丝不动,闻言微微一笑:“相国乃我李唐股肱之臣,年过八旬犹忠心不改,自然可信。”她话锋一转,“只是诸位近日与皇叔往来频密,祖母耳目遍布洛阳,何等精明。若借此扳倒二张,切忌亲自出头。事成则已,倘有差池,这把火便烧到皇叔身上,那时便不可收拾了。”
袁恕己沉吟良久,缓缓点头,低声道:“县主之言有理。”他素来刚直,但也正因如此,深知朝堂之水深不见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李琅这番话点醒了他——扳倒二张是公义,但若连累相王,便是将李唐根基一并掀了,反而得不偿失。
灯影昏黄,照得四人面容忽明忽暗。窗外廊下脚步声笃笃经过,四人齐齐噤声。
桓彦范脸上那缕笑意此时已敛得干干净净,手中酒杯悬在半空,呼吸都放轻了三分,与方才那个温润含笑的人判若两人。待脚步声远了,桓彦范方端起酒盏,与袁恕己杯沿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在静夜中格外清亮。
袁恕己饮尽杯中酒,搁下盏,忽然低声道:“当年骂张易之的时候,我只当自己活不过当天。如今倒也活到了今日。”桓彦范笑了笑,那笑意重新浮上来,却比方才淡了些:“活着才能接着骂。”
酒席散时,夜色已深。
袁恕己与桓彦范并肩出了醉仙楼,早有马车候在巷口。袁恕己一撩袍角先上了车,动作利落得像年轻人,方才席上那几句笑谈此刻已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司刑少卿惯有的肃然。
桓彦范跟在后头,上车时却慢悠悠的,先整了整衣襟,又理了理袖口,这才弯腰钻进车厢。坐定之后,他往车壁上一靠,面上那缕笑意又浮了上来。
车帘垂落,沿着青石板路朝城南张柬之府上行去。
车内沉默了一阵,袁恕己靠着车壁,忽然开口:“方才席上安兴县主那番话,你怎么看?”
桓彦范笑了笑:“她是怕我们冲得太快,把相王也拖下水,顺带连东宫一起护着。这位相王府长女,年纪不大,心事倒比咱们还重。”他顿了顿,声音敛了几分,“不过她说的没错。这把火烧到谁身上都行,唯独不能烧到东宫,否则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袁恕己“嗯”了一声,不再言语。马车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一条幽静横街,在一扇朱门前停住。门房见是二人车马,也不通报,径直开了侧门放入。
二人下了车,穿过小院。
正厅灯火尚明。张柬之端坐堂中,手边一卷书册摊开着,烛火映在他花白的须发上。见二人进来,他搁下书卷,抬眼道:“醉仙楼的酒,喝得如何?”
袁恕己一撩袍角坐下,自斟了盏茶:“酒是好酒,话也说透了。安兴县主的意思明白得很——事要办,但不能烧到相王和东宫。谁沾了这两处,这把火便烧不到二张头上,先把自己烧了。”
桓彦范在对面落座,面上笑意未减,语气却沉了三分:“张相,弹劾的奏章总得有人递。这人选,我和老袁议了一路。”
张柬之看了他一眼:“议出谁了?”
袁恕己搁下茶盏:“御史中丞,宋璟。”
张柬之捻须沉吟。宋璟此人,入仕二十余年,官至御史中丞,为人刚正,在朝中以“铁面”著称。当年来俊臣权势熏天时,满朝俯首,独宋璟敢在朝会上当众驳其奏疏,句句有据,来俊臣竟无言以对。更难得的是,宋璟不党不群,与东宫、相王府皆无瓜葛。
张柬之缓缓点头:“宋璟确实合适。只是——”
桓彦范接口道:“张相怕他不肯?”
张柬之未答,只道:“宋璟弹劾从不凭空捏造。如今李弘泰已死,只有圆觉和尚,他肯接么?”
袁恕己道:“所以得先把圆觉接到洛阳。和尚开口,人证才算坐实。宋璟那里,我亲自去说。”
桓彦范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三分狡黠:“你去说,他怕是要推三阻四。不如先让下头的人出面,把圆觉那几封密信先递到宋府。他看完了,自会来找你。宋璟不怕事,只怕名不正言不顺。证据到了眼前,不用你催,他自己便会递刀。”
张柬之微微颔首,目光在二人面上缓缓扫过,终于道:“那就这样办。圆觉一入境,即刻将密信送到宋璟手中。袁公去见他时,只递证据,不提相王,不提县主,更不提我。他问是谁查出来的,你便说是司刑寺旧档中翻出的蛛丝马迹。弹劾的奏章上,半个字都不要提东宫和相王。”
袁恕己默默点头,桓彦范也敛了笑意。三人在灯下对视片刻,心照不宣。这份奏章要干干净净,干净到圣上想攀扯都找不到一根线头。
张柬之站起身来,踱至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凉意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灯焰一歪。他望着院中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方道:“这一状若递上去,二张便再无翻身的余地。可圣人那里如何收场,才是真正的关窍。”他回头看了二人一眼,“你们先回吧,让我再想想。”
袁恕己与桓彦范对望一眼,胸中热血一涌。二张一除,只待圣人驾崩,这李唐的天下,便算回来了。可他们五人——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皆是当年狄公手底下一手拔起来的。狄仁杰临终那日,攥着张柬之的手,一字一字道:“扶李唐,正社稷。”那六个字,这些年来夜夜响在耳边,如刀刻骨。
如今论爵位,他们是国公、郡公,论官职,是宰相、尚书、御史中丞,金印紫绶,光耀门楣,封妻荫子,此生再无遗憾。可唯独这一桩事,是天塌下来也得干的——不干,便愧对狄公在天之灵;干了,才算对得起自己这副骨头,才算是个站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