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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通州夜雨 通州码头探 ...

  •   通州在京城以东六十里,运河从城北穿城而过,是南北漕运的咽喉要地。

      谢桓到通州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在北城门外下了骡子,让子安把骡子寄存在一家不起眼的骡马店里,自己则压着竹笠进了城。通州城比京城小得多,但街面上的人气却比京城更旺——运河码头那一带整天船来船往,扛包的脚夫、记账的牙行伙计、吆喝的货主、蹲在墙角等活干的苦力,人挤着人,汗味、土腥味和运河水的潮气混在一起,扑在脸上热烘烘的。

      谢桓沿着码头走了一圈,没有说话,只是看。

      他看那些扛包的脚夫怎么走、怎么分货、怎么跟管事的说话;他看码头上停着的船,哪些是官船哪些是商船,船身上有没有漆着衙门标记;他看那些坐在茶棚底下喝茶的人,哪些是寻常百姓,哪些是带着官气的。看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他心里有了数,转身去了一家巷子深处的面摊上坐下,要了一碗素面,慢慢吃着,耳朵却一直竖着听旁边桌上几个脚夫的闲谈。

      一个黑脸膛的壮汉正端着碗吸溜面条,含含糊糊地跟同伴说:"……你说那帮当官的也真有意思,前些日子那么大阵仗,连官兵都来了,又是封码头又是赶人的,后头一把火把什么都烧了,问也不问,查也不查,就这么过去了。啧啧。"

      同伴压低了嗓子:"你少说两句,那事儿能随便议论?"

      "我又没指名道姓!再说了,我就一个扛包出力的,谁还能把我怎么着?"

      谢桓把碗里的面汤喝完,放下两个铜板,起身走到那黑脸汉子旁边的桌子上坐下,像是随口搭话似的开了口:"这位大哥,你方才说前些日子码头封过?怎么回事,我是外地过来贩货的,好些日子没走通州的道了,别是哪条路不好走了吧?"

      那黑脸汉子打量了他一眼。谢桓穿着一身灰褐旧衣,压着竹笠,说话时带着一点从京城那边学来的北方口音,乍一看确实像个走南闯北的小行商。汉子倒也没多想,抹了把嘴道:"可不是嘛,大半个月之前的事了。那阵仗可大了,晚上突然来了一队官兵,把西边那一排货仓全封了,不许人靠近。后半夜码头上起了一场火,烧了大半宿,天亮的时候灰都飘到河对岸去了。"

      "烧的什么?"

      "谁知道呢?"黑脸汉子挠了挠后脑勺,"说是粮仓失火,但谁信啊,那日白天明明有一批官粮卸了船,堆在那边的,半夜就起了火,连人带粮烧得干干净净。后来我们码头上的管事说那是走水,谁也不许再提——提了就要卷铺盖滚蛋。"

      谢桓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露,笑了笑道:"这么吓人?那管事的还真厉害。"

      "可不是嘛!"旁边另一个瘦小的脚夫插了嘴,"不过说真的,那晚我当值,远远看了一眼——那火起得邪乎,噼里啪啦的,炸得跟过年放炮仗似的。烧了那么久,天亮之后连块木头桩子都没剩下,只有一地黑灰。"

      谢桓点了点头,又闲扯了几句天气和买卖,然后起身告辞。走出面摊所在的巷子之后,他的脚步明显快了。方才那几句话让他抓住了一条线——大半个月之前、夜半封码头、官粮卸船后起火、天亮只剩黑灰。时间对得上霍渊策说的那一批军粮被截的日子,地点也对得上通州码头西仓。火是故意放的,为的是毁尸灭迹,连粮带人一起烧掉。

      但那个瘦小脚夫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他当夜当值。

      谢桓在一个僻静的墙角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数了数,转身又折回了面摊。他没去找那个黑脸汉子,而是等那个瘦小的脚夫吃完面起身往外走的时候,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那脚夫约莫三十出头,精瘦精瘦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走路的时候微微驼着背,像个常年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他沿着码头边的巷子走了小半里,拐进了一条窄弄堂里,在一间半塌的窝棚前停了下来,正要推门进去,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这位大哥,"谢桓站在他身后,冲他笑了笑,笑容和煦无害,"借一步说话?"

      脚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警惕地打量他:"你谁啊?"

      "过路的,想跟大哥打听点事。"谢桓从袖中摸出十几枚铜钱,没有直接递过去,只在自己掌心里亮了亮,让那脚夫看清楚数目,"方才在面摊上听大哥说起码头失火的事,小弟刚好有点好奇——那晚当值的,除了大哥,还有别人没有?"

      脚夫盯着那十几枚铜钱看了几息,喉结上下动了动,但还是没接话,只警觉地问:"你到底什么人?问这个干什么?"

      谢桓没有回答,只是把铜钱往他手里一塞,声音压得更低:"我是替人办事的。那晚在码头西仓卸的官粮,大哥亲眼看见没有?卸的是什么粮?从哪里来的船?卸完之后被谁接走了?大哥若愿意告诉我,我这儿还能再加。"

      脚夫攥着那十几枚铜钱,手微微发抖,眼神飘忽不定地在谢桓脸上和四周巷口之间来回转了几遭。他显然在权衡——十几枚铜钱对谢桓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在码头扛包为生的脚夫而言,够买三天的口粮了。但他也怕,怕那些"官兵"回头找上他。

      谢桓看出了他的犹豫,又加了一句:"大哥放心,我今晚就走,没人知道我来过。你只说你看见的,旁的不用你管。"

      脚夫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把铜钱飞快地塞进怀里,低声道:"那晚……我是亲眼看见了。西仓卸了一大批粮,白天卸的,足足卸了两个多时辰,几十个弟兄轮着扛。后来天擦黑的时候,又来了几辆大车,用油布盖着,看不出什么货,但那车很重,车轱辘压得地都陷进去了。"

      "大车?什么人赶的?"

      "看不清脸,个个都戴着斗笠,穿着一样的黑短褐。反正不像是码头上的人,我们这些人从来没在通州见过那些面孔。"脚夫的声音越压越低,"他们把那些大车赶进了西仓之后,就把我们全都赶走了,说要封仓清货。后来半夜起了火,烧了足足四个时辰。第二天一早我来上工的时候,管事的就说那是走水,烧了批陈粮,让谁也不许再提。还发了三两银子的封口费,一人一份。"

      谢桓听完了,把每一个细节都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那晚你一共看见了几辆大车?"

      "没数清,至少七八辆吧。天黑,又赶得急。"

      "车的轮子上有没有什么标记?衙门还是商号?"

      脚夫想了想,摇头:"没有。就是那种普通的载货大车,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谢桓点了点头,又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多谢大哥。今晚的事,大哥对谁都不必提起。我是过路的,从没来过。"

      脚夫接过铜钱,千恩万谢地钻进了窝棚里,门板吱呀一声关上了。

      谢桓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沉到了屋脊线以下,西边的云层压得低低的,透着一种铁灰色的暗沉,像是要下雨。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才得来的信息在脑中重新拼接了一遍——夜里来的大车、七八辆、被油布盖着、赶车的人面生且戴斗笠、次日发封口费。那批军粮卸下之后并没有在码头上停留多久,天擦黑便被运走了。运去了哪里?那七八辆大车能装下二十万石粮食么?

      显然不能。

      谢桓眯起眼——那批粮食不会全部被大车拉走,大车只是运走了其中一部分做样子,剩下的多半直接被浇了油点了火。毁尸灭迹之后,再发封口费给码头上的脚夫,把所有人都堵住嘴。手脚做得确实干净,换了别的人来查,恐怕查到"西仓失火"这一步就再也下不去了。

      但他谢桓不是别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七八辆大车、夜半转运、蒙面车夫。这些车不可能凭空消失在通州城里,它们总要有个去处。要么出城往北走了,要么进了城里的某个大宅大院。通州的城门口都有兵卒把守,夜间出城按例要查验货物——但若那批货走的不是城门呢?

      通州城北面有一道水门,运河的支流从那里穿城而过,水门设有闸口,夜间通常不查民船。若那批大车把粮食从西仓拉出来,转走水门装船……

      谢桓的脑子转得飞快,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起来。他沿着运河边的巷子一路往北走,果然在城北找到了那道水门。时值傍晚,水门已经落了一半闸板,只留着中间一道窄窄的水道供来往的船只通行。闸口旁边有一间低矮的值房,里头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谢桓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了几眼,然后绕到了水门旁边的一处小码头上。那里停着几条破旧的小船,有些是渔民的,有些是摆渡的,船身上刻着不同的编号。他蹲在岸边看了半晌,忽然注意到其中一条船的吃水线不太对——那条船比旁边同尺寸的船沉得多,水线几乎没到了船舷下方两寸的位置,但甲板上空空荡荡,什么货也没放。

      谢桓起身,拍了怕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还需要证实。那批粮食被转移出通州之后,最大的可能便是沿着运河往北走——往雁门关的方向去。但若是往北走,那便意味着那批粮食最后还是会回到霍渊策的北境大营手里,那么截粮的意图便不成立。所以——

      谢桓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那批粮食不是往北走的。

      霍渊策说他在雁门关外等粮等了三多月,那批军粮从京城运往北境,走的是通州往北的运河线。若王珣派人截了粮,他不可能再把粮食原路送回北境,那是替霍渊策做了嫁衣。所以那批粮食被卸下之后,必然是往南走的。

      往南。

      谢桓站在运河边的堤岸上,望着暮色中灰蒙蒙的河面,三月底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把方才所有的信息一条一条对在一起:大半个月前,夜半,西仓卸粮,七八辆大车转运,水门出城——然后往南。

      那条线索像一根线,从通州码头伸出去,沿着运河南下,一路可以通到江南,通到金陵,通到更远的那些富庶之地。二十万石粮食,若走的是南下的路子,那便不是什么"销毁证据"了——那是有人在吞粮倒卖。

      谢桓站在暮色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找到了一条比人证更重要的东西。人证只是一张嘴,而这条"粮食南下的路线"如果被证实,那便是一张铁网,能从通州码头一路把线牵到王珣的府库门口去。

      但眼下他只有猜测,没有实证。

      "公子!"子安的喊声从身后传来,谢桓回头,看见子安气喘吁吁地从堤岸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包东西,"我去西边那条街上打听了一圈,您猜我找到了什么?"

      谢桓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旧船票。上面写着"通州至徐州,景昌七年二月十七,货主:恒昌号"。日期不对——霍渊策那批军粮是三月初被截的,这张船票早了将近一个月。但谢桓的目光落在"恒昌号"三个字上时,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有点眼熟。

      他在翰林院理旧档的时候,在景昌四年的某份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恒昌号是江南的一家商号,做的是布匹和粮食的买卖,名不见经传。但那份卷宗上批了一句旁注——"恒昌号,王姓,金陵人氏"。

      王姓。金陵人氏。

      谢桓把那张船票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怀里,抬起头看了看彻底暗下来的天色。三月底的天黑得早,运河两岸的人家已经次第亮起了灯,那些黄澄澄的光星星点点地映在灰黑色的河面上,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

      "子安,"谢桓忽然问,"你方才在哪儿找到这张票的?"

      "西街那边有一家收旧货的铺子,我在一堆废纸里扒出来的,给了一个铜板。"

      "那家铺子还开着么?"

      "开着呢,掌柜的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谢桓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西街走。子安在后面跟得踉踉跄跄:"公子您慢点!天都黑了您还去哪儿——"

      谢桓没有回答,他走得太快,晚风把他旧衣裳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那张船票上的"恒昌号"和"王姓"像两只钩子,把他的思绪牢牢勾住了。若恒昌号当真是王珣在江南的生意暗线,那这条线就不仅仅牵涉到一批军粮——它牵涉的是整个王家在朝野之间的钱路网络。

      这条线,足以要一个人的命。

      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离查到那条线的核心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他只是一个从六品的翰林修撰,没有实权,没有兵马,甚至连自己脚下这块通州地界都不熟悉。今夜他查到的这些,顶多只能算是一些零碎的线头,要织成一张网,还差得很远。

      可谢桓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他要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捡起来,串起来,然后在某个最合适的时机,全部摊在阳光下。

      他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手,无处可藏。

      西街那家旧货铺子的门板已经上了三块,掌柜的正在卸最后一块,谢桓赶过去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掌柜的,留步。"

      掌柜的回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见谢桓一身灰衣裳,竹笠压眉,先是一愣,随即不耐烦道:"收摊了收摊了,明儿再来。"

      "只问一句话。"谢桓从怀里掏出那张船票递过去,"这张票子,掌柜的还记得是从哪儿收来的么?"

      掌柜的接过去凑在灯下看了看,皱眉想了半晌,忽然道:"噢,这张啊——是个扛包的脚夫当废纸卖给我的,一大捆呢,都是码头上那些货仓里清理出来的旧票根。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个脚夫叫什么?住在哪儿?"

      掌柜的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谢桓又摸出几文钱递过去。掌柜的接在手里掂了掂,这才慢吞吞地道:"姓冯,就住在城北那片窝棚里,具体哪间我记不清了,你去那边问问,有个瘸了一条腿的就是他。"

      谢桓拱了拱手:"多谢。"

      他转身出了西街,天已经彻底黑了。三月底的夜风里带着潮气,头顶的云层压得比傍晚更低,隐约有雷声在远处滚过。子安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公子,看这天气要下雨了,咱们今晚住哪儿?"

      谢桓站在街口,望着城北方向那片黑黢黢的窝棚区,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今夜该去找那个姓冯的脚夫,问清楚那些旧票根的来路。但他也知道夜已经深了,窝棚区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他一个生面孔摸进去,万一撞上什么人,反而打草惊蛇。

      "先找个客栈住下。"谢桓转身,"明早再说。"

      他们在城东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子安去要了一间最便宜的偏房。谢桓进了屋之后没有点灯,只推开窗缝,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果然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便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房顶的瓦片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雨夜里,谢桓坐在窗前,就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把今天找到的所有信息又在脑中过了一遍——黑脸汉子的那番话、瘦脚夫的证词、那张船票上的"恒昌号"、姓王的脚夫、往南去的粮食线。每一环都扣得上,每一环却都差一口气。

      他缺一纸实证。

      谢桓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眼——他需要回到京城,需要去查翰林院里那些积年的旧档,需要查清楚恒昌号跟王珣之间到底有没有明面上的关系。他还需要把今夜在通州查到的东西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方式,递到一个人手里去。

      那个人得敢接,也得能接。

      谢桓脑海中不自觉地浮起了官道上那匹乌黑的马和马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霍渊策今日也来了通州,但他们在城门口分开之后便再未碰面。他此刻在哪里?在查什么?有没有查到比他更多的东西?

      雨声越来越大了,打在窗棂上哗哗地响。谢桓关了窗,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一下。窗外有闪电照亮了他半张侧脸,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自己跟自己打了个什么只有彼此才懂的赌。

      他脱了鞋袜躺下来,闭眼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明日去找完那个姓冯的脚夫,不论结果如何,他都要赶回京城。留在这里太久,会出事。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时才渐渐收了。

      谢桓一早便出了客栈,独自往城北窝棚区走。雨后的小巷泥泞不堪,他踩着一地湿滑的烂泥,挨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窝棚一个一个问过去,终于在靠近河岸的一间半塌的棚屋里找到了那个姓冯的脚夫。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半张脸被火燎过,留下了一大片瘢痕,左腿果然瘸着,走路的时候一拖一拽的。谢桓拿出那张船票给他看,那人眯起眼睛辨认了半晌,忽然道:"这票根我记得,前阵子码头西仓那边清理旧账,把一大堆老票子当废品扔了,我捡了一些卖给收破烂的。"

      "你记得这些票根是从哪些货仓里清出来的?"

      "西仓啊,就是西仓。"冯脚夫挠了挠头,"那年头久了的旧账票、废提单,什么都有。我记得里头还有好些是恒昌号的老单子,那个号子听说跟京城的大人物有来往,每次走货都走的是最快的船——你是替什么人打听的?"

      谢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问了一句:"恒昌号在通州有铺子么?"

      "有倒是有,就在东大街那边,不过铺面不大,平时也不怎么开门。我听说他们的大本营在金陵,通州这边就是个转运的站头。"

      谢桓谢过了他,快步离开窝棚区,回到客栈跟子安会合。他没再多耽搁,收拾了东西便出城往回走。雨后官道上全是积水,骡子走得慢,但谢桓心里已经大体有了一个框架——恒昌号在通州有铺子、有固定的转运路线、跟"京城的大人物"有来往。而那个"大人物",十有八九就是王珣。

      他骑在骡背上,把竹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骡子蹄子踩在泥泞的官道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背后是渐行渐远的通州城,水气氤氲的城墙轮廓在薄雾里模糊成了一片灰影。

      谢桓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回到京城之后,该用什么方式、什么时候,把这条线递到霍渊策手里。

      他不能直接去霍府。他在朝中没有根基,贸然与一个被参劾的武将往来,等于把自己的前程也搭进去。但他也不想就这么把查到的线索烂在肚子里——那批军粮被截的真相,若真的查下去,可能牵出比想象中更大的东西。

      谢桓在骡背上微微眯起眼睛。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看着不起眼、但值得信任的人来替他传这句话。

      他想了很久,脑子里不自觉地浮出一个人来。

      李伯安。

      那是个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的门都敢闯的莽人,但莽人有莽人的好处——别人不会想到他会替一个从六品的修撰给一个被参劾的将军传话。

      谢桓在骡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缰绳,催着骡子走快了些。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干干净净的。他深吸了一口那空气,觉得连日来紧绷的脊背稍微松了那么一丝。

      回京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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