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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城南旧巷 南城发现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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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京城出了一件事。
兵部侍郎周延年递了辞呈,说是"旧疾复发、乞骸骨归乡"。折子递进内阁当天就批了——准。赐银五十两,绢二十匹,许其归养原籍。这折子批得快得不像话,快得像有人在后头推着赶着要把周延年送出京城去。
谢桓在翰林院看到邸报的时候,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周延年辞官。辞得太巧了。霍渊策刚弹劾他"督运不力、贻误军机",太后也说了要严查,结果才过了六七天,人就跑了——这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替他铺了路,让他赶在被正式审问之前脱身。而能在内阁把这道折子批得这么快的,只有韩雍。
李伯安在午间歇息的时候凑过来,压着嗓子道:"怀瑾兄,你听说了?周延年跑了。"
"看见了。"
"这也太——"李伯安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左右看了看,才又低声道,"霍将军那边好不容易把他咬住了,结果就这么放走了?换了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谢桓没有接话。他手里翻着一本旧档,目光落在字行间,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想另一件事——周延年辞官归乡,走的是哪条路?往哪个方向走的?
若他是王珣的人,王珣不会让他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归乡养老。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当天夜里,谢桓没有直接回姚府。他出了东华门之后往南走了两条街,在一家卖汤面的小铺子里坐下,要了碗面慢慢吃着,眼睛却留意着街角一个蹲在墙根儿底下抽旱烟的老汉——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瞧着就是个寻常的闲汉,但谢桓注意到他脚下那双鞋是军靴的底子。
谢桓吃完面,起身走到那老汉旁边,蹲下来,像是等人似的随口问了一句:"老伯,这一片儿做夜活的脚夫,哪家铺子管得宽些?"
那老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里的烟杆子动了动,慢吞吞地道:"你找脚夫做什么?"
"寻个人。兵部周大人府上要搬东西,缺人手。"
老汉把烟杆子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重新看了谢桓一眼。这回他的目光比方才锐了一些,像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年轻人。过了几息,他开口说了三个字:"南城根。"
谢桓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南城根是京城南边靠城墙的一片旧区,住的都是穷苦人家,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谢桓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几户人家窗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沿着南城根的小巷走了半条街,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儿,从一间半掩着门的矮屋子里飘出来。
谢桓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走近,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借着那间屋子门缝里透出的光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衣的中年人,背对着门,正低着头在包扎什么;另一个躺着,谢桓只能看见半截露在薄被外面的一条腿——那条腿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布上洇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谢桓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躺着的人。那个身形、那个侧脸的轮廓,虽然只远远见过一面,但谢桓记得——那是霍渊策麾下的一名亲卫。他在东华门那夜站在霍渊策身后第二排的位置,手中持着一杆长槊,面容冷硬。
谢桓不动声色地退回了阴影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撞上这个人,但脑子转得飞快——霍渊策的人在京城不会无缘无故受伤,更不会藏在南城根这种地方养伤。这人的伤是这几日受的。那他去做了什么?跟周延年的辞官有没有关系?
他没有再多想,也没有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南城根。
回到姚府之后,谢桓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桌上的灯油添了两回,他在灯下把这几日的线索重新串了一遍——通州的火、恒昌号的船票、周延年的辞官、南城根那个受伤的亲卫。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碎瓷片,单独看都只是碎片,但拼在一起,已经在慢慢显出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的中心,有一只手在拼命地抹除痕迹,把烂摊子往外推、往外甩。周延年就是被甩出来的那个。但他甩得掉吗?
谢桓在心里把那句"往南走了"又过了一遍。若周延年辞官之后也往南走——那就等于坐实了那条线的走向。若周延年没有往南走,而是往北或者原地不动——那说明王家另有安排。
他需要知道周延年出了京城之后走的是哪条路。
第二日一早,谢桓去了翰林院,在值房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去了内阁那边的文书房,说是借一本旧年的漕运志。文书房的值吏跟他熟,笑嘻嘻地引他去翻架子上的书,谢桓一面翻一面随口似的问道:"哎,昨儿兵部周大人辞官的文书,是走通政司发的还是内阁直批的?"
值吏随口道:"内阁直批的,听说当日就递了旨意,周大人连夜就收拾东西走了。"
"连夜走的?"谢桓手下一顿,"哪个门出去的?"
"好像是……南门吧?连夜走的不都得出南门么,北门那边夜里落锁早。"
谢桓心里咯噔了一下。南门出城,往南。周延年果然往南走了。
他面上不露分毫,把那本漕运志抽出来,冲值吏笑了笑:"多谢,我看几天就还回来。"
出了文书房,谢桓站在廊下,四月初的风暖融融地吹在脸上,但他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周延年往南走了,跟那批粮食一个方向。王家在江南有恒昌号铺着路,周延年若去了金陵,那便是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线——人跑了,账烧了,军粮的事从头到尾都不必再查了。
除非有人在半路上把人截住。
谢桓握着那本漕运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了白。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已经超出了"替霍渊策传几句话"的范围。若周延年到了金陵,那批粮食的真相就会彻底沉进运河底下,再也捞不上来了。他不能看着这事发生。
可他一个从六品的修撰,能做什么?
谢桓闭了闭眼,把心里那点焦躁压下去,转身回了翰林院。他坐回自己的桌案前,铺开纸,提笔开始写另一份东西。这回不是条陈,不是奏议,是一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信。他在信中把通州西仓那场火、恒昌号与金陵的关联、周延年连夜南下的时间节点全部写了出来,用词极度克制,全是平铺直叙的事实,没有一句推想或揣测。写完之后他等墨迹干透,把信纸折成窄窄的一条,塞进袖中。
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把信送出去。李伯安不行——李伯安已经在风口上了;子安更不行,这事太凶险。
谢桓想了很久,最终把主意打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是姚府的旧仆,姓陈,五十来岁,腿脚不好,但脑子灵光,年轻时给姚璟之当过十几年信差,京城的街巷没有他不熟的,且最要紧的是——他认得霍府的人。
当天傍晚,谢桓回了姚府,把那封信交给了陈伯。
"送到霍将军府上,不要走正门,找后厨的人递进去。只说一句话——"谢桓压着声音,"'南门那辆车,该拦。'"
陈伯接过信,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多问,揣进怀里便出了门。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口暮色里的时候,谢桓站在门槛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转过身,看见姚璟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双手负在身后,花白的眉毛底下那双眼正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的柔和。
谢桓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姚璟之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今日递出去的东西,若被人截了,你这辈子的前程就断在今天了。"
谢桓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弟子知道。"
"怕么?"
"怕。"谢桓抬起头,看着老师,"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姚璟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里。谢桓站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槐花的香气被晚风一阵一阵吹过来,甜而凉。他抬起手,把自己掌心的冷汗慢慢擦在了衣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