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的破镜重圆要在辞职之后》清水浅舱

37、他们疗愈 你是否愿意

　　房车上是有安装网络的，信号稳定网速也快，看视频、玩游戏都不耽误。要不是这样，两位城巴佬早就待不住要逃离草原了。

　　穿民族服装、抱小羊羔拍照的套餐五十块一位，作为旅游项目来说便宜又实惠。羊也是会见人下菜碟的，在曲良元怀里乖得很，到了赵镜明手上开始挣扎，给人踹出来不少表情包。

　　骑马，赵镜明倒是真的会，但他的助行靴不允许。曲良元有心想玩，但前一天晚上没忍住贪心骑了更烈的动物，受不了这种强度的刺激。

　　扎营宿在草原上原是行程单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俩人还租了望远镜打算观星，可经过“小绵羊错当大灰狼”事件，他们还是怂怂地觉得住酒店更靠谱。

　　有限的项目打卡完了，重复的草原景色看多了不觉得惊艳了，还剩下许多时间怎么办？
　　当然是为了一口吃的开上几十公里的车。

　　“我一直觉得，某其林就是个搞轮胎的懂什么美食？但三星餐馆的评价标准‘值得为这一顿饭专程造访的旅程’，这个观念我是认同的。”赵镜明打开车窗，“我闻到烤全羊的香味了。”
　　曲良元把主驾车窗降下来，动动鼻子嗅了好几下，“还真有！你不说我都没注意。这么老远都能闻到，真香。”

　　房车在店家的指引下离开车道停进草地，提前订好的羊已经在等他们了。
　　烤得表皮焦香酥脆，内里鲜嫩多汁的一整只烤全羊，再怎么好吃两个人也是吃不下的，剩下了打包复热风味流失就没有刚出炉的美味了。

　　草地旁边停了不少房车，他们拆下来半只羊的肉分装好，挨个去送。
　　他们俩都是外向脸皮厚的，被拒绝了也不尴尬不内耗，转头去问下一家。二人长得帅又能说会道的，转到最后羊肉是送出去了，收到的回礼肉干、奶酪、酸奶……手里的食物竟然变多了。

　　最后一份烤全羊送给了敞开门的房车里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两口。
　　那家的老太太嗓门大、爱说话，夸赵镜明个子高有贵气，又说曲良元身上有书卷气一看就是读书人。

　　经她提及，赵镜明扭头看向身边的曲良元，又回想起当初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迷上了屏幕里的那个人。
　　初看温润文雅的脸，久了才能窥见心底的傲骨和锐意的。

　　他想，他应当时常复习恋人的高光时刻，用心留意对方在重复的日常里持续的优点，这样他才不会因为习惯而忘记他是多么幸福和幸运的人。

　　他们是顺时针送羊肉绕了一圈才回来的，要回去找自己的车了才发现两家房车停的很近，于是也开了门、搬来了露营小桌和椅子，跟老两口一起吃了大餐。

　　席间，二人慢慢察觉到，老太太的状态似乎不太对。
　　刚刚提过的事情转头就忘记了，老头子提起的事情她许多都不记得，说着说着话题就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甚至问及家乡和过往都说不清楚，讲的越多越是前言不搭后语。

　　老头子和颜悦色地应着老伴，转过头来略带歉意地说：“对不住，让你们见笑了。我老伴其实得了阿尔兹海默，人是越来越糊涂了，请多担待。”

　　他们这才知道，老头子当初卖了家里的房子买了这台房车，就是想趁着老太太还清醒的时候能多出来看看。

　　“我们算是发现得很早的，有点迹象就去查了。老伴，你记得咱们市三院的刘大夫吗？小伙子人很好的。”
　　老太太想了想，“谁啊？不记得。咱们市里医院都小气，不像我们去西北那年，风特别大，干得要命，车子抛锚拉去的那个医院……”

　　“出来四年多了，现在是越来越糊涂了。”老头子无奈地摇摇头。
　　老太太眼睛一瞪，大声反驳，“胡说，我没糊涂，我记得清楚呢！”

　　“现在只能认得出我是老伴，孩子也认得出，其他都不认得了。”老头子叹口气，“带她出来也是为了不拖累孩子。”

　　曲良元和赵镜明对视了一眼，心底五味杂陈。

　　老头子年轻的时候也是离家千里，本是盼着早日能返乡的，却没想到在当地遇上了想要结婚的人，就此留下了。
　　那个时候的人生是扎根下去的，在土壤里成了家就动不得了，如果不是巨大的变动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同样的地方。

　　“现在不一样喽，什么都方便，去哪儿都行。”老头子帮老太太擦干净嘴角。
　　老太太数着她还记得的人，“可不是，老大现在去国外了，老二前几年不是还在海边倒腾水产，这几年又去干什么了？老三离婚之后就给孩子陪读，在首都的舞蹈附中外面租房住。”

　　“老三闺女早毕业了，都工作了。”老头子提醒。
　　老太太还在问：“那附中考上没有？”

　　正如老两口四散在世界各地的孩子和孙辈，今天的人像是液体一样在社会中流动，因人生不同的阶段而不断迁徙。

　　忽然，赵镜明发现曲良元在露营桌下用手机戳他的大腿。
　　手机屏幕上是个讲治疗阿尔茨海默的新药的热搜，就今年几个月前的事情。

　　“我们车上是不是有个酸奶干可好吃了？我忘了放哪儿了，你帮我找找，正好给人家带着。”曲良元眨眨眼睛向赵镜明发出密谋的讯号。

　　老头子忙说：“不用那么客气，那玩意儿吃了粘牙，我们都上年纪了。”
　　赵镜明睁眼说瞎话，“我们买的一点都不粘，肯定能颠覆您对酸奶干的印象，别跟我们客气，就拿来尝尝，马上回来。”

　　回到车里，他们点开相关的报道仔细查看。

　　“现在科技发展太快了吧？以前没得治，现在能治了？”赵镜明贴着对方耳朵嘀咕，“我之前都不知道……谁说不上班跟社会脱节？我看上班才跟社会脱节，外面什么新闻都没空关心。”
　　曲良元飞速浏览，下意识地皱着眉，“不是治愈，但是能延缓病情的发展，能让人多清醒几年。”

　　“不是治愈……会不会让人空欢喜一场？”赵镜明尝试站在病人家属的角度思考，“给人希望，又慢慢看着疾病恶化，有没有可能更折磨？”

　　他们说了，算是带去好消息的人吗？

　　赵镜明很犹豫，“而且家里有病患的人，说不定在十几个病友群里，消息应该很灵通，有没有可能已经用过药了？如果是用过药我们再提起……”
　　“那也要问问看。”曲良元打断他，态度坚定，“万一他们真的不知道呢？”

　　只是延缓病程发展乍一听可能觉得没必要，又治不好，花那个钱做什么？
　　实际上，对于亲人而言，仅仅是能叫对名字就已经是精神上莫大的拯救了。

　　“不只是情感连接。这病没那么温和，有些患者发病时特别有破坏力，夜里骂人砸门跑出去，暴走十公里迷路找不到家。有的子女不得不在老人手上纹身联系方式，因为走丢太多次了。”

　　赵镜明思索着，缓缓说：“对，症状缓解，照护患者的人也能解放啊。”
　　他低头瞄了眼相关讨论的帖子忽然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等等，你先去跟他们慢慢说，我发个消息问问看。”赵镜明语速变快，“我们排球队学长的女朋友是你们学校医学院八年制毕业的，现在在三甲医院工作，她导师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他手指划开通讯录搜索，点开头像，果然在那位姐姐的朋友圈看到了相关文章的转发。
　　交际花的人脉不容置疑。

　　“这就是‘镜脉’吗？”曲良元玩谐音梗，“还真是给人家建立静脉通路了。”
　　趁着曲良元跟老两口沟通，赵镜明要到了他们团队临床试验的问卷和负责人联系方式。

　　广泛应用中的新药之外，还有另一款已经进入临床试验的更新的药，入组参与试验的患者还能获得免费的治疗药物和检查。

　　“能上临床试验的早通过毒理测试了，老鼠兔子猴子试过没问题才往人身上用。”赵镜明复述自己打听到的信息，“试验很正规对参与者有要求，入组得填问卷、面诊筛选呢。”

　　老两口上年纪了，智能手机用得不顺溜，也算是数字时代的弃民，还真不知道这个消息。连电子的调查问卷都得拜托赵镜明帮忙填写。

　　不算特别清醒老太太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但老头子双手握住曲良元的手不住地摇晃着，千言万语到嘴边汇成一句“谢谢”。
　　房车重新出发，这次有了清晰的、充满希望的目的地。

　　目送老两口的房车远去，二人心中感慨，好多东西涌上来堵着说不清楚。

　　“我们也走吧。”曲良元拍拍赵镜明的后背，“耽误了些时间，今天得睡车里了。”
　　赵镜明深呼吸缓和情绪，点了点头，“往备选的房车营地开，我调导航。车上的水不多了，那里可以给净水箱接水，能处理灰水箱。营地附近有加油站，把油加了明天再出发。”

　　哪怕吃了药也挡不住他的水量焦虑、电量焦虑和油箱焦虑。
　　他给曲良元杯架上的水杯加满水，设置好导航，用来导航的手机插上充电宝，这才消停下来坐回副驾系上安全带。

　　车子发动了，赵镜明没有立刻开启新话题，放了首两个人都爱听的R&B音乐，梳理心头一时间无法准确命名的情绪。

　　曲良元刚想开口，又意识到自己不能老是太着急，有意控制自己，给对方留点独处的时间和空间。

　　就这样静静地过了会儿，过了会儿，赵镜明冒出来了句，“这个时代真的变得好快啊。”
　　“谁说不是呢？”曲良元想起了有段时间很流行的热梗，玩梗道，“从前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赵镜明笑着说：“对，古人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岁，活不到那个时候。”
　　笑过之后，他又陷入思考，“感觉……连爱的模样都变了。公主和王子在一起了，然后呢？瞬间定格的永恒真爱之吻，在那后面的事呢？以前的故事没办法给现在的我们答案了。”

　　如今的爱似乎已经套不进“永恒”的壳子。

　　曲良元也是连开几天车累了，叹了口气，“不说远的，只说眼前的、近的事情。等休假结束，你得回去上班。有了内推我说不定也要重回职场。到时候我们的情况又要变了。”

　　这是进入现代社会之后，人们不得不面对的新难题。命运的螺旋把相似但更艰难的考验反复放在面前，等待着人做出选择。

　　隐隐的担忧从未消失，哪怕是坚强的曲良元也在不安，他从不怀疑他们的感情，可是当眼前的平衡被打破，他们会不会重蹈覆辙？

　　这份小小的不确定和迷茫被他爱的人捕捉。

　　“良元。”赵镜明望向他失而复得的恋人，“这次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攥了下双手，用力地抿了嘴唇，随后开口吐露理顺的心绪。
　　“选择重新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比之前更清楚地知道——我们有许多不同，我们的状态还会流动，我们无法遇见未来是什么样。但就像你说过的，我们一起努力应该会比以前做得更好。”

　　赵镜明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愿意在每个变化发生之后，重新认识你、也认识新的自己，然后拥抱。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可以坐下来，认真地看到彼此，在步入下一个阶段前谈谈‘续约’的可能。”

　　他不再遮掩自己在洪流中的无力感。
　　“我也在迷茫，我也没有答案。这个世界上全是‘暂时’‘待定’和‘目前’，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是确定的。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爱你。”

　　他忍不住哽咽，“爱”都带着微颤。

　　“我爱你，不只是某个时刻和瞬间。哪怕分开、哪怕争吵、哪怕改变发生，也依然延续着，换了样子也存在的。”

　　许是不想自己的敏感总是把气氛搞得湿漉漉、沉甸甸的。赵镜明抬手抹了把脸，吸吸鼻子，把那点破动静从喉咙里清走，试图用幽默让话题轻松些。

　　他故意带了点班味，“虽然我们的合作停止过一段时间，但至少现在，我的合作意向很强烈。曲先生，你是否愿意续签这段关系呢？”

　　曲良元目视前方的道路，轻轻地说。
　　“嘿，镜子，我会在以后的每一个路口，跟你确认的。”

　　“还有呢？”
　　“我愿意。”

　　“还有呢？”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