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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叩宫门 军粮被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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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昌七年三月二十八,夜。
谢桓正在姚府的书房里陪老师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姚璟之执白,落子越来越慢,每下一步都要沉吟半晌。谢桓也不催,端着茶盏慢慢喝,师徒二人谁都没说话,只有棋子叩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隔一阵便响一次。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子安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才把声音挤出来:"公子!姚大人!出大事了——霍将军,霍将军今夜带兵围了东华门!"
谢桓手中的茶盏一顿,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没顾得擦:"什么?"
"属下方才从外头回来,亲眼看见的!东华门外头全是火把,大概几百号兵卒,甲胄都穿齐了,刀枪对着宫门!霍将军就在最前头站着,说是要——要面圣!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都不敢动,全缩在街口看着呢!"
姚璟之并不在意,继续思考白子应该怎么下。
但谢桓已经站了起来。他脑中转得飞快——霍渊策带兵围宫门,这是什么性质的举动?稍有不慎就是谋反大罪,满门抄斩都不够。可霍渊策若真想造反,何必围个东华门?何必派人传话让消息散出来?他去面圣——谢桓脑中电光石火地一闪——他要有非面圣不可的理由,而且要闹得够大、够多人看见,大到连王珣都压不住。
"老师。"他转头看向姚璟之。
姚璟之面色不变,盯着棋局看了两息,抬眼对上谢桓的目光。他没多问,只说了七个字:"站在远处,莫出声。"
谢桓一点头,转身便出了书房。子安在后头追:"公子您慢点!外头乱着呢!"
谢桓哪里慢得下来。他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往皇城方向去的,穿过甜水井胡同,拐上朱雀大街,远远便看见东华门方向的夜空被一片红光映亮——那不是火光,是几百支火把同时燃起来的光,把整片宫墙都照得如同白昼。
他放慢了脚步,贴着街边的阴影靠近。离东华门还有五六十步的时候,他停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屏住呼吸往外看。
火把成片,甲胄森然。
霍渊策的兵卒在东华门外列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人人按刀肃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几百号人站在那里的声响竟然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战马打个响鼻的动静。谢桓的目光扫过那些人——不是京城驻军,不是五城兵马司的兵,这些人身上带着塞外的风沙气,站在那里的姿态跟京城守军截然不同,每一个都像是随时能拔刀杀人的狼。
而霍渊策站在队伍最前方。
今夜他没穿甲胄,玄色劲装束得利落,腰间挎着那柄长刀,离宫门只有十步之遥。他面朝着城楼的方向,背对着谢桓,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肩背和笔直的脊梁——那脊梁像一根绷紧的弦。
城楼之上,灯火通明。谢桓看见几个宦官的身影在垛口后面晃动,又看见羽林卫的甲胄反光。两拨人隔着那道朱漆宫门对峙着,谁都没有先动。
忽然,城楼上响起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尖细、清亮,带着十二岁孩子特有的那种又镇定又慌张的矛盾:"霍将军!你带兵围宫门,是想造反吗?"
是皇帝。
谢桓屏住了呼吸。
霍渊策单膝跪了下去。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像一柄刀直直插入地面。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臣不敢造反。臣今夜求见圣上,只为一件要事。"
"你说"
"前日兵部拨给北境大营的二十万石军粮,在通州被人截了。押粮官七人,尽数被杀,粮车被焚,一粒米都没剩。"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
霍渊策继续道:"臣麾下三万将士在雁门关外等这批粮草等了三个月。如今春寒未尽,塞外化冻尚需时日,军中粮草将尽,已开始杀马充饥。若再无补给,不出一个月,三万人便要饿死在关外。"
他的声音太平了。平到谢桓站在几十步外都听得心里发紧——那是一种压到极致之后的平静,底下是火,但面上全是冰。
城楼上的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问:"军粮……被截了?谁干的?"
"通州漕运码头的账册,臣已经拿到了。"霍渊策抬起头,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两点寒星似的,"截粮之人,领的是司礼监的手令!"
这一句话像一把石子丢进了水面。
宫门内外同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谢桓看见城楼上那几个宦官的身影猛地动了一下,其中一个凑到了皇帝耳边,急急说了什么。皇帝往后退了半步,再开口时声音明显发虚:"霍将军,此事……此事关系重大,非朕一人能做主。你先撤兵,明日早朝,朕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谢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个凑到皇帝耳边说话的宦官,是王珣的人。他在翰林院这十来天已经学会了辨认宫里那几拨人的服饰纹样,那个人袖口的暗金滚边——是司礼监的人。
霍渊策没有动。
"臣今夜要的不是明日早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批粮草如今尚在通州到京城的运河沿线,若等到明日,痕迹便会被抹得干干净净。臣要的,是圣上今夜的一道旨意:准臣即刻带兵出京,沿运河追查。若迟了,那二十万石粮食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城楼上的皇帝张了张嘴,却被身后的宦官拉了一下衣袖。那宦官俯身又说了几句什么,皇帝的脸色明显变了,手指攥着垛口的边缘,指节泛了白。
谢桓站在树影里,指甲也掐进了掌心。
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个宦官在皇帝耳边说话的姿态,看见了皇帝脸上的犹豫和恐惧。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一群老虎围在中间,他敢做什么?他能做什么?谢桓知道,皇帝若今夜不给他旨意,明日这朝堂便再无人敢为朝廷拼命了。
他咬住了下唇。
几息之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回更低了:"霍将军,你先回去。明日……明日朕一定给你一个交代。朕是天子,朕说了算。"
谢桓闭上眼。
太软了。那句话太软了,软得连皇帝自己说的时候都在发抖。谢桓听见霍渊策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霍渊策会站起来,会拔出腰间的刀,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然后他听见了甲叶轻轻碰撞的声响。
霍渊策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身后的方阵抬了一下手。几百名士兵沉默地收刀、整队、后退,像潮水一般退入夜色之中。那些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渐渐缩小、远去,马蹄声和脚步声整整齐齐地消失在了街巷深处,最后只剩下东华门前空荡荡的青石板地面和城楼上那几盏孤零零的宫灯。
霍渊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经过谢桓藏身的那棵槐树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朝树影里看了一眼。谢桓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他没动,没出声,甚至屏住了呼吸。他不确定霍渊策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他,还是只是习惯性地扫视周围。那双深井似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像某种夜行动物瞳孔里反的光,随即移开了。
霍渊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去。玄色的背影融进了远处的夜色里,很快就看不清了。
谢桓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仰头看了一眼东华门城楼。皇帝已经不在了,那几个宦官也不在了,只剩下守门的羽林卫在门后露着半张警惕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四道深深的指甲印,渗了一丝血。
谢桓把手掌慢慢攥成拳头,又松开。
他知道今夜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明日早朝,王珣一定会拿"霍渊策带兵围宫门"这个罪名反咬一口。而霍渊策——谢桓望着那条霍渊策消失的街巷,心里忽然涌上一个没来由的念头:那个人今夜跪了那一跪,跪得值,但也跪得太孤了。
满朝文武,今夜在东华门外替他站着的,竟只有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兵卒。
谢桓转身往甜水井胡同走去。夜风很大,吹得他官袍的袍角拍在腿上啪啪作响,但他走得又稳又快。他在心里把今夜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过了一遍——霍渊策说话时的语气、皇帝脸上的犹豫、那个宦官俯身的姿态、霍渊策最后那个停顿和那一眼——他要把它们全部记住,一个字都不忘。
这盘棋越来越大。他如今还只是棋盘边上远远看着的一颗小卒子,但小卒子也有小卒子的用处。
谢桓在夜风里呼出一口白气,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