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侍夫脑子有坑，非说我是公主》病起与书怀

5、学习 你是我捡回

　　沈争渡来宋家的第四天，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宋屿一个问题。

　　“屿哥，那个淋浴……可否再教我一次？”他行了一个礼。

　　宋屿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争渡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耳朵尖微微泛红，表情像是一个不好意思开口借钱的人。

　　“不是教过你了吗？往左拧是热水，往右拧是冷水。”宋屿的视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操作着，“你上次不是洗了挺久的吗？”

　　“是。”沈争渡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只是……我忘了是先开热水还是先开冷水。之前都是殿下替我调好的，今日我想自己试试，又怕拧错了，把那个……那个叫‘热水器’的东西弄坏了。”

　　他没说实话。

　　真正的原因不是怕弄坏热水器。真正的原因是，他昨天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温调得太高了，热水哗啦啦地淋下来，烫得他差点叫出声。他手忙脚乱地去拧那个开关，情急之下拧反了方向，水一下子变得冰凉，冻得他浑身一激灵。最后他蹲在淋浴间角落里，用最小的一股温水勉强洗完了澡，出来的时候嘴唇都冻白了。

　　宋桃恰好从房间出来，看到他湿漉漉的长发和发白的嘴唇，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没事，殿下。水有点凉，不碍事。”他笑着说，把发抖的手藏到了身后。

　　他不敢说。不是怕被骂——他已经渐渐知道宋桃不会因为这种事骂他。他怕的是另一种东西。他怕宋桃觉得他太笨，连洗澡都洗不好。他怕宋桃觉得留他在家里是个负担。他怕有一天宋桃对他哥说：这个人连洗澡都要人教，我们留着他干嘛？

　　所以今天他趁宋桃在房间里写作业，悄悄来找宋屿。至少宋屿不会嫌弃他——或者说，宋屿嫌弃他的方式比较温和，翻个白眼骂两句就过去了，不会赶他走。

　　“你站在这儿等着。”宋屿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身走进浴室。沈争渡跟在后面，站在浴室门口，像一个在等着先生检查功课的学生。

　　“看好了。”宋屿弯腰拧开淋浴开关，水流哗哗地冲下来，溅在瓷砖上发出细密的响声，“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你怕烫就先开冷水，再慢慢往左拧，拧到你觉得舒服为止。还有，这个——你看到这个数字没有？这是水温，三十八度就是比体温热一点点，你洗澡就用这个温度，别瞎拧。”

　　他指着热水器上那个小小的LED显示屏，上面的数字跳动着，最终稳定在三十八度。

　　沈争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和一小截铅笔头——那是宋桃写课表时剩下的，他捡了回来，洗干净晾干了，当宝贝似的收着。他把纸条摊开，认认真真地写了几个字。

　　宋屿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没绷住。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左热右冷，三□□，先冷后热。字迹很工整，但明显是刚学写字不久的人写的，笔画生涩得像是小学生练字帖。而且“热”字右下角少了一点，大约是忘了。

　　“你还做笔记？”宋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我记性不好，怕忘了。”沈争渡把纸条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里，认真地回答，“万一忘了，殿下要洗澡的时候我调不好水温，殿下会不高兴。”

　　宋屿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连她洗澡的水温都管”，但看着沈争渡那张认真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调不好水温会让殿下不高兴”这件事担忧，不是客套，不是讨好，是真真切切的焦虑。

　　“……行吧。”宋屿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你练着吧，有事叫我。”

　　宋屿走了之后，沈争渡一个人站在浴室里，对着那个银光闪闪的开关看了很久。他伸出右手，握住手柄，按照纸条上记的——先往右拧，冷水。再慢慢往左拧。水温从冰凉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他记忆里那个刚刚好的温度。

　　三十八度。他记住了。

　　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温热的水流过他的指尖和掌心，沿着手腕淌下去，顺着手臂内侧的青色血管一路往下，滴落在白色瓷砖上。他站在那片温热的水流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公主府里没有热水。

　　不是没有热水——殿下沐浴当然要用热水，太监会挑了水一桶一桶地从御厨房提到寝殿，倒在柏木浴桶里，热气氤氲，香炉里还要焚上殿下喜欢的沉水香。但那是殿下的热水，不是他的。他住的那个偏院里没有热水，冬天洗澡用的是井水——刺骨的冰凉，一瓢浇在身上能把呼吸都冻住。他每次都是咬着牙，以最快的速度搓完，然后用一块硬得像树皮一样的粗布擦干身体，钻进单薄的被子里，蜷成一团，等着体温慢慢把被窝焐热。

　　有时候实在冷得睡不着，他就会想——殿下此刻在做什么呢？大概是泡在热水里，有宫女替她添香，有嬷嬷替她梳头，暖烘烘的，不用缩成一团。想到这里，他就会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从那时到现在，隔着一个时空。

　　沈争渡把手从水流里抽回来，关掉了淋浴。他没有洗澡，他只是在练开关。热水器他已经会用煤气灶，会用电饭煲，会开电视，会冲马桶。每学会一样，他就在心里给自己记一笔——又多了一项技能，多了一个“不会被赶走”的理由。

　　做饭会被赶走吗？不会。会打扫呢？也不会。会调水温呢？大概也不会。

　　他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在“左热右冷”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殿下洗澡四十二度，屿哥洗澡四十度。这是昨晚他观察到的——宋桃洗完澡出来，热水器上显示四十二度；宋屿洗完澡出来，显示的是四十度。他记住了。每个人的水温他都记住了。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出浴室。宋桃正好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见他手指上还滴着水，随口问了一句：“你洗手了？”

　　“嗯。”沈争渡点了点头，没有说他刚在浴室里练了半天的开关。

　　宋桃没在意，走过去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了，我明天要出门一趟，去学校办点事。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你自己弄点吃的。”

　　“是。”沈争渡应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殿下大约几时回来？”

　　“不知道，看情况吧。”宋桃端着水杯走回房间，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了。

　　沈争渡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指尖。

　　殿下要出门。殿下不知道几时回来。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然后像一颗石子掉进井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公主府的规矩是铁打的，殿下出门，仆从要随行伺候。但宋桃没有叫他跟着。她说的是“你自己弄点吃的”。

　　在公主府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公主出门的日子——不是因为他可以偷懒，而是因为公主出门的时候会经过外廊。他跪在廊下，能看见公主的裙摆从青石板上拖过去，绣着金线的凤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那么一瞬，两三息的时间，足够他回味一整天。

　　可那时他知道公主会回来。公主回府的时间有定例，去多久、几时回，都有记录，他只需跪在廊下等着便是。而现在——殿下不知道几时回来。这个“不知道”像一个很小的口子，在他心里慢慢裂开。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最后一滴水珠从指尖滑落，滴在木地板上，很小的一点，很快就渗进了木纹里。

　　他想起刚到宋家那天晚上，他跪在宋桃床前说的那句话——“您都是奴才的天。奴才的命是您的，生是您的，死也是您的。”宋桃觉得这话太夸张了，可对他来说，那不是夸张。他不是在表忠心，他是在陈述事实。他的确没有别的东西了。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谋生的技能，没有在这个时代立足的能力。他所有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她如果不要他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地、无声地扎进他的胸口。

　　宋桃出门那天，沈争渡起得比平时更早。

　　他熬了粥，蒸了馒头，切了一碟酱菜，还剥了一个水煮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放在温水里保温。然后他站在厨房里想了想，又多做了一份，用保温盒装好，放在灶台上。万一殿下中午回来呢？回来就有现成的饭吃，不用等。

　　宋桃起床的时候，看到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早餐，愣了一下。四样东西，每一样都放在她习惯的位置——粥在左手边，筷子在右手边横放，酱菜在粥碗前面，蛋在小碟子里，底下还垫着一张折好的纸巾。

　　“你做这么多干嘛？就我一个人吃。”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不知道殿下今日想吃什么，就多做了一样。”沈争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抹布，“粥是早上新熬的，放了几颗莲子。馒头是昨日剩的，蒸热了，殿下若觉得硬就别吃，我中午重新做。”

　　宋桃咬了一口馒头。不硬，松软得很。她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莲子的清甜融在米香里，很好喝。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个……我今天去学校，大概下午三四点回来。”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你不是担心我不知道几时回来吗？就大概那个时间。”

　　沈争渡正在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宋桃听见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一点：“好。那我下午提前备好点心，殿下回来就能吃。”

　　宋桃低头继续喝粥，没有再说话。但她喝粥的速度慢了一点，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宋桃出门之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了。冰箱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宋屿也出门了，说是去学校打球。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沈争渡一个人。

　　他把厨房擦了一遍，把客厅的地板拖了一遍，把宋桃房间的门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床铺得很整齐，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画着他看不懂的符号。他没有进去，只是把门重新掩好，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安静。

　　太安静了。

　　在公主府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独处过。偏院里住着八个侍夫，挤在一间通铺上，连翻身都会碰到旁边的人。白天有嬷嬷盯着，有太监使唤，有干不完的活在等着。晚上有人打鼾，有人说梦话，有人半夜被叫起来去值夜。他活在一个永远有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坐在一片安静里，听自己的呼吸声。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一个老人在遛狗，狗是黄色的，尾巴卷卷的，一边走一边闻路边的花坛。沈争渡看了很久，觉得那只狗大约是活得很快乐的——它不用学用煤气灶，不用担心被主人赶走，它只要摇摇尾巴，主人就会摸摸它的头。

　　他又回到客厅，坐下来，拿出那张小纸条看了看。纸条上已经写满了各种小字——左热右冷，三□□，殿下四十二，屿哥四十。微波炉热牛奶一分钟，电饭煲煮粥一杯米八杯水，冰箱冷藏三天之内要吃完。有些是从宋屿那儿听来的，有些是他自己观察到的，每一条都记得认认真真，像一本小小的生存指南。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他早上写的：殿下下午三四点回来。

　　他看着那行字，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下午三点半，宋桃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沈争渡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放着两碗刚出锅的酒酿圆子，晶莹剔透的糯米圆子浮在淡白色的酒酿汤里，上头飘着几粒枸杞和干桂花。旁边还温着一碟桂花糕——不是外卖点的那种，是他自己蒸的。

　　“殿下回来了。”他系着围裙转过身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灶火烤得微微发红，“外头热不热？我煮了酒酿圆子，放凉了一会儿，不烫。”

　　宋桃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灶台上那两碗圆子，又看了看沈争渡额头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汗珠。八月底的天气，厨房里没有空调，灶台前站一个小时能把人热晕。

　　“……你蒸的桂花糕？”她问。

　　沈争渡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耳根微微泛红：“照着手机上的方子做的，不知道味道对不对。殿下若觉得不好吃就别吃，我怕做得不好，殿下吃了不舒服。”

　　宋桃端起碗，舀了一勺圆子送进嘴里。糯米圆子软糯弹牙，酒酿的甜度刚好，不腻。她又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是自己蒸的那种——没有外面卖的那么松软，桂花放得有点多，味道稍微偏甜了一点。但是热乎的。刚出锅的。

　　“好吃。”她说，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比外面买的强。”

　　沈争渡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去藏，也没有转过身去假装擦台面，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勺子，看着宋桃吃得鼓鼓的脸颊，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宋桃差点没听清的话。

　　“那就好。我学了三天。”

　　宋桃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三天。他学蒸桂花糕学了三天。也就是说，从她提到“桂花糕”的那天起，他就在开始学了。而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而已。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若有一日殿下不需要我了，至少我能记得殿下的样子。”她拿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把她当成天，不是因为他想讨好她，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东西了。他的天塌过一次，他不敢再让它塌第二次。所以他拼命学所有能学的东西，怕自己太笨，怕自己没用，怕自己被丢掉。就像一只被遗弃过的猫，被捡回来之后格外黏人，不是因为天生脾气好，而是因为太害怕再被扔出去。

　　“沈争渡。”她把碗放下，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

　　沈争渡的身体微微一僵，手里的勺子放了下来，双手垂在身侧，像在等待宣判。“在。”

　　“你以后不用怕。”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个家里没有人会赶你走。我哥不会，我也不会。你不是奴才，不是佣人，不是外人。你是我捡回来的，我会负责到底。”

　　沈争渡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宋桃忽然有点慌了，心想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是不是又不小心凶了他。她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看见沈争渡抬起头来，眼眶红透了，泪光在眼底打转，但嘴角弯着。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笑——不是卑微的、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笑，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弯起嘴角的笑。

　　“殿下，”他说，“这世上待我好的人不多。公主是一个，你是一个。”

　　宋桃被他看得心口猛地一酸，别过头去，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酿圆子的汤，含糊不清地说：“少煽情！赶紧吃你的圆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是。”沈争渡端起自己的碗，站在厨房的灶台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酒酿圆子很甜，甜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夏天的尾巴上，厨房里还残存着灶火烤出来的温度，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客厅里宋桃正在跟宋屿抢遥控器。

　　他想，如果这是一场梦，他希望永远不要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