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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和宫里差不多? 研究马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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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早饭吃得很安静。
宋桃低着头喝粥,偶尔抬眼偷瞄一眼沈争渡。他站在桌边,没有落座——宋屿喊了他三遍让他坐下来一起吃,他都只是笑着摇头,说“奴才不配与主子同桌”。最后宋屿翻着白眼把他按到椅子上,他才勉为其难地坐下,屁股只沾了椅子边缘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上朝。
宋桃注意到他喝粥的动作很轻,碗端得稳,筷子使得利落,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这种教养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像被反复打磨过的玉,光滑得看不到一丝棱角。
吃完早饭,沈争渡站起来收拾碗筷。宋桃说要帮忙,他反应大得像是她要上去徒手拆厨房,连声说“怎敢劳烦殿下”,端着碗飞快地躲进了厨房。宋桃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中,表情有些讪讪的。
“他就那样,你让他干。”宋屿瘫在沙发上,已经打开了电视,屏幕上正播着一部古装剧,恰好演到宫里的奴才给主子磕头。宋屿看了看电视里的画面,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个正弯着腰认真洗碗的沈争渡,忽然觉得电视里演得有点假。
真正当过奴才的人,磕头的时候不会慷慨激昂。真正当过奴才的人,是像沈争渡那样,安安静静的,连对你好都怕太大声。
洗完碗,沈争渡把厨房台面擦了三遍,灶台上每一处油渍都用手指摸过一遍确认干净了才罢休。然后他擦干净手,走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犹豫了一下,对宋桃轻声说:“殿下,您昨日说的‘手机’……可否再借奴才看一看?”
宋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沈争渡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在捧一件祭天的礼器。
他研究了很久。屏幕亮了灭、灭了亮,每一次都让他轻轻倒抽一口气。他学会了用手指滑动屏幕——这个动作他掌握得很快,大约是研墨练出来的手指灵活。他对着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标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点开,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每一个小方块下面的文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微……信?”他念出了其中一个名字,眉头轻皱,“此乃何意?”
“就是……跟人说话的。”宋桃凑过去,点开微信,给他看她和同学的聊天记录。屏幕上跳出一长串花花绿绿的气泡框,有文字、有表情包、有语音消息。
沈争渡盯着那些气泡框看了很久,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可思议。“殿下的意思是……这琉璃板里,能传话?就像书信一样?”
“比书信快。你看——”宋桃打了一行字发给宋屿,宋屿那边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隔着沙发冲宋桃吼了一句:“你就在我旁边发什么微信!”
沈争渡的眼睛瞪大了。他看看宋屿手里的手机,又看看宋桃手里的手机,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神。”
“不是神,是互联网。”宋桃说。
“互……联网?”沈争渡念出这个词的时候神情极其认真,像是在念什么艰深的经文,“那是什么网?捕鸟的网吗?”
宋桃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像铃铛晃了一下。她正想解释,却发现这个解释太长了——互联网是什么?是光纤和基站和服务器和数据包,是TCP/IP协议和DNS解析和HTTP请求。这些东西她要怎么跟一个连电灯都没见过的人讲明白?
“大概就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世界上所有拿着这种琉璃板的人都连在一起。”她尽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你在琉璃板上写一句话,隔着一千里外的人也能立刻看到。”
沈争渡安静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小小的琉璃板,屏幕已经暗下去了,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的眼眶又红了——这个人好像随时随地都会眼眶发红,但他每次红眼眶的原因都不一样。这一次,宋桃觉得,他不是在感动,他是在想事情。
他在想什么?
她没有问。但沈争渡主动说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若是公主府里也有这等神物……殿下病重那几日,奴才在外廊上守着,里头什么动静都听不见。若能在这琉璃板上写一句话送进去,哪怕殿下回一个字……”他顿了顿,把手机轻轻放回宋桃手里,垂下眼睫,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奴才又在说傻话了。殿下莫放在心上。”
宋桃握紧了手机。
她的手机壳有点发烫,是沈争渡掌心的温度。
上午,宋桃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电脑看新学期课程大纲,宋屿出门打篮球。沈争渡把厨房和客厅的地板都擦了两遍之后无事可做,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像一尊被摆错了地方的青瓷瓶。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在公主府,从睁眼到闭眼,每一刻都有活干——研墨、奉茶、跑腿、洒扫、替嬷嬷们抄经文。可在这里,地板已经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冰箱里的菜宋桃说要等她回来再决定做什么,衣裳也没有需要缝补的。他闲下来了。
闲,对他来说是陌生的。陌生得让他有些不安。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从进门起就让他隐隐不安的东西上。
马桶。
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宋屿带他认过,说这是出恭用的,坐上去就行,完了按侧边的钮冲水。沈争渡当时听到“出恭用的”三个字就愣住了,盯着那白得发亮的瓷器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宋公子,这个……是瓷器?”
“陶瓷的。”
“陶瓷。”沈争渡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公主府里倒是有官窑烧的马桶,青花的,嵌在红木架子里,有专人负责清理。但那是殿下才能用的东西。他一个低等侍夫,用的是偏院角落里的木桶,冬天冻屁股,夏天招蚊虫,每天凌晨自己提到外头倒掉清洗。
而这个家里,人人用的都是官窑级别的瓷马桶。不光如此——他一按那个钮,水就哗哗地冲下来,把什么都冲得干干净净。比公主府殿下用的还好。
此刻他站在马桶前面,盯着那个白色的陶瓷器具,终于决定自己试一试。宋屿教过他,按右边的钮。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了一下。
“哗——”
一股水流猛地冲出来,在马桶里形成一个小漩涡,轰隆隆地转了几圈,然后归于平静。沈争渡被那声巨响吓得后退了一步,然后慢慢凑回去,看着马桶里重新蓄起的一汪清水,表情从惊吓变成了惊叹,再从惊叹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又按了一次。
“哗——”
又按了一次。
“哗——”
他按了五次。每一次都盯着那个漩涡,认真得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机关术。
“你掉马桶里了?”宋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沈争渡慌忙打开门,耳根微红,但眼睛亮亮的:“殿下,我方才试了那个抽水马桶——那个水,一按就冲出来,还有漩涡,像太极图一样转。”
宋桃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兴奋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坐飞机,趴在窗户上看云,觉得那云像棉花糖一样可以踩上去。沈争渡现在大概就是那种感觉。看到的东西都是熟悉的——灯是灯,水是水,马桶是马桶——但又都不对,每一样都比他知道的好一点点,又陌生一点点。
“行了行了,马桶有什么好玩的。”她转身走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用一种故作随意的语气问,“你要不要看看电视?我教你用遥控器。”
沈争渡的嘴角弯了起来。
“多谢殿下。”
看沈争渡看电视,比看电视本身有意思多了。
宋桃把遥控器递给他,教他按哪个键开机,按哪个键换台,按哪个键调音量。沈争渡学得很认真,每一个操作都先看她示范一遍,然后自己小心翼翼地按一下,然后立刻抬头看屏幕确认效果,像一只在学新把戏的猫。
他最先学会的是换台。遥控器在他手里被握得端端正正,每按一下都像是按在什么精密仪器上。他从第一个台换到最后一个台,又从最后一个台换回来,每个台停留片刻,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是新闻。”他看着屏幕上穿西装的播音员正襟危坐播报时事,点了点头,“就是朝廷的邸报,对吗?”
“差不多。”
换一个台。屏幕上两个穿古装的演员正在深情对望,背景音乐悠扬婉转。
“这是……”沈争渡仔细看了看画面,忽然皱起了眉,“不对,此人官帽上的顶珠是青金石,这是一品大员。但一品大员见后妃不可直视超过三息,他看了至少六息,不合礼制。”
宋桃笑出声。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她的室友林念念是古装剧十级学者,天天在朋友圈吐槽服化道的bug,这条发出去能收一大波赞。
再换一个台。这次是美食节目,一个胖厨师正在颠勺,火苗窜得老高。沈争渡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上那些翻飞的食材,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这是什么菜?”
“宫保鸡丁。你想吃?我晚上点外卖。”
“外卖是什么?”
“就是人家做好了送上门。”
沈争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概念。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宋桃:“方才那个‘互联网’,可不可以……不点宫保鸡丁,点一碗桂花糕?”
宋桃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说过的事——他在公主府吃过一次指甲盖大的桂花糕,甜了一整天。
“可以。”她打开外卖软件,搜了“桂花糕”,跳出来好几家店。她把手机递给沈争渡看,“你要哪家的?”
沈争渡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桂花糕图片,每一种都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有的圆,有的方,有的上面还浇了蜂蜜和干桂花。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宋桃以为他要选了,他却把手机轻轻推了回去。
“殿下决定就好。”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公主府里的桂花糕是御厨做的,宫里桂花是贡品。奴才不知道这里哪家的桂花糕好吃,也不好意思让殿下为这么点小事破费。”
宋桃的表情僵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在笑。那种她已经见过好几次的笑容——温和的、体贴的、带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像是在说:不用管我,我只是说说而已。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大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沈争渡。”她把手机拍在沙发上,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莫名的恼火。
沈争渡被她忽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肩膀微微一缩:“在。”
“什么殿下决定就好?我问的是你。你想吃哪家就吃哪家,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你现在不是公主府的奴才,你是我家的——是我家的——”她卡住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沈争渡的身份。不是亲戚,不是保姆,不是客人。“是我家的自己人”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回去,因为听起来太奇怪了。
“反正你以后想吃什么就说,想看什么就选,别老说‘殿下决定’。”她一口气说完,重新拿起手机,把屏幕怼到他面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己挑。”
沈争渡愣住了。他看着宋桃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她炸毛的表情,看着她把手机怼到他面前的架势,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就……”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屏幕,“这个。这个上头撒的桂花多。”
宋桃低头一看,是某家老字号的手工桂花糕,图片上确实铺满了厚厚一层干桂花。价格比其他家贵了将近一倍。
“行。”她干脆利落地下单,加到购物车之后又飞快地加了一份红糖糍粑,一份酒酿圆子。沈争渡在旁边看着,眼见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忍不住小声说了句:“殿下,太多了……”
“闭嘴。”
沈争渡闭嘴了。但他弯起来的嘴角怎么也抿不直。
傍晚,宋屿回来了。他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香气,然后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整盒桂花糕、一碗红糖糍粑、三碗酒酿圆子。
“谁点的?”
“我。”宋桃说。
“你发财了?这家的桂花糕比别的贵一倍。”
“有钱,任性。”宋桃面无表情地把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宋屿扔下篮球,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对沈争渡说:“这个好吃,你尝尝。”
沈争渡没有动。他看着那盒桂花糕,每一枚都有巴掌大,金黄的糕体上铺满了干桂花,还淋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蜜。比公主府御厨做的那一枚大了不知多少倍,桂花的量也多了不知多少倍。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糯米磨得极细,比御厨的手艺不差。豆沙馅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散开,满口都是秋天的味道。他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很慢。
宋桃假装在看电视,余光却一直瞟着他。她看见沈争渡吃完了一整块桂花糕,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沾了一点桂花蜜,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极快地舔了一下指尖。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小的、一闪而过的笑。比他在公主府吃到指甲盖大小的桂花糕时笑得更小。
但这一次,他吃了一整块。没有人跟他抢,没有人把它分成八份,没有人规定他只能吃指甲盖大小。他坐在一张软得不像话的沙发上,对着一台会说话的琉璃板,吃完了一整块桂花糕,还偷偷舔了舔手指。
宋桃猛地转回头,盯着电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但她的嘴角也在往上翘。
宋屿喝完最后一口酒酿圆子,打了个嗝,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看了沈争渡一眼,又看了妹妹一眼,然后对着电视说了句:“这节目真难看。”
没人理他。
宋屿也不在意。他只是在想,这个古代人来了快一个星期了,好像——好像已经开始像个人了。不是说以前不像人,是以前太像个不敢犯错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像是在踩薄冰。现在至少敢偷偷舔手指了。
他把遥控器从沈争渡手里抽走,翻了个台,翻到篮球赛。沈争渡立刻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飞来飞去的篮球,看了一会儿,认真地问:“宋公——屿哥,那些人跑得那么快,不撞吗?”
“撞。撞了就犯规。”
“什么是犯规?”
“就是——不能做的事。”
沈争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了一句让宋屿差点把可乐喷出来的话:“那规矩挺多的。和宫里差不多。”
宋屿决定不跟这个人解释篮球规则了。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沈争渡认认真真盯着篮球赛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也不算太糟糕。虽然多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古代人,虽然每天都要回答各种离谱的问题,虽然他妈下个月回来这件事还悬在头顶——但桂花糕挺好吃的。
电视里恰好进了一个三分球,全场欢呼。沈争渡下意识跟着拍了拍手,拍得很轻,像是不太好意思。宋屿看了他一眼,然后也拍了拍手。
宋桃在两个男生中间窝着,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悄悄放在了沈争渡面前的茶几上。动作很轻,轻到谁都没看见。
但沈争渡看见了。他低头看着那半块桂花糕,桂花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它拿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