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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事 你怎么就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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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争渡在宋家待满一个月的那天,宋屿终于逮到了机会和他单独聊聊。
说是逮,真是一点不夸张。
这一个月里沈争渡的日程表比宋屿的课表还满:
他早上五点起来准备早餐,七点叫宋桃起床,八点送她出门,然后开始擦地板、擦灶台、擦窗户、擦绿萝叶子。
到了下午他就要忙着买菜、备菜、研究新菜式。傍晚又要做饭,等宋桃回来吃饭,洗碗,收拾厨房,准备第二天的早饭食材。晚上宋桃熬夜,他就给宋桃准备夜宵,宋桃关灯他才躺下。
宋屿有好几次想找他聊,都被他那种“我现在有活要干”的忙碌状态给挡了回去。
今天终于被他逮着了!
宋桃出门和高中同学唱K,晚饭前才回来。沈争渡把晚上的菜都备好了,正坐在沙发上用宋屿的旧手机看菜谱,眉头微皱,嘴唇翕动着,大约是在研究“可乐鸡翅”和“啤酒鸭”的区别。
宋屿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其中一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沈争渡,聊两句。”
沈争渡放下手机,双手接过可乐,端端正正地坐好。他如今已经不会被拉环的声音吓到了,但每次开可乐还是会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像是怕那个气泡溅到脸上。
宋屿觉得他这个习惯大概这辈子都改不掉。
“屿哥请讲。”
“你上次说你那个公主殿下死了,然后你喝了殉葬的酒,一睁眼就到了这儿。”宋屿靠在沙发靠背上,单手拉开可乐拉环,动作随意,目光却一直落在沈争渡脸上,“当时情况太乱,我没细问。今天宋桃不在,你跟我好好说说——你到底是从哪来的,你那个公主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认定宋桃就是她。”
沈争渡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影子掠过阳台的玻璃门,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罐可乐,罐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铝罐的弧度缓缓滑落,滴在他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屿哥问的是正事,我应当好好答。”他把可乐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一些,“只是说来话长。”
“没事,我有的是时间。”宋屿往沙发里陷了陷,翘起二郎腿,“从头说。”
沈争渡便从头说起:
他六岁就被卖进公主府。家里穷,那年遭了旱,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他爹用一袋粗糠把他换了三钱银子。公主府的管事太监挑中了他,嫌他太瘦,只肯出两钱五,他爹连价都没还,把他往管事太监面前一推就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我那时还不太会说话,只知道哭。”沈争渡说到这儿,嘴角居然弯了一下,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管事太监给了我一碗米汤,我就不哭了。那碗米汤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东西。”
宋屿捏着可乐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
沈争渡继续往下说。他说公主府很大,比整个宋家所在的小区还大。正殿、寝殿、书房、花厅、佛堂、花园,光是回廊就有九曲十八弯。
可他在公主府十年,走过的地方不超过五个——偏院、厨房、洗衣房、柴房,还有外廊。偏院是住的地方,厨房是干活的地方,洗衣房是洗衣服的地方,柴房是劈柴的地方。外廊是他跪着等殿下传唤的地方。每次殿下召见,他都跪在那里,双手伏地,额头贴砖,一动不动,直到殿下说“起来吧”。
“你见过她几次?”宋屿问。
沈争渡想了想。“面见的次数,大概七八次。远远看见的,记不清了。殿下喜欢在御花园里散步,有时候会路过偏院门口。我们这些低等侍夫不敢抬头看,只能跪在门后,听殿下的脚步声和裙摆拖过石砖的声音。”
宋屿张了张嘴,想说“七八次你就为她死了”,但最终没有说出口。沈争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种宋屿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月光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没有声音,也没有裂痕。
沈争渡继续往下说。他说公主待下人宽厚,从不轻易打骂。有一次他在书房外跪着等传唤,跪得太久膝盖麻了,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廊下的一盆文竹。花盆碎了,泥溅了一地。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要挨二十板子——按规矩“损坏殿下心爱之物,就是二十板,打完还要罚跪一夜”。可是殿下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无妨,换一盆便是”,就继续批奏折了。
“那是殿下第一次跟我说话。”沈争渡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殿下说的是‘无妨’。我一辈子都记得。”
宋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沈争渡说话的场景——他把他从宋桃床上拽下来,按在沙发上审问,说他是骗子、疯子、脑子有病。而沈争渡当时的反应是:规规矩矩地坐着,认认真真地答话,叫他“宋公子”,目光干净得像一汪清水,没有半点怨怼。他在公主府里被人打翻了花盆只说了句“无妨”,在这里被人骂脑子有病只说了句“多谢屿哥”。这个人对恶意的容忍度,高得让宋屿觉得有点不舒服。
“那后来呢?”宋屿把空可乐罐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她怎么死的?”
沈争渡的脊背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眼睛就红了。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挂钟秒针走了整整三圈。
“病。”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发干,“殿下身子一直不大好,娘胎里带的弱症,太医院说治不了,只能养着。永安三十一年的秋天,殿下开始咳血。起初只是偶尔咳,后来每天都咳,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在偏院里值夜,都能听见寝殿那头传来的咳嗽声——很轻,大约是殿下用手帕捂着嘴,不想让人听见。可是夜里太静了,什么声音都能传过来。她不咳的时候我反而更怕,怕她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走了。”
他顿了顿,把茶几上那罐没开的可乐拿起来握在手里,冰凉的铝罐硌着他的掌心。
“可我还是不在她身边。我在外廊上守了三天三夜,嬷嬷不让我进去,说我不够格。第三天夜里,殿下咳了最后一声。那个声音和之前的不一样——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然后就没有了。”
他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可他握着可乐罐的手指指节发白,铝罐被捏出了轻微的凹陷。
宋屿没有追问。他在等着沈争渡自己说下去。
“殿下薨逝之后,府里的下人要殉葬。这是旧例。”沈争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宋屿后脊发凉,“高位的宫女嬷嬷会有一杯鸩酒,我们这些低等侍夫也有一杯。我不想当天喝,是想给殿下多烧几张纸。可他们......不让我烧了。”
他说到“烧纸”的时候语气微微哽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垂下眼睫挡住了眼底的水光。
“所以我就想,那便算了吧。反正殿下走了,我在这个世上也没有别的牵挂。鸩酒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见的是永安三十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公主府的雪很美,朱墙碧瓦上覆了一层白,御花园里的梅花冒了花骨朵。我想着,殿下还没看到梅花开。”
他端起面前那罐可乐,慢慢喝了一口。气泡在嘴里炸开,他眉目舒展。“然后我就在这儿了。殿下还活着,殿下还能吃上我做的排骨。”
宋屿往后靠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让空调的冷风直接吹在脸上。他忽然理解了沈争渡刚到宋家那天跪在宋桃床前说出的那句“殿下没死”。
那不是胡言乱语,那是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过的人,在漫长的黑暗之后突然看到光亮时最本能的反应。就像一个人在大雪里走了十年,忽然走进了一间烧着暖炉的屋子。
他不可能冷静,不可能理智,不可能坐下来跟你分析“这也许是一个误会”。他只会站在门口,浑身发抖,眼眶发红,说:“暖的。这里真暖。”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挂钟秒针一步一步地走,冰箱在角落里嗡嗡作响,窗外不知谁家在放音乐,隐隐约约飘进来几句歌词。
“行。”宋屿忽然坐直了身子,双手按在膝盖上,“我理解你为什么觉得宋桃是你那个公主——长得像嘛,痣的位置一样嘛。你自己也说了,那张脸你看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不能因为一张脸就认定一个人是你前世的谁。”
沈争渡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太妥当。
那是一种克制而礼貌的犹豫——有话想说,但怕说出口会让对方不高兴。
宋屿捕捉到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别憋着。”
“屿哥,”沈争渡放下可乐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宋屿,“不只是长相。还有......”
宋屿挑起一边眉毛。“还有什么?”
沈争渡深吸一口气。那姿态不像是在准备辩论,倒像是在准备一场很重要的汇报。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温和而认真,“殿下下巴上那颗痣,位置一模一样。我伺候了殿下十年,那颗痣的位置我记得分毫不差——下巴尖偏右,一粒芝麻大小。殿下那颗也是。”
“那是巧合。”宋屿说。
“第二,”沈争渡不紧不慢地竖起第二根手指,没有被宋屿的打断影响,“殿下的脾气和殿下一样——不,不能这么说。殿下的脾气比殿下烈得多。但我观察了一个月,发现在最要紧的地方,她们是一样的。殿下不高兴的时候从来不发火,只是不说话,一个人走到御花园的湖边站着,谁都不理。殿下不高兴的时候也不发火——她回房间,关上门,一个人躺床上刷手机,也不理人。两个人都是在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上却要装作毫不在乎。这种性子,屿哥不觉得熟悉吗?”
“你怎么知道宋桃不高兴的时候会——”
“殿下有三次晚归,回来都说‘没事’,然后就回了房间。”沈争渡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一点点,“第一次是和你们说的室友吵架,第二次是考试没考好,第三次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殿下没说。每一次她都把门关得很轻,但关门之前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的表情——和殿下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我不说、你最好别问’的表情,我看了十年,不会认错。”
宋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宋桃确实有这个习惯——在外面受了委屈从来不跟家里说,都是回房间自己消化。他这个当哥的知道她这毛病,但他没想到沈争渡才来一个月就发现了。
“第三,”沈争渡没有停下,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脸上的表情比方才严肃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殿下喝粥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转碗。第一口在碗边上喝,喝完一口就把碗转一小圈,喝下一口再转一小圈。殿下也是这样的。这个习惯非常细微,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嬷嬷们也不知道。可我在外廊上跪了十年,殿下每次用膳我都远远看着,我……我没办法不注意殿下。”
他说到这里,耳根微微泛红,但目光坦然而坚定。
宋屿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些“证据”从逻辑上推敲没有一个站得住脚——长得像可以是巧合,脾气像可以是性格类型相似,转碗的习惯也可能是某种无意识的肌肉记忆,和前世今生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沈争渡在说这些的时候,态度里有一种东西让宋屿没办法直接否定。
那是一种非常郑重其事的认真。他坐在沙发边上,脊背挺得笔直,手指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是在汇报军国大事的参谋。他对自己的每一个观察都深信不疑,不是因为狂热,而是因为他花了十年的时间看一个人,又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看另一个人,他看得太仔细了,仔细到能把所有细微的共同点一一找出来。
这人不是疯了。这人只是把整个生命的意义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然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证明她没有消失。
“行。”宋屿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就算你说得有理,痣的位置不差,脾气差不多,其他的习惯也一样——这能说明什么?说明宋桃是转世?是穿越?还是你那个公主易容跑到了我家?”
沈争渡微微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那是她。不需要证明。”
“不需要证明是什么鬼——”
“就像屿哥不用证明宋桃是你妹妹。”沈争渡抬起头,目光安静而干净,“你认得她。即便她换了发型、换了衣裳、化了浓妆、说话比平时更冲,你走进来第一眼还是能认出她。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分析,不需要理由。”
宋屿盯着他那双眼睛,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沈争渡不是在狡辩,不是在胡搅蛮缠。他只是相信,用他全部的心智和二十二年的人生经验,深深地、固执地相信。这个人的逻辑自成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每一条都严密地咬合在一起,坚不可摧。你从外面攻不进去,因为他不需要你的逻辑。他只要有那几个证据就够了。
“……我现在觉得你不是恋爱脑了。”宋屿仰头喝光了最后一口可乐,把空罐子放在茶几上,用一种叹服与头疼参半的语气说,“你是恋爱本身。你就是个行走的恋爱脑,长了手和脚,会做饭会拖地,还会列举一二三四五。”
沈争渡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没忍住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端起茶几上那罐开了一会儿的可乐喝了一口,不再小心翼翼,而是自然而然地仰头灌了一大口。只要公主恩准自己陪着她就好。
窗外夕阳西沉,殿下唱完歌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他得把可乐罐收拾了,把晚饭的菜备好,排骨该下锅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