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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缘分 你们俩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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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争渡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宋桃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那碗银耳汤还在厨房灶台上搁着,也凉透了。他还没有倒掉——想着万一殿下夜里想喝呢。
虽然他知道她不会。
忽地,他想起公主。不是宋桃,是那个他跪在外廊上仰望了十年的公主。
他想起公主的绣鞋停在他面前,鞋尖上绣着一朵金线牡丹,公主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们这些人,为什么总是跪着?不累吗?”那是公主对他说的唯数不多的几句话。他跪在那里,嗓子发干,一个字都没答上来。公主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走了。绣鞋从他面前移开,金线牡丹在日光下闪了闪,消失在他垂下的视野边缘。
他记了这句话十年。今夜忽然觉得,宋桃对他吼的那句“你能不能做个人”,和十年前公主问的那句“不累吗”,像是同一句话的两个版本。一个温柔而遥远,一个暴躁而贴近。
她们都不是在命令他,是在心疼他。可他十年前没有回答公主,今日也没有回答宋桃。他只是站在那里,端着那碗凉透的银耳汤,低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公主走了。宋桃不是公主。这两个事实同时存在于他的脑海里,像两根平行的线,他之前一直没有办法把它们放在一起。可现在他想通了——宋桃确实不是公主,但这不重要。
他能从那个大雪夜活着来到这里,站在这个阳台上,看见这张和公主一模一样的脸,听到这个人对他吼“你能不能做个人”——这本身就不可能是巧合。
他从不信巧合。他在公主府见过太多因果报应的事——谁踩了殿下的影子被打了板子,谁偷吃了供果被赶出府去,谁对佛像不敬第二天就摔断了腿。每件事都有缘由。嬷嬷们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可他不信神明。他信缘分。
上辈子他在外廊上跪了十年,替公主祈福念了不知多少卷经文。也许哪一句被菩萨听见了,也许哪一次跪得太久膝盖流了血,老天爷觉得这个人虽低贱却还算有心。
便在他喝下鸩酒之后没有将他收走,而是送他来到这里。送到她面前。
不是为了让他继续跪,是为了让他重新活。
沈争渡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把那张写满生存指南的小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背面,借着月光写下一行字:能再遇见殿下,是老天爷给的路。
他想了想,又把“殿下”两个字划掉,在旁边改成“她”。然后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里,贴在胸口最近的位置。
清晨五点半,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淘米熬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站在灶台前,看着煤气灶上那簇蓝色的火焰。他想起宋桃教他看刻度标记时的样子——她的手指点在旋钮上,侧脸被灶火的蓝光映得忽明忽暗,嘴里说着“你看,这里有个标记”。
那时候他心想,殿下教人真有耐心。现在他心想,老天爷让他遇见这个人,大概是把上辈子没给完的缘分,这辈子重新补上了。
粥快熬好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宋桃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微微有些红肿。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锅热粥升起的白气。
沈争渡盛了一碗粥,放在宋桃面前。粥面上撒了几粒枸杞,和每天早上一样。然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到旁边站着,而是拉开椅子,在宋桃对面坐了下来。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笔直。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昨晚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
宋桃拿起勺子,没有喝粥,只是握在手里,垂着眼等他继续说。
“殿下不是公主。我仔细想了殿下说的话——您说您不是殿下,您说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您说您不配当我的殿下。我想了一夜,觉得殿下说得对。公主已经走了,我跪在外廊上烧纸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殿下是殿下,公主是公主,你们不是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把右手轻轻按在胸口。
“可是殿下,我在公主府十年,没听过一句‘你做个人吧’。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没有人嫌我跪得太低、活得太卑微。只有两个人问过。一个是公主,一个是您。公主问了我一句‘不累吗’,我记了十年。您吼了我一句‘你能不能做个人’,我会记一辈子。”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去藏。
“公主已经走了,我知道。可是老天爷让我活了下来,让我一睁眼就看见您的脸——和公主一模一样的脸——这不会是巧合。我在公主府跪了十年,替殿下祈福念了不知多少经文,也许哪一句被老天爷听见了。老天爷觉得这个人虽没用,却还算有心,所以没有收走我,而是将我送来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大声说出口的秘密。
“殿下您说自己不是公主。殿下当然不是公主。可老天爷让我遇见的是您,不是别人。这就是我的缘分。我的缘分是您,不是公主。”
宋桃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粥。粥面上的枸杞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胀,红色的汁液洇在雪白的米粥上。她很用力地看着那粒枸杞,因为一抬头就会被沈争渡看到她眼眶里打转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声音闷闷的:“粥太烫了。下次放凉一会儿再端给我。”
沈争渡弯起嘴角笑了,“是,殿下。”
话音刚落,客厅那头传来一声拖长了调的哈欠。宋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大概是出来倒水喝,正好撞上了这一幕。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头发乱得像是刚从鸡窝里爬出来,但眼睛亮得很,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说你俩一大早在这儿演什么偶像剧呢。”他端着水杯走过来,拉开宋桃旁边的椅子坐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沈争渡和宋桃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一个说‘老天爷让我遇见你’,一个说‘粥太烫了下次放凉一点’——宋桃,你知不知道你说‘粥太烫了’的时候脸红的程度跟你上次发烧四十度差不多?”
宋桃猛地抬起头,差点把勺子甩出去。“宋屿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脸红了!粥本来就是烫的!你喝一口试试!”
“我喝粥从来不烫嘴,因为没有人会把粥端到我床头。”宋屿慢悠悠地喝了口水,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从容,“对了沈争渡,你刚才说‘缘分’是吧?你知不知道你被宋桃捡到那天早上,她跟我商量要不要报警,说了一堆理由,最后一条是什么?”
沈争渡微微歪了歪头,认真地看着宋屿。
“她说——”宋屿捏着嗓子模仿宋桃的语气,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红了。哥,有人这样对待过你吗?就是那种——把你当成全世界——当成他的天?’”他恢复了正常的嗓音,挑起一边眉毛,“我当时心想,完了,我妹被一个穿越过来的恋爱脑拿下了。这才一个月,果然。”
宋桃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站起来伸手去抢宋屿的水杯。“你给我闭嘴!”
宋屿把水杯举过头顶,仗着身高优势轻轻松松地避开了她的抢夺,一边躲一边继续说:“你急什么?我说的不是实话?你当时是不是这么说的?你还说‘如果我们把他赶出去,跟杀了他没什么区别’——原话啊,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
宋桃抢不到水杯,转向沈争渡,咬牙切齿地说:“你别听他瞎说!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是怕他被警察抓走,跟别的没关系!”
沈争渡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边上还没来得及拿起来,嘴角弯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他看着宋桃涨红的脸,轻声说了一句让宋桃更加无地自容的话:“多谢殿下。那时候殿下还不认识我,就愿意留我。”
宋桃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反驳什么都是越描越黑,干脆“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粥碗把脸藏在碗后面,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宋屿仰头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站起来拍了拍沈争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行了,好好做你的饭。至于宋桃——”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用碗挡着脸的妹妹,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你的粥要凉了。”
“要你管!”宋桃的声音从碗后面闷闷地传来。
宋屿耸了耸肩,晃回自己房间,路过沈争渡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沈争渡能听见的话:“她说‘比妈还像妈’,其实还有后半句没说——改天你自己问她。”说完也不等沈争渡反应,打着哈欠关上了房门。
沈争渡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粥。粥已经不烫了,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和殿下那碗一样。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