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暗渡 消息暗递霍 ...

  •   谢桓回到京城的时候,是第三日傍晚。

      通州到京城的路他走了两回,去时心里悬着,回来时心里更悬。那批粮食的线索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在他指头上,看着不起眼,稍微用点力就能拽出一大团东西来。可这东西他暂时拽不动——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把手,一个不会把丝线拽断的人。

      骡子进了东直门,天色已经暗了。三月底的京城夜风还带着凉意,从城墙根儿灌过来,吹得谢桓旧衣裳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把竹笠往下压了压,对子安道:"你先把骡子送回店里去,把东西归置好,然后去甜水井胡同等我。"

      子安一愣:"公子您不回去?"

      "我去办件事。"谢桓翻身下了骡子,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别跟着了。若有人问起我这两日去了哪儿,就说我在城外庄子上散心。"

      子安"哎"了一声,又忍不住多嘴:"可您两日没去翰林院了,若有人问起来……"

      谢桓笑了笑:"周掌院知道我去办私事,不会多问。旁的谁问起来你只管说不清楚。"

      他转身往城西方向走。子安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那身灰褐色的旧衣裳混在傍晚的街巷中,几乎看不出跟寻常百姓有什么分别,但子安知道,他那位公子这两日肯定不是在"散心"。

      谢桓去的是李伯安的住处。

      李伯安住在城西的一条窄巷里,离翰林院不远,赁了一间独门的小院,地方不大,但胜在清静。谢桓到的时候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还坐着几个下棋的闲人,他没多看,径直走到李伯安院门前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李伯安探出半张脸,见是谢桓,先是一愣,随即把门拉开,压着嗓子道:"怀瑾兄?你怎么——"

      "进去说。"谢桓闪身进了院子。

      李伯安把门关上,引他进了堂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半壶没喝完的冷茶。李伯安把茶壶拎起来晃了晃,自己先皱了皱眉:"茶凉了,你将就喝一口。你这两日去哪了?我今儿在翰林院没见着你,周掌院说你告了假。"

      谢桓没答他这个问题,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从通州旧货铺里淘来的船票,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李伯安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恒昌号。景昌七年二月十七,通州到徐州的船票。"

      李伯安把船票拿起来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恒昌号……这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你见过?在哪?"

      李伯安想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对了!前年我还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有一回听几个金陵来的同窗提起过,说是金陵那边最大的粮商之一,做南北转运的,背后靠的好像是——"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抬眼看了看谢桓。

      谢桓接上了他的话:"王家。"

      李伯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把船票放下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盯着谢桓看了好一会儿:"怀瑾兄,你这两日不是去散心,你是去查东西了。你查这个做什么?"

      谢桓没有拐弯抹角,他今夜来找李伯安,就是要把话说开。他声音不高不低地把自己在通州查到的几件事简要说了一遍——码头上那场火、脚夫的证词、七八辆大车夜半转运、水门出城往南走——每一条都点到即止,没有添油加醋,但该说的全说了。

      李伯安听到一半就坐直了身子,听到最后脸色已经变了。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才挤出一句话来:"那批粮食不是被截了?是被……倒卖了?"

      "我猜是。"谢桓道,"但眼下只有人证和几张旧票根,没有实证。"

      李伯安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谢桓看了他一眼。李伯安那双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里头有愤怒,有不安,但也有一丝极淡的兴奋——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时,人脸上才会有的光。

      "我今夜来,只想请你替我传一句话。"谢桓把声音也压了下来,近得只有两人之间那盏油灯能听见,"你明天找机会去一趟霍将军府上,不用递拜帖,不用走正门,去找他幕府里的人,递一句话——"

      他顿了顿。

      "就说,通州西仓那批货,往南走了。让他查恒昌号在江南的铺子。"

      李伯安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你这是……你让我替你跟霍将军通消息?"

      "你不必露自己的脸,也不必提我的名字。你只要让人把这句话递到他幕府里就行。剩下的事,霍将军自会去查。"

      李伯安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他嘴唇紧抿着,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叩。谢桓没有催他,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替一个被参劾的武将向一个六品文官递消息,若被人知晓,李伯安的前程就算完了。

      过了不知多久,李伯安忽然抬头,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凶:"行。我明儿就去。反正我这个人向来莽撞,没人会多想。"

      谢桓心里一热,面上没有显露,只是郑重朝他拱了拱手:"多谢。"

      "别谢我。"李伯安把那张船票推回谢桓面前,咧嘴的表情收了些,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神色,"怀瑾兄,我替你做这件事,不图别的。那批粮食是给北境将士的,他们在外头打仗,我们在朝中吃着俸禄,若连这点事都不敢做,那这官当着也没什么意思。"

      谢桓把船票收回怀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伯安忽然在身后叫住他:"怀瑾兄。"

      谢桓回头。

      "你方才说'不必提你的名字'——"李伯安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是怕霍将军知道了是你查的,把你拖下水?还是——"

      "还是什么?"

      李伯安摇了摇头,把后半句吞了回去,笑了笑:"没什么。你路上小心。"

      谢桓出了巷子,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翻飞。他沿着城墙根儿快步往甜水井胡同走,脑子里还在转着李伯安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他怕什么呢?他怕的不是霍渊策把他拖下水,他怕的是——若霍渊策知道是他在背后查这些,那个人会用什么眼神看他。

      谢桓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回到姚府的时候,姚璟之还没睡。老人坐在书房的灯下,手边放着一盏温着的茶,见他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身上没有伤、脸上没有异色,才微微松了口气:"回来了。查到什么了?"

      谢桓把自己在通州查到的东西简略说了一遍,也说了他已经让李伯安替他去传话给霍渊策的事。姚璟之听完没有立刻表态,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道:"你做得不错。恒昌号这条线若真是王家的,那就不止是一批军粮的事。王家在江南的生意网盘根错节,你今夜让人递话给霍渊策,让他去查——"老人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你是在把一柄刀递给一个已经被人围住的人。"

      谢桓知道老师的意思。霍渊策如今在朝中是被围攻的态势,王珣参他的折子还在御案上压着,满朝文武都等着看他怎么倒。这时候让霍渊策去查恒昌号,等于告诉他"你被人截粮是因为有人要卖你的军粮换钱",这把火一旦烧起来,霍渊策的反击绝不会只是动动嘴皮子。

      "弟子知道。"谢桓道,"但这把刀若不递过去,北境三万人就要饿死在关外。王珣要的不是霍渊策一个人,他是要那三万人——若北境军覆没,朝廷便再也没有能打的人了。"

      姚璟之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长大了。去吧,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日翰林院那边的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谢桓应了声"是",退出了书房。

      躺下之后他以为会睡不着,但也许是这两日在通州奔波太累了,头一沾枕头便沉沉跌进了梦里。梦中隐隐约约有人骑着乌黑的马从官道上经过,马蹄声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日一早,谢桓换上官服去了翰林院,面色如常,跟同僚打招呼、沏茶、看邸报,仿佛过去两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午间他在值房里誊抄文书,周文弼从里间出来,经过他桌边时停了一步,低声道:"怀瑾,今日朝上有消息。"

      谢桓搁了笔:"掌院大人请说。"

      "霍将军昨夜递了折子进宫,弹劾兵部侍郎周延年'督运不力、贻误军机'。折子里附了通州码头西仓失火的勘验记录和码头上几个脚夫的供词。圣上看过之后,把折子留中了。"周文弼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太后今早召了韩首辅和几个阁臣议事,说是要严查周延年。"

      谢桓垂着眼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

      霍渊策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他昨夜才让李伯安去传话,今早霍渊策的折子就进了宫——这说明霍渊策自己也在查这件事,而且查得比他更深。他手里的那份"勘验记录"和"脚夫供词",多半是霍渊策自己的人连夜从通州拿到的。谢桓递过去的那句"往南走了",只是帮霍渊策把断掉的线接上,让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继续追。

      兵部侍郎周延年——谢桓在脑中飞快地检索这个人。周延年是韩雍的门生,三年前升任兵部右侍郎,主管北境军需调度。若那批军粮被截是经由兵部内部的人配合王珣动的手脚,那周延年这条线确实是最合理的入口。

      霍渊策没有直接弹劾王珣。他弹劾的是一个兵部侍郎,隔着王珣一层,但周延年一旦被查,王珣必然会被牵扯出来。这步棋走得聪明,既给了太后和皇帝一个台阶下,不至于一上来就撕破脸跟司礼监对撞,又把火引到了王珣身边最要紧的一条线上。

      谢桓重新提起笔,继续誊抄文书,心里却还在想另一件事——霍渊策那份折子里附的"脚夫供词",是从谁那里来的?那几个脚夫是否就是通州码头上被他问过话的那些人?若是的话,霍渊策的人是怎么找到他们的?那个人在京城之外的情报网,比他想象的要密。

      想到这里,谢桓手中的笔顿了顿。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日让李伯安去传那几句话,也许有些多余了。霍渊策手里的人证比他多,查到的物证也比他硬,他那句"往南走了"不过是给一个已经上了弦的弓递了支箭——箭有它没它,弓都已经拉满了。

      但他转念又想:恒昌号那条线,霍渊策未必有。一个在塞外打仗的将军,对金陵商号的了解应该不如他在翰林院里翻过旧档的人多。若霍渊策顺着周延年这条线往上查,早晚会查到恒昌号这个衔接点——而谢桓提前把这个名字递过去,至少能帮他省下三五天的功夫。

      三五天,够做很多事了。

      谢桓把手中的文书誊完,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外面是翰林院那棵老槐树,四月初的槐花已经开了满树,雪白的花穗一串一串垂下来,风一吹便有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气飘进来。谢桓望着那些花,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浮起一个念头:霍渊策收到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他不知道。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但那个念头就这么冒出来了,像槐花的香气一样,淡淡的,飘在空气里,抓不住也撵不走。

      当天傍晚散值之后,谢桓出了东华门,正要往甜水井胡同走,忽然看见宫门外拴马桩旁站着一个面生的年轻人,穿着墨绿色的窄袖短袍,腰间系着一条乌皮带,看打扮像是哪家武将府上的亲卫。那人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谢桓的脚步没有停,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看他的那一眼——那不是一个陌生人偶然瞥过来的目光,那是一个在确认目标的眼神。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步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顺着街走了出去。拐过两条巷子之后,他忽然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停住脚,借着挑糖葫芦的功夫往后瞥了一眼——身后巷口空空荡荡的,没有人跟上来。

      谢桓付了两文钱买了一串糖葫芦,继续往前走。他拿不准那个墨绿袍子的人是谁的人。若是霍渊策的,那说明霍渊策已经知道昨夜那句话是从他这儿递过去的了;若是王珣的——谢桓心里微微一紧,但随即又松了下来。他这两日的行踪还算干净,就算王珣的人查到他去了通州,也查不到他在通州具体问过谁、见过谁。

      那串糖葫芦他一直拿回姚府才咬了一口。山楂裹着糖衣,酸酸甜甜的,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谢桓忽然笑了一下——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吃这玩意儿。从前在江南小村里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闲钱买糖葫芦;后来到了京城,整日忙着读书做事,更没心思。

      日子还长着呢。

      他坐在姚府院中的老槐树下,借着暮色把那串糖葫芦慢慢吃完了,然后起身回书房,点了灯,铺开纸,开始写一份关于"漕运整饬"的新条陈。表面上写给周文弼交差的,字里行间却埋了几处关于"通州西仓货物流向"的隐晦提法——不点明是谁、不点明是什么货,但只要有心人把这份条陈和霍渊策的折子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两头之间的勾连。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若有一天朝上要对质,他这份写在霍渊策折子之后的条陈,就是一条埋在明处的、随时可以点燃的引线。

      窗外槐花的香气飘进来,油灯的光把谢桓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