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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留下他? 第一次遇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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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屿把沈争渡按在沙发上审问的时候,宋桃正在自己的卧室里换衣服。
她脱掉睡衣,套上校服,对着镜子扎头发,动作一气呵成——这些都是她每天早上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流程。但今天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两倍。
因为她一直在听门外的动静。
客厅里断断续续传来她哥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沈争渡温和的、低低的回答。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听得出来沈争渡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恐,没有激动,就好像被一个一米八五的男大学生堵在沙发上审问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反而让她更不安了。
正常人被审问应该害怕,应该辩解,应该大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来的”。可沈争渡不。他的反应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的理所当然——就好像在他的认知里,他出现在这里,她长着这张脸,她就是他的殿下,这些都不需要解释。
“疯了。”宋桃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骂了一句,“捡了个疯子回来。”
可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附和她。那张脸——她看了十七年的脸——此刻看起来有点陌生。下巴那颗小小的痣,她在无数张自拍里看到过,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沈争渡说,他的公主殿下也有一颗,位置一模一样。
世上有这种巧合吗?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桃,出来。”是宋屿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严肃。
宋桃打开门,看见她哥站在走廊里,表情复杂得很。那是一种介于“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和“我宁愿我没发现”之间的表情。他压低声音说:“你过来一下。”
两个人进了宋屿的房间。宋屿关上门,然后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宋桃坐在他床上,等着他开口。
“那个人,”宋屿终于说话了,“说他是个侍夫。”
“嗯。”
“他说的侍夫不是太监,是那种……那种伺候公主的男的。你懂我意思吧?”
“你直接说重点。”宋桃翻了个白眼。
“重点是他说的那个公主死了。他说他是喝了殉葬的毒酒死的,然后一睁眼就到了......这。”宋屿靠在门上,双手抱胸,声音压得很低,“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觉得他是骗子还是疯子?”
宋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她哥的书桌上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她把纸铺在桌上,一边写一边说:“我们来列一下。”
“列什么?”
“报警的理由,和不报警的理由。”
宋屿挑了挑眉,走过来坐到她旁边。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宋桃这个人,脾气暴归暴,但脑子从来不糊涂。她能在十七年的人生里保持数学不上不下的成绩纯粹是因为懒,不是笨。遇到真正需要处理的事,她比谁都冷静。
“报警的理由,”宋桃握着笔,字写得又快又草,“第一,陌生男子闯入家中,不管他是怎么进来的,这本身就是个安全隐患。第二,他身份不明,来历不明,说的那些话——”
“没有一条能在派出所录口供。”宋屿插嘴道。
宋桃的笔顿了顿。她知道宋屿说得对。她甚至能在脑子里模拟出那个画面——她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对面是一个中年民警,她用最认真的语气说“警察叔叔他真的是穿越来的”,然后民警会用一种看精神病的眼神看着她,再然后她妈就会被叫到派出所,整个事情会变成一场灾难。
“第三,”她还是把这条写上了,“妈下个月回来。”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问题。他们的母亲赵婉清女士是一位单亲妈妈,同时也是本市某三甲医院的护士长。赵女士的人生信条是“一切问题都可以用规章制度解决”,她对于任何不在计划之内的事物的容忍度为零。如果让她知道家里凭空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男子,后果不堪设想。
宋屿光是想象了一下他妈推开门看到沈争渡的表情,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报警的理由呢?”他问。
宋桃在纸的另一边写下了第一条,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遍。
一写的是:报警没法解释;第二条写的是:妈那边没法交代。
她写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然后她很快地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写完之后就把纸推到了宋屿面前,别过头去,不看他。
宋屿低头看那行字: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红了。
宋屿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好几秒。他想起刚才在客厅里沈争渡说的那句话——“殿下不是好好地在那儿吗?”——那个语气,那个表情,那双红着的眼眶。如果那是演技,这人应该去拿影帝。如果那不是演技……
“我还有个问题。”宋屿把纸推回去,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他说的那个公主,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他说你下巴这颗痣,位置都不差。你觉得这世上真有这种巧合?”
宋桃没有回答。她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是沈争渡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不是在跟人说话——是在自言自语。
“殿下晨起不饮龙井,嫌龙井伤胃。也不饮碧螺春,嫌碧螺春太淡。殿下最爱的是君山银针,泡三道,第一道倒掉,第二道八分热,第三道留着看汤色。不知这个殿下喜欢喝什么……”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宋桃关上门,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看着她哥。
“他在研究我喜欢喝什么茶。”她的声音有点发闷,“他那个语气,就好像这件事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哥,你被人这样对待过吗?就是那种——有一个人,把你当成全世界——当成他的天?”
宋屿沉默了。他确实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他的人生里最接近“被当成天”的时刻是他带着院队打赢校篮球赛决赛那一天,但那也就是一瞬间,不是一个持续了十年的状态。
“如果报警,”宋桃接着说,“他会被带走。如果被带走,他会被怎么处理?送精神病院?遣返原籍——他连原籍在哪都不知道。还是当成黑户关起来?他连微波炉都没见过,他会被吓死的。”
她的声音忽然有点激动,然后她自己意识到了,猛地把声音压下去,用更平静的语气说:“我不是在替他求情。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把他踢出去,跟杀了他没什么区别。”
宋屿看了她很久。
他妹妹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宋桃这个人,在学校里被同学评价为“长得像校花脾气像教导主任”,心硬嘴也硬,从不在别人面前示弱。可现在她靠在门板上,声音发闷,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陌生人,在认真考虑要怎么把他留下来。
“你知道这有多麻烦吧?”宋屿说。他的声音已经没有审问沈争渡时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认命的腔调,“妈那边迟早会发现。而且他什么都不懂,连可乐都没见过,你指望他怎么在这个社会生存?”
“我知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宋桃坐回床上,重新拿起那张纸,“在他适应现代生活之前,我们得把他藏在家里。不能让他单独出门,不能让他跟外人接触太多——他那种说话方式,一开口就露馅。”
“然后呢?”
“然后等我高考完,他要是适应了,我们可以想办法给他弄个身份,找个工作——他说他会做饭,还会研磨写字,总能找到点事做。他要是适应不了……”宋桃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那就等适应不了再说。”
“你想得倒挺远。”宋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挖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高考完的事都安排上了。你这是打算长期收养他?”
“不是收养!”宋桃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严肃,“就是——暂时收留。像救助流浪猫流浪狗那样。你总不能把一只什么都不懂的流浪猫扔到大街上吧?”
“流浪猫不会跪下来管你叫殿下。”
“宋屿!”
“好好好,不开玩笑。”宋屿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然后表情认真了起来,“你确定你想好了?这不是养宠物,这是一个活人,一个从古代穿越过来的、脑子还不太正常的活人。留下他就意味着我们得对他的安全负责,对他的未来负责。你负得了这个责吗?”
宋桃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沈争渡在房间里说的那句话——“您都是奴才的天。奴才的命是您的,生是您的,死也是您的。从前是,往后也是。”当时她觉得这话太夸张了,夸张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可现在回过头想,如果一个人真的活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殿下”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那么当他找到那个殿下的时候,他说这些话,就不是夸张。是实话。
“我不知道我负不负得了。”她最后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我知道如果我们把他赶出去,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宋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桃以为他要说“不行”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回头说了一句:“我去跟他谈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不许再跪。第二,学用手机和钥匙。第三,家里来人就躲进衣柜。第四——”宋屿拧开门把手,没回头,“不许再叫我宋公子,听着跟古装剧男二号似的。”
宋桃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知道她哥同意了。
客厅里,沈争渡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罐已经没气的可乐——他不知道开了之后要尽快喝,只是觉得既是宋公子赏的,就该好好放着。看见宋屿走过来,他条件反射地想要站起来,被宋屿一个手势按了回去。
“坐着,听我说。”
“是。”
宋屿在他对面坐下,跟他面对面,表情严肃。宋桃从走廊里走出来,靠在墙上,抱着手臂,做出一副“我只是路过”的样子。
“沈争渡,”宋屿开口了,语气正式得像是在宣读合同,“我跟宋桃商量过了。我们暂时不报警。”
沈争渡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微微欠身,正要说什么感谢的话,被宋屿抬手打断了。
“但是,有几个条件。你能做到,就留下。做不到,走人——虽然我也不知道你能走到哪去,但总之不能留在这里。”
“宋公子请讲,奴才无不遵从。”沈争渡坐得更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像一根竹竿。
“第一,”宋屿竖起一根手指,“从今天开始,不许再跪。在这个家里,没有人跪。你要是再跪,我就当你不愿意留下。”
沈争渡张了张嘴。他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宋桃,又看了看宋屿严肃的脸,喉结滚了滚,最后温驯地点了点头:“……奴才记住了。”
“第二,不许自称奴才。叫‘我’。说‘我记住了’,不是‘奴才记住了’。”
这一条明显比第一条难。沈争渡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嘴里反复练习那个字的发音。他在公主府十年,“奴才”两个字挂在嘴边比呼吸还自然,突然要改,比让他戒饭还难。
“我……”他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脸涨得微微发红,又尝试了一次,“我……记住了。”
那声“我”轻得像蚊子叫,而且说出来之后他自己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怕有什么人从墙角跳出来打他板子。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未以“我”自称过。
宋屿的表情略微松动了一点。他见过打游戏连跪二十局还能保持心态的狠人,但眼前这个连说个“我”字都需要用尽全力的古代人,让他觉得又好笑又有点心酸。
“第三,”宋屿竖起第三根手指,“从今天开始我教你用手机和钥匙。你得学会自己在家待着,自己热饭,自己锁门。我不能二十四小时跟着你。”
“是。”
“第四,如果我妈回来了——就是我和宋桃的妈妈——你得藏起来。衣柜、阳台、床底,能藏哪藏哪。我妈那个人,要是发现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男的,不用报警,她自己就能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沈争渡不太理解“精神病院”是什么意思,但从宋屿的语气里听出那大概不是一个好地方。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认真到仿佛在接一道关乎性命的圣旨。
“第五——”宋屿顿了顿,往后靠进沙发里,语气忽然没有之前那么硬了,“你之前不是问殿下喜欢喝什么茶吗?我告诉你,宋桃不喜欢喝茶。她喜欢喝奶茶。学校门口那种,珍珠椰果双份,加冰三分糖。”
沈争渡迅速在脑子里记下了这条信息,表情认真得仿佛在记什么军国大事。
“记住了。珍珠椰果双份,加冰三分糖。”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用一种很小心的语气问,“宋公子,敢问‘奶茶’……是何物?”
“以后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宋屿站起来,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把脸埋进去凉快了一会儿。等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罐可乐。他把一罐扔给沈争渡,沈争渡手忙脚乱地接住。
“还有,”宋屿拉开自己的那一罐,喝了一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别再叫我宋公子。叫宋屿就行。实在改不过来,叫屿哥。”
沈争渡捧着可乐罐,低头看着罐身上凝结的水珠,眼眶又有些泛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跪,只是把手里的可乐罐轻轻举起来,像古时候敬酒那样,对着宋屿微微欠身。
“多谢……宋公子。”他顿了顿,又改口,“多谢……屿哥。”
那声“屿哥”叫得生涩而小心,像是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迈出了一步,摇摇晃晃的,但好歹是迈出去了。
宋屿“嗯”了一声,别过头去喝可乐,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但他喝可乐的时候嘴角分明翘了一下。
宋桃靠在墙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她觉得自己应该回房间了,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沈争渡小心翼翼地捧着可乐罐,看着她哥别过头去假装不在意,看着这个乱糟糟的早晨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第一个重大决策,也许是对的。
沈争渡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可乐罐,罐身微微发凉。他想起昨天——不,是两个时辰前,他还跪在雪地里,鸩酒的苦味还留在舌根。现在他坐在这里,殿下活着,殿下还在。虽然殿下不记得他了,殿下脾气变了很多,殿下住在天上阁楼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但殿下还在。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殿下还在”更重要的事呢?
“那个,”宋桃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不耐烦,但眼睛没有看他,“你早饭想吃什么?我只会煮泡面。”
沈争渡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殿下做什么,我吃什么。”
“又来了。”宋桃翻了个白眼,走进厨房,开始翻柜子找泡面。宋屿在他背后喊了一句“我的也煮上”,然后瘫进沙发里,打开了电视。
沈争渡坐在沙发边上,看着这对兄妹在厨房里互相推搡——宋桃嫌宋屿鸡蛋打得太丑,宋屿说宋桃煮的面太软像猪食——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电视里播着某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他在公主府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公主府里没有人吵架,没有人大声说笑,没有人互相推搡。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得像影子,安静、顺从、不出声。而这里的人——他们在活。
他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沙发角落里,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在舌尖炸开,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殿下还活着。
他要留下来。