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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银台旧档 旧档查出贪 ...

  •   入翰林院的头一日,掌院学士周文弼便给了谢桓一桩差事。

      "怀瑾啊,"周文弼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笑得和和气气,"你刚来,旁的繁杂事务暂且不必沾手。值房后头那间耳房里,堆着些银台司送过来的旧档,是近五年的奏议底本。劳烦你替老夫归置归置,分门别类理个目录出来。"

      谢桓应了,领着子安过去一看,那间耳房不过三步见方,四壁的木架子上却塞满了发黄的卷宗,有些纸张脆得一碰就要掉渣,积了厚厚一层灰。子安当场就傻了眼:"公子,这……这是人干的活?"

      "不然呢?"谢桓已经挽了袖子,从最上层搬下一捆标着"景昌三年"的卷宗,抖开来看了一眼,"去给我打盆水来,再找块干净的布。"

      这一理就是十天。

      每天清晨谢桓第一个到值房,推开那间耳房的窗户通风,把卷宗按年份、地域、事由分好,逐一誊录标题、日期和呈奏人,再装订成册。同僚们偶尔经过,探头看见他灰头土脸地蹲在纸堆里,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也有人眼含讥诮——连中三元的状元爷,来了翰林院就干这活儿,可见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谢桓一概不理。

      直到第五日,他在翻开景昌三年三月的一批底档时,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那是一份河南道御史陈敬之的奏疏抄本,弹劾司礼监掌印王珣"纵容家人侵占民田、私蓄亡命、干预州县政务"。措辞锋利,句句见血。谢桓把那份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下一份——景昌三年五月,陈敬之因"奏事失实"贬为云南某县典史,连降五级。再往后翻,景昌四年七月,新任河南道御史刘秉璋再劾王珣,未及一月,刘秉璋被夺职下狱。景昌五年,又有一个叫孙茂的给事中上疏,这回连弹劾的奏章都没递到御前,直接在通政司就被压了下来,孙茂本人则被外放去了辽东。

      谢桓合上卷宗,靠在后墙上闭了闭眼。

      三年,三任言官,无一例外。而王珣至今仍安安稳稳地坐在司礼监掌印那把椅子上,权柄一天比一天重。太后是他的亲妹妹,皇帝才十二岁,外朝的首辅韩雍跟他里应外合——谢桓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条被灰尘覆盖的屋梁,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这座朝廷,已经从根子上烂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理他的旧档。

      理到第七日,他又发现了一样东西。景昌五年九月,一份来自北境大营的军报底本,写的是"雁门关外驻军缺粮,已三月未发饷银"。那份军报被圈了一个红圈,旁批四个字——"着户部议"。然后就没有下文了。谢桓顺着日期往后翻,找了整整两天,始终没找到户部议复的任何记录。那一年的军粮问题,好像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纸堆里。

      谢桓把那份军报抽出来,单独夹在了自己的记事簿里。

      第十日傍晚,他终于把所有卷宗理完了,把目录册子亲手送到周文弼的值房。周文弼接过去翻了翻,咦了一声:"怀瑾,你这份目录做得细致,连每份奏疏的呈奏日期和批注情况都列了。"

      "应当的。"谢桓垂手站着,语气平淡,"只是学生理档时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问。"

      周文弼抬起头:"你说。"

      "景昌五年九月北境大营那份缺粮军报,户部的议复记录一直没找到。学生怕是自己漏了,翻了那批所有卷宗三遍,都没寻着。不知掌院大人是否记得此事后来怎么处置的?"

      周文弼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他看了谢桓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老好人的模样,呵呵笑道:"那都是几年前的老事了,老夫也记不大清。大约是……户部后来另案处理了吧。怀瑾,你是个认真的,不过这些旧档理完了便罢,不必钻牛角尖。"

      谢桓躬身道:"学生明白。"

      他退出值房,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晚春的空气。天色将暮,翰林院的屋檐上落了一层橘红色的余光,几只麻雀在瓦片上跳来跳去。谢桓望着那几只麻雀出了会儿神——周文弼在装糊涂。一个在翰林院做了二十年掌院的人,不可能不记得那桩事。他不说,要么是不敢说,要么是有人在背后不让他说。

      哪一种,都很有意思。

      谢桓整了整衣冠,往宫门方向走去。经过内阁值房所在的院子时,他无意间瞥见月门处停着几个人,当先一个穿绯色官袍、面白无须,正跟身边的中书舍人说着什么,唇边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谢桓脚步一顿,侧身退到廊柱后头。

      是王珣。

      他没料到自己会在这里撞上这位司礼监掌印,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但他没有多做停留,只在廊柱后等了片刻,等那几人进了内阁院子,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外走。

      出了东华门,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子安抱着空书箱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便迎上去:"公子,今儿怎么这么晚?"

      "多坐了会儿。"谢桓接过书箱挎在肩上,迈步往甜水井胡同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他忽然道:"子安,你明日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公子您说。"

      "景昌五年的时候,北境大营有没有发生过粮草被截的事。不用问太细,街面上那些老兵油子、退役的军户,听到什么风声都行。"

      子安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公子,这事……跟咱们有关系?"

      谢桓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三月末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想起老师那句"藏锋于鞘",心里却又想:刀子藏得久了,总要偶尔拿出来磨一磨的。不磨,会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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