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燃》潮汐朝桓

3、清风楼夜话 春宴闻得军

　　三月二十五，翰林院的春宴设在城西清风楼。

　　谢桓到的时候，二楼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酒菜上了半桌，几个侍读学士正围着钱明远说话，见他进来，纷纷把目光转过来。谢桓一身月白直裰外罩半旧鸦青鹤氅，眉目清隽，神情温和，对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大人久等了，路上耽搁了些功夫。"

　　"谢修撰来了就好！快坐快坐！"钱明远热络地招呼他，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位置，"今儿你是主角，敬你三杯不过分吧？"

　　谢桓笑着坐下："钱大人折煞下官了。学生初入翰林，要学的东西还多，今日是来向诸位前辈请教的。"

　　三巡酒过，气氛渐渐松弛下来。翰林院的宴席从来如此，前面半程说风雅，后面半程便难免要论朝局。钱明远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道："诸位可听说了？兵部今儿又跟户部吵了一架，为了北境那笔军饷的事，韩首辅拍了桌子都没用。"

　　"又是军饷？"旁边一个编修接话，"去年不是才拨了一笔——"

　　"去年那笔？哼，全填了辽东的窟窿。"钱明远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一点一点的，"北边那位打仗是厉害，可那花银子的功夫也厉害。三年换了四回营寨，每回都要朝廷掏腰包。如今国库什么光景你们心里没数？再这么下去，寅吃卯粮都不够。"

　　谢桓端着酒杯没说话。

　　"钱大人这话，下官不敢苟同。"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谢桓抬眼看过去——是李伯安，今科榜眼，就坐在他对面，此刻已经喝了五六杯酒，面颊微红，但眼神一点不飘："霍将军在雁门关外斩了个鞑靼太子，一战歼灭三千铁骑，朝廷犒赏三军的银子才花了多少？前些年每年往北境送岁贡，那才叫花银子如流水。如今有了霍将军在那里顶着，岁贡停了两年，省下来的钱够养三回营寨了。"

　　钱明远脸色不大好看："李编修，你这话是说我们这些人不懂算账？"

　　"下官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事实就是打仗伤民伤财！霍渊策能打十年二十年，他打一辈子？到时候军功越积越高，朝廷拿什么赏他？封王？裂土？那跟养出个——"

　　"钱大人。"谢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面上仍带着笑意，但正好截住了钱明远后面那句没出口的话，"今日春宴是为同僚相聚，可不是为了争这些。来来来，这一杯我敬钱大人和李兄，都是为朝廷操心的人，何必伤了和气。"

　　他举杯的动作不疾不徐，语气也柔和，但话里的分量拿捏得恰好。钱明远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想起这位是新科状元、韩首辅跟前正红的人，便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李伯安也闷头灌了一口，席间的紧绷总算松了下来。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到戌正。众人三三两两从清风楼出来，谢桓走在最后，刚下楼梯便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怀瑾兄。"

　　他回头，李伯安追了上来，步子有些踉跄。两人一同往城东方向走，夜风里带着巷口槐花将开未开的清香，头顶是一弯细细的月牙。

　　"方才席上多谢你解围。"李伯安闷声道，"我知道钱明远那帮人看我不顺眼，我也不稀罕他们看得顺。"

　　谢桓道："李兄性情耿直，是好事。只是有些话，私下说比当面说要妥当。"

　　李伯安哼了一声："私下说又有什么用？那些人前头听着后头就去告密了。我这个人就这样，看不惯的就要说，说不赢也要说。大不了把我贬到云南去，跟陈敬之作伴。"

　　谢桓脚步微顿："陈敬之？"

　　"你不知道？就是景昌三年那个弹劾王珣的御史，被贬到云南去了。我听说他在那边过得苦得很，水土不服病了大半年，连个像样的大夫都请不起。"李伯安声音低下去，带着股说不清的郁气，"怀瑾兄，你说这朝廷，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清清爽爽的样子？"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灯笼晃了两晃。谢桓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轻声道："会有那一天的。"

　　"什么？"

　　"我说——"谢桓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李伯安，月光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得格外清晰，"李兄若信得过我，往后有什么话，不一定要在席上说。可以写封信递到我的值房，关起门来，咱们慢慢说。"

　　李伯安怔了一下。他盯着谢桓看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行。怀瑾兄是爽快人，我信你。"

　　两人在巷口分了手。谢桓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李伯安方才那句"跟陈敬之作伴"，心里那颗叫"暗线"的种子又往下扎了一寸。他在翰林院才待了不到半个月，但已经看清了几件事：周文弼是个装糊涂的老好人，钱明远是棵随风倒的墙头草，而李伯安——李伯安是柄没开过刃的刀。刀是好刀，只看握在谁手里。

　　至于霍渊策。

　　谢桓想着钱明远席间那句"养出个什么"，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将军又多了几分打量。他没当面跟李伯安争论，但不代表他没听进去李伯安那些话。一个在塞外杀敌的将军，回来之后面对的却是朝中同僚这样的议论——谢桓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暂时收了回去。

　　他现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自己这颗棋子摆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