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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堂三尺浪 朝会反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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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谢桓到翰林院值房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整条朱雀大街比往常安静得多。往常这个时辰已有菜贩子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蒸饼的摊子冒着白烟,赶早的官员轿子一顶接一顶往宫城方向去,能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但今早街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走动的人影都稀落,偶尔有一两顶轿子过去,帘子也拉得严严实实,像是连轿子里的人都怕被人看见似的。
子安跟在谢桓身后,压着嗓子道:"公子,早上巷口卖豆腐的刘婆子说,昨夜东华门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好些铺子今儿都没敢开门,都在家躲着呢。刘婆子还说,连甜水井胡同那边的几个大户人家都把侧门锁了,生怕有人趁乱……"
"别说了。"谢桓脚步不停,声音不高,"这不是你该议论的事。"
子安立刻闭嘴,闷头跟在他身后。
到翰林院的时候,值房里只有两盏灯亮着。谢桓推门进去,看见李伯安已经坐在他的桌案后面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但显然没在看——那人的目光直直盯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叩着桌面,听见谢桓进来的动静才猛地回过神,站起身来:"怀瑾兄,你也来了。"
"嗯。"谢桓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书箱放好,"李兄今日来得早。"
李伯安脸上带着一夜没睡好的疲色,眼睛底下淡淡的青黑,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昨夜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那你觉得——"
"李兄。"谢桓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李伯安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谢桓慢慢道:"咱们坐在这里,说什么都是白说。等着吧。"
李伯安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闷闷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一等,就等到了辰时三刻。
第一个回来的官员是周文弼。掌院学士的绯袍穿得整整齐齐,但面上的表情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嘴唇紧抿着,花白的眉毛压得低低的。他走进值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谢桓和李伯安同时起身行礼,周文弼摆了摆手,径直往自己里间去了,门帘落下来之前丢了一句话给谢桓:"怀瑾,你跟我来。"
谢桓跟着他进了里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周文弼在案后坐下,摘下头上的展角幞头搁在一旁,深深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谢桓站在他对面,没有说话,等他先开口。
大约过了十几息,周文弼才抬起头来,看着谢桓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谢桓暂时读不太懂的东西。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了许多:"怀瑾,今早的朝会……吵得很凶。"
谢桓微微倾身:"掌院大人请说。"
"霍将军昨夜的事,王珣今早第一个站出来参劾的。"周文弼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罪名是'擅调兵马、夜围宫门、惊扰圣驾、意图不轨',四顶帽子扣下来,每一顶都够得上杀头。"
谢桓心里一沉,但没有打断。
"韩首辅……没有替霍将军说话。"周文弼说到这里,抬眼看了谢桓一眼,那目光里的意味更复杂了,"非但没有说话,还顺着王珣的话头,说'武将拥兵自重,实为朝廷大患,若不严惩,恐开恶例'。六部堂官里,倒有两三个想替霍将军辩几句的,但被王珣带的人一瞪,又缩回去了。"
谢桓的指节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他预想过霍渊策今日在朝上会很难。他预想过王珣会拿这件事做文章。但他没预想到韩雍会公然顺着王珣的话往下踩——内廷和外朝的两条大蛇联手绞杀一个武将,这是要把霍渊策往死路上逼。
"那圣上呢?"谢桓开口,声音维持着平稳,"圣上怎么说?"
周文弼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圣上……圣上坐了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说。后来王珣参完了,韩首辅附议完了,圣上才问了一句——'那北境大营的军粮怎么办?'"他苦笑了一下,"你猜王珣怎么回的?"
谢桓没有猜,他已经猜到了。
"'军粮之事,容后再查。霍渊策夜围宫门之罪,却不可不究。若因他战功赫赫便纵容其悖逆之举,日后三军将领人人效仿,朝廷威仪何在?'——这是王珣的原话。圣上听了之后,又沉默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此事……容朕再想想。'然后就退朝了。"
容朕再想想。
谢桓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被自己的舅舅和首辅联手逼着表态,他能做的确实只有"再想想"。但谢桓清楚地知道,"再想想"三个字,在朝堂上等同于"先放着"——而"先放着"的结果,往往就是不了了之,等事态冷却下来,王珣再慢慢把霍渊策的罪名坐实。
"掌院大人,"谢桓沉吟片刻,"下官冒昧问一句——今日朝会上,有没有人提那批被截的军粮?除了圣上那一问之外。"
周文弼摇了摇头:"没有。兵部的人不敢提,户部的人装聋子,就连御史台那几位平日最爱说话的,今儿也一个没吭声。"
谢桓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看着面前桌案上那道细细的木纹,脑中飞快地把今早朝堂上的局面拼凑了一遍——王珣主攻,韩雍附议,六部噤声,御史缩头,皇帝装哑。这是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网的中央是霍渊策,四周全是手。
但那张网上有一个破口。
谢桓抬起头:"掌院大人,下官想问另一件事。昨夜霍将军说,那批军粮在通州被截,押粮官七人尽数被杀——此事,朝上有人否认么?"
周文弼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没有。这个没人否认。"
谢桓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稍纵即逝,连周文弼都没注意。他心里有了数——王珣敢把"夜围宫门"的罪名往霍渊策头上扣,却不敢碰"截军粮"这件事本身。因为他碰不了。死了七个押粮官,烧了二十万石粮食,通州码头的账册在霍渊策手里,这些都是铁证,王珣再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在朝堂上当着几十个官员的面睁眼说那批粮食没丢。
那就是个破口。很小,但够他做点事了。
"掌院大人,"谢桓起身,郑重拱手道,"今日多谢您指点。下官想告假半日,去办一件私事。"
周文弼看了他一眼,大约是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摆了摆手:"去吧。该办的事去办,别耽搁太久。"
谢桓退出里间的时候,李伯安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双眼睛全是问号。谢桓冲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拿了自己的书箱便出了值房。子安在门外等得正着急,见他出来刚要说话,谢桓已经快步往宫门外走了,边走边低声道:"去姚府。快。"
他一路走到甜水井胡同,推开姚府大门的时候,姚璟之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喝茶。三月末的槐花已经打了一树花苞,风一吹便簌簌地响。老人今日没有去上朝——他虽是太子少傅,但前年被王珣打压之后便称病在家,已有大半年不曾入宫了。但谢桓知道,朝中的事,老师一样也不会漏过。
"来了?"姚璟之抬眼看了看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说。"
谢桓在他对面坐下,没等老师问,便把他从周文弼那里听来的朝会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细——王珣参劾的措辞、韩雍附议时的态度、皇帝问了什么、王珣回了什么、哪个官员曾经开口又被堵了回去——事无巨细,一气说完。
姚璟之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只在他停下来的间隙喝一口茶。等谢桓说完了,老人把茶盏搁在石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许久才开口:"怀瑾,你告诉我,你听到这些之后,心里头想的头一件事是什么?"
谢桓沉默了两息。他看着老师的眼睛,那双花白眉毛底下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像在考他。
"弟子想的头一件事是——"谢桓一字一顿道,"王珣敢在朝上参霍渊策,是因为他笃定霍渊策拿不出那批军粮被截的铁证。"
姚璟之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哦?"
"押粮官死了,粮食烧了,通州码头的账册虽然被霍渊策拿到,但那本账册上最多只能查到司礼监的手令发到了通州漕运衙门,却未必能直接证明是王珣本人下令截的。那手令可以是他手下的人私自发的,可以是被人盗用的,甚至可以是他王珣事后推出来一个替死鬼顶上的——办法多得是。"谢桓的声音越来越平,语速却越来越快,"王珣在朝上当众参霍渊策,就是要用这个'夜围宫门'的大罪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开,让大家暂时忘了'军粮被截'这件事本身。等过了十天半个月,那批粮食的下落再也查不到了,他再慢慢把霍渊策的罪名坐实。到时候霍渊策要么认罪伏法,要么——"
姚璟之接口:"要么反。"
谢桓点了点头。
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谢桓忽然觉得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方才那一通话,在翰林院的值房里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只有在老师面前,他才能把那些盘在心里的弯弯绕绕一条一条拎出来理清楚。
姚璟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跟我说这些,是已经有主意了?"
谢桓迎上老师的目光:"弟子想去一趟通州。"
姚璟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表态。谢桓知道老师在权衡什么——通州离京城不过一日路程,但此事牵连到司礼监的密令和二十万石军粮的案子,他去通州查问,一旦被王珣的人察觉,一个从六品的修撰撞上司礼监的暗线,很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要去。
"子安。"谢桓回头喊了一声。子安从门廊下探出脑袋:"公子?"
"去后院把我那件灰褐色的旧衣裳找出来,再把我那顶竹笠找上。别从正门出去了,翻后墙去赁一匹骡子,别雇车,别让人看见。"
子安愣了一瞬,见谢桓神色认真,一个字也没多问,转身就跑。
姚璟之看着谢桓安排完了这些,终于缓缓放下茶盏。他盯着谢桓看了几息,目光里有担忧,有欣慰,还有一丝谢桓在那个瞬间没能完全读懂的东西——像是一个老人看着自己亲手栽的树苗,终于开始往外冒第一茬结实的枝桠。
"通州漕运码头的账册既然被霍渊策拿到了,你不用再去碰账册。"姚璟之开口,声音慢而稳,"那本账册只是引子,真正的门道在活人身上。押粮官死了七个人,但沿途押运的漕丁呢?通州码头的脚夫呢?那批粮食从装船到起运,中间经过了不止一双手。霍渊策能拿到账册,未必能拿到——"
"人证。"谢桓轻声接过老师的话。
姚璟之点了点头:"人会说谎,人也会被杀。但二十万石粮食,不是几个人抬抬胳膊就能运走的。码头上的脚夫、船上的漕丁、漕运衙门的杂役——这些人里头,总有人长着眼睛。你想办法,去把那些眼睛找出来。"
谢桓站起身,郑重对老师施了一礼:"弟子记下了。"
他转过身往后院走,步子比来时更稳了几分。老师方才那番话点明了一条他之前没完全想透的路——账册是死的,人证是活的。只要找到一个亲眼看见那批粮食被卸走、被烧毁的人,就比任何一本账册都有用。
子安已经备好了骡子,翻后墙出了姚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等着他。谢桓换上了那件灰褐色的旧衣裳,竹笠压得低低的,翻身上了骡子。子安牵着他出了巷子,绕开朱雀大街,沿着城北的僻静小路往通州方向去。
出城的时候守门的兵卒看了他们一眼——一个灰衣裳的年轻人骑着头瘦骡,后头跟着个短褐打扮的小厮,大约是去通州贩货的小商贩,瞧不出什么特别的,摆了摆手便放了行。
谢桓骑在骡背上,三月的春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外田野翻新的泥土气息。他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城墙,灰扑扑的城楼在晨光里轮廓分明,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此去通州,快则两三日,慢则四五日,等他回来的时候,朝堂上的局面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但谢桓没有再想那些,他低下头,把竹笠又压了压,催着骡子加快了脚步。
这一路上他心里反反复复想着的,只有昨夜东华门外霍渊策单膝跪地时的那道脊梁,还有他在树影里看见的那双眼睛——沉得像井,井底压着烧不尽的火。
刀锋不能折。谢桓在骡背上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他不能让那把刀折断。
出城约莫走了两个时辰,春日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官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偶尔有拉着货物的驴车从旁经过,赶车的老汉鞭子甩得啪啪响。谢桓在骡背上颠得后腰发酸,子安在旁边跟着走得满头汗,时不时仰头问一句"公子您累不累要不咱们歇会儿"。
谢桓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前方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下意识抬眼看去。来的只有一骑,但那匹马通体乌黑,跑起来四蹄生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一件玄色劲装,没戴冠也没披甲,只用一条暗红色的发带束着头发,整个人在正午的阳光下轮廓锐利得像把新磨过的刀。
谢桓的瞳孔猛地一缩。
霍渊策。
他骑的正是那匹乌骓马,马鞍旁挂着的还是那柄谢桓见过两次的长刀。他显然也是出城往东去的,方向跟谢桓一模一样——也是通州。两拨人隔着半里地打了个照面,霍渊策勒了一下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目光投向谢桓这边。
谢桓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他戴了竹笠,换了旧衣裳,按理说不该被认出来——但他不确定昨夜东华门外那道树影里,霍渊策究竟有没有看见他。
乌骓马越跑越近,马蹄声在官道上越来越响。谢桓下意识想低头,但转念一想,低头反而更可疑,便干脆坦然地抬着脸,任由竹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霍渊策的马从他身侧擦过的时候,速度果然慢了一慢。谢桓感觉到一道目光从上方落下来,扫过他的竹笠、他的旧衣裳、他□□那头瘦骡,然后——
那目光顿住了。
霍渊策勒停了马。
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停了下来。谢桓也不得不让子安停了步,两人一骡一马就那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在官道中间,旁边是绿油油的麦田和簌簌的春风。
霍渊策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桓。谢桓从竹笠底下抬起眼,对上了那双深井似的目光。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几息,霍渊策忽然道:"你是翰林院那个。"
他的声音比谢桓印象里略微哑了一点,大约是昨夜一夜没睡。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但谢桓注意到他用了"那个"——说明他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谢桓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弯,微微抬了抬竹笠,露出全脸,朝霍渊策拱了拱手:"下官谢桓,翰林院修撰,见过霍将军。"
霍渊策的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息,然后往下移了移,扫过他□□那头瘦骡和身后的子安。他没问"你去通州做什么",目光在骡背上驮的那只旧书箱上停了一下,似乎在辨认什么。几息后他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两腿轻轻一夹马腹,乌骓马便又跑了出去,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很快就变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黑点。
谢桓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方才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
"公子……"子安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是霍将军?"
"嗯。"
"他……他认出您了?"
"认出来了。"谢桓重新把竹笠戴好,催了催骡子继续往前走,"但没问。走吧。"
他没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霍渊策方才那个停顿、那一眼扫过他书箱的目光,分明是在判断他是谁、去做什么。那人没问,但他心里一定有数了。
一个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点不对劲的细节。
谢桓骑在骡背上,望着官道前方霍渊策消失的方向,心里那个"这把刀不能折断"的念头又浮了起来,比之前更清晰了几分。
刀还在。而且刀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他低头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把那点没来由的心思压了下去,催着骡子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