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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光 古代人看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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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争渡在沙发上端正地坐了一刻钟,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这间屋子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头顶那个倒扣的莲花般的琉璃罩子里没有烛火,却亮堂堂地发着光。墙角立着一口比他整个人还高的白色柜子,嗡嗡作响,像是里头关着什么东西。还有一个扁扁的黑盒子挂在墙上,屏幕漆黑,沈争渡总觉得它随时会亮起来,跳出方才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人影。
最让他不安的是那扇窗。窗外不是公主府的朱墙碧瓦,而是一栋栋高耸入云的楼阁——那些楼阁每一层都嵌着方方正正的琉璃,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他甚至能看见对面楼里有个人在窗边走来走去,穿着和宋屿相似的衣裳。
沈争渡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清心咒》。
“你这是打坐呢?”
宋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争渡慌忙睁开眼,想要站起来行礼,屁股刚离开沙发,又想起宋屿刚才那句“坐着别动”,于是整个人僵在半蹲不蹲的姿势里,进退两难。
宋屿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样子,忍了忍,没忍住,笑出了声。“让你坐着你就坐着,不用站起来。”
“是。”沈争渡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去,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宋屿身后——走廊尽头那扇门还是紧闭着。殿下在里面更衣。不知殿下如今的身体好不好?那单薄的亵衣实在令人担忧,若是在从前,他早就备好了熏笼和手炉……
“别看了。”宋屿在他对面坐下,拉开一罐可乐的拉环,“咔哒”一声脆响,把沈争渡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缩,警惕地盯着他手里那罐冒着气泡的黑色液体。
“这……这是何物?”
“可乐。”宋屿仰头灌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喝的。要不要?”
沈争渡双手接过那罐可乐,入手冰凉,和瓷器完全不同。他小心翼翼地凑近闻了闻,一股奇异的甜味冲进鼻腔。他皱了皱眉,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的那一瞬间,沈争渡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把嘴里的液体喷出来,硬生生咽下去之后,用一种极力克制但仍然透着惊恐的声音问:“宋公子……此物,有毒否?”
宋屿听到这话差点把可乐喷出来。他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没毒!那是汽!汽你懂不懂?碳酸饮料!”
沈争渡不懂什么叫“碳酸饮料”,但他从宋屿的反应里推断出这东西大约没毒。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这罐黑乎乎的液体,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确实有些失礼,便欠了欠身,温声道:“多谢宋公子赐饮。此物入口虽……奇异,但回味甘甜,是好东西。”
说完他又抿了一口,这次有了心理准备,虽然眉间还是微微蹙着,但好歹没有失态。宋屿看着他这副明明不习惯却努力给出礼貌评价的样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刚才笑得太大声。
“咳,”他清了清嗓子,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个,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看看宋桃换好衣服没。”
宋屿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沈争渡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他猛地回头,就看见那个古代人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对着一面墙发呆——不,不是发呆,他的额头红了一小块,显然是刚才撞上去的。
而他面前那面墙——宋屿顺着他呆滞的目光看过去——是走廊尽头那盏感应灯。因为宋屿走过去的脚步声,灯自动亮了。
沈争渡盯着那盏无人触碰却自行亮起的灯,瞳孔微微放大。他缓缓抬起手,又放下,然后转头看向宋屿,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郑重的语气说:“宋公子,这灯……是自己亮的。”
“……嗯。”
“没有人点它。”
“嗯。”
“它亮了。”
“对,感应灯。有声响就亮。”宋屿随口解释了一句,然后意识到这些词沈争渡一个都听不懂。果然,沈争渡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浮上了一层清澈的困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追问又怕自己太无知,最后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地“哦”了一声。
宋屿忽然就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人怎么跟只兔子似的。
“就是——你出个声它就亮,或者你走过去它也亮,不用点火,不用人碰。”他难得耐着性子多解释了几句,“你看,我拍个手它就亮了,再拍一下就灭了。”
他拍了两下手。灯灭了,走廊一暗。又拍了两下,灯亮了。
沈争渡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叹,再从惊叹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他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没有拍响,而是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灯罩。那动作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神光。”他喃喃道,“这是神光。”
“不是神光,是感应灯,淘宝买的,四十九块九包邮。”宋屿说。
沈争渡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宋公子,你们这个时代,人人家里都有神光吗?”
宋屿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跟这个人解释什么叫“电”是一项过于庞大的工程。他默默把这个任务丢给了未来的宋桃,转身走开了。
“你别乱碰东西,我去叫她。”
宋桃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沈争渡正站在客厅中央,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他的脖子仰成了一个很累的角度,却丝毫没有要低下来的意思,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
“他在干嘛?”宋桃小声问站在一旁的宋屿。
“看灯。”宋屿面无表情地说。
“看灯?”
“嗯。看了快五分钟了。刚才还跟灯说了句话,我没听清说的什么。”
宋桃走过去,站到沈争渡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盏平平无奇的吊灯。那是她妈从建材市场淘回来的打折货,灯罩上还积了一层灰,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多看它一眼。
“你……你在看什么?”宋桃试探着问。
沈争渡低下头来看她。他的神情是认真的,认真得不像是在看一盏灯,倒像是在看什么神迹。
“殿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惊叹,“这灯不烧油,也没有火苗,却比公主府里最大的宫灯还要亮堂。奴才看了许久也没看出门道,不知那光是从哪来的。”
宋桃愣住了。她这才想起来——对,这人是从古代来的。古时候没有电,点灯要烧油,要有火。在他眼里,一盏三四十块钱的LED吸顶灯就是神迹。
“那是电灯,”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通了电就亮。你看到墙上那个白色的小方块没有?那个是开关,按一下灯就开了,再按一下就关了。”
她走过去,按了一下开关,灯灭了。又按一下,灯亮了。
沈争渡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看她的手按在开关上,看灯随着那轻轻一按明明灭灭。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桃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发酸。这个人——这个跪在地上管她叫殿下的人,面对一盏电灯的反应,居然是这样的。不是大喊大叫,不是慌乱失措,而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近乎虔诚的震撼。就好像他真的觉得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值得他仰着头看五分钟,值得他用那种语气说“神光”。
“行了,别看了。”她走到墙边,连着按了好几下开关,吊灯啪啪啪地闪了几下,像在眨眼睛,“灯没什么稀奇的,你以后天天都能看到。来,我教你用个更好玩的。”
她把沈争渡领到客厅茶几前,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然后递给他。
“拿着。”
沈争渡双手接过那个光滑的长方块,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一块易碎的玉。屏幕亮着,上面是宋桃的自拍壁纸——她穿着校服站在樱花树下,笑得张扬。沈争渡看了一眼壁纸,又抬头看了看宋桃,再低头看壁纸,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叹。
“这……这是殿下?画得竟如此逼真!”他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屏幕上宋桃的脸,力道轻得像是怕碰花了,“比宫里最好的画师画得还要像……还有这琉璃板里竟能装下一幅画,太神奇了……”
“那不是画,是照片。”宋桃从他手里把手机拿回来,“拍照你懂吗?就是把画面瞬间留下来。你看——”
她凑近沈争渡,举高手机,前置摄像头打开,屏幕上出现了两个人的脸。沈争渡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那块发光的琉璃板上,整个人往后一弹,差点又跪下去。
“无妨无妨!”宋桃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这是你自己!就是……就是照镜子!你看过镜子吧?这个就是能把镜子里的画面留下来!”
沈争渡惊魂未定地盯着屏幕里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转头看左边,屏幕里的人转头看左边。他眨眼,屏幕里的人也眨眼。他抬起手,屏幕里的人抬起手。
他缓缓转头看向宋桃,眼眶又红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这……这是仙术吗?”
宋桃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脏猛地一揪。那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激动——是一种看见了超出认知范围的美好事物之后,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手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激动。
“不是仙术,”她干巴巴地说,“是科技。以后你会懂的。”
沈争渡听不太懂“科技”是什么,但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他忽然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容,指了指屏幕上宋桃的脸,温声说:“殿下笑起来好看。”
宋桃的脸腾地红了。她一把夺过手机,背过身去,恶声恶气地说:“少拍马屁!赶紧把这身衣服换了,你这打扮太显眼了!”
换衣服的过程又是一场兵荒马乱。
宋屿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运动裤,扔给沈争渡,然后带他去了浴室。“浴室”这个词沈争渡也听不懂,但他走进那个小房间之后,立刻意识到这大约相当于净房。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银光闪闪的水龙头。
沈争渡盯着水龙头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宋屿,诚恳地问:“宋公子,可是要奴才拧开它?”
“对,往那边拧,出热水。”
沈争渡伸出手,握住水龙头的手柄,轻轻一拧。水哗哗地流了出来,清澈温热的水,不挑不担,自己从管子里淌出来的。
他怔怔地看着那流下来的水,半晌没有动。然后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温热的水流过他的指尖,真实的,暖的,干净的。
“……热水。”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不用烧就有热水。”
宋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看见这个人的眼眶又红了——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还是第四次眼眶发红了?宋屿没有数,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对沈争渡来说,这个世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颠覆他二十二年的人生认知。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抗拒,没有惊恐地大喊大叫,没有缩在角落里不肯出来。他只是安静地、认真地、用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在接收这一切。
“宋公子,”沈争渡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笑,“这个太好了。”
宋屿别开眼,喉咙有点发紧。“行了行了,热水有什么稀奇的。赶紧洗澡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沈争渡洗了这辈子第一个淋浴。
他站在花洒下面,让温热的水从头顶淋下来,闭着眼睛,睫毛上挂满了水珠。公主府里沐浴要用木桶,热水要下人一桶一桶地提进来,等泡完澡水早就凉了。而这里,热水源源不断,想洗多久就洗多久。
他洗了很久很久,久到宋屿在外面敲了两次门,以为他在里面晕倒了。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时,宋桃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手指顿住了。
沈争渡穿着宋屿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洇湿了肩头的布料。那身衣服是宋屿的尺码,穿在他身上稍微有点宽大,却意外地好看,衬得他整个人又干净又温柔,像一株被雨洗过的青竹。
他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低声说:“殿下……这衣裳,是不是太不成体统了?”
“挺……挺好的。”宋桃把脸藏进手机后面,声音闷闷的,“比你原来那套好看。”
沈争渡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宋屿从厨房探出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还行,能看。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沈争渡依言走过去,宋屿指了指厨房角落里那台双开门冰箱。银色的大块头,足足比沈争渡高出大半个身子,正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这是冰箱。”宋屿拉开冷藏室的门,冷气“呼”地涌了出来,打在沈争渡脸上。他看见里面塞满了各种蔬菜水果和瓶瓶罐罐——大夏天的,这个白色的柜子里居然比冬天还冷。
“这……这是冰窖?”沈争渡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探进冰箱里,指尖触到了一股清晰的凉意。他猛地把手缩回来,转头看向宋屿,“宋公子,这柜子里头……藏着冰?”
“不是冰,是制冷。里面有压缩机,制冷剂循环——算了,你不用懂。”宋屿从冰箱里拿出一颗苹果,塞到沈争渡手里。苹果刚从冷藏室拿出来,冰凉光滑,在掌心里像一颗冰凉的小太阳。
沈争渡捧着那颗苹果,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宋屿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笑都不一样——明亮,干净,像是阴了很久的天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后面的太阳。
“宋公子,”他说,“你们这个时代,真是太好了。”
宋屿看着他那个笑,愣了愣,然后迅速板起脸,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到冰箱前面,“砰”地一声关上冰箱门。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大惊小怪。”他的语气硬邦邦的,耳朵尖却有点发红。
宋桃在客厅里偷瞄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随即又赶紧抿直了,低头假装自己在刷手机。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