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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痕 这侍奉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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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裂痕
冲突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宋桃这周过得不太顺。周一的专业课分组,她被随机分到一个全员摸鱼的小组,组长在群里发了个“大家加油”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周三的选修课交作业,她熬夜写了两千字的小论文,结果提交系统崩了,她刷新了三十七次,直到超过截止时间才提交成功,页面上跳出一行红字:已逾期,待审核。
周四体育课八百米补考,她跑完趴在草坪上喘了整整五分钟,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运动裤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破了一个洞。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她最喜欢的专业课老师临时调课,换成了一个说话像念经的老教授,她在教室最后一排趴着睡了整整一节课,醒来的时候口水淌了半页笔记。
本来都不是什么大事。单独拎出来任何一件,她都能面无表情地说一句“哦,正常操作”。但所有的事挤在一起了,就像一堆碎石子同时灌进了鞋里,每一步都磨得生疼。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了红烧排骨的味道。
“殿下回来了。”沈争渡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酱油渍,长发用一根筷子绾在脑后,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天有红烧排骨,还有殿下上次说想吃的酸辣土豆丝。汤是冬瓜排骨汤,炖了一下午。殿下先洗手,马上就好。”
宋桃“嗯”了一声,都没心情去想他的称呼。踢掉鞋,把书包扔在玄关地上,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动。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组长在群里问“大家有空吗我们讨论一下选题”,底下四个人回了“1”,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敲门声响起。
“殿下,饭好了。”沈争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种永远不会生气的耐心。
“我不饿,你跟我哥先吃。”宋桃闷声闷气地说。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宋桃松了口气,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眼睛。她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但她忘了沈争渡是什么人。于是五分钟后,敲门声又响了。
“殿下,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尝过了,今天的排骨特别嫩,殿下上次说喜欢稍微焦一点的,我今天多煎了一会儿,外皮是脆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用食物打动她的恳切,“还有酸辣土豆丝,我放了殿下喜欢的花椒——”
宋桃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走过去拉开门。沈争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不是来催她吃饭,是担心她饿了。他看到她开门,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如释重负的笑容,把碗往前递了递。
“银耳汤是早上熬的,放了冰糖和红枣,一直放凉到现在,温度刚好——”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
这句话冲出口的瞬间,宋桃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看见沈争渡端碗的手微微一颤,银耳汤的液面晃了晃,洒了一两滴在托盘上落在白色陶瓷碗的旁边,像两滴透明的眼泪。她知道这碗银耳汤是他凌晨四点起来熬的——她起夜的时候看见厨房的灯亮着,他在灶台前守着那口小砂锅,用木勺慢慢地搅着,怕银耳粘底。
可现在她控制不住自己,那些憋了一周的烦躁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嘶嘶地往外漏气。
“一天到晚不是催我吃饭就是催我喝水,要不就是站在我门口端着碗不说话。我吃什么、喝什么、几点睡、几点起,你全都要管。我在学校被老师管,回家还要被你管,你能不能给我一点自己的空间?”
沈争渡把银耳汤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低下头。“对不起。我只是担心殿下饿着。您这一周脸色不太好,我想着多做些您爱吃的菜。”
他的语气真诚极了,真诚得让宋桃胸口的那股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她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这种态度——被凶了就低头,被骂了就认错,被推开就退后一步,永远不发火,永远不委屈,永远不说“我只是想对你好”。他对她的好是无声的、卑微的、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土里的那种好,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举着鞭子欺负老实人的恶霸。
“你为什么要道歉?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凭什么道歉?我说你两句你就低头,我骂你两句你就认错,你能不能别这样?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把我当公主了?我不是什么殿下!”
她的声音忽然破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被硬生生撕开。她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死死盯着沈争渡,等他反驳、发火、替自己辩解。哪怕他只说一句“我只是想让你吃顿热饭”,她都会好受一点。
可是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睫,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然后极轻极轻地把自己整个人往回收——收进那个安静的、顺从的、永远不会反抗的壳子里,用那双盛满月光的眼睛看着宋桃,安静地等着她说出更难听的话,然后全部承受下来。
宋桃被那个目光看得心口发疼。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过分。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她的出气筒,不是所谓的替身,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发脾气随便吼的奴才。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穿越了不知多少年来到她面前,除了对她好之外什么都不求,连脾气都不会发。而她对他发火,和踹一只不咬人的狗没有区别。
“你不要再当奴才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你能不能做个人?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当成你的天、你的命、你的什么殿下?我就是宋桃,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成绩不好不坏,脾气又臭又硬,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我不配当你的殿下,我也不想当!你把我当成普通人好不好——一个会犯错、会发脾气、会骂人、不值得你跪的人!”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客厅里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不急不缓的心跳。
沈争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那是永安二十九年的夏天,他在外廊上跪着等传唤,跪了整整一下午,膝盖疼得没了知觉。殿下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路过他身边,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低着头,只看见殿下的绣鞋停在他面前,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金线牡丹。殿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这些人,为什么总是跪着?不累吗?”
他当时想说“回殿下,不累,这是规矩”,但嗓子发干,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殿下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走了。绣鞋从他面前移开,金线牡丹在日光下闪了闪,消失在他垂下的视野边缘。
那是唯一一次有人问他“不累吗”。在他活着的所有岁月里,只有两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一个是殿下,她问“不累吗”。一个是眼前这个“殿下”,她对他吼“你能不能做个人”。
“殿下不让奴才当奴才,那奴才便不当了。”他把右手轻轻按在胸口,抬头看着宋桃,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带着苦涩和温柔参半的弧度,“只是这侍奉殿下的心,是奴才自己的,改不了的。”
宋桃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涌上眼眶,她飞快地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不能在他面前哭。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因为他一句话就哭。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抹完又有新的眼泪涌出来,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客厅里,宋屿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妹妹捂着脸从房间里冲出来,愣了半秒,然后放下手机站起来。“宋桃?怎么了?”
宋桃没理他,径直跑进自己房间,“砰”一声摔上门。宋屿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走廊尽头沈争渡半开的房门,犹豫了一瞬,朝沈争渡的房间走了过去。他推开门,看见沈争渡站在床头柜前,低头看着那碗银耳汤。银耳在碗里晶莹剔透地浮着,已经凉透了。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微微攥着围裙边缘,指尖把那块沾着酱油渍的布料捏出了一道细细的褶。
“怎么回事?”宋屿靠在门框上,声音没有质问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沈争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和刚才面对宋桃时一模一样——安静的、收敛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底下的表情。
“殿下让我不要把她当殿下。让我把她当成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道他没太听懂但努力在理解的圣旨,然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里浮上一层清澈的困惑,“屿哥,我本就是把她当成人。不然我怎么会给她做排骨?”
宋屿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困惑的、干净得像一汪清水的眼睛,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搞错了,她不是让你把她当人,她是想让你也当人”,可他望着沈争渡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盛着真实的、毫无保留的不解,就像一片月光下结了冰的湖面,安静得没有波纹。
这个人真的不知道“把自己当人”是什么意思。在他的认知里,人就是用来侍奉的,被需要就是活着,不被需要就是死。宋桃对他吼的“做个人”,对他而言大约和“你不要呼吸了”一样难以理解。
宋屿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好几秒,最终吐出一口气。
“你们俩,”他说,“一个比一个难搞。”
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屏幕上是外卖软件,他翻了几页,又关掉了。外面有现成的饭菜,可他现在不想吃。他听着走廊那头紧闭的房门后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又回头看了一眼另一扇半开的门里那个站着一动不动的身影。
宋屿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红烧排骨塞进嘴里。排骨外皮是脆的,沈争渡今天多煎了一会儿,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管他们怎么别扭,这菜是真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